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8-11(Tue)

怎么原谅BY:莫离.



咱木看,貌似是悲剧来的...看了的大大可以在留言里写下感言,谢谢



下午四点,幽暗零乱的地下室。刺耳的铃声。
“SHIT!”卷成一团的棉被里挣出一张睡眼腥松的脸,一条细长赤裸的手臂抓起枕边的手机,开始阅读短讯——[五点半,老地方。]
又有生意了么。苏奇半眯着眼,面无表情按下删除键。开始穿衣服。
十五分钟后,他立在镜前审视自己——长年不见阳光的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细长魅惑的眼,瞳仁是琥珀色,散发淡漠的光;挺直的鼻线下是泛白的薄唇,稍稍有些干裂。他不自觉地伸出舌头轻舔,继而狠狠咬住。血丝渗出来。


“陈子雄,男,三十九岁,陈氏建筑二少东。这里是照片和他最近一个礼拜的行踪。”
“价钱。”
“一百五十万。老规矩,先汇一半进你户头,事成再付另外一半。”
“期限。”
“两周。”




苏奇有些吃力的从单人床下拖出一只黑色旅行袋,拉开,现出里面满袋枪械。他的神色柔和下来,细长骨感的手指轻抚过每一管金属,冰凉的触感对于皮肤是别样的挑逗。他最终拈起一枝袖珍勃朗宁,动作娴熟的装上消音器,然后举到唇边,轻轻吻上去。




夜幕降临,城市开始现出与白天迥然相异的风情。纸醉金迷。
“陈少,您要的龙舌兰。”
轻佻地捻动白手套下纤细的腕骨,男人肆无忌惮的打量面前苍白瘦削的脸。
“新来的——叫什么名字?你也认识我?”
“我叫JET,昨天开始上班。在‘天堂’谁不认识陈少啊!”半眯的细长魅惑的眼,轻轻一转,琥珀色里漾出水光。男人猛抽一口气。JET微微一笑,丢个眼风退下来。
心知肚明。彼此。
男人眼看他拐进墙角厕所,再按捺不住,起身跟进。
半晌,JET只身出来,更加苍白的样子,向领班道声不舒服,告假早退,换回一个了解的暧昧的笑。
慢慢离开。至无人处撕去指上胶膜,忍不住掏出小巧的勃朗宁,亲吻。
抬起头,天是浓重深黑的蓝,从暗巷里望去只窄窄一条,像扭曲的流不出血的伤口。如此疼痛。
突然微笑起来。轻轻哼出不知名的曲子,缓慢而轻巧的旋转,看头顶一线深蓝随脚步转啊转,竟一阵目眩。撞上一个肩膀。
“你......”
苏奇猛地转身,发现这个人好高。仰起头,嘴角扯开一朵笑:“祝我生日快乐,好不好?”
“......”
“你用CK BE的香水,我喜欢。”
转身。离去。




许多年后,林漠依然无法忘记那一晚。支离破碎的画面一再掠过脑中,纠缠不去。背景是钝重的深蓝,蓝到发黑。苏奇隐隐约约的脸,扬起的尖瘦的下巴。他轻轻地说:“你用CK
BE的香水,我喜欢。”
难以言说的。寂寞。香气。






台北。何氏保全公司。
何运达有些迟疑地按下通话键,吩咐:“叫林主管来一下。”
“是的,总经理。”秘书小姐的嗓音永远干练而不失甜美。
回过神来,看到眼前的文件夹,又开始发呆。
“总经理,您找我。”林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不动声色的表面下闪过一阵诧异——这样的何运达可不常见。
“啊,你来了——把门带上。”何示意他上前坐下,林漠不客气地照办。
“这个......你看一下。”何运达一手撑着眉头,一手递过文件夹。
林漠接过来,打开,里面只薄薄一张A4纸:
何运达,男,四十二岁
明职:何氏保全总经理  暗职:风雷堂二把手,负责人员武装
价格:三百万
期限:一个月
接手人:DEADLINE——C
另:            C
真名:不详
性别:男
年龄:20~30
外形特征:偏瘦
惯用枪械:勃朗宁、Desert Eagle、AK-47、SSG2000......
“达哥——”林漠脸上现出凝重的神气,“最近有结下梁子么?”
“查不出来。干我们这行的——你也知道。”何运达已恢复常态,随手拈起那张纸把玩,面无表情。“想我何某人好歹也在黑白道上这么多年滚下来,一条贱命原来只值三百万——哼!我买这张破纸还花了不止这个数!”
“据我所知,DEADLINE属下所有杀手按字母排序,排名在E以上的还从未有过失手。这次派出C......达哥,期限从什么时候算起?”
“还有半个月。”何冷笑,“之前那半个月看来还是我捡来的!哼!”
林漠冷眼旁观,何的手神经质地抓着钢笔,骨节凸出,皮肤泛白,脸上却挂着满不在乎的笑。深呼吸,林漠开口:“达哥,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希望亲自负责你这段时间的安全事宜。建议你从今天开始穿防弹背心,减少出席各种场合。另外,我会安排人手排摸最近你身边出现的一切人等,尽量过滤你见的每一个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我一直都很欣赏你的能力和忠心,阿漠。”何运达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林漠当年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达哥拉了我一把,这份情义达哥不要我还,可我永远记得。”
“你啊——”何微笑起来。
“达哥,如果没事我先出去了。要把手头上的事交代一下。”
“去吧。”
林漠出来,顺手带上门,径直走到何运达秘书桌前。
“ADELA,把总经理最近的行程安排COPY一份给我。”
正埋头打字的女子诧异的抬起头看看他,反射性的问一句:“林先生......很抱歉我得问一下——是总经理同意的么?”
“是的。”林漠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
“好的,稍等。”
突然响起哆拉A梦的旋律,整个空间立时洋溢起不伦不类的尴尬气氛。林漠挑高了眉,ADELA的脸一下半红半白,赶紧翻出手机按下键。
“林先生,你要的文件。”
“谢谢。”林漠面不改色的点点头,转身待走,有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陈小姐,恕我直言,工作时间,手机最好调到振动档。”
“我知道了。”脸已涨得通红的女子绞着手指,咬紧下嘴唇。
眼看他一离开,长呼口气,重新对上手机屏-——
[宝宝,几点下班?来接你好不好?]
“就知道是你害我!”脸上浮起甜蜜的笑,想起那新认识不久却早已如胶似漆的英俊男人,再瞄一眼当天的日程表,开始晴转多云,精致的妆容皱成一团。
[今天要加班哎!陪老板去一个酒会,关系到几个很大的CASE......]
[地点?大约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不用了啦!会很晚哎:(]一边发,一边笑得眉眼弯弯。
[宝宝!今天是我们相遇整十天纪念日哦!我准备了好多节目的——别那么狠心嘛!我要吃你老板的醋了:(]
[好啦好啦!受不了你哎!在凯悦,大概十点我就能溜了,到时你来接我好不好?]
[一言为定!宝宝我想你!]
[肉麻!]
......




当晚七点十分,何运达在林漠等一干人的护拥下从加长林肯上下来,正要进酒店大堂时,被一颗子弹击中头部,当场死亡。
无比精确。




“喂,是RAY么?”苏奇的声音依旧平淡,“你做得很好。继续和那女人交往。一星期。然后性格不合分手。剩下那五万明天我会亲自带给你。对。现金。好。老地方见。”
面无表情,继续擦拭手上的AK-47。嘴角不自觉中泛起浅浅的弧度,琥珀色的眼底开始摇曳温柔的光。
隔日,晚报社会版角落刊出短小新闻:某公园僻静处惊现男尸,死者年轻英俊,据查生前职业暧昧,疑遭金主家人报复云云。
街头巷尾凭空多条好谈资。






傍晚,街头咖啡座角落里,林漠悠然独坐,面前摆了一马克杯奶咖和一张摊开的报纸,偌大的黑体字——“仇杀?何氏保全总经理饮弹凯悦”。神情平淡,眼风飞快的将四周扫一遍,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面带微笑,声音云淡风清,乍一看悠闲的好似谈论天气一般:
“喂,陈叔。”
“恩。”
“上次说的交易延期,布置都撤了罢。何亦达死了大哥,正跳脚追查,那批军火被搁置了,具体什么时候再有动静还不知道,等我消息。不过何亦达好象有些怀疑我了,毕竟我以前跟何运达最近,他出事我脱不了干系......”
直觉有人看他!眼前行人匆匆而过,林漠看似闲适的目光在一个年轻男子身上停顿了大约一秒,眯起眼——这张脸好熟,在哪儿见过呢?
“喂喂小子......”
“先这样吧,bye!”
急忙收线,扔下一张纸币,起身跟在那人身后,一面打量一面思索:瘦削,身高在174到176之间,年龄大约二十二三岁,背影很陌生,但那张脸......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应该见过——难道是何亦达的手下?很有可能......那么,刚才的对话被听去多少?不行!不能动他——如果他不是,那么反倒此地无银;如果他是,那就不只是打草惊蛇那么简单了......
正想的复杂,不知不觉已跟到某不知名僻静小巷,冷不防前方那人一下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他一眼,脸上泛起暧昧的笑:“先生,我不接男客的,除非......”
林漠一下有被呛到的感觉,啼笑皆非。再看看眼前人,虽然单薄苍白,五官却不失精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狭长的凤眼漾着水光——竟真是个MB的样子!
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瘦削的身体已蛇一样缠上来,一手轻拉他的领带,一手慢慢摸索他的耳垂,恰如其分的力道让林漠抑制不住一阵轻颤。一个悦耳的男声低低在耳旁响起:“八千一次,过夜两万——如何?”
一阵厌恶。林漠一把推开那身体转身就走,没注意到那人眼中一抹转瞬即逝的泠然。
果然。苏奇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扯,他认得这男人——林漠,上一笔生意何运达的心腹之一,看过他的大致资料,平平无奇。方才经过,好奇瞄了他一眼,竟招来跟踪——这男人是警惕性过高,还是他识破了什么,或者......被识破了什么?
不感兴趣。生意之外的事情一向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反正,有的是打发他的方法——显然,他是个“正常”的男人。
正待走人,突然一股迫人的气势逼过来。条件反射伸手想拔枪,可手指微微一动就停顿,下一秒低垂的下巴被生生抬起,对上那个男人的眼,深不可测。
林漠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我买你,一夜。”
那后果太严重,他不能放过一线可疑。
苏奇轻轻纠起眉:“你弄痛我了。”
有点不快、他不想和这男人耗什么时间。楚爷正等他过去。
“走吧。”林漠松开手指转身,淡然的语气掩去心底丝缕浅微的悸动。那指尖下的皮肤如此细致苍白,竟给人一碰就碎的错觉。
苏奇看着他的背影,很高大的样子。微微一笑,跟了上去。
......好象,很有趣呢。




  *   *   *   *   *   *   *   *   *




“就这么迫不及待?”苏奇眼看着一身手工西装的男人走进最近的汽车旅馆,轻声讪笑。
林漠回过头看他一眼,苏奇发现那眼睛是深黑色,里面一点点欲望也无。
轻轻眯起眼,琥珀色的眸子波光潋滟。




房间不出所料的简陋。苏奇冷眼看男人技巧的用最短的时间检查——窃听器,没有;摄像头,没有;单薄的墙壁隔音效果极差,没关系,林漠打开电视,将音量开到最大,空气中顿时弥漫起AV女优销魂蚀骨的嘤咛。
觉得一切妥当后,林漠坐上床沿,点起一根烟,若有所思的看向他,吩咐到:“你就站在那边,我问几句话就好。放心,钱照付。”
开始了么。苏奇站在他身前两米的地方,微笑。这男人是老手,从他方才的动作看的出来。如果近身搏击的话大约十分钟可以搞定......可是,为什么要那么累呢?除非生意需要,气力还是能省则省。很多时候,苏奇是个懒散的人。
“听不见!”苏奇浅笑着用唇形告诉他,“电视太吵了。”
林漠紧了紧眉,随即摆出一付“请便”的神情。
苏奇笑的像偷了腥的猫儿。优雅的迈步,一边开始解衬衣的扣子。上前,半跪在林漠脚前,抬起头,是无比魅惑的表情。从林漠的角度刚好看到那解开两粒扣子的衬衣下形状美好的锁骨。没来由的慌乱,像看到什么禁忌似的,他微微扭过头,一把掐掉燃了一半的烟,斥道:“你最好给我安分一点!”
“是么?”
随着那悦耳声音一同来到耳边的是一管坚硬的金属。
林漠一下浑身绷紧:“你到底是什么人?”
“愚蠢的问题。”苏奇微笑,另一只手以将他全身上下检查一遍——很好,没有枪。下一秒声音转为冰冷:“把衣服脱了。全部。”
林漠一扬眉,轻笑道:“如果我说不呢?”
苏奇也不回答,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手里的枪依旧抵着他的太阳穴。
叹口气,林漠认命的开始宽衣解带。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验——在汽车旅馆里被人用抢指着被迫脱衣,怎么听着都像午夜挡成人剧里的强暴戏码。
不过,他也确定,这男孩不会是何亦达手下——风雷堂与何氏里举凡象样的角色他都看在眼里,这样的材料不会被使唤作盯人的小喽罗。况且,即使被怀疑,何的手下暂时不会也不敢这般轻举妄动的。
心里一宽,便猛然注意到另一件事情——电视屏幕上的交合画面,充耳的淫声浪语,自己在脱衣......身下的欲望不知何时竟已悄悄抬头!
身为男人的正常功能与反应从未使林漠感觉如今日般尴尬。他干脆苦笑着抬眼看看面前的男子,对方却是恍若未见,一副闲适的表情。一手收集起他所有衣物,一手仍用枪指着他,语气平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盯上我,我也不记得以前有对‘你’做过什么。不过你该庆幸——今天我不杀人的。”
林漠看着那张脸,愈发感到熟悉,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们......以前见过么?”
“也许。”苏奇重新用枪指上他的头,似笑非笑地咬一下他的下嘴唇,满意的发现那身体突然僵硬。仿佛觉察些什么,他喃喃的说:“你用CK
BE的香水?我喜欢。”
好熟悉的口吻......林漠还未来得及搜索记忆,头上一阵剧痛便已传来......










干净利落。
苏奇满意的看着床上被敲晕的男人。说实话,那这男人还不是普通的出色。
要大大方方的出门......干脆做的再象一点吧。掏出他的皮夹搜刮的一干二净,手机也顺手牵羊,到时把衣服扔给老板,让他两个小时后去某某房还给某某人——从他的体格看,那时应该已经醒了。自己下手一向有分寸。
思及此,苏奇重新将枪插回靴筒,抱着衣服准备开门。
不对!
长年练就的敏锐直觉告诉他有异常!条件反射扔掉手上的衣服转身拔枪,但对方动作更快,瞬间已将他双手技巧地反扭在身后,苏奇眼也不眨右腿勾踢,去势凌厉却被对方轻易避开,急忙收腿时一瞬异样,苏奇暗暗促眉——那男人就势拔了他的枪!
趁着一手抓枪的男人只有一手控制自己的手腕,苏奇腕部灵巧一转,再用力一挣已得解脱。转身,一拳,一压,一掐,无可挑剔的技巧加上无可挑剔的施力——男人被放倒在地,苏奇坐压在他胸口,一手掐住他的脖颈,一手去夺枪,可是,还是慢了四分之一秒——男人手中的枪先一步顶上他的身后。
非常精确。右肾。
一秒钟。
苏奇微笑着双手举过头,轻轻起身。
没有胜算的挣扎是不智的。况且,他断定这男人并无伤他之意。唯一诧异的,是自己并不留情的下手怎么这男人好像没反应似的。
苏奇被捆的老老实实。看着那条绳子,多少有那么点纳闷。仿佛看出他的疑惑,林漠微笑解说道:“在枕头下发现的——你知道,旅馆为了满足不同客人的需要,总是会提供力所能及的道具。”
苏奇没出声,只极细微的扯了扯嘴角。
林漠看看手里的枪,是小巧精致的掌心雷,为了省体积没装消音器。摇摇头:“女人的玩具。”罔顾对面苏奇眼中一闪而过的火焰。
拎起苏奇往床上一扔,林漠慢条斯理的开始穿衣,待全身妥当后开始发问:“你是谁?”
“抱歉,我赶时间。”苏奇斯文地微笑着对上他的眼,神情平淡仿佛事不干己。
“你是谁?”林漠口气低了一度,两手撑上床,将苏奇笼在身下,盯着他的眼继续盘问,没发觉那姿态暧昧无比。
“祁苏。”那双眼太过锐利,苏奇下意识的微微侧过头闪闭,却无意中将那线条完美玉雕一般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对方视野之中。
林漠刹时觉得心脏停跳了一拍,瞬间竟口干舌燥,不自觉伸出舌尖轻舔下唇。苏奇看在眼里,凛然一惊,但只瞬间,便又恢复到云淡风轻。
“祁苏......祁苏......”林漠低低念着这两个字,恍若着魔。
半晌,苏奇听到他说:“我叫莫霖。”
我知道,你叫林漠,苏奇心内冷笑——我们彼此彼此。
“我赶时间。”苏奇再度提醒他,“要不是你先跟踪我,我也不会出此下策——”轻轻眯起眼,魅惑的一笑,又道:“虽然结果好象是作茧自缚。”
“看来我们好象都有点误会了。”林漠定一定神,忽而一笑,“如果我现在放开你,事后会不会得到一颗子弹作为补偿?”
“如果你强烈要求的话,我是不介意。”




