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1-07(Sat)

倾柳

倾柳
  作者:凡嚣

  第一章

  扬州七月,烟花翠柳,繁景如织。
  午后的和风柔和怡人,吹得人懒懒的就有了倦倦的困意。柳郁叶轻轻迈步进入了一间房间,动作轻悄地燃上了安神的香料。为软榻上酣眠的少年慢慢盖上了薄被,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小心地合上了门。
  这么快就过去了十年,记得他才来到傅府做西席的时候少爷才只有五六岁,如今,都是英俊的少儿郎了。再过些时日,少爷成年后继承家业也就不需要他这个夫子了。
  柳郁叶无声地叹了声气,脸上的笑容浅浅的,有些黯淡了下去。
  “郁叶,郁叶。”傅歆然小跑步地走了过来,“你又在这里啊。”他望了一眼那株碧玉妆成的柳树,傅府什么奇花异草都有,却只有这么一株柳树,“不过是株柳树罢了,值得你天天来看么?”
  用手指轻触垂下来的柳枝,柳郁叶也没有在意他的没大没小,只是微笑着,万分珍视怜爱地注视着柳树,“少爷醒得真早。”
  傅歆然抓了抓头发,对于自己偷懒瞌睡也感到了一丝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没觉着困,就午睡一会儿,你还特意过来给我盖薄被……”
  “少爷的身体自然是重要的。”柳郁叶轻声说到。
  “郁叶,下个月十七就是我的十六岁生辰,郁叶会参加的罢?”他期待地看着对方。他这个夫子喜欢清静,基本上傅府所有的宴席都不会参加。但是,这次不一样,过了这次的生辰他就成年了,他希望他的夫子能够见证他的成人。
  柳郁叶侧过头来,浅碧色的眼眸含着温柔的笑意,“这是自然的,少爷的生辰郁叶一定参加。”
  “那就好。”傅歆然松了一口气似的,露出了开朗的笑容,“郁叶,下午也不要上课了,我们去外头走走罢,再过几日就是盂兰节呢。”
  垂眼思考了片刻,柳郁叶颔首,“好罢。”
  傅歆然过来拉着他的手,兴冲冲地往外走。郁叶回头,望了眼那棵庭院角落的柳树,正是夏季,嫩绿的柳叶清新而惹眼,他微微笑了下,仿佛是回应般的,柳树的枝条轻轻摆动了一家,垂丝万条。
  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郁叶的外貌就尤其引人注目。墨绿色的长发润泽美丽,那双碧色的眸子在胡人之中都嫌少得见,盈盈亮亮,说不出的美丽。
  “我想这个问题很久了,郁叶的眼睛为什么这么漂亮呢?”傅歆然外头注视着他端正雅致的面容,“我没见过哪个胡人有这么美的绿色眸子。”不是过于黯淡就是浑浊灰暗,郁叶的眼睛是春天最美丽的青碧色,笑起来的时候,更是说不出的好看。
  郁叶抬手轻轻碰了下眼角,“天生的,我不是胡人。”
  “那是自然的,郁叶这么好看,可跟胡人完全不相似。”傅歆然虽然觉得胡姬长得极为美丽,但是那种异域的风情美貌并不是他所喜欢的,他仍旧喜欢江南水墨般细致柔美的典雅面容。他偷偷看了一眼郁叶,唇边的笑容越来越大。
  正在低头看着什么的郁叶没有注意到傅歆然的视线。傅歆然抬眼看中了一只放在角落里的玉镯子,伸手取来,“郁叶,这个镯子好看么?”傅歆然将那只玉镯子递到了郁叶的面前。
  郁叶仔细看了看那镯子,不是最上等的成色,但是看着确实着实精美。
  傅歆然看出郁叶是喜欢的,立刻付了钱,将之戴在了郁叶的手腕上,“送给郁叶你的。”他握着郁叶的手,反复看,“真适合你。”通体莹白,带着丝丝缕缕的碧绿色,玉类特有的温润质感让那白皙的手腕更显得纤细。
  有些不自在的红了红脸,郁叶低头,神色羞赧,“多谢少爷。我会好好珍惜的。”
  “只是举得好看才买来给你,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不必如此。”傅歆然哪里晓得他的心思,随意摆了摆手。
  郁叶只是微笑,浅碧色的眼眸盈亮动人。墨绿色的长发随风飞扬,有几缕拂过了脸颊,他将之捋到了耳后,刹那的风情让人惊艳不已。
  似乎是看呆了的傅歆然回神之后,立刻移开了视线。
  四天之后,七月十五,盂兰节。
  傅歆然倒并非是为了风俗中的“望乡”而来放莲灯的,纯粹是为了好玩。
  见身边的青衣男子也往河中放了一盏莲灯,他转头好奇地问,“你有故去的亲人?”
