2009-07-27(Mon)

血婴

血婴
血婴 BY 布拉(关于黑暗生物的短篇,血腥)




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因为不同于吸血鬼,也不是狼人。而且是个短篇,有点血腥



(一)

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央深棕色宽大靠背皮椅中,手肘舒适的撑在硬木扶手上,左手掌——因为缺了半边,戴着黑色手套以便遮掩后接上的金属假指——平贴在苍白的额头上。房间里很安静,皮椅边落地台灯的光晕昏黄压抑,半明半暗,周围的大部分空间落在幽深的黑暗和阴影中,如同椅子中人的思绪,影影绰绰,恍惚而又倦怠。

他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人类,也即传说中所谓的“驱魔士”,具有与世间所存的“邪恶属性”打交道并且战斗的能力。但他却从来不曾为自己选择过“正义”的追求和“光明”的理想。大部分光阴中,他任凭冷酷的灵魂浸染于“黑暗”中, 踯躅独行在命运锋利冰冷的刀锋上,即使付出过惨痛的代价,却仍旧执迷不悟,绝不回头。

在漫长却并非无限的生命旅程中,他的大部分工作是四处收集“血婴”,并养育它们。某种具有“魔眼”的古老暗黑生物或力量——其具体的形态无人知晓,难以言述——会在太阳黑子爆发的时日间,在人类女性的身体中种下“血精”。受了孕的妇女们大多无知无识,任凭魔鬼的“血精”在子宫中快速分裂,发育成形态难以预料的可怖胚胎。他能够在人群中嗅探到“胚胎”的气味,跟踪它们的母体,耐心等待她们的分娩,接手那些浑身是血的魔怪婴孩,细致谨慎的喂养它们,直到它们身上的“魔眼”睁开,成熟化为金色的妖瞳。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会小心的挖出那些炫丽的“魔眼”,放到自己的“储藏箱”里。血婴们失去了魔眼就如人类失去了心脏,只剩下一堆烂肉般的残躯,但他漠不关心。他收集哺养血婴的目的只在于它们独一无二的“魔眼”。 “储藏箱”——不是这个世界中的某个空间,它就好象是一个黑洞,充盈着无尽的黑暗,在另一个维度中的宇宙中——是他所拥有的所有“暗黑力量”的来源,总是需要填补更多的“魔眼”来增强能量。他拥有两把开启它的钥匙,象黑曜石般晶莹闪耀的长方形玲珑晶体,一左一右挂在他的耳垂下。平常时候,他的黑色浓密长发披散在肩头,把它们巧妙的遮掩住了。所以即使在人前总是西装革履,他看起来永远象个七十年代的雅痞士。

他拥有苍白瘦削的脸颊,神秘忧郁的气质,和一双狭长迷人的绿色眼睛。仅仅论及外貌,在某种程度上,足可迷惑人心。按理说,他本不应缺乏人类的情感,也可以从同类那里获得足够爱慕和慰籍。然而他对于那些大多数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毫不在意。十五年前,当他从一个痛楚嘶叫的女人两腿之间捧起一个被鲜血浸泡的全身几乎在发出红色光芒的饱满婴孩时,一种激荡高涨的炙热脉动瞬间充溢了他的整个心胸。他的双手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并下定决心:要用腥红和罪恶毁灭这个世界!

象大多数新生儿一样,婴孩蜷着手脚,皮肤皱在一起,紧闭着眼睛,不安的放声大哭。当它身上的红色血液被迅速的吸收干净,露出白晰的皮肤本色时,他这才发现手里捧着的是一个真正的血“婴”,而不是以往任何一次所见过的丑陋恐怖、刚一从母体中滚出就尖牙锋利、开始恶声撕咬的怪物幼崽。

小小的婴孩一直在湿漉漉的、奶声奶气、无助的嚎哭。他几乎用一只手掌就能把它托起,并且意识到这一次大概碰到了前所未有的好运气——这只血婴恐怕是有史以来绝无仅有、不同凡响的。它也许比它以前的那些不成人形“兄姐”们要优质的多,高级的多。他忽然想起来要确认一下它的性别,以前的“劣等货”很多时候他都没办法确认性别,当然他也无须确认。然而这一次,他很容易就知它是个男孩。

也许它是那长着“魔眼”的古老邪恶力量留给人类的一个王子。

血婴还在啼哭,声嘶力竭,连眼睛也睁不开,细小的嘴巴里一颗牙齿也没有,似乎对于承托它身体的那只毫无温暖可言的手掌极不满意。血婴的母体虚弱却急不可待的向着他伸出双手,“给我!快给我!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他认真的看向简陋的产床上躺在血泊中的女人,想:她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生出的是个什么怪物吗?她的苦头还吃够吗?她不知道自己注定马上就要死了吗?

不过血婴总是得吃上它们的第一顿,通常情况下是产下它们的母体。他毫无悲悯的把嚎哭着的婴孩送到渴盼的母亲怀里,任凭她欣喜怜爱的温柔抚摸着自以为的骨肉结晶。

“他真漂亮啊。我想像不出他以后会是什么样的眼睛和头发,但我知道他会是个帅小伙子。”

女人抬眼看向站在产床边的他,眼中满是温情脉脉的憧憬喜悦,就好象他是那婴孩的父亲一样。他想:这样也好,她会在虚假的欢喜中死去,而不会象她的前任们一样,看到自己生出骇人怪物,在无与伦比的惊恐和尖叫声中被血肉横飞的吃掉。

“他饿了。”

女人焦急的把乳头凑到婴孩的毫无招架能力的小嘴边。血婴立刻停止了啼哭,开始有力而响亮的吮吸。他静静的在一边观看,心想:它开始吃了。然后向后退了一步,等待着司空见惯的血腥场景的发生。然而十五分钟后,婴孩仍在安静的吸乳,紧闭着双眼,迷醉满足的小小神情。连它的母亲也一样,享受般的轻轻皱了皱眉,旋即展开,微笑着对探头过来查看的他说:“哦,有点儿疼。不过,他吃得那么带劲儿……小东西真是饿坏了………”。

他感到迷惑不解。血婴吸饱了乳,紧皱的皮肤渐渐松弛开来,沉沉的睡了过去。女人用毯子把它包起来,看起来跟一个人类的婴孩毫无二致。这回轮到他开始皱紧眉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搞错了。但他还是不得不带着女人和血婴离开了那个临时拼凑成产房的废弃房屋。

他开着房车带着母子俩四处流浪,就好象他们是一家三口。女人一直在给血婴哺乳,并日渐消瘦。一个月后,她不行了,只剩下一把皮包骨头,和一双仍旧明亮湿润、充满希望的蓝灰色大眼睛。他终于放下心来,知道自己并没有搞错什么,血婴是真正的“血”婴,它看似吸乳,实际上一直源源不断的吸食着母体的甘美血液。它与它的“兄姐”们没有区别,只不过变了一种稍微温情点的方式一点一滴的吃掉它们的母亲。

女人仍旧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她无怨无悔,即使是在最后一口气之前。她对他说:“我不能再看着我的孩子长大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你会把他养大。我只希望你不要伤害他,就如同他那么弱小,不可能伤害你一样。他只能全身心的仰赖你,希望你也能爱他…………”