终于没有多问。林漠很清楚有很多东西是不知道比知道要好,比如,一个随身带枪身手敏捷的俊美男孩的身份。林漠一直是个理智的男人。虽然......其实是很想知道他是谁——只是想知道他是谁而已......
他们是本来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因为一场误会而相遇,那么,当误会澄清的时候,便是时候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去,继续各自的杀伐搏斗——是的,杀伐搏斗——他们是同类,男孩眼底偶尔掠过的嗜血气息让他竟有莫名的感动感激。
可是,终究,相遇,相离。
就在苏奇推门而出的一刹那,他听到身后那男人低低念着——
“祁苏......”
紧了眉,他大步迈出。





“阿奇,你迟到了半小时。”
苏奇看着面前神情阴郁的中年男子,也不作答,只微微叹了口气。半晌,唤道:“楚爷。”
楚荣泰有些无奈的捏捏眉心:“说了多少次了,叫楚叔叔——”
苏奇没作声,只静静看着他。
就一个44岁的男人来说,楚荣泰无疑属于保养的极好的那种——并非十分英俊,但凌厉的线条极具男子气概;不见一丝赘肉的身材应当归功于每日不辍的锻炼,同时使他的体能与反应敏锐度常年保持在30岁的水平;特殊的职业与多年的阅历又为他平添几分深沉沧桑。这样的男人,你会觉得额上的皱纹与两鬓的些许花白只是为了更深刻他的味道。
“别光站着,过来坐啊。”楚荣泰伸手往几上的两个杯子里各倒了一点白兰地,微笑着端起一杯递给他。
苏奇接过水晶杯子,依言在他身旁坐下,仍不出声,只轻轻转动杯子,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散发出诡异的晶莹的光,是难以言语的美丽。半眯起眼,他不知道此刻自己的眼睛看起来比这诡魅千倍,也美丽千倍。
楚荣泰有那么片刻失神——“苏苏......”
苏奇猛然抬眼,瞳孔猫一般骤缩!
仿佛难以招架他的目光,楚荣泰有些狼狈的掩饰的笑笑,冲他举举杯子一饮而尽,轻声道:“阿奇,你长的......很像你的父亲。”
苏奇垂下眼,咬紧下唇。
楚荣泰又替自己倒杯酒,起身踱至窗前,沉默。
苏奇盯着杯子里的液体半天,突然嘴角扯开一朵微笑,自顾自说道:“父亲如果还在的话,过了今天,就该有49了吧。”
“不!是48!”楚荣泰一下转过身来,有些责备的看向他。忽然明白过来,冲他无奈的笑笑:“你这孩子......”
苏奇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楚爷,这么多年了,父亲若知道你这样子,泉下也不安生的。逝者已去,请往前看。”
“阿奇,我不是......”楚荣泰面上闪过一丝慌乱,旋即恢复到平日的沉稳阴郁。苏奇对他温和的笑笑:“我知道,你与父亲是同生共死摸爬滚打多少年的兄弟,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对他的死亘亘于怀——可是,楚爷,你能做的都已做了——照顾提携他唯一的后人,又让我亲手报了仇,还有,将DEADLINE发扬光大——楚爷,你已做得很好。”
传说中让人闻名丧胆的DEADLINE的老大此刻只剩下勉强的微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楚荣泰回身落座,仿佛无意间提了一句:“阿奇,最近身边还太平么?”
“还好。”苏奇稍稍皱起眉,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双锐利的眸子——“怎么?”
“何亦达正满世界追查他大哥的死因,风雷堂加上何氏的力量已不容小觑,何况那姓何的各方面人缘不错,能借不少东风。”
“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了——我下手向来干净,楚爷你最清楚的。况且我们只不过收人钱财与人交差,姓何的要开火也该冲那买主去,犯不着找上我——再说,我的身份一向没人知道的,你说对么——楚爷?”
楚荣泰凝视着他,道:“有时我真怀疑,当初让你入行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虽然你有极好的天赋。”
苏奇别过头,半晌轻道:“我们从无选择,你知道的。”
回应他的是无止尽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楚荣泰有点暗哑的声音响起来:“据说,风雷堂那边已把赏金提高到五百万,并且一旦查出来就要动用格杀令——最近自己小心些。今年不会再给你派生意,一切等风头过了再说。”
苏奇不以为然的笑笑,起身告辞。楚荣泰也不挽留,浅啜着白兰地目送他离去。
拉开门,有人站在门外,分明还是个少年,来不及闪躲,只得有些狼狈的看着他。看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以及脸上明显的敌意,苏奇眉心轻轻纠结,转过身,似笑非笑的说道:“再见——楚叔叔!”
沙发上,楚荣泰神色阴郁,一言不发。




出了别墅大门,苏奇怔怔立了半晌,手不自觉的抚上脸庞,随即重重一咬牙,转身就走。
楼上某个房间,窗帘半掩处一中年男子执杯凝望,神情复杂。










 6
......子弹......血......四溅......男人女人惊恐万状的扭曲的脸......尖叫......血......地上被踩烂的披萨......番茄酱汁......
苏奇猛然直起身体。半睁的眼,微微张着口,急促细密的喘息,汗水淋漓。略仰起下颚,一滴剔透的汗液从尖瘦的下巴一路沿脖颈直下,最后消失在胸前衣襟内。
有点踉跄的翻身下床,拖出那个大袋子,急急拉开,翻出一支SSG2000,紧紧抱在怀里,苍白的脸颊贴上冰凉细长的枪管,终于轻轻吁出一口气,脸上开始现出平和安定的神情。
美丽强大的7.62mm口径狙击枪,瑞士sig公司出品。
只有你,给我这样的安全。




片刻,拉开冰箱门,发现里面非常干净。晃晃头,到水池冲把脸,出门。
凌晨两点三刻,7-11的灯光依旧明亮温暖,空气里氤氲着关东煮汩汩的香。
形容倦怠颜色平庸的年轻女子,百无聊赖的倚着柜台发呆,见到他,楞了一下,随即浮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阿奇,又来买酒了?”
“呵——断粮了!”苏奇仿佛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阿美,今天轮到你啊?”
“恩。还是老规矩?”
“恩。”
阿美一边麻利的往塑胶袋里装啤酒,一边同他说话:“你真该少喝些,又不是什么十全大补膏!对了你怎么老在半夜出来买东西,你打工那家pub打烊很晚么——啊,我是不是话很多啊?半夜里看店子,鬼都不上门,闷坏了——你别在意啊!”一边把袋子递过来:“喏!老规矩——十罐Asaky!”
“谢谢。”
付钱,找零,寒暄,走人。
转过身,方才那张斯文腼腆微笑的脸立时变回沉郁寥落的样子,掩在额前乱发下细长魅惑的眼低垂。
望着那个夜幕中一步步离去的背影,阿美有片刻失神。
她喜欢这个男孩子。
约莫半年前,他搬进街角旧公寓楼,经济状况大约不是很好,因为他租的是向来乏人问津的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大多昼伏夜出,很少与邻居说话,偶尔碰到也只是腼腆的一笑。原则上每栋有中国人聚居的楼里都不缺东家长西家短最爱探人隐私的阿姑阿婆,他古怪的作息与清秀的容貌,还有斯文腼腆的举止引起她们浓厚的兴趣。从他的房东处她们整理出他的大致资料——苏奇,男,23岁,父母数年前于车祸丧生,无亲少友,靠菲薄遗产和四处打工维持生计。还算是个腼腆上进的男孩子,只是,没有前途。姑婆们的兴趣至此嘎然而止。
阿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在意收集关于他的一切信息。也许从第一次见到他踏进这家小小的7-11买啤酒那一眼开始,就已沦陷。
再平凡的女子,年轻的时候,也会有一见钟情吧。
这个有着腼腆微笑的清秀斯文的男孩子,有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是她生平仅见的美丽。再后来,辗转听来他的不幸的故事,勾起她全部的怜悯与母性。想靠在他怀里,又想将他的头紧紧揽到胸前。
但是阿美是个理智的、毋宁说是现实的女孩子。从小在开的士的父亲的咆哮、家庭妇女的母亲的哭泣与弟妹的吵闹声中长大,她太明白自己想要一个怎样的婚姻、怎样的丈夫、怎样的将来。
即使......有多么喜欢这个男孩子。
望着那个路灯下已经模糊的背影,她脸上浮起内容复杂的微笑,不能不说是苦涩的。
突然想起什么,阿美急急跑出店门,冲那个正要进大门的身影大喊了声:“阿奇——”
那个身影顿了顿,慢慢转过来,阿美用力跑过去,他迟疑了一下迎上来:“有事么?”
阿美气喘嘘嘘,心里暗骂自己没用,才跑这么两步就如此不堪,定了定,道:“呃......是酱紫拉,前两天听阿娣——就是那个六姑的女儿——说何氏保全要招新人的样子——呃,就是那个何氏拉,很有名的哦!阿娣在里面做前台......”
何氏的名字让苏奇的眉心有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牵扯,他依然静静立着,微笑的看着面前这个因一路小跑而气息微乱面孔潮红的女子。
阿美被他的目光弄的低下头,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恩......我以为你会有兴趣去试试啦——总比你像现在一家家pub打零工要好啊,至少生活也有规律点......”
这样子啊......苏奇微微抬起眼,天是深切绮靡的墨蓝色,被地上繁复密集的灯火晕染上淡淡橙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斯文而有礼:“好啊,改天我也去领张报名表试试。”
“要不要我帮你找阿娣......”她有些欢喜有些急切的仰起脸。
“不用麻烦了,真的,我自己来就好。”
她还想说什么,苏奇一努嘴:“阿美,你的店......”
“啊——”
阿美惨叫着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冲回去......被抓到擅自离岗或是被顾客投诉的想法让她毛骨悚然再无心顾及其他.
苏奇悄然转身,恢复阴郁漠然表情,走道里开始响起轻而缓慢的脚步声,偶尔间杂铝罐碰撞的响声。
何亦达是么......他脸上隐约绽出诡魅的微笑——还有,那个叫林漠的男人......
门口,摸出钥匙,却不急着打开,只是将那纤细冰凉的金属轻轻划过脸庞——




想知道......如果,我把自己放到危险里,你会怎样。






“下一位,167号,苏奇。”
起身,向门口报号数的秘书小姐微笑示谢,苏奇以不急不缓的步速进入面试房间。尽管早有预感,年轻的秘书小姐还是楞了一下。一早她就注意到这个斯文清秀的男孩子,诧异这样的人竟会来应聘保安公司。他看起来太单薄,太干净,在一大堆高壮健硕的应聘者中几乎显得有点不真实。
房间里的人仿佛也稍稍有点吃惊,一下竟没人提问他。
苏奇狭长魅惑的眼依次扫过面前三人——左首,中年男子,神情严谨,微胖,肌肉松弛,手掌肥厚,指甲整齐但有烟熏黄渍——应该是人事经理一类;中间,约三十岁高壮男子,即使西装笔挺依然掩不去一身肌肉块,应受过长期系统的肌肉与耐力训练,且勤练不辍,猜测是教官一流;右首——苏奇的眼轻轻眯起来,颊边浮起若有若无的微笑——是你啊。
林漠只深深的看着他,不发一言。
因为原总经理何运达被刺的事,何氏内部人员大幅调整,剔掉一批,拔擢一批,急需新血补充,故而年度招新被提前。何氏素以待遇优厚声名在外,是以每次皆有大把青年踊跃而来,今年也不例外,直到......他在一份貌似平平无奇的简历上看到一张让他瞬间几乎屏息的脸。
祁苏——或者,我该叫你苏奇。




被称为“日理万机”向来只负责大客户的林漠破天荒的要求直接参与此次招新。




“苏先生,能谈谈是什么原因促使你来应聘这份工作吗?”左首的胖经理挂着职业笑容开始提问。
“朋友建议。”苏奇无所谓的笑笑,毫不在意发问者隐隐不悦的表情。
怎么说也是职场上的老人了,胖经理迅速调整过来继续发问:“那么苏先生自认有多少条件符合本公司的招聘要求呢?”到底不忿,口气开始发难。
“这个......恐怕不能用说的吧,很多东西是得试过才知道。”苏奇顽劣性子突然上来,故意答得暧昧不清,身子懒懒靠在椅背上,垂眸浅笑,忽而斜扫林漠一眼,媚态横生。
林漠脸色铁青,真有趣。
又不是招聘午夜牛郎!胖经理与肌肉男一脸鄙夷。咳嗽一声,经理道:“苏先生,今天就这样吧,请回家等候通知。如获第二轮面试机会,专函将在不日内快递至府上。”侧脸看看林漠没什么反对迹象,因道:“Linda,下一位。”
浅浅一笑,苏奇坐直身体,站了起来。
对面有两双眼睛陡然射出锐利的光——
这绝非普通的起身站立,两个动作纯以腰力完成,看似不经意实则奇难无比,非有多年扎实的腰马工夫不能完成。
对面三人,两个是行家。
苏奇正待离开,忽听得身后一声有点迟疑的召唤:“苏......先生,请稍等。”是那个教官样的男人。
悠闲的转过身来,苏奇似笑非笑看着他。那教官面上现出明显的疑惑的神情,开始换一种眼光重新打量他。
很好,一切皆在预计之内。
罔顾一旁胖经理诧异不满的眼光,教官开始提问:“简历上说苏先生以前的工作经历是在娱乐场所打工,能具体说明一下你的工作性质么?”
面前的人怎么看都不像场子里做打手的,可是这样的身手......
“我以前工作的地方叫做‘天堂’,我在那里做服务生。”苏奇简直恶毒的笑着,笑容甜美近乎妖娆,琥珀色的细长魅惑的眼瞬间如有水光流动。
妖精!——场上三人不约而同脑中闪过同一个词。
稍有阅历的人都知道“天堂”是什么地方。
林漠眼眯起来——“天堂”......深夜......临近暗巷里隐隐约约的扬起的尖瘦的下巴......“你用CK
BE的香水,我喜欢。”......男孩子莫明的熟悉的脸......汽车旅馆里的纠缠......插在靴筒里的掌心雷......难以言说的,寂寞,香气......
他脱口而出:“是你!”
“我?”苏奇脸上现出迷惑的样子,恰倒好处的扬眉,“我们以前见过么?难道这位先生是当时的客人?抱歉,‘天堂’人流量太大,除了特别相熟的,一般都记不得了......”
吃吃的暧昧的低笑声响起来。
林漠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尴尬的拧拧眉心,咳嗽的一声,笑声立刻停止。他终于开口:“苏先生,请回府静候通知。”










省过了二面步骤,苏奇被直接录取。
在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中,他并没有见到那个叫做林漠的男人,而是按部就班的接受一系列的培训。
至于林漠,正被某件事情弄的焦头烂额却毫无头绪。




“这就是你一个多月‘辛勤劳动’的结果?!”
黑色的文件夹被扔过来,落在林漠脚前,苍白的纸张撒了一地。
林漠不动声色的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何先生,警方的资料库里不会比这更全。”这是实话,因为里面有相当部分还是直接从那里调出来的。
沉默了一会儿,何亦达有些疲惫的声音再度响起:“阿漠,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毕竟——如果那么容易被抓到,DEADLINE的C如何‘享此盛名’!”最后一句简直咬牙切齿。
下手真的很干净!
子弹从酒店隔开一条街的斜对面方向住宅楼射出,一弹毕命;那栋大楼管理员被下药,分量不多不少维持一个小时,监视录象被剪接,几乎毫无破绽;那个时间段正是下班归家高峰,兼之各色推销、外卖人等——人流复杂查无可查;此外,现场没有残留任何有价值的指纹。
至于是谁走漏了行程消息——那晚的酒会涉及多家公司、集团,差不多谁都知道何氏老板会出席,况且事涉生意,公司内部高层也大多知道——能查的都查了,并无半点线索。
唯一能明确的,是尸解时子弹上手工刻上的花体字母C——那是DEADLINE的C的标志——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出道八年,接下生意一十九笔,二十六条人命,无一失手,下手狠毒干净,以手工刻有花体字母C的子弹为标志,年龄相貌不详——DEADLINE的C被道上人唤作“噩梦”。
噩梦。
没有人比林漠更能体味这两个字的涵义。
他下垂的手死命握拳,微微颤抖。




清脆的电话铃声打破房内阴郁逼仄的氛围。何亦达按下通话键:“总经理,罗先生说有急事找您。”
林漠识趣的告辞。
开门,走人。与一个魁伟男人擦肩,点头示意。
罗起帆,何亦达心腹大将,风雷堂炙手可热的人物。自从何亦达接手何氏后,他来这边的次数愈发频繁。
自己境遇堪忧呢——林漠心内冷笑。卧底四年,好容易混出局面,刚要开始有点成绩,何运达一死,前人心腹立刻被新主打入冷宫。
那批军火......伤脑筋。