  他摇了摇头,“没有。”他侧头想想,这才慢慢说了下去,“……那些没有亲友的死者,此时若在这里眺望,一定会很寂寞罢。”
  傅歆然怔了怔,一时答不上话来。
  郁叶遥望那一盏素白莲灯摇摇晃晃的随波逐流飘向远方,与其他无数的莲灯汇聚在了视线的尽头,然后渐渐消失不见。他收回目光,凝望起了夜晚黝黑的河水,神情有着隐隐的忧郁。
  傅歆然陪着他,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少爷,走罢。”郁叶回神,站起身。傅歆然愣愣点头,想要站起,但是似乎是蹲的太久了,他一时间没能站起来。郁叶向他伸出了手。
  搭着郁叶的手,傅歆然慢慢站起来,然后,很自然的就这么牵着手往前走。
  盂兰节这一天的夜晚,人流拥挤,街上几乎没有可以挪动身子的地方,只能随着大部分的人流方向走。
  听得身侧发出的低呼,傅歆然这才发现自己撞到了一位女子,他四下寻找着郁叶的身影,好不容易看见了,又不留神撞着了人,他连连道歉,未见对方羞红的娇颜,傅歆然的视线甚至没有往女子的方向看一眼,眼见方才锁定的郁叶的身影已被人流淹没,他连忙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小姐,小姐,怎么了?”婢女连声轻唤着。
  白燕婉以袖半掩着面容,低垂的眼睫如同蝶翼般轻颤着,娇美的容颜上一片绯红,“云儿,我……好像找到那个命定之人了。”算命师说她今年必会遇见命定之人,若与之结秦晋之好,她注定早夭的命格就会随之改变。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刚才那位俊朗的公子,让她在那一刻心跳不已,他会不会……就是那个人……如果真是那样,那……
  “什么?莫非就是方才那位冒失的公子?”云儿低声叫到。瞪大了圆圆的眼睛。
  她轻轻点头,心里越发肯定起来。灯火下的面容有着二八年华的少女独有的清丽美丽。
  过了两日,白尚书就找了媒婆持庚帖来到了傅府,为独女掌上明珠白燕婉提亲。
  傅府的主人傅成当即答应了下来。傅府世代经商,到傅成这一代已经是一方巨贾,而当今尚书与他们结亲,这家业的发展就可更加迅速,这名声也更为传播广远。独子有个尚书之女为妻,将来若有意弃商从仕也可以方便得多。
  精明的商人对于这种百利而无一害的婚姻姿势乐见其成。
  傅歆然则有些不太乐意,“爹,我还没准备要成亲呢。”
  “尚书大人也没说立刻把女儿嫁过来,这段时间你先与白小姐相处着,日子久了,便也会喜欢上白小姐。我打听过了,年初白尚书因为身体有恙辞官回乡。白小姐原先在京城可是有名的才貌双全,一手女红连当今圣上也是赞赏不已。如此兰心惠质的官家小姐肯主动嫁给你,那是祖上积德,你可不许回绝!”傅成沉着脸叮嘱,“你也不小了,是该考虑娶妻成家继承家业了。”
  傅歆然不以为然,随口应了一声就出了大厅。
  一抹青影站在门外,静静的,不知已经站了多久。傅成叹了一口气,向他招了招手,“郁叶,进来罢。”
  郁叶迈步入内,动作间轻盈从容,方要行礼就被傅成制止,“你都听见了?”