他知道那都是一些废话。他什么都不会答应,所以只是接过她用尽全力递来的血婴,冷漠的看着她疲惫的合上双眼,咽了气。他感觉到柔弱无骨的血婴在自己怀里努力的试图挥动了一下小手小脚,那种蠢蠢欲动的触感让他一阵毛骨悚然。根据以往的经验,初生的血婴也正处在飞速发育的阶段,它们总是饥渴难耐,能够扑向任何靠近它们的血肉之躯张开生满锋利尖牙的邪恶小嘴。悬挂在两个耳垂上的黑曜石钥匙是他的护身符,保护他在喂养血婴的过程中不致被它们伤害,沦为它们的食物。但他还是小心翼翼的与它们保持距离。所以,即使是知道这次的这个与以往有所不同,但当它窝在自己的怀里活生生的孱弱悸动时,他只会感觉到汗毛直竖,并飞快的把它远远的抛在了一边,任凭那无助的小生命放声啼哭。

母体死后,他开始想办法喂养血婴。以往的办法行不通了,他不可能再去抓活着的动物或人类丢到这个婴孩面前任它撕扯吞噬。它真得只是个连牙齿都没有的婴孩,只会没日没夜的啼哭,需要吸乳,柔弱的连老鼠都可以啃下它的小脚趾(但是他想没有哪个鼠类有此胆量,小小的婴孩理论上是它们的‘王子’,那些耗子、蛇之类的暗夜生物在它面前应该只有敬畏颤栗的份)。可是他也不能用奶瓶装了牛奶喂它,他试过,但那根本满足不了它,简直相当于白开水。它需要活人的乳,也就是他们的血。于是他潜入医院,抓来了刚刚生下婴儿的产妇,花言巧语的哄骗她们给血婴喂乳,并许诺一个月后就会放她们回去。他说起话来是那么温柔,怀抱嗷嗷待哺的婴孩的模样活脱脱象一个无助而焦灼的父亲,刚刚满月的婴儿也长得非常惹人怜爱。产妇们不明真相,因为初为人母而轻易泛起了同情心,甚至不去计较被莫名绑架的恐惧和怨愤,心甘情愿的哺养起了血婴。然后她们谁都没有能够撑足一个月,仅仅几个星期,她们就会耗尽血力,枯稿而亡。

他仍旧开着房车四处游荡,带着小小的婴儿。血婴生长的缓慢,与人类的婴儿遵循着相同的生长周期。一点点的感受外界的光亮和刺激,做出除了哭以外的其他表情,长出细软的头发,牙床中探出嫩笋般的小牙。这些经验与以往的完全不同,往次的“血婴”们全都象远古洪荒的怪兽,不但长相丑陋,而且生长的速度惊人,几次猎物饲喂下去,它们的“魔眼”就会随着体形的膨胀而渐露雏形,大半年工夫就能够完全散出金色的光芒,可以挖取采摘了。而这次,光是婴孩的断乳就不得不花上一年的时间。也许“魔眼”的最终成熟需要耗费二十年的光阴,但他一点也不担心。他有的是时间,他所煎熬过的足可编写一部编年史的漫漫生命旅程虽非无限,但短短几十年却仅相当于弹指一瞬。迄今为止,尽管外貌仍旧年轻,但他已如历经沧桑的老人般,拥有超凡脱俗的耐心和宽容。做为一名尽心尽责的保姆和监护人,他在静静的等待着血婴和“魔眼”的成熟,并且胸有成竹。年复一年,他越加相信这次的收获定然非同凡响,“储藏箱”中的“黑暗能量”将会因此而暴涨,也许——也许足够它们象一枚产生了链式反应的原子弹,紧紧的、坍缩的黑洞突然剧烈的爆炸,毁灭掉现在的宇宙,诞生崭新的星云、时间和世界。

而他,灰飞烟灭,荡然无存,或者,成了神。



(二)
在普通人眼里,他已然是半人半神,或者半人半魔。他离群索居,专心致志的喂养“血婴”宝宝。婴孩断 乳之后,他用动物或人类的新鲜内脏绞成粘稠的肉糜,兑上柠檬汁,调制成糊状的“婴儿食品”,用勺子一口一口给婴孩喂食。婴孩被放在学步车里,两只小手中笨拙的摆弄着一个造型为黄色小鸭的塑料玩具。他用手一捏,黄色小鸭会发出“叽”的一声。婴孩的注意力突然被吸引了,好奇的低下头,慌忙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看着婴孩头顶上一圈单薄粉嫩的绒毛,他忍不住轻轻的微笑了。他相信在那一刻,铁石心肠也变得柔软体贴。

婴孩抬起头,象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清澈无邪的大眼睛楞楞的盯住面前这个喂养自己的人。也许单纯是个模仿,它小小的面容上也绽出个天真满足的笑意,如果不是腥红厚重的汁液从咧开的嘴角边缓缓溢出来,它看起来简直是个纯洁可爱的小天使。黑曜石耳坠从他的发际摇晃着垂出,映着他温暖眼神中的绿色光芒,晶莹闪亮,吸引了婴孩的注意。血婴直直的向那儿伸出手来,白胖柔弱的小手握住了左边的耳坠,他大惊失色,瞳孔骤然缩小,身形一闪,瞬间便已经退到房间的另一边。

婴孩在学步车里痛楚而凄凉的放声大哭,透明的泪水打湿了整张小脸。左边的小手张着,手掌中一道鲜红的长条形烙印。它似乎在寻找大人温暖的爱抚和安慰,然而无人理睬。它的监护者因为第一次有“血婴”能够穿过“黑曜石钥匙”的防护屏蔽径直接触上来,而感到惶恐不安。他即激动,又害怕,因为这次这个“血婴”所表现出来的恐怖能量。它现在还只是个婴孩,总有一天它会长大,毫不留情的吞吃掉他,还有整个世界的活的气血。他必须加倍的小心,在它具有能够与自己抗衡的力量之前,采摘它的“魔眼”,杀掉它。

他更加刻苦的重新用“储藏箱”中的“魔眼”萃取了“钥匙”。它们笼罩上一层前所未有的邪恶气息,远远的令“黑暗之物”都感到毛骨悚然。血婴再次见到他和那对耳坠的时候,果然开始啼哭,惊慌的仿佛做了一个无穷无尽的恶梦。他感觉到安全,把耳坠隐藏在头发之后,血婴抽抽搭搭的渐停了哭泣。它的小脸蛋上挂满了豆大的泪珠,左手委屈的张着,受伤的烙印已经痊愈。他想:这只是你短短魔鬼生涯的第一个教训,并非所有的人都可以全心全意的依赖,你知道火是不可以去触摸的。

只要有了起点和目标,血婴真得开始长大。一岁、两岁、五岁、七岁、十岁……,就连普通的人类夫妇都可以在惊觉鬓角的白发时,轻叹一声:“时间过得真快啊!孩子都长得这么高了!”,半人半魔的他也理应感觉只是一瞬间的恍惚。十五年过去了,小小的婴儿从儿童一跃成长为一个神采奕奕的少年——一头红亮如火焰般的爽利短发,细腻奶白的皮肤,灰蓝色的眼睛总是闪着俏皮犀利的光芒,并且千变万化:如果太阳光过于刺眼,它们看起来就象瞎了一样空洞茫然,而到了光线黯淡的环境中,它们又会呈现出湖水般的幽深蔚蓝。可总之,它们都是甜蜜温柔、惹人遐想的。如果不是在挺翘调皮的鼻尖上有一点点小雀斑,英俊少年看起来简直完美的象位从童话世界中走出来的小王子。

他当然是位王子,只不过不是从童话世界,而是从地狱,遥远黑暗的地心,邪恶之祖的源泉。

现如今,魔鬼之子倒底有多邪恶?