“罗,准备的怎么样了?”
“一切就绪,只等今晚行动。”
“那边情形怎么样?”
“正常。不过,老大,警方那边......”
“我已打好招呼,事发后半个小时条子才会发动——记着速战速决。”
“我知道。”
“纽约那边有什么消息?”
“David Smiths这次会亲自押货,只等我们这边一控制码头,就可以商议具体日程。”
“告诉他——这次生意成本上浮,压价一成半。”
“老大,这恐怕坏规矩吧......”
“规矩?”何亦达冷笑出声,灯光下白牙现出兽样锐利的光,“到了这里我就是规矩!”
“明白了。”罗起帆点头,“老大,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等等,还有一件事,关于善后......”何亦达嘴角浮起怪异的微笑看向他。
“我明白,一天之内所有大小帮派都会知道——海龙帮老大因旧隙买凶刺杀何氏老总,查出后被风雷堂老大一怒之下连根挑起。”
“很好,你去吧。”




“大哥,你看,你死的还是值得的,不是么?”
何亦达点起一枝雪茄,脸上现出诡异的笑容:“C,你下手还真是干净——不过,也好。”










何氏保全十多年前由何氏两兄弟一手创立,那时风雷堂初具雏形。何氏目光长远,一步一步为自己铺就将来。两兄弟一黑一白,一明一暗,闲时各自经营,险时连手互救,明明关系千丝万缕表面上却又做的各不相干。除此之外,何氏也是风雷堂洗钱、漂白人员的绝好工具。
没人会以为何氏就是风雷堂撑在外面的花架子。撇开它的黑道关系,何氏是享有盛名的安全服务公司。它有自己一套人员选拔、培训、工作制度并且行之有效,它派出的安全人员以精干高效闻名,向来是一些大型场合与豪贾政客们不二的选择。
这样的保安公司,总经理被刺,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可避免的,新人的培训力度被加大,其直接结果是——
苏奇晕倒了。
说出来谁都不会相信,大名鼎鼎的DEADLINE的C——尽管没人知道——竟然在训练中途晕倒,吓坏众人。
何氏每年招揽新人约莫二十,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后再淘汰一批,最后真正剩下的不过寥寥十数。培训内容分两大块:自身技能与职业技能。前者包括格斗、射击、体能之类;后者则零碎许多——各类专业器械的使用、驾驶、团队协作、模拟突发事件......苏奇几乎是极轻松的应付着,恰倒好处的保持着中上的表现——开玩笑,他可是自12岁起就由楚荣泰亲手打磨出来的!
可是,苏奇有他的死穴——体能。
或者说,他一分不差的继承了乃父孱弱的体质。他清楚的记得当初楚荣泰万般复杂的眼神——诧异、无奈、可惜,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悲喜交加。他粗厚温暖的掌心摩挲着他的发,用一种爱怜的感慨的口吻说:“阿奇,你与你父亲真是一般无二。”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优秀的杀手。他有极好的格斗技巧,精准的枪法,聪敏的头脑,冷静的判断,以及绝佳的演技,还有,能够充分利用自身及周边一切可供利用的资源——体能,从来不曾成为他的困扰。他总能找到最隐秘也最省力的杀人方式,万不得已要近身撕杀时也总能控制在十分钟内解决对手——他非常清楚自身的优点与弱势所在。
苏奇引以为傲的一切优势,在二十五公里负重越野跑面前集体碰壁。
他很忿忿的、很无奈的、用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优雅的倒下去。
所有人惊诧不已。
在今年的二十人中,由于林漠的“钦点”,苏奇是唯一一个没有经过二面而被直接录取的新人,虽然录取猫腻,且形容单薄,但是他的表现并不比那些退役特种兵或者半路出家的警察逊色,没有人能对他挑剔出什么来,就连那个一向以严苛出名的高级训练官——就是面试那天的肌肉男——一直用若有所思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周身打转——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表现堪称优良。
谁能想象这样的人会在区区二十五公里越野跑上翻船!
林漠得知消息后第一反应是双眼大睁——怎么会!
待他匆匆赶到医疗室,苏奇已经醒来后又沉沉睡去。培训官见他进来,自以为识趣的冲他挤挤眼,带上门离开。林漠轻轻在床沿坐下,细细打量这个快一个月没见的人:瘦削的脸庞苍白如纸,几乎与周围一片白色不分彼此;长长的睫毛小扇子般覆盖下来,依稀可见下面青色阴影;淡樱色的形状美好的唇,微微翕张着,隐约现出一点碎玉般的牙齿——美丽的,孱弱的,仿佛误入凡间的天使。
当然,林漠领教过这“天使”的辛辣味道。
“苏奇......苏奇......”他喃喃着,望着眼前沉静的睡颜,心里竟有种奇异的安定感觉——那是久违了的、自多年前家破人亡后再不曾拥有的感觉——是面前这个美丽的男孩子带给他的。除此之外,他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甩开理智不顾本就危险的处境硬要将这个来历不明身份复杂明显属于危险分子的男孩拉到身边。
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竟已这样满足。
或许,自两年前那个深夜的初遇开始,他就已经中了他的毒。
懵懵懂懂,不自知。
可是,为什么,心底总觉得有一层阴影在挣扎着张大着要蔓延要覆盖上来,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苏奇......”林漠轻轻握住他的手,贴上自己脸颊。









10
“好象我来的有点不是时候么。”
刻意压低的男中音华丽如黑色丝绒,带着掩不去的笑意,落在林漠耳中却如至激冰块寒冷彻骨。他立刻起身,面带微笑不卑不亢的唤道:“何先生。”
何亦达挥挥手,身后跟班会意的留在门外,并轻轻将门带上。
“何先生今日怎么有空下来?”林漠淡然微笑着,用最公事化的语气开场。
“闲来无事,下来看看今年的生力军表现怎样,谁知一来就听说有人抵不住训练强度半途晕倒,就顺便过来瞧瞧。”何亦达玩味的目光在林漠脸上徘徊逗留,又转到床上的苏奇,微微一楞,半晌,轻叹到:“果然绝色,也不枉你阿漠一番力气——听说,以前是‘天堂’的少爷?阿漠,看不出来,你倒是真人不露相么!”
“何先生过奖了。”林漠自嘲的笑笑,随即抬眼直视对方,毫不客气道,“何老大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收拾前日的烂摊子!”
他在赌。
何运达一死,众人眼中林漠成了风中稻草——他作为何运达的得意之人,一向只在何氏这边活动,风雷堂的事务极少有他插手;如今何运达一死,何亦达全面接手何氏,他这个“旧人”立刻处于极微妙也极尴尬的境界。明显的,何亦达并不信任他——就像这次吃掉海龙帮,虽然大家心知肚名是为了一劳永逸控制码头独掌水路,但好歹打的是为何运达报仇的旗号,他这个号称全面负责遇刺事件的人物事先竟一点风声都没被刮到——已经太明显。
就另一个方面来说,他四年来苦心孤旨好不容易扎稳脚跟开创的局面正面临功亏一篑的威胁——这是他尤其无法忍受的。
所以,林漠决定赌一把。
“哈!这话听着亲切——”何亦达歪起嘴角,笑容邪气,一双眼半眯,上下划动的目光锐利一如匕首。
林漠回以不动声色的微笑,神情愈加坦然。
刀光剑影。
“恩——你们累不累啊?”慵懒到几乎腻人的声线,立时撕开房内紧张气氛,两人注意力被成功转移——“醒了?”
“早醒了,懒的搭理人,一直眯着。”
林漠呆了呆,竟觉面上微微的烧。另二人都聪明的装没看见。
苏奇轻轻扭动身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罔顾那四只骤然变的深黑的瞳孔,脸上浮起招牌的魅惑的笑:“林先生,这位是——”
“我来介绍......”
“不用,自己来就好——鄙姓何,何亦达。”
“呀,原来是老板临幸,”苏奇吃吃的笑,“可是开始后悔招了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想起培训初期来自各方的指指点点与闲言碎语,仿佛使性子似的,撇撇嘴:“如今多好的借口,正好开除我呢!”
林漠眉头一皱,却不便开口,只觉一阵烦闷。
何亦达看在眼里,也不点破,面上神色愈发痞痞的,调笑道:“这般粗鲁生涯,原也不是你这等人过的,何苦硬去捱它!不如随了我去——”
“免谈免谈!”苏奇嘻嘻一笑,“随你去做什么——你还少了人替你蹈海屠龙不成?”
“啪!”何亦达一击掌:“真是个妙人儿!”拍拍林漠肩膀,又道:“难怪——如今连我都要动心了!哈哈,开个玩笑,不打扰你们了,告辞!”
“我也该走了,何先生是否介意一起呢?”
“哎......你......”苏奇作出焦急的表情,“等下啦!”
“听见没?”何亦达亲昵的在林漠肩头捶一拳,大笑着出门去。林漠有点讪讪的样子,不再坚持。
走廊里,何亦达行动如风,边走边吩咐:“罗,替我查这个叫苏奇的资料,越全越好——‘天堂‘的少爷——哼!老子在那儿这么多年玩下来,何时出过这等人物——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应对......”
罗起帆看到他嘴角邪魅的勾起,暗自心惊,又觉头疼——每次老大露出这样的表情,便是遇到了让他感兴趣的东西,而且,志在必得。
偷偷叹口气——那个叫什么苏奇的,你且自求多福吧!




林漠掩上门,转过身,方才讪讪的表情立刻转为严肃敏锐。他盯着苏奇看着,后者一付懒洋洋没睡够的样子,轻轻打个哈欠,在枕头上蹭蹭,舒服的眯起眼——那模样活像只被娇养的猫儿。
林漠没奈何的按按眉心,道:“你又何苦招惹他?”
“呵——”苏奇微微仰起身,尖细的下颚正对他的方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介意用某些举止或言论作彼此的烟雾弹,可是,先说清楚,我不干涉你,你也别妨碍我——莫警官!”









11
当林漠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左手将苏奇的双手死死扣在头顶,右手则紧掐着他的脖子。
身体的反应终于快过大脑控制。如此诚实。
苏奇嘴被迫大张呼吸,苍白的脸上迅速泛起病态的嫣红,可是他还在笑——那种淡然的、似嘲人又似自嘲的轻笑——轻易就从他眉梢眼角散布满整个空间。
他完全可以选择避开或者出手,可是他没有。他只是笑。有些诡异的,笑。
林漠突然觉得自己愚不可及。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片刻已恢复过来,努力扯开一个微笑,道:“抱歉,我定力不够。”
“咳咳......”苏奇一边试着调整呼吸,一边轻轻按压脖颈——苍白细致的皮肤上突兀的泛出紫红的指痕,细长骨感的指划过,更觉妖异。他轻声说:“没关系。”
林漠脸上肌肉有一阵细微的抽搐,可是终于没有再说什么,道了声好好休息,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身后,苏奇眉头郁结,死命咬紧下唇。




傍晚,人已恢复的差不多了,苏奇独自回到宿舍。何氏福利无可挑剔,普通新人皆有单间宿舍,约莫十坪大小,简单实用。苏奇开门进去,也不开灯,只是静静倚着床头斜坐着,点起一支MILD
SEVEN。
淡淡烟雾里,手机振动。
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人知道号码。苏奇身体轻轻一哆嗦,那平日里将麦格农狙击枪玩转于股掌的手竟似抓不稳这一百克——他按下通话键:
“楚爷。”
“阿奇,你又胡闹了。”
苏奇不出声,指间的烟被绞成两截。
“你这孩子啊——“
“我不是孩子!为什么你永远把我当成孩子!!”苏奇终于脱口而出,声音里是难以言语的燥怒,但话一出口就立刻噤声,脸色迅速惨白一片。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苏奇有些疲惫的用掌心捂住眼,说到:“楚爷,抱歉。”
“阿奇,你知道的,哪怕你成道上翘楚,在我心里,一直把你当成孩子宠爱。”
“是,楚爷。”低低的声线有点嘶哑。
“阿奇,我需要解释。”
“不过最老套的理由——最危险的地方永远最安全。”
“那不是你的风格;而且,即便是真,也不至如此张扬四处招惹——阿奇,你故意的。”
“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关心我么?”
“我一直都关心你。”
轻轻叹口气:“楚爷,我自有分寸。”
“算了,只不要玩得过火。”
“我明白。”
“对了,还有那个叫林漠的,想来你也知道了,自己小心。”
“是。”
“阿奇,不要自欺——你明知他是莫明宇的儿子。”
“我知道的。”
“没想过除根?”
“至少暂时还没有。”
“这不像你。”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背负。我想有人可以一起。”
“阿奇,你是在怪我么?”
“从来不。”
“......那就这样吧。”
“恩。”
收线。苏奇怔怔呆了半晌,慢慢的,琥珀色的崇光泛彩的眸子隐隐现出水汽,狠狠一咬下唇,细细的红色液体渗上来——他倔强的扬起下巴。




你不要的,别人却不见得摈弃。
我已经,受够了压抑隐藏的日子;我已经,不能够自己。




曾经我以为,父亲就是我的天,遮风挡雨,呵护关爱,可是,这样的父亲,只陪我走过生命最初的八年。
我已经快记不得他的味道。
孤儿院那四年是我的噩梦,永远的。是你把我从那噩梦里解救出来,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能力与勇气。
或者说,你才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我该怎么让你知道。




苏离就那么让你不能自拔么。
很想知道,从头到尾,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儿子么?只是因为这张脸么?
楚,告诉我,求你。









12
“陈叔。”
“恩。”
“应该是下个月初,纽约那边会有人押货过来,详细情形还不清楚,我会再查。
局里有内鬼——至少,何亦达可以掌控出警时间,建议尽早彻查。
还有,请替我查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做——苏奇。”
 ......
“......我不干涉你,你也别防碍我,莫警官。”
林漠脸色沉郁,瞳仁幽深。一仰脖,整杯马丁尼一饮而尽。




风雷堂,何亦达的书房。
“罗,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吧。”
“是的,老大。”罗起帆露齿一笑,从随身的公事包里掏出一盘DV录象带,轻轻却郑重地放到桌上。“真看不出来,那海关吴老头一把年纪,兴致到好的可以,画面精彩绝伦。”
“诶——”何亦达有些夸张的用手撑住头大声叹气,“罗,你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个。”
罗起帆呆了呆,然后慢慢从包夹层中抽出一份文件来。
封面上,右下角,“苏奇”两个小字油墨芬芳。




下午,何氏,训练室。
格斗技击训练。
当何亦达在林漠与罗起帆的陪同下进来时,眼前正好闪过一道迅忽的白色弧线——苏奇将对手甩出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啪啪!”何亦达突然鼓掌,众人一惊纷纷看了过来,苏奇也依势转过身,何亦达刹时微微发瞢——
太漂亮了!因运动而凌乱的短发被汗水湿了,反而更加利落洒脱;平日里苍白的脸上难得的泛着红晕,简直娇艳绝伦;琥珀色的眼睛散发桀骜的光芒,璀璨无比;淡樱色的美丽的双唇紧抿着,尖细的下颚微微扬起,几滴晶莹的汗珠沿喉线缓缓下划,直入胸口深处——拉扯中露出了大半个肩膀,形状美好的锁骨,白皙细致的皮肤——
林漠注意到何亦达手指暗暗握拳,又悄悄松开。
忍不住微微侧过头,正好逢上罗起帆的意味深长的笑,只得回以了然的一哂。
苏奇……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边训练官已发现这一行人等,欲过来招呼,何亦达摆手示意继续。训练官望向何身后林漠,见后者极细微的点头失意,这才返身招呼继续训练。
何亦达仿佛没注意到的样子,林漠却是心里大皱眉头——这简直是摆明了他林漠架空老板——从来中国人最忌讳就是店大欺客、仆大欺主,有朝一日翻出来……何况自己眼下境况,那自以为是的家伙简直扔了个定时炸弹给他!
何亦达却是真的没注意到这个,眼下他的全部心思都被苏奇夺去了。
十六人,两人一组徒手搏击,胜者又组成四组……依次下来,最后决出最强者。何一行人进来时,正是第二轮结束,苏奇与另三名男子刚刚过关,进入第三轮。不过片刻休整,鏖战又开。苏奇这一轮的对手是个高了他整整大半个头的壮汉,本白色的练功服更衬出一身黑色肌肉块。相形之下,对面的苏奇简直是纤细的人偶娃娃。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这一组来,苏奇轻轻扭动手腕,眼帘低垂,牙齿咬着下唇,心内已打好主意。
我的宝贵的力气,为什么要拿来斗蛮牛——输便输了,又奈我何?
思及此,偷偷在嘴角扯开一缕笑意,抬头已然肃穆凛然——“请多指教!”
对方攻势很猛!
苏奇灵巧的闪身躲避那来势汹汹的攻击——勾旋踢、组拳、大回环过肩摔……已经有点吃力了——他的体力之前已消耗太多,每每大脑作出指令,身体却无法及时跟上,明明只要再侧三十度便能达到最佳出拳位置却不得不差了那么一点——这时候已无意顾及先前输掉的决定,倔强脾气被挑起,苏奇此刻全神贯注一心求胜!
旋踢、劈腿、腰马、空顶挺身……他的汗水随动作甩出来,背心早已湿透,但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他的速度与力度都在下降——苏奇体力不好已经众所周知。
对方显然深知他的弱点,更是加大攻击力度,一个侧身反旋踢紧接着连环单腿侧踢逼的苏奇节节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到墙角——众人屏住呼吸,林漠眼光闪烁,何亦达手里把玩着名片盒,却是全身绷紧——
退无可退!瞬间苏奇一声清叱整个人拔地而起,竟然使出翻身360度水平连环腿——只听见“啊”的惊叫声中,局面立时扭转!
然而,这一局苏奇最终还是输了,他到最后气息已然不稳,对方却渐入佳境——胜了到是怪事了。可是,不能否认,他的风头盖过了场上所有人——哪怕是最后的冠军。
何亦达用近乎暧昧的语气让他好好休息,苏奇勉强对他微笑作答,一面将面孔扭向林漠,眼神竟然近乎哀求——林漠只得上前轻轻扶起他,对在场的所有千奇百怪的目光视而不见,向何亦达道歉后走人。
何简直是咬牙切齿地对他微笑放行。
临出门,罗起帆仿佛不经意轻声说道:“林,你手下人带得不错嘛。”
微微颔首一笑:“惶恐,惶恐。”