  他微笑,点了点头。
  “……那么,你该明白怎么做了罢。”傅成低声道,“然儿一日比一日依赖你,日此下去未必是好事。”傅成年轻时在外闯荡,看多了人情世故,他看得出傅歆然对郁叶有些特别,心里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郁叶半垂着眼睫,“是的,还得多谢老爷让郁叶有报恩的机会。”
  “你做了十年的西席,又如此照顾然儿,府中的事务都帮着管家处理,我对你再有多大的恩情也已经抵消了。”傅成望着眼前削瘦似蒲柳的男子,终了道,“下去罢。”
  “是。”郁叶退了出去,浅碧色的眼眸里有着不舍的黯然情愫。
  倚在柳树下,郁叶垂着眼睫的模样就像是在小憩,直到熟悉的脚步声渐渐接近,他才抬眼,习惯性地微笑,“少爷。”
  “郁叶,我找了你好一会儿了,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傅歆然抓了抓束得端整的头发。又擦了擦额头沁出的薄汗。
  “少爷是有什么事么?”他问。
  “唔,有一笔账我怎么都算不清,郁叶帮我算罢。”他找了个不怎么高明的理由做为借口,表情十分认真。
  郁叶不禁笑弯了眼睛,墨绿色的发丝简单的束着,柔软地垂在肩后,在阳光下折射着异常丰润的光泽,他颔首,“好。”

  第二章

  翌日,白燕婉就住进了傅府……温婉可人的模样让傅成大为满意,越看越中意自己的这个未来媳妇。
  傅歆然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子会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只听自己父亲说是来暂住几天,要他好生照顾。虽然是不怎么乐意,但见她容貌娇美,神态温柔,也客客气气地招待了她。
  再过不到半个月就是傅歆然十六岁的生辰,府里上下都开始忙碌起来,为他的生辰宴席做准备。郁叶要做的事情也不少,没有空闲陪着傅歆然游山玩水。
  而那大家闺秀的白燕婉善解人意,性子温柔如水,生得一副好容貌,女红一绝,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很难让人不喜欢。她的工笔丹青也是极为出色,这让百无聊赖的傅歆然提起了兴趣,跟着她在屋外庭院中作画,看她纤纤素手执笔在宣纸上一勾一划出秀丽的景致。
  郁叶捏着几张需要核对的单子,从远处走过,遥遥望着这一对璧人似的男女,步伐一顿,唇边的笑容隐约有些苦涩。
  “郁叶,燕婉送了我一个荷包,绣得很是漂亮。”傅歆然高兴地将一个雅致的堇色荷包地道了郁叶的面前,“好看么?”
  郁叶抿唇笑着,注视着他手中绣工精致的荷包,轻轻开口,“很好看呢。”拢在袖中的双手攥紧了中衣的袖口,继而按捏煮了腕上的暖玉镯子,继续说了下去,“白小姐秀外慧中,将来定会是位贤妻良母。”
  “那是她爹该考虑的事情,跟我无关。郁叶,我该送什么给她做回礼呢?”傅歆然收好荷包,顺口问到。
  “只要是少爷用心挑选的,白小姐就一定会喜欢的。”郁叶道。
  傅歆然拧了拧眉头,“我不懂那些女儿家的心思,也没送过东西,郁叶帮我好生想想罢。”他注视着郁叶,带了丝撒娇的意味。
  郁叶低下头,毫无预兆地说了一句:“少爷也该早日成家了,白小姐家世人品皆是上上之选,少爷意下如何?”