坐在书房里的监护人忍不住长长的在心头叹了口气。他也没把握回答这个问题,不但是没把握回答,几乎是没办法做出评估。他一手抚养长大的魔鬼之子,前所未有的象个人类,非但如此,还是个相当优秀和标准的人类。如果不是每周主日中例行的“加餐”仪式,他简直都快要忘了生活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少年是吸食着血乳和自己亲手喂予的血糜渡过幼儿期的。现在,长大的“血婴”穿着牛仔裤和耐克鞋,吃着苹果派和中国外卖,喝着可口可乐和轻啤酒,听着摇滚乐,开着奔驰车,被死党朋友簇拥,与啦啦队长约会,在高中校园里摇来晃去,活泼开朗,聪明绝顶,跳了三级,成了优异毕业生,今年秋季将前往西海岸的斯坦福大学成为一名荣耀的医学院学生。而就在今天晚上,聪明优秀的男孩去参加高中毕业舞会,与少男少女们纵情狂欢,彻夜不归,独留“老父”一人在幽暗的书房中陷于往事,独自苦苦沉思: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变得跟想像中的不一样了呢?



(三)
一杯热巧克力。

热气腾腾的,铺满鲜奶油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浓郁巧克力。

他所能记得的,事情的转折点,一发不可收拾的肇事者,似乎就是那杯巧克力。然而巧克力的是无辜的,它自己也未曾料到能够为血婴的监护人造成那么大的麻烦,它只是浓香扑鼻的过份一点而已。

他把一杯热巧克力当成早餐。那天,当他将土司放到面包机中,走到前厅开门去捡报纸时(这时他已在西南部的一个小镇定居下来,不再开着房车四处游荡),热巧克力放在餐桌一角,二岁大的婴孩包着尿布,坐在起居室的地垫上,和积木和小动物塑料模型一起玩耍。

等他浏览着报纸上的大标题回到厨房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早餐从餐桌上跌落下来,玻璃杯完好无损的倾覆在地板上,热巧克力流淌出来。原来在起居室里的小婴孩安静的守在一边,全神贯注的用手指头蘸挖掘取,放到嘴里有滋有味的吮吸。它的鼻头两颊糊满了褐色的巧克力浓汁,却仍旧吃得兴高采烈,满意的呀呀呓语。巧克力和鲜奶油的甜美芬芳充溢了清晨光线明媚的厨房空间,温暖、悠闲、舒适,仿佛暗示着主妇一天忙碌光阴的开端。

他在婴孩面前蹲下,研究它是怎样自食其力,一饱口福。他猜想它在起居室里闻到了浓郁的甜香,婴儿的天性引导它蹒跚走到隔壁的厨房。放置巧克力的桌子对它来说无疑是须仰望的高山,于是它让它晃动,颠菠,直到把玻璃杯从桌角震动下来,正好跌在它的面前。它肯定保护了那只玻璃杯,不然从那么高的桌子掉落到硬木地板上,一定会被摔个粉碎,那样就有可能割伤它。它还是个小小婴孩,但已经本能的懂得趋利避害,自我保护。

自那以后,血婴对于甜品的兴趣越来越大。它象所有正常的人类婴儿一样,开始倾向于吮吸苹果泥、花生酱、果冻布丁。就好象一但尝到了“甜头”,它就不肯善罢甘休一般。它不再轻易理睬他为它精心烹制的符合它身份的“血食”,虽然也会吃,但兴趣缺缺。它围着口水巾,吮着手指,流着口水,小手搅拌着粥盆里泡在牛奶中的饼干,嘴里口齿不清的咿呀学语。

“帕帕…帕帕…甜甜”

它用粗笨的五根小指头捞起泡得快变了形的儿童小熊饼,呆头呆脑的塞到嘴里,傻乎乎的咧开小嘴,奶声奶气的笑起来,带着尖尖的尾音,就好象发现了多么可乐好玩的事情。

“呵呵……呵呵……呵!”

他面色凝重的观察着它,希望它看起来不要那么象个傻得可怜的人类婴孩,哪怕有一点儿魔王之子的狰狞影子也好。它的乳牙长全了,他得去给它买婴儿牙刷和钙粉,每晚亲自给它刷牙。他还要给它买尿布、玩具、连体衣和圣诞帽。他给它洗澡、换衣服,擦爽身粉,柔声安抚它感到寂莫时的伤心啼哭。当他不得不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都表现出了少有的冷静耐心,一丝不苟。他的绿眼睛和黑曜石耳坠交相辉映,平和、安稳、冷漠的闪着光。有朝一日,他想自己还得教会它使用剃须刀刮除下巴上初露的胡须绒毛,但他觉得它活不到那么久。

最初一阵子的手忙脚乱过去后,生活的轨迹和节奏开始按部就班。他布置了一间充满童趣的儿童房,雇请了一名妇女照看小男孩。小男孩长得很可爱,活泼调皮,精力充沛,却又并非粗野难驯。它会在夏天的炎热正午,满头大汗的跑到厨房推醒正在打瞌睡的保姆,踮着脚尖用抓到的七星甲虫向她邀功,顺便再用一双肮脏的小手从饼干罐里抓出两块曲奇饼,塞在口袋里。

血婴的监护人看起来是一位完美无缺的单身父亲。他管理着四十公里外的一家赌场,与合伙人一起拥有那儿的股份。他搬过好几次家,房子越换越气派,游泳池越来越豪华,位置也越加偏僻,最后座落于效区的一片树林里。他的儿子长得跟他并不相像,但没有人表示过怀疑。他的性格阴郁、沉默、冰冷,可狭长的绿眼睛中的目光总是那么文雅忧伤、神秘莫测,就好象它们一直在讲述着一段悲伤古老的传说。总是有一些女性会被他蛊惑人心的力量所吸引,然后便莫名的在人群中失去了踪影。

血婴和它的监护人毫无破绽的溶入在了人类的社会中。只不过这个过程对于血婴来说是快乐的、积极的、发自天然的,而它的监护人却整个儿被动消极,整天“不得不”去做一些事情,改变自己的长久以来形成的“独来独往”的生活习惯,不动声色的应付每一天茁壮成长中的小男孩带给他的新情况和新问题。他似乎做到了“逆来顺受”的典范。小男孩戴着明黄色的太阳帽,装着蜜汁鸡肉三明治的书包在肩头晃来晃去,精致小巧的三角形校服领带在胸前飞舞,挥着手跑向停在车道尽头马路上的黄色校车时,他站在书房敞开的窗口向外俯瞰,视线追随着“魔鬼之子”跳跃的身影,他也向它招手,似乎祝它在学校里渡过愉快的新的一天。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能在什么地方搞错了。他本质上并非是一个骄傲的不屑于低头认错的人,他总是勇于自我检讨和审视。问题出在孕育“血婴”的母体身上,那个女人,拥有一双明亮柔和的灰蓝色眼睛的瘦弱女人,出生在修道院中,在莫名受孕之前,是个一尘不染、献身伺主的圣洁修女。没有人知道她浸染了邪灵,也未曾以为使她怀孕的是圣,人们只相信她道德的污败,犯了淫妄的戒律。她被从修道院中赶出,送到一家凄凉偏僻的老人院中遮羞。他在那儿寻迹到了她,把临产的她带走,在一间简陋的废弃房屋中获得了她宝贵的婴孩。