13
“不进去坐一会儿么?”
苏奇懒懒倚门,歪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林漠。
“客随主便。”林漠轻轻取过他手中的钥匙,伸到他背后开门,这个小动作让两人之间贴得极近,彼此呼吸相闻,暧昧弥漫。林漠手腕微微一转,门咔哒一声打开,同时,他的手臂擦到了苏奇的腰,后者立刻身体微颤,扭身进房。
林漠嘴角泛起笑意,悄然跟入。
“随便坐,我去洗个澡。”仿佛根本不意识到话外音的暧昧,苏奇自顾自翻出干净衣物,拉上淋浴房的门。
这算是在考验他么?林漠哭笑不得。既来之,则安之,他轻轻坐到椅上,开始打量周围环境。
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打量的,这里的屋子千篇一律,从家具到布局皆一致,任何人只要带个旅行袋就能轻松入住的那种。
除了……这房间有他的味道。
苏奇洗的很快,才十分钟的样子就出来了,林漠发现自己依然无法移开视线,他的湿漉漉的短发,他的水流冲刷后微微泛红的皮肤,他的T恤仔裤下的年轻美丽的身体——林漠静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开始为他擦干头发。
苏奇乖乖坐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有一种奇怪的氛围从两人之间氤氲开来——像是默契,又似爱怜,又似暧昧,又似全然不是——终于,苏奇轻轻眯起眼:“爱上我了么?你——”
林漠正轻轻按摩他肩胛的手猛的停顿。
“你从来都是这么自信么?”微笑着反问,却不正面作答。
“不敢承认?呵呵。”苏奇的笑容简直刻毒却又该死的魅惑入骨,林漠竟片刻恍惚,手也滑落下来,沿背脊曲线一路往下,发现那身体又是一阵轻微的颤抖——该死的,这样敏感!
林漠起身,不着痕迹的退至安全范围,为自己难得的差点失态而羞愧——定一定神,他微笑道:“好好休息,告辞了——烟雾弹先生!”
回应他的是苏奇一连串的笑声,那声音一如玻璃,干净剔透,冰凉彻骨。




你的档案完美无缺,可是,我不信。
我怎么可能相信。
一如,我从不相信你的人前的笑容——包括对我。
是你先惹上我的,苏奇。




“这边。”罗起帆看似殷勤的引路,却是刻意保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有劳。”苏奇对他淡淡一笑。
罗起帆暗中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这男孩子,直觉,他将给他们带来麻烦。
直觉。仅仅。
敲门。“老大,人带来了。”
“都进来吧。”
进门。苏奇饶有兴味的看着面前的男人。英俊,但是邪气。优雅合体的西装掩不去他的霸道与……粗鲁。
何亦达咧开嘴笑,伸手欲揽上苏奇肩膀,被后者巧妙避过,转身轻巧的在沙发另一端落座。罗起帆轻轻放下咖啡杯碟,刹时浓香四溢。
何亦达并不急着开口,只是细细看着他,苏奇也不发声,静静啜一口咖啡,悠然自得。罗起帆不知何时已悄悄带上门出去。
待看够了,喝够了,何亦达终于发话,字斟句酌:“苏奇,我们来谈一笔交易如何?”
苏奇二郎腿翘起,一手慢慢拨弄靴子搭扣,眼睑低垂,嘴角轻轻扯起:“我没有听错吧——何老板、何老大?”
“你会得到相当的报酬——相对你的工作来说,将是大大的物超所值。”何亦达点一根雪茄,深吸一口。
“理由——我是说,为什么会选上我——其他人不行么?”
“你……以前是俱乐部的服务生?”何明显答非所问。
“怎么?”苏奇脸上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该不会是被老板看上了吧?冤枉啊——人家可是早就洗手不干了呢!”
“你只需要扮演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二十万,我自信这是个不错的价码。”
苏奇非常识趣的报以疑惑的眼光。何亦达娓娓道来——
“近日我会与一个人谈生意,在某娱乐场所——你知道,那里相对来说其实很安全。双方都说好不能带保镖一类,所以,我需要一个身手很好的……呃……特殊服务人员,来送那位朋友一程——总不能由我自己出手。看来看去,只有你最适合。”
“我从来不知道这世上原来有那么多喜欢把玩同性的男人——你确信你那位朋友会叫个MB作陪?”苏奇一哂道。
“不,叫MB的——会是我。”何亦达咧嘴一笑,邪魅顿生,望向苏奇的眼中也开始带有赤裸裸的意味。
“我可以说‘不’么?”苏奇淡淡发问。
“你觉得呢?”何亦达轻轻捻动雪茄,半晌,仿佛不经意的说道:“苏奇,你养父母那场车祸还真是离奇——你说是么?”
“你查的很细呢,花了不少力气吧——至于么?”苏奇嫣然一笑,施施然起身——“成交。”









14
游戏……好象已经开始,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疲惫。
我设下这局,然后发现自己不过也是一枚棋子,牵扯沉沦,身不由己。




“你答应他了?”林漠一反常态的满面焦灼,抓着苏奇的双臂摇晃逼问。
“答应谁?”苏奇抬起眼帘扫他一眼,浅笑,“又答应什么?”
“别来这套!”林漠深吸一口气,不自觉手劲愈发加大,说道:“你明知我说的是什么!”
“你弄痛我了。”苏奇轻轻蹙起眉心,然后立刻觉得巨大的力道突然消失——不由抬起头,轻抚上林漠拧紧的眉头、眉头下焦虑的眼,脱口而出——
“你是在担心我么?”
“是!”毫不迟疑。
苏奇突然笑了——林漠从未见过的、孩子一般纯粹的干净的笑容。
“你喜欢我,林漠。”淡淡的肯定的语气,骨子里却简直狷狂无比。
“是。”林漠轻轻叹口气,后退一步,深深看进他的眼,心里说道——所以,一开始,我就已然输了一半。
但是,话还是要说:“苏奇,不要去。”
“原因。”苏奇随手拈起身侧几上高脚杯,观赏灯光下红酒瑰丽的色泽变幻。
林漠面上闪过一丝疼痛的神色,他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自己放到危险里。我办不到。”
苏奇突然有些微战栗,想起什么,只觉一阵焦躁,不及多想,冷笑道:“怕是那正式理由太见不得人了,莫警官说不出口吧——何亦达近来举动频频,风雷堂何氏一把抓,并吞海龙帮后更是把地盘扩张到海路,气势愈发嚣张,警方已然头疼——以往的黑势力间平衡牵制一旦被打破,姓何的便更是烫手山芋心腹大患!如今他还不肯收手,又把脑筋动到下一家,自然是要千方百计来破坏了——你莫警官无力扭转,便把脑筋打到我头上来——只要我答应你不去,姓何的就算重新找人,好歹也给你们挣下回缓的时间——我说的是也不是?”
“不……”
苏奇不给他分辨的机会,愈发咄咄道:“可叹你为了这么个小小缘由竟不惜说出那等话来——喜欢?哈!还真委屈你了!你可是想着,我一来二去被你哄上手后,自然凡事言听计从,你在何氏也好培植势力,扭转局面……”
还没说完,林漠一记耳光大力甩过来!
苏奇一下呆了,捂着脸怔怔看着面前一脸爆发边缘的男人,忘了说话。
“你就是这么看自己的?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林漠简直要咆哮了。他突然重重抱住头:“苏奇——你到底在逃避些什么?”
“对不起。”回应他的是苏奇轻声而疲惫的道歉。
沉默。逼得人近乎窒息的沉默。
林漠终于恢复到平常的风度,他取过一个杯子倒上红酒,缓缓饮尽,苦笑道:“抱歉——似乎面对你,我的自制力永远没辙。”
苏奇还是有一点怔怔的,低着头,轻轻的,仿佛是对他说,又仿佛在自言自语:“总有一天,你会恨不得杀我而后快……”
林漠又为自己倒上一杯,对他举举示意,微笑道:“无妨——我们都不是善男信女。”
就算你混黑道,大不了以后不干警察。
免不了会有麻烦,可是……那算什么!
“……”苏奇低着头,林漠看不见他脸上表情。
“答应我——不要去!”林漠不自觉中竟带上了恳求的语气。
摇摇头,苏奇声音虽低却不容置疑:“我已经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要做。”抬头看看林漠,又微笑安抚道:“我不会有事的,放心。”




我好象……有些迷惑了——是我错了么,从一开始?
有一种味道,会让人上瘾。多么罪恶。
千万不要说爱我。爱是你的蛊我的毒,我承受不起。我回应不起。
我是魔鬼。我是噩梦。我已经满手鲜血,我已经永远洗不干净那血腥气。
我说过,总有一天,你会恨不得杀了我。




不,我并不爱你。可是,我们的命运紧密纠缠,千丝万缕。




楚,我可不可以不要玩下去了?头好痛……带我回去——楚!
求你!









15
苏奇发觉多年来自己自制力首度有失控的迹象。
此刻,他正被何亦达以极暧昧的姿势紧紧揽在怀里,一手执杯,另一手简直肆无忌惮的在他脸上身上游移——可是该死的自己还要维持僵硬的笑容——
“我这算不算自掘坟墓?”他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
“宝贝,你分神了,这可不乖。”何亦达轻佻的钳过他的下巴,被忍无可忍的后者回以一记凌厉的眼神警告。
“呵呵,该怎么惩罚呢?”对面的男人一边揉弄着身上美艳女郎丰满的胸脯,一面落井下石。
“本来还想让你死得痛快点的……”苏奇借酒掩饰,暗暗咬牙切齿。何亦达一字不拉听入耳中,微微一笑,抓起他手指细细摩弄。苏奇不动声色抽手,谁知他变本加厉欺身上来,眼看那喷着酒气的唇就要压下来——
“够了!”苏奇用力一把推开那身体,“游戏到此为止——何老大。”
何扬眉,看着他,不开口。对面的男人早已放开怀中尤物,饶有兴趣的看向这边。
“你的二十万还真不好赚呢。”苏奇忽然媚笑出声,道,“只怕再下去就要赚到床上去了——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血汗钱’了。”
抿一口香槟,何亦达闲闲发问:“你是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从踏进这间房间开始。”苏奇表情变的淡淡的,“虽然这位先生的确惟妙惟肖,可惜,与本人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继续。”何亦达气定神闲,看上去心情竟极好。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三联帮老大恐怕此刻正在某个地方被干净的解决掉——你大张旗鼓的与人在这里寻欢作乐,不过是告诉世人你的‘清白’,虽然鬼知道你还有什么‘清白’可言——此其一。”
“不错。”何赞许的冲他点头微笑,“那么,其二呢?”
“其二便是——我。”苏奇略仰起下巴,桀骜的冷笑,道,“我便是木头,也能觉察到何老大对鄙人兴趣盎然——我该说荣幸么?”
“不必,”何亦达痞痞一笑,“以身相许就好。”
回以不屑的一眼,苏奇继续道:“你对我感兴趣,可又吃不准我真正路数,就顺便摆个局让我钻进来——金钱利诱外加隐私威逼——我就是明知不妥也只好乖乖入瓮的。我想,假如我依然蒙在鼓里继续演出,等到拔枪的时候,多半也会发现子弹早被动过手脚——我猜的可对?”
“完全正确。还有么?”
“还有就是——你的手太不规矩,我本来打算陪你装下去的。”
“啧啧!”何亦达摇头,“苏奇,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太聪明不是一件好事。”
“总比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要好。”
“死——不不不!你不会死——要死也不是在这里——”
“我没空陪你口舌。”苏奇微笑,后退两步,“告辞。”
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何亦达嚣张的大笑起来:“走?你以为你走的了么?”
苏奇轻轻叹口气:“三流港剧对白,毫无新意。”话未完,人突然像离弦的箭般弹过来,手里变戏法般多出一柄蓝荧荧极薄的小刀!
何亦达竟毫不闪躲,笑吟吟地看他刺过来——
只差半尺光景,苏奇脚一软,瘫倒地上。
“你赢了。”声音十分平静干脆。
“真是不乖!”何亦达起身,立在他脸前,“你是早就发现自己不对劲了吧,所以才作那最后一击——可惜,你低估了BREEZE的效力。”
“BREEZE?”
“最新的复合肌松药,欧洲名家手笔,贵比黄金,据说可使人如沐微风,浑身绵软。”
“何亦达,我再次确信你十分变态。”即使姿态如此狼狈,苏奇还是好整以暇报以嘲弄的微笑。
深深看着他,何嘴角邪魅勾起:“我有多变态,你马上就会知道。”









16
另外二人早已识趣地带上门离开,转眼偌大的包厢只剩他两人。
苏奇闭上眼睛,面无表情,但是轻轻颤动的睫毛将他彻底出卖。
一片清凉,单薄的衬衣被撕开——何亦达眼眸刹时变的浓黑,再按耐不住,俯身吻上那细致的锁骨。独特的干净的体香让他快要不能自己。
“何亦达,”苏奇哑着声音,“你最好停止——你付不起碰我的代价!”
“呵!”何辛苦地抬起头,笑容有些扭曲,“这种时候,这样的话只会激得人再接再厉!”言毕,挑衅似的重重吻上他的唇,未遇任何抵抗,长驱直入。
苏奇发现,自己连扭开头都做不到。
更绝望的是,神智如此清醒,皮肤极度敏锐,能够感觉到哪怕最细微的碰触。 
难以形容的巨大的恐惧慢慢爬上来,撕啮整个身心,多年来被刻意封埋的不堪的记忆开始苏醒……
当何亦达用力分开他的双腿,苏奇终于崩溃——“不要!求你……不要……”
凄厉的哭喊声中,何亦达强行进入他的身体,一没到底。血液从结合的地方涌出来,消失在暗红的地毯中……




*   *   *   *   *   *   *   *   *   




林漠沉着脸,直奔何亦达办公室。
苏奇凭空消失了。
人事部给的说法是:他已被开除,令出上头,原因不明。他的私人物品早已被清理送走。从头到尾,并没有接触到其本人。
已经太明显——林漠心脏一阵抽搐,双手下意识地拳紧。
“林先生,你不能进去,总经理吩咐过……”秘书小姐被他反常的来势汹汹吓到,慌忙阻拦,被林漠一手挥开。她还想说什么,这时总经理室门打开,罗起帆皱着眉:“林,什么事?”
“我有事要问何先生!”林漠咬牙。
“何先生现在没空……”罗起帆话没说完,林漠已强行进门。罗急忙伸手阻拦,瞬间被林漠双手反剪往外一推,“咔哒”一声锁上门。
何亦达立在窗前,静静看着这一幕。
林漠转过身,针锋相对地望着他。
电光火石。
何亦达突然微笑道:“林主管好身手——能够一招就将罗起帆制服的,你还是第一个。”
“苏奇呢?”林漠已经平静下来,开口发问,直奔主题。
“辞退了。”
“你认为我会相信么?”
“你相不相信与我何干?”
沉默。
“明白了。”林漠神情阴郁,忽而轻轻一笑,“告辞。”
转身。开门的刹那身后传来恶魔般华丽的男中音:“味道相当不错。”
尽管早有预感,林漠整个人还是微微晃了晃,握着门把的手死命握紧,骨节绷出——
何亦达,你会付出代价,我发誓!




当晚,何亦达粗暴的钳着苏奇下巴,冷笑道:“今天你的老相好来找我兴师问罪了,我告诉他你尝起来还真不错,不愧是‘天堂’的货色——你猜他什么表情,啊?你给我说话啊!”一记大力的耳光甩过去,苏奇被打得头歪到一边,苍白的脸上立刻泛起五条淤红的指痕,嘴角也被打破了,血丝挂下来。
尽管如此狼狈,当他转过头来时脸上明显一派似笑非笑表情,嘲讽之意一览无遗。何亦达阴沉着脸咒骂一声,不知从何处取出注射器……
静注使药效迅速发挥,不多时苏奇已全身疲软。何亦达终于解开他手脚上铁链,开始撕扯他的衣服……
非常粗暴……白皙单薄的身体上到处吻痕齿印斑斑,下体并未痊愈的伤口被再度撕开,无法想象的疼痛加上久未进食的虚弱,身体的自我保护机能被启动,苏奇晕死过去。




深夜,林漠住处。
林漠面前摊着乱糟糟一大堆资料,是所有能搜集到的何亦达众窝点的详细情况——从地址,建筑,到人员设置……轻轻握起一旁盛有冰水的玻璃杯,细微的刺骨的感觉自掌心传入。
……苏奇,你会在哪里?
电话响起来,林漠拿起听筒:
“喂?”
“莫霖?”是一个浑厚的男声。
“打错了。”林漠浑身一激灵,立刻警觉地回答,正要挂上时对方说道——
“我是苏奇养父。”
林漠的手势凝在空气中,许久,他终于将听筒重新置回耳边……





  17
当何亦达看到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罗起帆时,他不由得紧紧皱起眉——
“出什么事了,罗?”
罗起帆定了定神,这才黑着一张脸道:“交易失败,老大。我们赶到时David
Smiths和他的手下已经全都死了,货不知去向。我们正要撤时警方赶来了……死了几个人,伤的有的被抬回来了,有两个伤的太重的拉在现场,现在怕是已落到警方手里——老大……”罗的声音此刻已微微颤抖。
何亦达不出声,仿佛在消化他的话似的。半晌,他终于起身在罗起帆肩上轻轻拍拍,微笑道:“你没事就好。”
罗起帆猛的一震,脸刹时涨得通红,他感激的抬头望望他,用手背擦擦额上的汗水与血迹,道:“摆明了是黑吃黑——可是老大,有谁会不要命的在风雷堂的地方动风雷堂的货?更何况,David
Smiths可是鼎鼎大名的纽约Herbert家族的得力人物,说他手眼通天也不为过,什么人敢、又有什么人有能力把他和他的人都解决掉?还有,警方来得太及时,分明是对手算计好了的——老大,难道我们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了?”
何亦达沉吟一下,问道:“难道David
Smiths早到那么久以致对方有足够的时间在你们到场之前杀人越货?”
“不。”罗起帆咬牙,“我们中途遇到车祸,以至赶到时比预定时间迟了将近一个小时。现在看来,这也是对方精心设计的了!老大,我怀疑有内鬼——”
“一定有!”何亦达厉声道,随即拧紧眉,“但眼下最棘手的是——怎么向纽约方面交代!一十三条人命,价值六百万美金的军火——更麻烦的是,那个David
Smiths据说是老Herbert的私生子,很得势的,如今第一次亲身来亚洲就……诶,罗,你们到的时机太好了——我们这黑锅怕是背定了,现在恐怕连警方都要替我们大肆宣传了——我们鹬蚌相争,他们鱼翁得利!如今人员受挫、声名大损、且失去多年合作良好的供货商还在其次,Herbert家族一旦报复起来……”
“Herbert家族何等厉害,不会连这都查不出来。”罗起帆安慰道。
“查出来又怎样?毕竟人是在我们这里出的事……”何亦达点起雪茄猛吸一口,半天道:“罗,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在一个礼拜内给我准备好两千万美金——我会亲自向Herbert家族打招呼,损失三倍赔偿,人员抚恤另计。”
“两千万……”罗起帆皱紧眉。
“办不到?”何亦达眯起眼。
“行!”罗起帆一咬牙,心里其实非常没底——两千万美金是很大的数目了!流动资金并不充裕的风雷堂为了这次交易的六百万已然准备了很久——有些还是收的买家的预付款。看来只有动何氏了——帐面上会很难做,可非常时刻也顾不得那么多……




当楚荣泰让风雷堂措手不及的时候,林漠也没让何氏闲着。
晚间新闻头条播报:蜚声国际的珠宝展开幕当天,一伙身手利落的持枪蒙面歹徒乘保安人员四小时交接班的薄弱时刻强行闯入,截走珠宝价值四百余万美金,同时打伤三名保安后逃逸,整个过程不到一分半钟。受伤的保安中有一人伤势较重,子弹擦过脊椎神经,初步诊断为终身瘫痪。万幸的是,当时接近午休时间,宾客不多,故而没有造成更大的人员伤亡。据悉,此次事件涉及的金额赔偿大部分由保险公司支付,但作为提供安全服务的保全公司,何氏此次除不免赔付近百万美金外,其行业龙头地位更是受到巨大冲击,声誉一落千丈……
当林漠作为公司高层探访受伤的职员时,他平静而略带疲惫的神色下其实是深切的负罪感——那个保安是意外,原本的设计只是轻伤,可是在那样的情形下……
“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治疗。”他轻轻吩咐助手。转身,决然离去。




不知是从何时起,我发觉自己已经离一个警察越来越远。
苏奇,你在哪里?
苏奇。
18
蜷曲在king size的床上,苏奇睡相一脸平静。但是,这是做给监视器看的。
何亦达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最近都很少过来,来也是匆匆忙忙。兼之顾忌到他伤势委实不堪动作,顾而只是拥着他或粗暴或温柔的吻咬,再未彻底求欢。这时苏奇多半是毫不挣扎,一脸冷漠以对。何亦达也不强求。
苏奇轻轻翻身,薄被下锁链叮当。
纯钢制成,拇指粗细——苏奇双手双脚都被缚住,只留不及两尺供他日常活动。想脱身,这是第一关。
其实他的身体最多只恢复到六成,但是,不能再拖下去了,变数太多,必须从速。
把棉被拉高,苏奇整个人蜷在其中,偶尔微微颤动,自外人看来仿佛是抽泣模样。事实上,苏奇正有条不紊地实施着计划的第一步。
从剃须刀中拆出刀片,借棉被的掩护在席梦思上割开一个小口子,取出一根弹簧,再将割口抚平,掩上床单,堆上枕头。
下一步,躲进浴室——那里没有监视器——将弹簧拉成带钩的铁丝。这个步骤会比较困难,但并不是办不到的。而铁丝,正是极好的开锁工具。
从十二岁起,苏奇就接受过非常严格的训练,内容包罗万象。
一切顺利——只花了不到十分钟,手脚已重获自由。苏奇轻柔而缓慢的转动手腕脚腕,细长骨感的指抚上那一圈一圈擦伤痕迹,嘴角泛起冷笑。
游戏……开始。
小心地将锁链重新虚套回身上,苏奇恢复淡然表情回到卧室。下一步是确定监视器的位置。
这些天来,苏奇的一举一动都在二十四小时监视之下。根据观察,他已经能够确定监视器的大致位置。剩下的,只是尝试。
闲闲立定,苏奇张口“说”道:“我渴了。”——只有口形,没有声音。
果然,头顶传来疑惑的声音:“什么?听不见!你大声点!”
苏奇显出生气的样子,“大声”说道:“我渴了!”——口形被加大。
“奇怪,声音线路出问题了……你等着,我这就送水来。”
很好。苏奇微笑。上前,细细观察一番,然后果断地扯下油画框,一个黑色的小东西滚落下来,后面还连着几根电线。这时,门被打开,一个精悍的男人捧着水杯进来。还未看清房内景象,一根链子已猛地勒上他脖颈且越抽越紧!玻璃杯跌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响后滚到一边,水花四溅。男人拼命挣扎,挥舞着手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苏奇咬紧牙使劲狠狠一勒——只听到细碎的骨头碎裂的声音,男人终于瘫软下来。
来不及喘口气,苏奇摸出男人胸口的配枪,瞄一眼,是黑市上最常见的黑星。检查一下,只有三粒子弹。稍一思考,将男人的串上钥匙一枚一枚解下,掂了掂分量,差强人意。冷冷一笑,猫一般轻巧到潜出房间。
楼下客厅沙发上,四个男人正百无聊赖的打牌消磨时间,根本没人发觉同伴已经死亡,更无人嗅出空气中危险的味道。
半眯起眼,苏奇借楼梯拐角处视线掩蔽,果断伸臂连发三枪——
全部命中。
上一秒轻松笃乐的气氛立刻变为阿鼻地狱,惨叫声撕心裂肺。
两个中头部,一个中心脏,当场死亡。剩下一个大叫一声立即拔枪回身射击,一连串子弹飕飕射过来,木屑乱飞。苏奇就势滚地灵巧地避过,滚至护栏间隙时两枚钥匙乘机疾速射出直插对方双目!一声惨叫,那人扔掉手枪双手捂住眼睛,暗红色的血液从指缝涌出。刹时苏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二楼跃下,顺势将他带倒后手法极熟练的一扭——颈骨断裂。
并无其他人杀进来,想是门外并未布置人员,总之何亦达安排在这栋别墅内的人员俱已横尸在此。
全部解决,干净利落。
这一场枪战,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分钟。
轻轻笑出声来,苏奇在枪柄上落下一吻,表情却是无比凄凉——原来,到了这样的时候,我只剩下你。
起身,不出所料下身一阵刺痛,这一路动作幅度过大,伤口又被扯开。顾不了那么多,苏奇微微有些踉跄地走过去,从尸体上翻出钥匙,再掏出一把黑星,然后打开大门,驾起庭中房车,缓缓驶出。小心翼翼兜了几个圈子,确定无人注意后,选定一个方向,疾弛而去。





19
市郊富人区,零星分散的别墅群。
苏奇在一栋除了位置偏僻外毫不引人注意的别墅前停下,下车,往大门上输入几个数字,门缓缓开启。他步伐有些不稳的回到车内,悄然驶入。大门在身后缓缓闭上。
已有人自别墅内迎出来,见到苏奇下车,稍稍楞了楞,随即微笑着张开双臂——“阿奇。”
“楚爷。”苏奇努力回以微笑,走上前去。尽管小心翼翼,他微微变形的步伐还是难逃楚荣泰锐利的眼。他脸上刹时腾起怒意,眉头紧紧蹙起,但瞬间就恢复到温和的神情,一言不发,轻轻将苏奇揽入怀中,在背心柔柔拍了拍。
苏奇浑身一哆嗦,立刻用力挣开。楚荣泰讶异的望向他,苏奇自己也意识到了,抬头看看他,勉强微笑道:“抱歉——后遗症。”
楚荣泰忽然感觉无与伦比的愤怒与心疼,许多年来头次涌上这么强烈的杀人冲动!
“阿奇,你回来了。”有人闻声自后面房子里出来。
“啊,青鹏,你怎么会在这里?”苏奇看到他右手上的石膏,更是睁大眼:“你受伤了?右手!谁那么大能耐让DEADLINE的B挂彩?”口气是轻松的,微微带点调侃的味道。
邵青鹏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已经瘦的不成样子的脸,还有倔强的苍白的笑容,从来坚硬似石头一般的男人破格地露出温和的笑:“阴沟里翻船,来这里养伤。你一定累了,要不要先洗个澡?”
苏奇忽然脸色黯淡下来,半晌喃喃道:“都是因为我吧。”
楚荣泰再看不下去,一挥手道:“ 进来,我吩咐俞妈给你放水。”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苏奇慢慢移动步子,对面两个男人不约而同眯起眼,有怵人的光芒射出来。
苏奇没有看见。眼下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放在双腿上,他必须集中全身精力才能勉强维持不至失态。他走过去。男人们看到他有点脏的亚麻色裤子,后面已经泛出一小片暗红色。
邵青鹏悄悄握紧左手拳头。
上楼梯竟然成为那么残酷的刑罚,苏奇觉得自己好象要被撕碎掉。一级,一级,再一级——他脚一软,摔倒台阶上。两人急忙冲上前欲扶他起来,只听到一声带点哭腔的大喝:“不要过来!”——脚步被生生止住。
苏奇慢慢的慢慢的蜷紧身体,靠上冰冷的楼梯扶手,头埋进身体,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并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哭泣,又像是呜咽,更像是某种走投无路的绝望的小兽在凄号。
楚荣泰终于走上前去,小心地把他抱起——已经有许多年没有抱过他,手臂上竟好象没有增加多少分量。他沉着脸看着怀中人,苏奇仍在微微颤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扑簌,泪盈于睫;本就瘦削的下巴更是尖锐了,皮肤苍白的隐约可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那形状美好的却缺乏血色的唇紧抿,上面还有明显的齿痕……楚荣泰低头,轻轻在他额头落下一吻:“乖,没事了,我在这里,没事了……”
背后,邵青鹏一拳砸上墙壁。
 
苏奇终于睡着了,尽管极不安稳。他全身蜷成一团把自己包在棉被里,紧紧缩在床角。
楚荣泰就这样一直看着他,脸色复杂到极点。
方才他替他擦身,那身体简直惨不忍睹,搞得他当场就有冲动想把那姓何的做掉!他是苏苏留在这世上唯一的纪念,他是他的阿奇!——他的……阿奇……
我在想些什么?!楚荣泰有些惊恐的看着自己的双手,握拳重重锤上头!
一阵烦躁,他随手抽出一支Desert Eagle开始拆起来。
  凌乱的零件里,眼前渐渐浮现出当初刚把这个孩子带回来时的情景……




偌大的稍嫌空旷的房间里,浑身散发着压迫感的男人深深看着面前较同年龄来说明显太过于单薄瘦小的孩子——非常俊美……像极了……他不自觉中眼神里已带上复杂的火焰……
孩子怯怯的抬头望向他,看到他的眼神,立刻浑身一哆嗦,脸上表情好象要哭出来似的。但是他没有注意到孩子的变化,他正一心沉浸在对某个人的怀念中。
孩子咬住下唇,轻轻扭动身体——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片刻他竟已全身赤裸——楚荣泰被惊呆了,做不出反应来!眼睁睁看着那孩子跪趴到地上,做出迎合的姿势,苍白单薄的身体上密密麻麻布满凌虐的痕迹,孩子用胳膊垫住下巴,回过头努力对他作出讨好的笑容,可是他看到孩子的眼里噙满泪水——
“乖,没事了,乖……”楚荣泰声音颤抖,轻轻捡起衣裳盖上那不忍卒睹的小身体,将他小心地抱进怀里。孩子睁大眼,用惊恐的怀疑的眼光看着他,半晌,终于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孩子把头埋进他颈窝,孩子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西装。
……




阿奇,我的阿奇……









20
那天晚上电话响起的时候林漠正在起草他的辞职信——如今何氏已经无法再做下去了,不如及早抽身。凭着这几年积累的道上人脉,换一家接着做应该不成问题,况且,他手头已握有何氏许多商业罪证,应该很够商业罪案调查科忙上一阵的。
不可告人的原因,则是这里太束手束脚,他要找苏奇。
只知道他乘着何亦达焦头烂额看管不利之际一举脱逃,同时大开杀戒,以儆效尤——姓何的落个人财两空不说,还要重整山头、安抚兄弟,很是吃了一番苦头。但是也正因为如此,何亦达对苏奇已是咬牙切齿,务必生擒活捉而后快。
至于自己,恐怕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吧。林漠微笑。那日在何氏已是撕破脸,姓何的心里清楚自己干了些什么,只是暂时还没动他罢了。自己手里握了不少,对方好歹还是有些顾忌的。与其坐等人家砍上门来,不如轻轻巧巧走个干净。
这时候电话响起来。林漠微微顿了顿,起身接听。
“喂,哪位?”
对方沉默不语,仿佛挣扎着要不要开口。林漠几乎可以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他突然福至心灵——“苏奇,是你么?”
对方依旧回以沉默,也不承认,也不否认。林漠幽幽叹了口气:“这些天……还好么?”
“……我很好,我没事了。只是想告诉你一声……不知道为什么……”苏奇的声音稍许暗哑,飘忽不定,听上去有点疲惫。
换成林漠沉默了。他努力压抑住快要冲出的问题——你有没有受苦?你怎么才能逃出来的?你现在哪里?是与你那个“养父”一起么?他有没有好好照顾你?……我……想见你……
可是,最后他只是轻轻的对着话筒说出一句:“这几天会转凉,注意身体。”
那边轻轻挂上电话。喀哒一声,林漠竟微微晃了晃,一阵眩晕。
苏奇。苏奇。




“楚爷,我要进练功房。”
苏奇一身白衣,背对着楚荣泰,立在窗前,语气平淡。
“不可以。”楚荣泰表情平静,“你还没有完全复原,反而事倍功半。不如再过几个礼拜,等青鹏伤好了,让他陪你练,好不好?”
“青鹏的右手已经废了——因为我。”苏奇缓缓转过身来,楚荣泰发现那双美丽的不象话的琥珀色眸子里,某种阴郁的东西快要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那是意外。”楚荣泰踌躇了一下,试图选择合适的词语,“作为一个杀手,自己就得清楚,从一开始就是将命押上的。其实这样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我给了他合理的抚恤,加上以往的花红,他大可找个欧洲小国舒舒服服做寓公一辈子——试问这行有多少能这样收梢的?青鹏是聪明人,他非常明白。”
“寓公?”苏奇冷笑,“多美好的前景,多动人的蓝图——这些年来DEADLINE的B杀人如麻竟可一笔勾销,没人会找麻烦!他简直可以到夏威夷海滩正大光明晒日光浴!”
楚荣泰一言不发,静静看着他。
“抱歉,楚爷,是我不对。”苏奇闭上眼,眉心微微颤抖。
“没关系,如果你觉得这样会好一点。”毫不掩饰的宠溺的目光。
苏奇猛的睁开眼,定定看着他,眼睛里一点一点的浮上水气——
“很早就想告诉你……也许是我太敏感,还是你故意的……如果无心,请不要给我半点期待……你会杀了我……钝刀子……更痛。”
楚荣泰整个人仿佛遭雷击一般,铮铮木了半晌,这才机械的说道:“你想太多了,阿奇。对了,我带了东西给你,差点都忘了——”
非常漂亮的Sauer
P-228——瑞士Sig公司出品;弹夹容量13发;弹药最大携带量52发;弹药为357SIG
slugs;是射速最快的手枪,快速装填、快速射击的性能使它成为杀手们极好的选择。
符合苏奇一贯的口味。
以前,每年生日,或是苏奇心情不好了,楚荣泰就会千方百计找来各式枪械哄他露笑脸——他对枪械有一种简直奇异的迷恋。
楚荣泰轻轻把枪放下,转身离去。
苏奇一把抓起枪枝砸向关上的房门。