唉,也许那个微不足道的女人真得是个圣女。她用她天赋的纯贞和博大无私的母性净化了“邪灵”的污秽,血婴在胚胎中就被温暖的洗涤纯净了,这使它在出生后前所未有的象个人类。如果顺其自然下去,血婴在人类社会的正常教育和环境中,顺着本性的引导,其与生俱来的“邪魔属性”渐渐隐退,衰减,也许会在有一天彻底消失怠尽的。他期盼中的伟大“魔眼”,他的耐心付出,他抚养一个人类的婴孩,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在用人类的食物供应给小男孩正常身体所需的同时,他会在每周的主日,为“魔鬼之子”加餐,用另一种特殊的养料去喂养其灵魂中黑暗的“魔性”。他的房子里有地下室,书房后有一间血腥光秃的密室,那里面四壁贴着白色磁砖,然而陈旧斑驳、血迹斑斑、污秽不堪。两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无论白天黑夜的开着,投射出恶梦中才有的那种青白森冷、无可遁形的惨淡光线。墙壁上固定着镣铐和铁链,在特定的日子里,上面总会铐着一个活着的生物。一开始是猫、狗,有时会是鹿、熊,后来变成了活人。那些活人惨白的、惊恐、绝望的脸色,比他们挣扎时手腕上的镣铐击打惨黄的墙壁所发出的清脆“哗啦哗啦”声还要渗人。他们基本上都是秀美的妇女,或者强壮的青年,有些几乎是运动员般的体魄。血婴的监护人毫不费力,把他们象抓小猫崽一样拎来,扔在这间残忍恐怖的密室里,预备着做为呈给魔鬼的食物。

血婴并不领情,它一点儿也不喜欢吃,甚至抗拒,就好象不听话的小孩被大人按在餐桌前时,却总是趁机溜走。监护人从不骄纵养子,如果它不愿吃,他就声色俱厉的强迫它吃。小男孩不喜欢吃胡萝卜和菠菜,保姆也会甜蜜的诱哄它吃下去,因为那里面有它生长发育所必须的维生素和微量元素,如果它想长得又高又壮,就得向“大力水手”看齐。监护人也能做到保姆那样的耐心,只不过不会宽容,也没有甜言蜜语。小男孩在他面前总能做到乖巧听话的,所以它委屈的跟在监护人的身后走近密室,沉默严肃的走向自己的猎物,孩子气的脸庞上布满了几乎可以称得上悲哀的神情。

它吃他们的心、肝,因为那里血液丰富、味道最为甘美。这种吃法简直如帝王般的奢侈,以往的“血婴”们,丑陋贪婪、欲壑难填,扔给它们的猎物连脚趾头都不会剩下。可眼前的这个却优雅挑剔的象个真正的王子,顶多再将猎物的眼球和脑做为餐后甜点,此外绝不再多一口。他站在一边旁观全过程,除了叹喟自己任劳任怨的把小男孩纵养坏了,更多的却是油然而生的骄傲和感动:他喂养了一个血统尊贵的血婴,如果它长大,注定会成为黑暗世界的王者,它的“魔眼”,即将要被摘取的,更加无可比拟。

为了加速“魔眼”的成熟,他开始为血婴猎取更加丰富的“营养品”。低级的黑暗生物、小吸血鬼、普通驱魔士、修士、法师、通灵者、巫女………,都成了他填喂给血婴的食料。当然这个范围中的人或魔都不会束手就擒,乖乖就范,他就免不得要跟他们大打出手,把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乖乖得被拖给血婴当做餐点。虽然大多数捕猎行动都能成功(却也不免弄得全身伤痕累累),但也有失手的经验,而通常这种失手绝不是简简单单的空手而归。有若干次几乎可以称之为惨烈的大战,以一人抵挡多人的围攻,他拼尽全力,拼得两败俱伤,失掉了半边手掌,才突破重围,逃回阴暗的地下室,面色惨白,闭门不出,独自疗伤。一但恢复了元气,他又会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的出动,如一只南美洲蝙蝠,为喂养中的血婴物色营养丰富的美食。

千辛万苦抓来“高级营养品”后,他紧紧盯着小男孩把他们吃完。曾经有一次经验,他受了重伤,累得筋皮力竭,挪不动一个手指,只能把钥匙交给小男孩,让它自己去到密室中加餐。可第二天等到去查看处理残迹的时候,他疑惑重生,总在猜想小男孩偷偷把猎物放了。他没有责备它,只是无声而凌厉的凝视住它的双眼,似乎想从其中看出些端倪。小男孩灰蓝色的眼眸象极了它的母体,清澈甜美,纯真无辜的映着日光灯的冷光。他没再说什么,带着疑惑默默的走开了。只是从那以后,他总要在一边监视小男孩的每一次加餐过程。而且,他不允许小男孩再享用“高级营养品”的脑子了。他知道“魔鬼之子”吸食脑髓的同时,品尝的同样有它们存储的“信息”。“高级营养品”们生前拥有什么样的知识,“魔鬼之子”吃了他们的脑子,也会获取全部。他不打算让小男孩变得全知全能,特别是对于“黑暗世界”中的一切。他也从不向它传授这方面的讯息,他要让它保持愚昧,一切全凭本能,专心吃喝,发育它邪恶的精神和“魔眼”。

小男孩顺从乖巧,无论平时有多么的调皮精灵,逢到了主日的“加餐”,就好象要随着父母去教堂做礼拜般,收敛起笑容,变得规矩听话,严肃沉默。从小学到中学,男孩生长成小小绅士般的少年。它会在走进密室之前,脱掉全身衣物,因为方便“用餐”之后的淋浴,冲洗掉身上的血腥。它不想在第二天与朋友或女友约会时,被他们嗅出异味。

所以你会看到,在邪恶密室的血泊中跪在猎物身边的纤细少年,赤裸着雪白光洁的躯体,倒更象是祭坛上的孱弱羔羊,无助的等待着救赎。但你清楚的知道,你眼中所见的未必都是真相。当你转到它的正面,展现在你面前的将是一幅真正的地狱中骇人心魄的场景。少年体内的恶魔狰狞的从原本英俊纯洁的面孔中浮出,张着血盆大口,上下颚之间布满透明的粘液,汇集成滴嗒四溅的口水从没有牙齿的嘴角溢出,当猎物新鲜结实的血肉之躯沾染上那种粘稠的液体时,它们就会溶解成一滩模糊不清的血泥——魔鬼贪婪的呢喃着吸食舔舐,就象苍蝇一样进食,即尊贵又恶心。

监护人在一边凝神观看,几乎要着了迷。他看见少年光滑柔韧的背部,缓缓的,沿着脊柱的位置,一排整齐的,12只眼睛,在悄悄的睁开。起初只是12 条细线,犹犹豫豫的,似乎在决定倒底该不该清醒般,它们一点一点的闪动着,逐渐张开眼皮,最终形成“魔眼”的形状,神秘庄严的无言颤动着。每一只眼睛都还是青色的,茫然苍白,仿佛一颗颗刚刚成型的青涩果实,没有内容和水份,咬一口,只会令人舌尖发苦涩麻,并不适宜采摘。可是它们每一个却象征着饱满的希望,只要假以时日,施以精心的照料和肥沃的土壤,它们就会发育成熟,沉甸甸的果实,散发出诱人的金色光芒,甜蜜芳香,眼巴巴的等待着守望者的收获和摘攫。

“魔眼就要成熟了”,监护人的心在狂喜的悸动,12只轮廓完美的“魔眼”勾画出迷人的场景,如一串璀灿高贵的钻石项链,镶嵌在血婴幼嫩的肌肤中,无声的伴着眼皮眨动的频率和节奏,吟唱一首古老幽远的黑暗歌谣。他感到一阵阵的意乱情迷,几乎不能自拔。