21
“陈叔,所有资料都在这里。帮我向上头打个招呼,我想放两个月假了,有点私事要处理。”林漠轻轻递过一个优盘,然后端起咖啡浅啜一口。
对面的中年男子一言不发接过来,迅速揣进西装内袋。然后以玩味的目光看着他。
林漠苦笑道:“我知道,这次有些窝囊——几年下来只是小打小闹,大鱼没钓上自己倒险些栽下去,最后不过白白便宜了商业罪案调查科那帮子人。可是,陈叔,我想我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我明白,你不用多说了。”陈永年给他一个安慰的微笑,“不过,下一家会是万通国际或者青合会,这里先知会你一声,好有个准备。”
林漠点点头,神色间闪过一丝疲惫。
陈永年露出不忍的表情:“阿霖,我知道这几年其实苦了你,何况你本志原不在此……”
“别说这些了,陈叔。”林漠微笑着却是坚定的打断他,“你知道我是自愿的。”
“那个……还是没有头绪么?”陈永年看着他的眼,小心翼翼问道。
“没有。DEADLINE对下属身份保密做的极好,我还是查不到。”林漠两指轻轻揉捏眉心,表情郁然,“八年了……如果没有照片,我已经快记不得爸妈的样子。”
沉默。对面陈永年吐出一个惨白的烟圈。




八年前的十一月七日晚,高级督察莫明宇被发现横尸家中,身上密密麻麻满是弹孔,血液流满整个地板,腥气扑鼻。一同毙命的还有他的妻子与七旬老母,同样身中数弹,当场身亡。十九岁的独子莫霖因临时外出约会而逃过一劫。
莫氏血案一出,举世惶惶。
非常诡异且张狂的是,每一粒子弹上,都手工刻有花体字母C。
那是DEADLINE 的C出师第一案。
现场散落着几个批萨,沾满血迹,已被踩烂,后经分析,杀手可能是扮做送外卖的,枪就藏在一个硕大的批萨饼盒子里,当主人开门时,迎接他的是AK-47疯狂射出的子弹。而邻居家则被预先下了吸入式全麻药物,是以毫无知觉。
没有指纹,没有纤维,杀手一路从容而退,临走还不忘把监视录象带换回来。
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痕迹。
  DEADLINE 的C以专业闻名。……




“对了,”陈永年一拍脑袋,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林漠,“这个……你看有没有用。”
林漠有点疑惑的瞄了一眼,随即紧紧抓住——那是……苏奇!
不,不是他。林漠深吸一口气,控制情绪——不是他。照片已经泛黄,且上面的男子明显年纪要大一些,而且,已经是具尸体。
但是,不可否认,这是林漠生平见过的,最漂亮的男人。
他抬起头,质询的目光箭一般射向对面。
“局里清理资料库,一些陈年旧物被理出来销毁掉,我无意间看到一份无头档案,里面的人长的很像上次你给照片要我查的人,所以……”
“陈叔,有没有这人的资料?”
“没有。”陈永年摇头,“这是十五年前的旧案了,说起来还是在你父亲手里破的——当时我们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有人要暗杀立委,时间地点都交代的一清而楚,因为当时正是立委改选,剑拔弩张的,我们也不敢大意,利马召集人偷偷赶去,果然发现杀手——就是这个人——非常隐蔽,如果没有预先指点我们肯定发现不了。我们交火,这小子简直不是人,我们死了一个重伤四个,最后还是你父亲一枪结果了他。因为事涉立委,这里头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最后也不了了之,而且这杀手的身份背景我们也都查不出来,最后就封在那里,也没人管他。不过你父亲因为那次表现突出后来被升为督察……”
“陈叔……让我一个人静一下……”林漠声音有点嘶哑,手不自觉的握紧搅咖啡的银勺,生生将那金属弯出弧度来。
陈永年呆了呆,突然仿佛回味出些什么,看他的眼光中带上了凝重与一丝悲悯:“那我先走了,有事再联络。”
林漠举动粗鲁的一把扯松领带,看似漠然的表情下面隐隐肌肉抽搐着、抽搐着。很多零散的线索和细节……如果串起来……只是模糊的感觉……不能确定……但是……前方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黑洞,狞笑着要将他吸卷殆尽;又仿佛整个人跌如深不可测的梦魇,那种极度的恐惧……啮髓蚀骨。
告诉我……我是错的……告诉我……
22
紧闭的房门背后烟雾缭绕,地上一地烟头。
邵青鹏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付景象。淡青色的烟雾中心,是蜷在床脚的一个白色影子,黯淡的几乎不真实。
“够了吧。”邵青鹏拧紧眉头,一把夺去他指间的白色小棍。
“青哥……”苏奇慢慢仰起头,面无表情看着他,“我很难过,这是真的。”
邵青鹏只觉得胸口一阵郁闷,心脏好象被狠狠捏了一把。他蹲下来,用没受伤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到怀里:“我知道,我都知道。”
苏奇头轻轻靠着他的肩胛,邵青鹏把下巴抵上他头顶,听到他虚弱的声音:“那些天,有时我会以为我回到了孤儿院……很痛,真的很痛……我以为我已经忘记的,原来没有——它一直都在那里,它会跟着我,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邵青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许久,他终于有些迟疑的开口:“跟我去欧洲——阿奇。你需要另一种生活。”仿佛怕他拒绝,邵青鹏源源不断一路讲下去:“去奥地利,或者卢森堡,或者其他的什么地方,买一小块地,我们可以过很平静的日子,我保证不会有人可以打扰到我们。你可以在那里结婚,然后生几个孩子,周末的时候带他们去教堂,新年的时候去维也纳听音乐会……”
“这不会是你的愿望,青鹏。”苏奇轻轻挣开他的怀抱,恢复正常时候的样子,静静看着面前有些失神的男人,“或者,假使我跟你去,然后我结婚生子,那么你自己呢?”
邵青鹏浑身微微一哆嗦,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呵呵,被你看出来了,这的确不是我自己的愿望,这是……宛如的愿望……”
“宛如是谁?”
“……是很久以前的一单生意,宛如是那人的女儿……后来她帮他挡了子弹,不过最后还是死了——我一向有口皆碑的你知道……宛如……”邵青鹏颤抖着抓起地上一支没燃过的烟送进唇间,苏奇默不作声替他点上。他猛吸一口,许久,吐出长长的烟柱。
“宛如已经死了六年,”邵青鹏仿佛自嘲的苦笑,“可我依旧无法对第二个女人动心。”
“那又如何。有的人已经死了十五年,放不开的照样放不开……”苏奇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神情黯然。




*   *   *   *   *   *   *   *   *




“楚爷,何亦达请留给我自己处理。” 苏奇表情淡漠,语气在刻意的压抑下显得不正常的平静。
这是自上次来他与楚荣泰之间第一次单独相处。那天的失口后,楚荣泰一直有意无意避开与他独处。
“你决定了?”楚荣泰立在背光处,苏奇全身被覆盖在他的阴影里面,简直无法动弹。他的声音低沉,他看不到他的表情。突然感觉无法抑制的悲伤绝望的情绪泛滥开来。苏奇垂下头。
“是的。”
“真的不用我做些什么?”楚荣泰声音放柔。
“不用了。自己的事情,我必须自己解决……我不想他成为我第二个噩梦。”苏奇很轻却很坚定的说道。
你这样子只会让我更心疼——楚荣泰在心里说着,面上却不带出来,只是伸手按按他的肩,微笑道:“我会替你收集相关资料,你大概什么时候要?”
苏奇微微偏过头想了想,道:“一个礼拜,可以么?”
“没问题。”
“还有,楚爷,有没有办法弄到AWP?”
“AI AWP狙击步枪是么?我尽量。不过好象记得你用它并不顺手,要不要试试MP5K?”
“AWP性能很好,而且扳机力只有0.454千克,很好用。”
“我知道了,过两天给你。”楚荣泰答复的很轻松的样子,丝毫不考虑要求的困难程度。只要是苏奇要的,就算把整个台湾翻过来他也会去做。
苏奇毫无疑问明了这一点。所以更加悲伤。
只是因为……我是苏离的儿子。
只是这样而已。
23
苏奇,男,出生于1980年11月17日。
父苏离,无业,自1988年失踪至今,法律上宣告死亡。母不详。
1986~1988年11月,私立陈氏国小。
1988年12月,监护人失踪,无亲友收养,入圣心孤儿院。
1992年7月,被李子晟夫妇领养。同年,入私立光明国中。
1995年3月22日,李氏夫妇于车祸丧生。退学。
1995年至今,有零散打工记录,具体不详。




DEADLINE C,男,年纪不详。
特征:受害人体内子弹上手工刻有花体字母C。
第一案:1995年11月17日,台北警署高级督察莫明宇全家。
第二案:1996年2月6日,罗甫平,男,63岁,原圣心孤儿院院长。
第三案:1996年9月30日,王天明,男,49岁,天明国际总裁。
……
第一十九案,也是最近一案:2003年9月22日,何运达,男,42岁,何氏保全总经理。




林漠轻轻捻动眉心,神色憔悴。
1980年11月17日,苏奇出生。
1988年11月17日,不知名杀手被父亲击毙。同时,苏离神秘失踪。
1995年11月17日,莫家血案。
竟然……真的是你么?!




模模糊糊记起,那天晚上,天堂附近的暗巷,一片钝重的深蓝里,被美丽的妖精无意间撞到肩膀。
他隐隐约约扬起的尖瘦的下巴,他轻轻的说:
“祝我生日快乐,好不好?”
“你用CK BE的香水,我喜欢。”
……
那是,1999年11月17日。
那一晚,陈子雄,陈氏建筑二少东,被发现暴死于“天堂”厕所内。尸检时子弹上手工刻有花体字母C。
那天,自己去祭拜了全家,告诉他们自己准备去做卧底。
祭日。




原来,只要有了一个方向,调查其实并不复杂。
虽然,结果……无法接受。
我无法接受。




还是有一些没有弄清楚的,比如说,罗甫平的被杀。一个退休老头,原孤儿院院长,能够得罪什么人以至于对方要到买凶杀人的地步?而且,圣心孤儿院——正是苏奇待了四年的地方,如果这样推测——买主是苏奇自己呢?理论上说不无可能……那么,这位院长先生干下了什么事情让C非取他性命不可呢?
还有,他的那个“养父”——苏奇的养父应该是李子晟,而此人早在八年前就已死亡。那么这个“养父”又是谁?如果苏奇真是DEADLINE的C,那么难道他就是神秘的DEADLINE的负责人?很有可能——除了这样手眼通天的人物,还有谁能在一夕间调动大批身手敏捷的神秘人物重创Herbert家族与何氏,并且干得滴水不漏。
林漠耳边回响起那个浑厚威严的男声——“莫霖?”……“我是苏奇养父。”
等等——他们知道自己是莫霖!他们早知道的!那么苏奇……那么久的时间里他明知自己是莫明宇的儿子却还……自己在他们眼里一定是又可笑又可怜吧!
“你喜欢我,林漠。”
“是。”
——现在想来,只怕那时他正暗自冷笑吧——这样一个愚蠢的容易摆布的仇人之子。
自己是不是就像一只沦入猫爪的老鼠,不急着吃掉,要先逗着玩,要等玩腻了才下口。
苏奇,我恨你。




不!不对——如果苏奇是C,那么他为什么要来何氏?这是非常不合常理的举动。作为顶尖的杀手,C这么多年一直都把自己隐藏的很好,他没可能刚杀掉人家的总经理转身就来风暴中心趟混水。就算是应了那句老话——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他也应该收敛锋芒尽量做到不惹人注意才是——这并不困难。可是,自己、还有何亦达,简直是苏奇主动招惹上来的。
多反常。
要是……要是自己前面的推论不成立,苏奇并不是什么DEADLINE的C ……
林漠颓然埋下头——
怎么可能呢。




这时候,多想听听他的声音。多想听他亲口说不是我。
多想。
可是,他就像一滴水,轻易蒸发在空气里,悄无痕迹。
上次那个电话……他后来抱着侥幸的心理根据来电显示又拨回去,结果已是空号。
苏奇,你是在逼我么。









24
如果,我的推论没错,那么何亦达接下来会比较麻烦。换句话说,只要密切关注他的近况,就能等到你的踪迹。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赌场是风雷堂除军火外第二大支柱产业。
城中好玩一把的,大多知道“天门”的名头,不过,只有极少数资本雄厚且通过重重身份验证的人物才能有幸窥其全豹。
据说,天门设在一个极不惹人注意的地方,风雷堂没半点张扬的为其布下荷枪实弹四层警戒。进天门豪赌的挥金客们不许自己动身,而是必须乘坐由赌场统一安排的车辆,进出皆有配枪小弟陪同。
据说,天门有最陈的酒,最曼妙专业的发牌小姐,以及最舒适的休憩的房间。
据说,天门押轮盘起注一万。
据说,天门最近资金周转紧张。甚至出现了赌客筹码无法及时换回现金的丑闻。一时风评日下,讥讽如潮。在这个竞争无比激烈的行业里,不进则退,更何况出现这等明显衰败的迹象——几家对手们一鼓作气,出尽百宝,不多久便分掉大块蛋糕。
据说,迫于生存压力,从来高高在上故作神秘的天门也开始偷偷接纳身怀巨资但是未经身份确认的豪客入场。
当然,这也只是“据说”而已。




张烈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那个女人。
今晚的天门是最近少见的热闹,随处可见熟面孔与生面孔,兑换点处的筹码一叠一叠矮下去,一派兴旺景象。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大概可以有百来万抽头入帐吧。他微笑起来。
“张,我带了个朋友来玩玩,你给介绍一下吧!”
张烈回过身,立刻笑容可掬和气生财。对方是成衣业小开,多少年的老客了。只见他身旁立了一个高挑纤细的女子,一身黑色衫裤,脖子里围根灰绿色长丝巾,手里是同样颜色鳄鱼皮手袋,化稍浓的烟熏妆,长发及肩。
“这位是……”张烈略一欠身,抱以得体的微笑。
“这是祁小姐,从大陆来的。听说天门的名声,一定要来见识一下。”
“那是远客了,真要好好招待呢。小季——”张烈招手叫来旁边一个眉目清秀的服务生,吩咐道:“你随祁小姐先各处看看,熟悉一下。”
“是。祁小姐,这边请。”
“有劳。”一直静静立在一旁的女子忽而淡淡一笑,那张被脂粉弄得看不清原样的脸有那么瞬间魅惑逼人。
张烈楞了一下,随即掩饰的笑笑。
眼看那两人去的稍远,他顺手从waiter手中托盘上取过两杯香槟,一边递给这位公子爷,一边仿佛不经意的说到:“这位祁小姐倒是看不出什么路数么。”
对方冷笑一声:“什么小姐——大陆高官养的小情人罢了!在澳门输了三百多万,怕老头子追究,想另找地方翻本——做梦!要不是在大陆的生意还要仰仗照拂,谁高兴搭理这种货色!”
张烈陪着笑笑,没有搭口,心里却盘算着是条好鱼,可以好好宰一刀。
眼看康公子已经玩开,他不动声色朝那抹纤细的身影走过去。
他没有注意到,这位公子爷交叉的十指,正微微颤抖。




“祁小姐,自我介绍,鄙姓张,张烈,是这里的负责人。”
“很高兴认识你,张先生。”又是极妩媚的带点职业性的笑容,配合娇柔的声音,这女人很有些本钱。
“祁小姐喜欢玩什么?张某自当一尽地主之谊。”
偏过头略一思忖,忽而低头一笑:“不好意思,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张烈有点尴尬的笑笑:“左手边第二个门进去。”见她望着偌大房间满目人头,仍是茫然的样子,只得说:“请随我来。”




半晌,女洗手间里施施然走出一个黑衣女子,并没有人注意到,一开始,进去的是两个人。
她径直走到康鹤翔身后,声音低低的:“康先生,我有点不舒服,可以送我回去么?”
对方好像等这句话很久了似的,轻轻呼了口气,收回刚押上的筹码。立刻有后面的人填上去。
很快的兑换完筹码后,顺利离开。




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




“你……你干了什么?”康鹤翔听到身后沉闷的爆炸声,不掩惊恐的叫道。
利落的朝押车小弟头上补上一枪,又拿枪指上司机的头,女人这才扬起嘴角冷笑道:“几块口香糖式炸药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眼看司机的手抖抖梭梭快要抓不稳方向盘,她干脆一枪结果了他,然后侧过头微笑:“喂,你来开。”
康鹤翔好不容易翻到前座,哆嗦着把那死人推到旁边,然后边开边咬牙:“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我儿子平安回来?”
“这要看你配合的怎么样了。”竟然已经变为男声。
康鹤翔大惊之下回过头,正好看到那人扯掉丝巾,连带着掉出一个类似于变声器的装置。
“开你的车。”淡淡的警告的口吻。