“……再等等……再等等……魔眼就要……就要成熟了……”



(四)
他曾经有一个管家,但后者充满了人类愚蠢的好奇心。就象恐怖片里的情节,最终管家发现了恐怖秘室之谜,可随之落入魔鬼之腹。

大概是管家的脑子起到了补益的作用,小男孩逐渐展露出了早熟的理家才能。一开始,它把自己的房间、袜子、电脑、学习计划、打工安排……全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后来渐延至它与监护人共同生活的房子中的每一个角落。它用一个小软件管理所有的家务,包括记帐、支付帐单、登记超市采购、雇请工人打扫卫生、熨烫西服、汽车上保险、投资咨询、牙医预约………,做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它的家政管理能力委实卓越,而且它还得应付学业和功课,各种报告和考试、高中俱乐部和兴趣小组中的活动、保持优异的成绩和活跃的社交能力,准备大学入学申请手续和资格考试(虽然现在已经取得了理想的结果),还有约会和讨女孩子的欢心 ——它简直象超人一样精力无限,热情无限,谁也不知道它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也许它一天有36个小时足够打发一切事务?

监护人倒一点也不担心养子会被累垮。魔眼邪灵的王子本应是高贵伟大,天生拥有权利和威严。只可惜它生不逢时,整天纠缠于人类的蝇头小事,忙得热火朝天,无暇分身。它热衷于成为一个充满追求和理想的年轻人,并且真得在努力。相比于同龄人,它即不叛逆也不愤世嫉俗,性格沉稳,遇事周全,生活态度严格符合主流价值观, 属于青春灿烂的阳光少年。如果监护人偶尔赏光能够参加一下学校的家庭日活动,他绝对会发现自己会被周围家长们嫉妒羡慕的眼光杀死。

然而他会在乎这种事情吗?他压根不屑一顾。世界马上就要在他的推动下灰飞烟灭了,人类的踪迹和他们每天操心争吵的琐碎烦恼也将荡然无存。十五年过去,他的外貌毫无变化,然而自从观察到“魔眼”即将成熟的征兆后,他就象预感到大限将至的老人一样,摒弃了一切俗务(他的养子已打理的井井有条)和杂念,专心于魔法世界中黑暗奥义的探索和追求。他深居简出,埋首于书房和秘室之中,为“魔眼”的收获磨亮“工具”,做好充足的准备。他仍旧会在夜幕中出行,搜寻有价值的猎物,为了“魔鬼之子”最后的丰美大餐,尽心尽力,毫无怨怼。

他猜想“魔鬼之子”是否也感觉到了什么。它从小到大对他一直都是亲热自然、乖觉顺从的,就如同它喊他“帕帕”一样。他拿不准是它故意如此,还是发不准“爸爸”的音节,或者是它根据他名字的谐音给起了一个昵称。但自它会说话以来就是如此,他也习惯了,从不去纠正,就算它已经成为一个少年,对着他叫着 “帕帕”,如同这是他们表示家庭成员之间亲昵关系的一种独特纽带和联结。他曾经听过它向好奇于这个称呼的朋友们开玩笑般的解释过,它说他其实不是它的亲身父亲,他只是它生父的一个合伙人,因为某些父辈之间的恩怨,他不得不收养了幼年失去怙恃的它。但他们之间的感情很好,它深深的感谢和敬爱着这位表面上不苟言笑实则温柔可亲的养父。

他知道它其实对于自己的身世了如指掌。就算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一个字,“血婴”也具有这种本能。近一段时间,小小绅士般的少年总会在临睡前在他的书房里逗留一段时间。他一般很晚才回卧房休息,因为身体上那些从惨烈的战斗中遗留下的伤痛,经常会在半夜发作,折磨的他在柔软的床垫中无法安眠,只能背靠在书房中的硬木皮椅中,才能让受伤僵硬的脊椎感到稍许的支撑和休息。这个时候,他总是把落地台灯拧到最暗,在昏沉的光线中闭目冥思,享受惬意的宁静夜色。少年在外面轻轻的敲门,他并不想被打扰,但却不会拒绝,仍旧让它自己开门走进来。少年穿着牛仔裤和白色衬衫,面容俊秀,身姿挺拔。它会选择他对面的沙发坐着,倚着,或半躺着(取决于它当时感觉到的舒适程度),与他交谈上半个小时间。话题总是它引开的,有点象亲切的父子在晚餐桌边、忘年的老朋友之间、或者是朋友的沙龙聚会一样,总之都是些闲聊的话题,几乎可以称之为琐碎和不着边际。它说说自己的学业、学校里的事情、交往的朋友、小镇里的新闻、最新的球赛、周末的聚会、下周的工作…………偶尔它会问起人类世界以外的内容,比如“暗夜世界”里的一些现象和疑问。监护人遇到这种情况,总是含糊其词,言外之意就是“ 你不需要知道的更多,你只要知道你现在知道的这些就可以了”。它对此似乎也并没有什么求知欲,随便什么样的回答对于它来说仿佛都无所谓,它也就是随口一说,绝不会多问下去。在这方面它表现的简直是天真无邪。于是如同达成了某种默契,血婴和它的监护人之间,并不会就他们本身所隶属和来源于的“暗夜世界”“ 邪灵属性”等问题做任何深入的交流和讨论,似乎他们之要隐约知道有这回事,而把大部门时间沉缅于人类世界“过日子”的日常琐事之间就足够了。

然而在很多次,监护人独自一人时,都在怀疑,“血婴”对于它的家乡“暗夜世界”,实际上并没有他所期望和致力于的那样懵懂和愚钝。它现如今所获取的有关知识,恐怕早已不仅仅是它通过本能所知的那样有限。虽然不知它倒底通过什么途径,能够避开他的耳目,但它毕竟是“魔鬼之子”,与生俱来的“邪恶”注定了它应该极端善于“欺骗”和“伪装”,而不管它的外表有多么的天真和无知。然而监护人没有去过多追究,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即将到来的“丰收节”上。不管“血婴”知道了多少,只要它还没有表现出警惕和戒备,还能够每晚轻松愉悦的来到他的书房兴致勃勃的东拉西扯,用一种依赖信任的眼神在昏黄的光线中注视着自己,那么他都还有时间,抢先一步,在它完全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前,攫取最后的胜利果实。

所以,他在它主动来找自己的聊天的过程中,从不会拒绝它,总是温和的、意味深长的安抚它,但同时,也在漫不经心的敷衍在着它。他没法儿认真的对待它,他的思绪早就游离到了远方。“收获节”马上就要到了,也许再做两次主日“加餐”,“魔眼”就该成熟了。他突然开始有些急不可待,焦躁不安,只盼着快点把它打发出书房,而且到了明天它不会再进来打扰自己的安宁,然后两个人一直相安无事的维持到“收获节”的那天。可是“血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监护人的不安和不耐,它就好象要存心在秋天上大学之前争取与“老父”多待一段时间,每天晚上都会按时前来报到,不管“老父”表现的有多么疲惫,即使已经换上睡衣准备回卧房休息。有时它无话可说,便只是默默的在“老父”身边坐了一会。他用左手撑住额头,感受到冰凉的金属假指透过黑手套给自己的带来的寒意。他轻柔而坚定的对它说:回房去吧,我有点累了。