25
纤细的黑衣女子,静静立在陈旧黯淡的大穿衣镜前,面无表情的看着镜子那一边的自己。
许久,细长骨感的指轻轻拉掉灰绿色的长丝巾,现出玉雕一般的脖颈,还有脖颈上小小的突起。镜中影象开始弥漫说不出的诡异。他一把扯下发套,下面是干净利落的短发。他凑上前去,看着镜中亦男亦女的自己,清清冷冷微笑着。手法熟练的取下隐形眼镜,露出真实的琥珀色的瞳仁。




何亦达,这是第一份礼物。
我说过,你付不起碰我的代价。




*   *   *   *   *   *   *   *   *   




“什么?天门让人给挑了?谁干的?!”
何亦达几乎一跃而起,狠狠盯着罗起帆,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不知道,老大。”罗起帆迎着他怵人的目光,头皮发麻。
“说。”浑浊的语气。
“本来一切正常,今晚生意还特别好,可是十分钟前场子里接连发生四起爆炸,每起波及范围不过五六米,但是赌桌人流密集……初步估计死伤几十。”
“张烈呢?他是死人么?!”何亦达暴躁的插口。
“是。”罗起帆一咬牙,“刚刚报告说在女厕找到他的尸体,被人割断了喉咙。”
何亦达正要发作的手势突然定格。
许久,他终于面色阴沉的坐下来,把玩起桌上的裁纸刀,冷不丁问道:“罗,上次军火那件事情有什么眉目么?”
“……还没有。”罗起帆看看他,突然领悟,“老大,你是说……”
“不错,应该是一伙的。”何亦达迅速接口,随即吩咐道:“传话下去,先不忙着收拾,十分钟内把现金和人都清空——死了的就不要去管了,转移活的要紧。该用什么法子就用什么法子,总之给我把嘴巴都封牢了!动作要快,条子也不是吃素的!”
“是。”
“还有,你去查一下今晚所有来客的身份背景,一个也不许漏过!明天上午交给我。”
“明白。”
“查人之前先替我打个电话给李部长,问他明天下午有没有空,就说我请他到云都喝下午茶。”
“是。”
“你去吧。”
罗起帆正要转身,电话铃声猛的响起,这样的时刻,两人竟都吓了一跳。来电显示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何亦达稍稍犹豫,待它又响了两声,这才握过听筒。
“喂?”
“姓何的,喜欢我的礼物么?”清澈的微微嘲弄的男声。
何亦达刹时浑身僵硬,大脑片刻空白,好半天才挣扎出两个字:“是你!”
回应他的却是线路那头嘟嘟的忙音。
何亦达阴着脸一言不发抓起电话就砸。




罗起帆行色匆匆从何氏大门出来,直奔车库。
正是夜里九点多,公司里人都走的差不多了,车库里空落落的,只三四部车子零星的散布在那里。灯光惨淡,他的影子被拖的很长。车库阴郁的空气里盘旋着急促的讲话声:“……对,死的不用管,十分钟内把钱和人转移掉!注意着点条子!……”
一记沉闷的枪声从此剥夺了他讲话的权利。
小巧的手机摔到地上,向旁边滚了两圈后停住。
罗起帆慢慢向后倒下去,死前最后一眼,看到前方十米处,他的车子后面转出一个瘦削的黑衣男子,装了消音器的枪口仿佛还在冒着青烟。
“是……”最后一个“你”字没出口,气已断掉。




轻轻在他脸上踢了一脚,确认已经死亡,苏奇嘴角绽开一丝冷笑,转身。
前方柱后闪出一个高大的身影:“苏奇,又见面了,近来可好。”
苏奇举枪的手臂一点一点垂下去,终于微笑道:“嗨,林漠。”
林漠一言不发,只是近乎贪婪的看着他的脸,眼里却是满满的悲哀与愤懑。
微微叹了口气,苏奇走上前去,在他面前立定,然后仰头无言看着他。
林漠眼眸浓黑,眉心在剧烈颤抖,仿佛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快要不能自控喷薄欲出。
“你怎么了?”苏奇轻轻抬手刚想抚上他的眉,突然感觉腹部遭到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的撞击!
“你!……”苏奇被打的向后倒去撞到墙壁,他蜷紧身体,手捂住腹部,脸上因痛楚而皱成一团。他不敢相信的看向林漠:“你是在怪我杀了他?”
“不,苏奇,”林漠表情扭曲,“或者我该叫你——C!”
苏奇脸色慢慢变成灰白。
26
这是个非常别扭的姿势。苏奇轻轻扭动身体,企图坐的舒服一点,但很快就发现一切只是徒劳。他的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而手铐则又被铐死在车门上。看一眼前面驾驶座上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苏奇冷笑:“你大可不必铐住我的,我并没有打算要跑路,莫警官。”
林漠没有做声,专心开车。两边景物飞弛着后退。
苏奇静静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下来。林漠下车,粗鲁的一把拉开车门,苏奇被迫连带着摔出车外,反扭的手臂痛的好象要被活生生从身体上撕下来,一丝低低的呻吟没有被掩饰住飘了出来,林漠浑身颤抖了一下,呆滞几秒,然后俯身解开了他的手铐。在他起身离开的瞬间,苏奇感觉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到脸上。
林漠已然在前面大步疾走,夜幕下他的身形模糊不清。苏奇怔怔看着他的背影,神情茫然,手指不自觉的抚上那滴液体,凑到唇边,伸出舌头舔砥——咸的。
起身跟上去,整个人感觉说不出的疲惫与酸楚,步伐踉跄。
……我们,是否已把彼此逼上绝路?




“这里……躺着我的全家。”
半山腰林立的墓碑,月光下大理石泛着惨淡的白光。林漠终于在其中一块面前立定,回过身来,对着后面的苏奇不象哭又不象笑的说道:“还是托你的福了他们才能早早的聚在一起。”
苏奇不做声,象尊雕像立在那里,倔强的扬起下巴。
“为什么会是你?!”林漠咆哮着爆发,抓住苏奇单薄的双肩拼命摇晃:“为什么会是你?——啊?说啊!为什么会是你啊?!……”那种凄厉绝望的悲号已经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




苏奇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肩膀巨痛,他紧紧闭上眼。
林漠猛的把他往地上一推,随即一屁股坐到台阶上,头重重埋进膝盖。
苏奇慢慢站起来,一下一下拍掉身上的土,他轻轻的说:
“因为,他杀了我唯一的亲人。”
……
“我的母亲,在生我的时候死于难产,我连她长的什么样都不知道,照片全被父亲烧了。
我与父亲相依为命,整整八年。我们没有任何亲友,只有我们自己。
我从来不知道父亲的真正职业。”
苏奇讲的很慢,仿佛是已尘封许久的记忆再次打开是件很吃力的事情,他需要不时的回过去想一想才能接着讲下去。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缠着父亲问,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我却没有。父亲把我抱在怀里,然后走到外面,指着天上说,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妈妈变的,妈妈一直都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看着阿奇长大、懂事……
我们一直都过的很好,直到……我八岁生日那天。
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等到天黑,父亲都没有出现。别的小朋友都被家人领走了,最后就剩下我一个。我很害怕,我一个人站在学校门口哭。关门的老师过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爸爸还没来。老师说她送我回家,我说我不要,我说爸爸昨天就答应了我今天下班来接我放学,然后一起去买生日蛋糕……他答应过的,他答应过我的。”
苏奇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林漠一动不动坐着。
“结果,那天我一直等到天全部黑下来。
父亲再没有出现。
我却等来了慈善机构的义工。”
林漠抬起头,无声的看着他。苏奇的人在黑暗中看起来简直纤细的一折就断。他的身体绷的紧紧的,但是不可抑制的微微哆嗦。
“他们把我送进孤儿院。
不到一个月,年近六十的院长先生就把我扔上了床。那一次我直肠撕裂导致大出血,结果在床上躺了一个半月。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受到了充分的调教。
我在那里待了整整四年。”
在讲述这些的时候苏奇一直都面无表情,声音也显得出奇的平静,只是嗓音暗哑。林漠颤抖着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把他的头用力压向心口:“够了!别说了……不要再说了……我原谅你……”
苏奇轻轻挣扎出他的怀抱,仰起头,月光下林漠看到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入耳是他清冷的略带嘲讽的声音:“我并没有要求你原谅我,林漠。我说那么多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C——更何况,你原谅与否与我何干?林漠,你原谅我,我又能原谅谁?”









27
林漠无语。苏奇视线没有焦距的投向他身后虚无的黑暗空间,林漠发觉自己看不清他的表情。一直,都看不清。
仿佛是走迷宫,各自从一个入口摸索前行,待到终于相逢,才发现这是一条死巷。
如果……还有退路。
沉默许久,苏奇听到林漠疲惫的嘶哑的声音——
“你信不信,我曾经发过毒誓,要找出那个凶手,让他生不如死。我放弃建筑转考警校,我主动要求做卧底,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这个原因。曾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我不停做噩梦,我甚至都不敢睡觉,因为只要一闭上眼我就能看见满地满地的血,从爸妈祖母被子弹打烂的身体里流出来,怎么也流不完,我能听到他们的号哭……后来就发展到神经衰弱,再后来,严重的时候白天也出现幻觉……我被送去做心理治疗,一直持续到我警校毕业。
这么多年,就一个人挣扎过来。
苏奇,我曾经以为,你是上帝赐予我的,让我开始新的生命的契机。
原来,你是魔鬼。
又或者,我自己才是自己的魔。
当初撒旦在山顶用整个世界来诱惑耶稣,得到拒绝。
我用放弃这一切用原谅来诱惑你,结局同样失败。
我开始相信,撒旦爱着耶稣。
苏奇,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爱你。”
胸口感觉难以言语的钝重的痛楚,仿佛被人死命塞进大团棉花后又用力撕开,苏奇只是机械的摇头:“没有,你没有。”
“是么?”林漠轻轻笑了声,随即转过身去面对着墓碑,声音低沉而苍凉:
“那么,就让刚才成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吧。
你知道的,我永远没法对你下手。
可是,苏奇,我已经没有办法再面对你。
所以,就让我们选择彼此遗忘。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这样最好不过。”冷冷的男声从前方传过来。二人都被吓了一跳!不约而同转向声音来处:“是谁?”
石阶拐角处的梧桐背后闪出一个魁伟的身形,他慢慢走过来,然后在距离四五米处立定,静静望着苏奇,一言不发。苏奇呆呆凝视几秒,突然飞身扑入对方怀中——“楚爷!楚爷……”声音竟然拖着细微颤抖的哭腔。
楚荣泰把他紧紧揽在怀里,一手轻轻托起他尖细的下颚,眼睛深得可怕:
“阿奇,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滚烫的霸道的吻不由分说的落下!
辗转、流连、温柔如水的碰触、粗暴狂热的吻咬……苏奇不知道这个吻、这个等了他整整十年的吻持续了多久,只知道当楚荣泰终于放开他,他已近乎窒息,全身无力的瘫软在他臂弯。
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他双眼茫然的望着男人线条利落的近在咫尺的脸,表情迷离,看不出悲喜:“楚……”
楚荣泰轻轻的再度在他额头落下羽毛般的一吻,随即将他推到身后,独自坦然面对林漠近乎扭曲的再无法掩饰疼痛的脸。林漠的双手死命握拳,紧绷的臂膀微微颤抖。这个男人,他认出了他的声音。
“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出现在他面前。”淡淡的口吻,却是不容置疑。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漠仿佛没听到他的宣言,兀自发问。
微微一笑:“你以为,经过了上次的教训后,我还会放心他独自在外面么?”
林漠看着他,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说出口。
“告辞,莫警官。”楚荣泰再度将苏奇牢牢锁进双臂间,转身离去。
苏奇的步伐有些飘忽。但是他并没有回头看一眼。
看着两人一点一点远去的背影,林漠竟然觉得心脏像被血淋淋撕下一块,什么叫做撕心裂肺,终于明白。
“等等!”他突然大喊出声,“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没搞清楚……”
那两个身影在十来米处停住了。依然没有回头。
林漠睁大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那抹纤细的形状,仿佛要把他刻进记忆最深处。
“……我想知道,当年那个电话……是不是你打的?”
那个魁伟的身形猛然转过来!
28
林漠的声音很低沉,但是对于楚荣泰来说,每一个字都好象敲在巨锣上,振聋发聩。
“我一直都很好奇……DEADLINE的保密工作这么多年来在道上有口皆碑,连警局都束手无策,苏离又怎么会被暴露而击毙?”
楚荣泰态度强硬的拉起苏奇的胳膊:“阿奇,走了。”
苏奇用力挣开,并不看他,而是将身体转向林漠的方向:“说下去。”
“阿奇!”楚荣泰有些恼怒的吼了一声。但是后者只是偏过头,微微眯着眼看他一眼,随即浮起倔强的神色,还有一点点的敏锐的怀疑:“楚爷,事关我的父亲——林漠,你说的‘电话’是什么意思?”
“当年……”
突然间苏奇猛的飞起一脚踢上楚荣泰手腕,只听得啪的一声,有东西掉到远处的地上。
“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么?楚叔叔——”苏奇冷笑,向林漠方向后退一步——那一瞬间看的很清楚,是楚荣泰不离身的那支银色的Desert
Eagle,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楚荣泰突然间老了十年。人整个的偻萎下去。
林漠的声音不依不饶的响起:“当年,也就是1988年11月17日下午,警方接到一个神秘的匿名电话,说是有人要暗杀立委,并且详细说明了杀手的埋伏地点和作案时间。于是警方按着电话的指示赶到现场,结果发现了你父亲……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楚先生,这电话是你打的吧?毕竟,除了你,还有谁能提供这么详尽的资料呢?”
“楚——”苏奇盯着楚荣泰,表情有些惶惑,更多的是不安和恐惧,“你说过,我父亲是失手被杀的……”
不敢看他的眼睛,楚荣泰头侧向一边,粗粗喘着气。
“你说话啊!”苏奇上前,一把抓起他的领口,“你说啊!楚,我求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啊?”
“……是我,打的电话。”
砰的一拳结结实实砸上楚荣泰右脸。
不闪不避。
“我不信!”苏奇终于哭出来,压抑了一整个晚上的情绪至此激烈爆发,他死死的抱住楚荣泰,双臂用力到几乎痉挛:“我不信!楚你骗我的对不对?你怎么可能出卖他?!你那么爱他,直到现在你都是爱他——你不会!出卖全世界你也不会出卖他啊!楚……你说话啊……”
“原谅我,阿奇。”
“不……我不原谅。”疲惫的,轻轻把头埋进他颈窝,苏奇的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无比酸楚,“我不原谅……怎么可以是你……不能原谅。”
“可以知道为什么吗?”林漠低低发问。
苏奇浑身一激灵,立刻放开楚荣泰,再深深看他一眼,决然走开。立定。
很微妙的,三人构成一个三角形。彼此保持距离,两两都无法靠近。
沉默许久,楚荣泰终于开口,语速迟缓,嗓音嘶哑:“阿奇,你知道的,我是个同性恋,而这么多年让我念念不忘的,正是你的父亲,苏离。”
苏奇下意识的狠狠咬住下嘴唇,一言不发。
“遇到他是我这辈子最满足的事情。我不准备告诉任何人我俩曾经的经历过的一切,这已经是我唯一能够独占的关于他的东西。
我只能说,他是我见过的,最棒的,也是最美丽的杀手。
阿奇,你也许无法想象,我有多么嫉妒你的母亲。”
不,我可以想象——苏奇轻轻摇着头,有点迟钝的想——一如我嫉妒我的父亲。
“那时比较年轻,当多少年的情绪积累到不能再压抑的时候,我向他表白,然后被理所当然的拒绝。于是冲动的选择毁灭——要么毁掉他,要么毁掉我自己。
阿奇,我是个懦夫。”
楚荣泰身躯立在那里依然伟岸,可是自己周身散发出的萧索的悲凉的气息让他不可避免的给人以末路的感觉。
“楚,你知道你毁掉了什么吗?”苏奇慢慢的说。
“你毁掉了,我生命里所有珍贵的东西,包括——你。”
苏奇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他只是绝望的抬头看向他,轻声说道:“可是,我还是想知道,楚,你刚才吻我……是否真心?”
“是。”楚荣泰颤抖着声音,毫不怀疑,“阿奇,我想我已经开始爱上你了。我见不得你有一丝一毫痛楚不快。只是,再没有时间。”
“谢谢。”苏奇笑的非常甜美,甜美到凄凉,“楚,你是亲耳听到我发誓的,我发誓不放过一个害死我父亲的人。”
“是。”楚荣泰点点头。
“可是……你知道的,我是宁可杀了自己也不愿意你有半点伤口。”
“我知道。”楚荣泰已经哽咽。
“所以……”苏奇终于笑出了眼泪。
“所以,我不会让你为难。”









29
苏奇怔怔看着他,嘴角派挂着凄厉的笑,眼泪大颗大颗涌出来,在脸上留下纵横交错的痕迹。突然,他猛的扑进楚荣泰怀里,一把勾下他脖子激烈亲吻,仿佛要把一辈子的情绪都用尽了。
楚荣泰无声的回应着他。他的脸,他的唇,沾满咸涩的冰凉的液体。黏腻纠缠。
终于,他放开他。
“阿奇,三天后,我给你一个交代。”楚荣泰低低允诺,决然转身。
林漠立在那里,从头至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至此悚然动容。
三天之后,这世上又少一个谈笑间灰飞烟灭的男人,名动江湖的DEADLINE将不复存在。