他急于摆脱它,和它在黑暗中黑沉的目光。房间里没有开灯,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黑夜里光线都是多余的。整整十五年,他感觉跟它相处了太久的时间,已漫长得足够令人厌倦了。摘取它的“魔眼”只是他的一个即定目标,就如同等待一季苹果的成熟,收获后,秋季来了,这季苹果的“种植”任务就结束了,开始盼望着下一季的风景了。可为什么,在这个宁静安稳的夜晚中,它蜷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中,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沉稳,就好象它已经溶为深沉黑夜的一部分,给了他一种错觉:他们会一直这样相伴下去,永远,无限,成为生命的全部。

这不是他的意志。他感到又累又乏,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筋皮力尽,似乎什么都要结束了。他迫切的要挣脱这种感觉,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好一点。所以他无力的挥了挥手,声音中透着苍凉:走吧。男孩。让我独自呆一会。

“好的,帕帕”,黑暗中男孩站了起来,“晚安。做个好梦。”它开门走了出去。



(五)
今晚是男孩的高中毕业晚会。他想它不会回来了,因为会与同龄的朋友们狂欢至深夜,在外留宿。明天早上,它会带着朦胧的睡意和揉皱的外套,和一股荷尔蒙的残味,出现在门厅中,傻呵呵的向早起的他打个招呼,重新上楼去洗澡换衣服。而他就会走到厨房去为自己准备早餐。

没有令人心烦意乱的干扰,他的思绪在今晚格外绵远、深长。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袖睡衣,裹着厚厚的浴袍,陷在皮椅子中的模样老气横秋,如同畏寒的病人一样在腿上盖了一块毛毯。

窗外闪过汽车的车灯。有辆汽车顺着车道向房子驶来。他立刻感觉到了,是男孩回来了。他有些诧异,但仍旧安稳的坐在椅子里稳丝不动。片刻之后,他拧灭了落地台灯,书房里陷入一片黑暗。他觉得男孩参加舞会想必很累了,应该让它径直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

十五分钟后,书房的门还是被轻轻的叩响了。他只好说:进来吧。

男孩推门走了进来。它穿着一套优雅合身的礼服,高挑精致,风度翩翩,如王子般俊美非凡。它把领带抽开了,衬衫的领口敞着一颗纽扣,它面庞被衬托的成熟了好几岁,带着种潇洒不羁的奇异神韵。它看起来不再象个十五岁的少年,神情沉稳端庄,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充满了责任感的年轻绅士。

房间里的黑暗并不影响监护人用敏锐的目光将一切尽收眼底。他一声不响的注视着少年走到房间中央,身姿挺拔的踩在地毯上的一块菱形图案上,静待着它自己开口解释为何忽然改变主意,深夜从晚会中赶回。

“帕帕”,少年微笑着开口说。它那如火焰般的红色短发被一丝不乱的用发胶梳到脑后,露出光洁秀美的额头。它的眼睛在没有光线的房间中也变成了幽暗的黑色,瞳孔中明亮的闪着光,就象是一对猫眼。

“毕业晚会很精彩,结束之后,我送爱丽回家了,她的父母不在家,她请我进去喝饮料。我说下次吧。就开车回来了。我想我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家里面。”

“担心什么?”监护人疑惑的发问。

“担心你可能会感觉到…………”,少年的笑容忽然变得有点儿羞涩,所以显得傻呼呼的,这使它一下子又倒退回了十五岁的真实年龄,“孤独。”

“我很好”,监护人把毯子向腿上拉了拉,柔声开口,“孩子,别太担心我。我老了,宁愿一个人享受孤独,因为可以有时间大把的去追忆往事。倒是你,应该趁着年轻,去寻找自己的欢乐。”

“你说的对,”少年点头同意,“只不过很多时候,我还没明白自己的欢乐倒底是什么。”

面对少年的烦恼,监护微微感到头疼。他并不是一个善于心理辅导的“父亲”,所以只好语重心长的应付:

“你做得很好了。你在普通人眼里总是很快乐的。”

“他们看错了,”少年沉思着,“而且你也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普通人。”

它抬起眼帘平静的注视着他,那里面的内容复杂而意味深长,就象是暴风雨前的湖面,在堆卷的黑云下模糊的漆黑一片,但却又明知幽深的湖底正在压抑的涌动着什么,这令监护人感觉到隐隐的不安,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原因让他懒洋洋的不知如何,脑海反复翻腾着一个奇怪的念头:对面的这双眼睛可真象一只猫。

“哦……”他无精打采的说,“是的………”,仿佛并不清楚自己在嘟哝着什么,只是牢牢盯住了对方的眼睛,身不由已的观察着那里面细小的变化。他看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双眸子中的幽暗湖底里快速上浮,象是一道光束,透着浓雾弥漫的湖水和波浪一点一点的折射出来,放大,放亮,仿如鬼船上的幽绿灯火 ——哦,不是绿色的,是黄色的,更亮一些,那对猫眼变得更亮了,炯炯有神,夜行的动物,象某种野兽,突然,它们的瞳孔中射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光束!

“哦!不!”他的心脏骤然象被猛击了一拳,紧缩在一起。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脑海里顿时警钟长鸣。他耳垂上的黑曜石耳坠开始猛烈的震动和摇晃起来,就好象是脑海中警钟上的钟舌。他猛得抓紧了硬木座椅的扶手,全身绷直,双唇之间念念有词。因为他眼前的那双猫眼已经在一瞬间幻化出炫丽的金色光芒,整个瞳孔中射出妖魔的冷酷和野兽的凶残。

“魔眼”!金光灿烂的邪灵妖瞳!就在眼前!

没有半分犹豫和迟疑,他披散在肩头的黑色长发猛得向两边飞舞起来。黑曜石耳坠仍在疯狂的前后摇晃,柔软的耳垂上隐约的渗出血丝,但他毫无感觉。毫无血色的嘴唇之间一刻也没有停歇,古老的咒语喷薄不绝,黑曜石钥匙的立方晶体上浮出了“魔眼”的形状。黑暗世界中的“储藏箱”已经打开,一股妖异的黑色光芒“唰——”的从黑曜石钥匙打开的“魔眼”之门中旋飞而出,拖出两排被淬炼过的黑色“魔眼”,如同锁链般凌空呼啸,劈面向长着“金色妖瞳”的恶魔之子无情袭来。

“妖瞳”突然如太阳般爆发,射出了千万道高贵璀灿的金色光芒,每一道都如金刚石箭簇的利箭,带着炙热的灼痛,毫不留情的击碎每一块黑暗的阴影和角落。它们干脆而凌厉的击穿了黑色“魔眼”之链,以雷霆之势穿透了每一只魔眼的瞳孔,使它们瞬间化成了一堆黑灰,在刺眼的光亮中烟消云散。它们“咔”的一声击碎了“魔眼”之门,黑曜石钥匙飞舞着,碎成了无数道黑色的细小晶粒,在无尽的光明中悬浮飘散着,仿佛太阳黑子。

恶魔之子眨了一下眼,炫目的金色光芒倾刻间全部消失了,就好象它把它们一下子收回了眼中。书房中顿时重新陷入一片黑暗。空中悬浮着的黑曜石小晶粒 “哗啦啦”一股脑儿掉落在硬木地板上,跟一把玻璃弹珠子似的,砸得结实作响。房间里安静下来,除了受伤了的人虚弱的喘息声之外,就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响动。原本整洁的桌椅和书桌上的摆设有些凌乱,书页和纸张散落一地,毕竟这里刚刚进行了一场生死大战。