“林漠,你满意了么?”
那个身影已经模糊不清,苏奇终于开口,却不看向他,声音无比疲惫。
林漠哑然。
“你够狠,林漠。可笑的是我竟没有立场来怪罪你。可是,林漠,我厌恶你。如你所愿,现在我终于只剩一个人。再见——永不再见!”
黑暗中火光一闪,林漠点起一支烟,却忘了抽。只是眼睁睁看着那人一步一步越走越远,终于不见。
“再见。”他呢喃,神色惨然。




*   *   *   *   *   *   *   *     
从7-11里出来,苏奇被人撞了一下。一个踉跄,手一松,袋子掉到地上,啤酒罐滚了满地。
不作声,蹲下去一个一个捡起来。冷不防被人一把抓住衣领拉起来:“小子,撞了人不声不响的就完了?”
“对不起。”面无表情的,苏奇随口敷衍。
那人竟楞住了,活象看到鬼一样呆在那里。苏奇也不管他,自顾自捡起地上剩下的两罐啤酒,塞进袋子,走人。
他没有看见,身后那人有点迟疑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的皱巴巴的纸,展开,现出上面有点模糊的脸——短发,细长魅惑的眼,尖瘦的下巴,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掏出手机。




苏奇走的很慢,神情恍惚。
今天……是第三天。
心不在焉的把钥匙插进锁眼,轻轻转动,细微的喀哒声里门悄然打开。他倏的眯起眼睛:
“你怎么会在这里——何亦达?”
“你的警戒性降低很多,宝贝。”对方明显答非所问,一脸闲适的笑容,隐隐透着危险的气味。
“姓何的,我今天不想陪你玩。滚。”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苏奇手中就多了一把袖珍勃郎宁,无比精确的指向何亦达心脏部位,举枪的手臂雕塑一般纹丝不动。
“宝贝,真让我伤心啊——”突然何亦达一把格开他的手臂,与此同时一记沉闷的枪声里墙上出现一个黑色的枪眼,苏奇只觉得右手腕好像被拗断一般激痛彻骨。当下左手成刀朝他紧抓自己的手腕砍去,却被对方轻松化解,微一抬腿还未来得及踢出,膝盖上就狠狠挨了一记!苏奇忍不住低低闷哼一声——简直要怀疑膝盖是不是粉碎性骨折!剧痛使他一下站立不稳单膝跪倒在地。何亦达不待他挣扎起身立刻在他后脑重重补上一记。昏迷前那一刻苏奇隐隐约约看到一张近在咫尺却模糊不清的脸,他徒然的伸手努力企图抓住他的手臂:“不要丢下我……楚……”
“我不会丢下你,我发誓。”
何亦达低声呢喃,轻轻在那个失去知觉的人额头烙下一吻。面色阴晴不定。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不乖呢?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么——宝贝,我会让你乖乖待在我身边的,哪怕代价是折断你的翅膀。
楚——是那位楚老大么?我甜美的小C,DEADLINE已经在昨天正式昭告解散了。对了,你雕刻的手艺不错,你送给罗的弹头,我会帮你保存留念。
你终于回到我手心,宝贝。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逃开。”
狠狠在他双唇辗转肆虐,何亦达满脸占有欲望。许久,终于放过他已经惨不忍睹的唇瓣,拇指轻轻的抚过那嫣红肿胀,濡湿的触感再度让他不能自己的落下一吻,这才小心翼翼的把苏奇抱进怀里,大步走出。
门外,银灰色防弹坐驾已静静等候多时。









30
醒来时苏奇还有片刻懵懂,他习惯性的想撑起身体,却换来手腕一阵剧痛。那疼痛让他立
刻清醒过来,这才猛然发现自己的处境——
自己全身无力,手腕上厚厚的缠着纱布,因为刚才的动作导致暗红色的血迹开始渗出来。
更可怕的是,苏奇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使不上半分力气!大脑中飞快的闪过一个噩梦搬的
猜想,他全身抑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发疯般用双臂死命推开被子——纤细的脚踝处同
样厚厚一层纱布,冰冷惨白。
房间里爆发出野兽一般凄厉的悲嚎!
门立刻被打开,冲进来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不由分说动作娴熟的按住疯狂挣扎的苏奇,
何亦达紧接其后匆匆而来:“醒了?”
苏奇像是突然找到了目标,颤抖着声音绝望的大喊:“何亦达!何亦达你干了什么?你他
妈的对我干了些什么?说啊!”
“安静些,宝贝。只是非常小的外科手术,很快就不疼了。”何亦达用力把他抱进怀里,
一手制住他无力的挣扎,下巴紧紧压着他的头顶,毫不松动。
苏奇霎时脸色变得灰白,眼神茫然,整个人好像被抽去全身力气,停止了一切挣扎。
“你——割断了我的肌腱。”他喃喃。
眼泪突然疯狂汹涌。苏奇仰起脸,慢慢的在泪眼模糊中搜索着他的表情,然后提高了声音
,一字一字的说:
“你。割。断。了。我。的。肌。腱。”
何亦达再控制不住,低头细细吻上他的眼泪。非常咸涩。
“何亦达,你不是人。”苏奇轻轻说到。
“是你逼我的,苏奇。如果铁链都锁不住你,那么我只能选择最极端的方式。为什么你就
不肯好好待在我身边呢。”
“没用的。”苏奇侧过头,微微扬起下巴,又一滴液体倏忽滑落,“姓何的,你最好加派
人手。只要有机会,我还是会逃。”
“你以为,你还有杀人逃跑的能力么?”何亦达放开手,立到床边,冷冷道。
苏奇猛然转身——何亦达随手从身后下属手里抓过一支MP5K扔给他,苏奇扑上去用力想抓
起来扣动扳机……
动作定格,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到枪身上。
“你连一把枪都拿不动。苏奇,看清楚,你已再不是DEADLINE的C。你能依附的,现在只有
我。”
言毕,何亦达轻松一手拉回枪,利落的摆弄两下后甩回给下属,转身带上所有人离开。




偌大的床中央,苏奇呆呆跪坐在那里,满脸干涸泪痕,面无表情,好像风吹雨打后的玻璃
娃娃,一碰就碎。

姓何的,千算万算,你终究漏算了一条。
我杀不了别人,我却可以杀掉自己。
你以为,你会是最后的嬴家?
别太天真!


当何亦达接到报告冲进房间的时候,看到的是苏奇一片血肉模糊的额头和满脸满身的血迹
。气息奄奄。被紧急招来的家庭医生正忙着准备止血。
“滚开!”何亦达终于被激怒了,上前挥开那穿白袍的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拉向自己
:“你有种!想死?没那么容易!妈的给我找几个人来!快点!”
低头看到苏奇惨不忍睹的脸上竟然有隐约的桀骜的笑意,何亦达狰狞的咧开嘴角:“宝贝
,你让我很生气,这可怎么办呢?”
四名彪形大汉鱼贯而入。本就拥挤的房间立时变的更加逼仄。
“随便怎么玩,留一口气就行。”简单吩咐一句,何亦达立刻转身离开。
苏奇轻轻闭上眼睛。


柔软的小腹首先挨了一脚,力道恰如其分,足够疼到他虾米般闷哼着弓起身子却又不至于
伤到内脏。接下来是大腿,然后全身……苏奇第一次切身体会到拳打脚踢是什么滋味。身
体太虚弱,全身上下剧烈的疼痛渐渐开始麻痹,神智逐渐丧失……可是那些人不肯放过他
,在他即将昏迷的时刻,狠狠用脚掌碾上他手腕的伤口——彻骨的激痛!苏奇被迫再度清醒过来。如此反复。
也许是终于对这样的游戏感到厌倦了,几个男人停了下来,开始寻找新的折磨的方式。


片刻后,一个男人蹲下来,开始有条不紊的撕他的衣裤。
苏奇残余的神智开始向自己示警,他眼中终于现出恐惧与悲愤,张口,声音暗哑破碎:“
你们……要干什么……不要!不!放开我!”
他被啪的翻过来,男人粗糙的大手用力拉开他双腿——
“我会杀了你!”这样的威胁听着虚弱不堪。
魔鬼操持着手中的刀剑猛地劈开身体,那瞬间疼痛到痉挛,难以言语的窒息的感觉铺天盖
地压上来。“不要……”
剩下的男人们只犹豫了片刻便拉下拉链,脸上浮现出残忍的逐猎的快意表情。
面前,被上的是曾几何时黑白道上所有人闻风丧胆的顶尖杀手,这是怎样妖艳的女人都无
法给予的巨大的刺激与快感。
男人们用力摩擦着手中的阳具,看着它一点点涨大,然后轮番用很凶狠的方式强挤进那半
死的人的身体。
进。出。剧烈的抽插。体液四溅。
苏奇终于失去知觉。

31
“宝贝,乖,你已经睡了一个礼拜了,该醒了吧?”
轻轻的声音迅速消失在空气里,不起波澜。何亦达慢慢摩娑着苏奇苍白的额角脸颊,然后小心的拉开呼吸机,暴露在空气中的淡白的唇开始变的青紫。何低头,很迅速的在那唇上落下羽毛般的一吻,然后再度罩上呼吸机。
“宝贝,你这是在惩罚我么?”何亦达重重把头埋进臂弯。
“老大——”有人一把推开门进来。
“谁让你进来的?”何亦达突然狂怒爆发,一下将来人压制在墙壁上,狠狠掐住对方的脖子,压低了声音仍不掩燥狂:“你吵到他了!谁让你进来的!”
“大……大哥……咳咳……”那可怜的人脸涨的通红,双手徒然的握着何亦达手腕,无力的企图掰开他的手。
何亦达突然一怔,然后慢慢松开手:“抱歉,阿力。”颓然转过身,重又走回那昏睡的人身边。
阿力大口大口调整呼吸,眼睛却担忧的看着他。
“说吧,什么事?”心不在焉的问话。
“老大,何氏有麻烦了!”
“知道了,叫罗出面处理一下。”指尖细细拨开那人额前碎发。
“大哥!……罗哥已经死了!”阿力惊恐的看着他,旋即悲愤的指着床上的苏奇:“就是被这个混蛋杀的啊!大哥!你醒醒大哥!”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声音已经开始透出烦躁。
“大哥!刚才商业罪案调查科的人来过了,说是何氏涉嫌参与黑市交易并大肆洗钱,现在何氏的帐户已经被冻结,所有帐册与财务纪录都被查封——大哥,领头的竟然是那个林漠!这狗娘养的原来是条子的卧底!我x他祖宗!”
“出去!”何亦达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就往门口拉。
“大哥!你已经一个多礼拜撒手不管了!下面兄弟们快压不住了呀大哥!他们说你为了一个人妖连兄弟的性命都不管了——一下子杀四个,兄弟们寒心啊!大哥!大哥!”
门砰的重重关上。
门外的人犹自拍打着门叫嚷:“上次天门死的人里有市长的兄弟,还有程立委的儿子,新竹帮的香主……一个都还没摆平,局子里的兄弟还等着去保,可大哥你却在这里守着这罪魁祸首诸事不管!下面已经一盘散沙,已经有人自己跑路了!还有,我们当初流血玩命好容易抢来的码头也丢了!大哥——大哥!”
何亦达一拳砸上墙壁,雪白的底色上立刻出现一轮鲜红迹子。


……
“老大!条子火力很猛,兄弟们快撑不住了!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们撤吧,我留在这儿。”何亦达淡淡的说道,脸色平静,一手握着苏奇被外的手,两只手的无名指上各是一枚式样简单的铂金指环,散发惨淡的白光。
“大哥你疯了!”阿力难以置信的睁大眼,“如果是因为这小子,那我替你了结了他!”
“你敢!”一把推开他的枪,何亦达大怒,“不要逼我杀你!”
“大哥——”终于淌下泪来,“大哥,赶快撤吧!求你了!”
何亦达侧过头去,正好看到一枚子弹打碎玻璃然后消失在对面的墙壁中。他小心的拂开飞溅到床上的玻璃碎屑,然后替苏奇掖好被角。
“阿力,你去带上剩下的人从地下室的暗道走,我已经替你们安排好船,后天跑路去大马,到了那里找龙九帮忙——他早年欠我一个人情,这人很讲义气,应该能安顿好你们。钱我已经汇到瑞士银行的户头,这是帐号和密码,还有后天上船的时间地点和暗号——阿力,好自为之。”
“大哥……”泣不成声。
“大男人流血流汗不流泪!”何亦达重重拍上他肩膀,“好了,快点!兄弟们的身家性命现在都在你手里,少在这儿哭哭啼啼婆婆妈妈的!”
“大哥!要走一起走大哥!”
“我发过誓,”何亦达微笑起来,轻轻抚上苏奇脸庞,“我不会丢下他。”


当林漠全身装备首当其冲破门而入时,入眼的景象让他猛然震撼,全身僵硬——
何亦达轻轻的,轻轻的拉开呼吸面罩,满脸宠溺的在一个昏睡的人青紫的唇瓣上辗转深吻。
那个人,竟然是苏奇。
林漠一把拦下身后冲上来的队友——“……等一下……”
终于,何亦达小心的把呼吸面罩扶正,然后,抬头直视门口的林漠,咧开嘴,给一个桀骜的嚣张的笑容:“阿漠,好久不见。”
林漠阴着脸,一言不发看着他。
重新低下头,何亦达凑到苏奇耳边,微笑耳语:“宝贝,我改主意了,我决定放弃我的誓言。原谅我,宝贝。好像从一开始,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在把你越推越远。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好好相处呢?我爱你,宝贝。”
抬头,朝门口方向做出口型:“照顾他。”
“慢——”林漠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冲上前。
晚了,何亦达一直藏在右手的掌心雷已扣动了扳机。


32 (大结局)
Paradise是隶属于菲律宾的一个小岛,面积只有几百英亩,但是海清沙白,美丽不似人间景致。三年前,一个林姓男子出资购下整座岛屿70年的土地使用权,为它改成现在的名字,然后在椰林深处大兴土木,建造起一所小型的私人疗养院。
整间疗养院中只得一个病人。
那个男孩子,已经昏睡整整三年。


“林先生,早。”美丽的护士小姐不无惆怅的看着面前挺拔却忧郁的男人,心下恻然。这个神秘寡言的中国男子,一手构建整个Paradise,守着他植物人的同性爱人,已经三年。
“早,Lili。今天他的情况怎么样?”林漠纯黑色的眼睛注视着静静躺在那里的苏奇,掩不去的疼惜。
“挺好的。”一边递上热水里拧过的毛巾。
林漠接过来,熟练的抖开,让那滚烫的热气稍稍散去后,小心的移开苏奇脸上呼吸面罩,一点一点的为他擦脸,动作轻柔一似抚弄丝绸,却又非常迅速敏捷,在那双唇因缺氧而变色之前就重新罩上呼吸机。
毛巾过水,拧干,林漠解开苏奇睡衣,开始为他进行每日的擦身。
这个身体已经躺了三年,虽然每天坚持按摩,肌肉仍大幅萎缩,本就纤瘦的苏奇现在看上去就好像被一层腊黄色的皮肤包裹在骨骼外面,原本的白皙细致早已无从寻觅。林漠很仔细的擦着,毛巾擦过他手腕的伤痕时,习惯性的停顿了一下,仿佛怕弄疼了他。侧过头,苏奇依然安静乖巧的睡着,人事不知。林漠盯着他蜷缩的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许久,别过眼去。
擦洗完毕,林漠为他掩上衣襟,轻轻在他额头吻了一下:“苏奇,你都睡这么久了,该醒了吧。”
虽然日日见到,Lili还是忍不住一阵心酸。
这是怎样悲惨的画面啊。
这里,从来不是Paradise。


……
“林先生,我们很遗憾的告诉你,他的两肾已经出现萎缩的迹象,泌尿系统功能正逐渐丧失,新陈代谢趋于紊乱。”
“有没有合适的肾源?价格不是问题!”
“林先生,请理智一点,我们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酷,可是终究要面对现实。这次是肾,也许你可以花钱买到合适的供体,那么下次呢?他的机体内环境已经非常糟糕,如果不出所料的话,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呼吸系统也会出现症状,因为他的肺支气管束已经开始硬化;心肌肌力也在下降,泵血不足……其实这样拖着病人自己也很痛苦,不如放手……”
“出去!让我……单独和他待一会儿……”


“苏奇,苏奇,他们说谎,你是吓我的对不对?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你气我故意挑开真相间接逼死他!我知道,我已经知道我错了!我在求你原谅呢——苏奇,你睁开眼看看我啊!就当我求你了!你醒过来好不好?苏奇!”
自三年那个夜晚后再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男人,此刻潸然泪下。
“我答应要照顾你的,我答应了他们两个——你的那位楚爷在自杀前派人快递来遗嘱文件,他竟然把全部财产给我,唯一的要求是要我照顾你——苏奇,我告诉你苏奇,你再不醒来我就把那三亿全部独吞,一点都不给你——听到没有?苏奇!求求你不要再睡了好不好?!”
“苏奇,你闻到了么,我还是用CK
BE的香水呢——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原来这是你父亲生前用的牌子——楚容泰都告诉我了。苏奇,你乖乖的,你醒过来我们就去意大利——去你母亲的故乡,去你父亲遇见你母亲的地方,好不好?”
“苏奇,苏奇,没有你,我怎么活下去?”
“苏奇……”

心电图上白光闪烁,终于趋向一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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