恶魔之子向硬木皮座椅走了过去。它的监护人已经从那上面滑了下来,躺在地板上。浓密的黑色长发狂乱的压在脑后,披在地板上,浴袍敞开着,好似陈列着一具女人尸体的谋杀现场。恶魔之子知道自己的监护人没有死,他还在艰难无助的呼吸。它刚才并没有尽全力,它只想打败他,并不想杀死他。它在他身边蹲了下来,细心察看他的伤情。

他并没有皮外伤,除了被炸成碎片的黑曜石耳坠划伤的耳垂,那里鲜血淋漓,左边的耳垂上还残留着耳坠的银挂钩和小半截钥匙的碎片。右边的耳垂却是彻底的被撕裂了。他的眼睛半睁着,里面的目光散落、空洞、茫然,胸膛在敞开的浴袍里一上一下缓慢而微弱的起伏着,看起来并没有生命之虞。他只是在刚才的奋力一博中元气大伤,所以这个时候连一根手指头也挪动不了,远远伸出的左手掌掌心向上的搁在地板上,估计是唯一一只还有知觉的指尖在微微的、下意识的颤动着。

恶魔之子满意的探了探他的鼻息。它瞳孔中的金色光芒已经退去,完全恢复成了正常的色泽,甚至看起来也不再象对猫眼。它又重新恢复成了一个普通人类少年的模样,除了神情中老练早熟了点外,其他的并无任何杀伤力的表现。它的手指触碰了一下他的面孔,然后便缓慢的沿着面颊的轮廓抚摸起来。它的指间很轻柔,象女孩子柔软而怯生生的触摸。监护人吊滞的眼帘中这时才稍稍有了点闪光,似乎从刚才的恶战和失败中回复了一些神智。它有些开心于他的反应,好看上翘的嘴角边挂着轻快的笑意,轻柔的开口说:“这个样子有点糟,不过很快就好起来的——”。

它的声音低沉,轻缓,有点象自言自语,“你一定没有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可能我也没有料到。你从来没有告诉我,教导过我,生命该有多么危机四伏。我们其实一直在与时间进行一场赛跑,看哪一个能抢在‘标的’成熟的前面。对不起,我欺骗了你,我不想向你撒谎,可是面对生存的本能,我无能为力。我把真正你想要的‘魔眼’隐藏起来了,给你一种它们还没成熟的假相。我只是……只是不想看着你亲手挖出它们,把我剩余的肢体和一颗仍旧活着的心脏,当成垃圾抛弃,随后冷酷无情的转身走开,去寻找下一个目标。我能做的,只是活下来,然后阻止你…………或者阻止你,然后活下来…………”。

说到这里,它似乎有点悲哀和黯然,声音越来越低缓,几乎轻不可闻,然而它们的每个单词都在铿锵有力的敲进受伤之人的耳膜,魔鬼之子沉默了一会,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真的是一个纯粹的邪灵王子,我大可做到冷血和无情。我可以傲慢的对你说:‘你尽到了一个饲养人的忠实和责任,现在,你的任务完成,可以离世了’。然而我却不能,我太象个人类,在我身上,黑与白的两面,白覆盖了黑。我很抱歉,这一点正是你长久以来感到失望的。我的母亲是圣蒂凡莎的贞女,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圣洁的灵魂。我无比感激她无私的孕育和母爱,能够让我这个注定黑暗的生物睁开眼睛看见白色世界的光明和美好。我懊悔于出生时从胎里带出的嗜血本能,我将深深的怀念她,还有那些哺育我的女人们。她们在我的梦里呈现,愿她们安息。那些在我记事以前所有经历的事情,甚至在我出生以前的古老回忆,都存储在了我脑海深处每个遥远的空间里,每每午夜时分,它们便会朦胧梦回,好象一道萦绕在记忆深处母亲在摇蓝边低声吟唱的歌谣。所以我知道很多,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细胞的发育,一切知识都如潮水般自然而然的涌来,我甚至都不用去问为什么。总之,我就是知晓。当然我还有一位秘密的老师,他也同样教导了我很多,都是你不愿教会我的……怎么说呢,我可以称得上是个幸运儿……”。

“我还是得感谢你。尽管知晓在你眼中,我不过是只可以养大用来提供毛皮和肉食的羊羔,但我还是感激你给予过我的温暖的怀抱和爱抚。要知道,当我还是个柔弱无助的小婴儿时,多么期盼你能够把我轻轻的抱在怀里,哄着我止住伤心的啼哭,那时我是多么的安心啊。你在我的心目中一直是那么的漂亮和亲切,我喜欢你的绿眼睛、黑色会闪光的耳坠,和浓密美丽的头发。我记得你喂我食物时温柔的眼神,我开心极了。我抓住过你的耳坠,只是想看看它为什么会闪闪发光,亮得象星星一样。可是你的神态大变,气哼哼的把我扔到一边,无论我怎么哭喊你都不予理睬。唉,当时的我多么伤心啊。我一直都很想感受到你的爱,就象我的母亲临终前嘱托的那样,我什么都不会,我只是个小孩,我只是想依赖你…………一直到我长大,变得足够强大,你不愿再让我依赖……”

它幽幽的叹了口气,骤然抽离自己的手指,站了起来,开始解自己的袖扣,还有外套的扭扣。

“我已经十五岁了,虽然在法律上并不是一个完全具有行动能力的成年人,但实际以我现在的能力,足可以做点什么了。我一直在想等我高中毕业这一天,你会送给我什么礼物,不过你好象忘了这件事情。我觉得也许可以做点什么,自己送自己一份难忘的礼物。”

它把外套脱下来,把它小心翼翼的挂到书房门口的衣架上,然后走回来,一边卷着自己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的部位,看起来它准备大干一场。监护人低垂着眼皮,把它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一开始只是象木偶般的机械,没有意识的听着看着,突然在某一秒之间,就仿佛平时灵敏的思绪和感官重新汇集到了身体里,他重新感觉到耳垂间尖锐的刺痛,意识到了那里正在流血。而就在同时,当看到少年脱下外套,挽着袖口走了过来时,他的心中凄厉恐怖的尖叫起来:它要吃了我!就象在密室里吃人一样,它脱掉衣服,就要吃了我!它一定极想吃我的脑子!把我的脑浆吸食个一干二净!

如果这个时候舌头还管用,他真得会因为恐惧大声尖叫出声。可是除了一声痛楚压抑的闷哼外,他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听着只是他轻微的无意识的呻吟了一下。少年仿佛洞悉了他的想法,柔声解释说:“我只是不想弄脏了礼服,我想把它们留做记念——今天这个特殊而有记念意义的日子。”

可这话听在他的耳里,一点也起不到宽慰人心的效果。少年伸开两条长腿,在他的腰两侧跪了下来。这让他感觉到更别扭了,就好象被人骑着一样。可是他根本还没来得及细品这种滋味,少年已经在他眼前俯下身来,两只手捧住他的脸,眼睛正对着眼睛,鼻尖几乎贴到鼻尖。他仍旧感觉到它在盘算着吃掉自己,那张分泌着腐蚀粘液的血盆大口下一秒中就会从眼皮底下嘶叫着窜出,那张鬼脸——尽管他已目睹过多次,但如果真得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出现,他相信自己首先就会在一瞬间心脏麻痹而亡,不过那样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也不知道过了多少个难捱的一秒,异或仅仅是在一秒之间,少年的脸没有任何令人惊骇的变化。它仍旧是那么英俊,简直有些天真稚气的可爱。它的眼睛深沉的注视着他惊惶闪烁的目光,那里面虽然同样是漆黑的,却与十几分钟前恶战即将来临的氛围完全不同——它们是一种饱满的、闪亮的、润泽的黑亮,饱含深情,顺从、忠实,带着少年人晶晶亮的俏皮和傻气,温柔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少年的大拇指按在他苍白的嘴唇上,这让他在心底里一阵哆嗦,“帕帕,”它凑到他的耳边低低的开口,“想知道圣蒂凡莎的贞女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心里是什么印象吗?”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他才不关心呢,他只知道魔鬼之子的气息撩拔着他敏感疼痛的耳垂,让他全身的毛孔忍不住的紧缩颤栗。

“我的母亲想:”,魔鬼之子自说自话,强迫他听,“‘他的相貌是多么漂亮啊,可是为什么脸色这么苍白,眼神这么忧郁可怜。他的内心怎么能如此孤独,寂莫,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可以慰籍他,稍微给他一点温暖吗?’”

他一边颤栗着,一边听到了魔鬼之子的话。他慌乱惊恐、杂乱无章如一堆小鸟扑腾的脑海里忍不住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想要反驳。

“真是胡说,我才不屑于人类的感情呢,他们弱小的可怜,他们的感情也是可怜的…………”

“我觉得人类的情感很宝贵,”魔鬼之子恳切的搭腔,仿佛听到了他脑子里乱纷纷的念头,“如果你感到不屑,那就让我这个击败你的邪灵小孩补充上这个空白,你也许能够慎重考虑一下。”

少年调皮邪恶的笑着,象小狗一样,伸出湿漉漉舌头,轻轻的舔舐起他受伤流血的耳垂。它的舌头柔软而灵活,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观看它“加餐”过程中,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他感觉到一阵恶寒,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试着想要挣扎,却连摆动一下头部都办不到。他又一次绝望的感觉到它要开始吃他了。

“我才不会吃你呢!”少年委屈的反驳。它抬起面庞,在他的眼前伸出舌头,他看到那上面腥红的液体,大概是自己的血液,还有一颗泛着银色光芒的耳钩,吊着黑曜石钥匙的一小块残片。显然,它在刚才的吮吸舔舐中,用舌头灵巧的把它从他的左耳垂上取了下来。

“我的舌头很棒的,”它把耳钩吐掉,象个十五岁的少年一样笑呵呵的炫耀,“我能把樱桃杆打出蝴蝶结。”

他感觉到一阵伤心,灰败的情绪迅速从头到脚笼罩了全身。他的黑曜石钥匙碎了,他再也打不开自己的“储藏箱”了,他的魔法,他的能力,他的杀机、他的野心…………什么都没有了。现在的他,除了一双柔弱无力的双手和伤痕累累的身体之外,已经一无所有了。突然他心念一转,在绝望中仍旧挣扎着一丝求生的希望:如果他这次没有被吃掉,而且能完好无损的活下来,那么他就可以重新制造一付钥匙——

“想都别想!”少年气哼哼的打断了他灵光一现的思路,吓得他立刻把它们掐灭在萌牙状态,迅速抛之脑后,生怕惹怒了血婴,对方真得会把他生吞活剥掉。不过他极想提出抗议,因为它一直在窥探自己的思想,这让他很不习惯,很恐慌,以及很不高兴。

“以后你就习惯了。”少年惹无其事的嘀咕着,吻了吻他的嘴唇。他立刻睁大了眼睛,瞪着对方,满眼的不可思议。少年被他看得有点羞愧,微微垂下眼皮,轻声说:“你不介意我吻你吧?”

“吻都吻了,还谈什么介不介意?”他有气无力的想,“而且我不觉得这是父子之间该做的…………”,他的心思却倒不在这儿上,他只是在研究着怎么样尽快能使自己动起来。他的手指头似乎可以活动一下了,但是全身其它的部位却还在僵硬着,如同穿着一件过于沉重的铠甲。可是他却能清晰的感觉到魔鬼之子在自己身体上的每一个细微的举动。他怀疑自己中毒了。

“你没中毒,”少年正儿八经的解释,“只是咒语。我魔化后的舌头是有毒的,每一句咒语都能使人麻醉。我没料到它们还挺厉害的,弄得你现在都不能动弹。耐心一点,也许等天亮的时候,你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天亮——”,他不由自主的咪起了眼睛。

“可别再动什么坏主意,”少年摸了摸他的脸,发出警告,“没有了钥匙,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如果你不老实,”他张开五指,从每个指尖狰狞的裂出了一道道伤口,鲜血就要从里面喷涌出出,“我甚至都不会吃你,而是让你喝我的血。”

他感到不寒而栗,眼中流露出一种真正畏惧退缩的神态。他知道喝了“魔眼”成熟后的 “血婴”的血意味着什么——他会成为它永久的奴隶,再也没有了自主意识,只能俯首听命,到死都不能解脱。他宁愿被吃掉,也绝不会成为一个奴隶。

他垂头丧气的承认了失败。在他失神恍惚的时候,少年突然吻了上来。他本能的想要抗拒,然后少年引以为傲的舌头灵巧的启开了他的嘴唇,在他的舌尖和牙齿中如小鱼般湿滑忙碌的搅动跳舞。少年的气息是青春芬芳的,带着点血腥,可他一点也不感觉到美好。就算是这会儿工夫是个少女,他都没得享受。他的脑子里面乱纷纷的,千万条或黑暗、或光明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这让他心慌气短,懊恼着到不如一片空白来得干脆彻底。他可以觉察到少年变得有些激动,它的动作不再象一开始那样绅士克制,它的手指插入了他的头发,紧紧而茫然的抓住,这让他的头皮一阵发紧,有些疼痛。

“住手!”他在心里喊着。

少年充耳不闻,它的另一只手在忙乱的伸入他敞开的浴袍领口,解开长睡衣的纽扣,伸到他胸前赤 裸的肌肤上,慌不择乱的抚摸揉捏。这让他一阵恼羞成怒。

“快放手!滚开!”

少年突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抬起头。它盯着他因为羞愤而发亮的绿眼睛,意犹未的舔着嘴唇,就象个还没吃饱的小馋鬼。而他则在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

“你不喜欢吗?”它直言不讳,眼睛里湿漉漉的,带着幼稚的懊恼,“我跟爱丽可是练了好几次,毕竟……你曾经经历过那么多,而我还是个新手……我生怕跟你的第一次让你不满意,可是你确实不满意,是吧?”

“‘曾经经历过那么多’?”,尽管很是不悦,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这个小魔鬼居然这么看我……,我已经说过我对于人类情感的不屑……”

它显然立刻捕捉到了他的念头,虽然带着疑惑和不可置信,它还是试探着更卖力的吻了下去,无论他怎样在心里尖声的抗议都毫无效果。

他只好任它为所欲为,并感到不可思议。为着自己非但没有被吃掉,相反还毫无反抗能力的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任着魔鬼之子发泄它执拗的柔情和缠绵。他不能理解它的孤独,它需要的爱,和胸膛的温暖,正如不能理解它口口声声说他是孤独需要爱的。他只知道这次自己的“血婴”抚养计划失败了。他落入敌手,元气大伤,所以只能暂时认输,用哀求缓和的低姿态满足年轻敌人幼稚狂乱的脆弱内心。他在确认自己不会受到本质的伤害后,渐渐镇定下来,开始重新调整自己的思路,只不过是悄悄的,潜伏在脑海中各种虚假空洞的念头的阴影中,在血婴不那么容易觉察到的角落中…………

他的生命还漫长着呢,总有一天,他会重新找到“钥匙”,或者某种类似的东西…………

只要他还活着,同时记住,不要去尝血婴的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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