  傅歆然忽而便有些不高兴了,倏地站起身,“我现在还不想成亲!”说罢,拂袖而去。
  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的郁叶愣了愣,继而苦笑了一下,无声叹息。
  他当初是为了报傅成的恩德才来傅府做事,怎的竟生出了如此不堪的情愫来?莫怪傅成会如此说,他也确实该离开了……他羡慕白小姐,有正大光明的身份资格站在傅歆然身边,甚至以后都可以留在傅歆然身边,而他……他什么都不是。
  一晃眼就到了月底,傅歆然的生辰也近在眼前。郁叶越发沉默起来,时常让傅歆然找不着人,无聊的傅歆然就只好去找白燕婉吟诗作对,对弈品茗解闷。他虽是年少心性,但是才华满腹,白燕婉也是少有的才女,两人在一起,恣意畅谈。逐渐的,傅歆然也习惯了大半天都见不着郁叶身影的日子。
  只是,心里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空落落的。
  郁叶住在傅歆然对面的阁楼院落中,从郁叶的阁楼望出去可以看见庭院一角的那棵柳树。他似乎特别喜欢柳树,却拒绝傅歆然为他移植上一片柳树的建议,甚至不想将那唯一的一棵移到自己的院落里。
  “明日将这棵树移到城郊去。”郁叶对着管家说到,“要离开,还是彻底些的好。还望您找个细心的花匠,莫要伤到了树根。”
  管家是年逾七旬的老人,自小与傅成的父亲,也就是老太爷一同长大,早年老太爷故去后,他又是看着傅成长大的。傅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对于郁叶的身份,他也是知情人之一,老人望着郁叶几十年未有丝毫改变的面容,慢慢捻了捻花白的胡须,“以后可得多保重了,仙子。”
  “我只是一介柳树妖,根本算不得仙,您言重了。”他微笑着,嗓音柔和,“您也要珍重。”
  “今晚是少爷的生辰宴,你何不参加完了再走?”
  “我答应了少爷要去,就不会食言。”他伸手抚摸手腕上的玉镯,万分珍视的模样,再抬头,又是惯常的温文表情,“我身无长物,也不用劳烦车夫送了。”
  “好罢,就依你的意思。”管家躬了下身子,转身离开。
  华灯初上的傍晚,受邀的各方巨贾以及与傅成有交情的官员陆续到来,白尚书因身体微恙,命人送上了厚礼,并未前来。
  傅府一片喜庆,郁叶依旧是那身青色的衣衫,与四周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他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盯着眼前的酒杯看,兀自出神。
  有人推了推他的手,他侧头看见了一位衣着明艳的女子对他挑了挑眉,“郁叶?”女子张大了原本就很大的杏眼,眼眸黑白分明,“你是柳妖郁叶吧?”她凑近了些,皱着鼻子嗅了嗅郁叶身上的味道做确认。
  “你……”郁叶有些吃惊,“你是鱼妖么?”那水泽的气息应该没错,但是鱼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啊,我叫鲟,替那个墨宸王爷送礼来的。傅府的锦织是文卿最喜欢的,墨宸自然要来搭关系。”鲟说着,不满地嘟哝一句,“可是为什么每次跑腿的总是我?”
  郁叶见她如此率真,不由轻笑,“王爷如此权势,何须如此?难道傅府还会不给王爷面子,将最好的锦织留给王爷么?”
  “莫要说这么好听,这最上乘的锦织,一年才出二十匹,每一匹都价值千金却依然供不应求,王爷也才来得及买下五匹,别的都让人卖了去。傅成也真会做生意了,对客人都一视同仁,让王爷想恼也恼不得。”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郁叶有些好奇,他不记得和附近的妖精有甚多往来,平日也不引人注目。
  鲟撇嘴,“傅府的柳妖嘛,不少妖精都知道你。为了报恩,在傅府做事十多年,任劳任怨。”
  “傅老爷对我极为宽厚,衣食住行都等同家属,并没有什么任劳任怨之说。”
  “我们对于这种身外之物何时重视过了?我看,你是真与他们有了感情。就好像这锦织,没有锦织,文卿也过得一样,可墨宸却总爱拿这些来哄文卿开心。他哪里知道,文卿只要他相伴在身边就满足了。”她像是在感叹,神情却没有半点阴霾。
  郁叶握着左手上的玉镯子,眸光幽然,“也许墨宸王爷以为,能够再给予文卿的只能是这些,掏尽心肺,倾尽所有感情,也只有这一世相守,一辈子,太短。”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想要微笑,却笑不出来,“鱼刺公子也算得幸福,有人肯倾心相待。”
  鲟再度撇嘴,“当年负了文卿,自然该好好补偿。”
  郁叶半垂着头,墨绿色的长发垂落下来,覆盖住了他的手背,“他应是不在乎这些才是,爱着一个人,又怎会计较这些过失?”
  “说得似乎你很懂呢,柳妖,你该不会爱上了傅成吧?他当年也不过是在你原身快要枯死时浇上了一碗水,也算不得天大的恩惠。”鲟有些不以为然,上下打量他,“做什么折了自己的灵枝,不疼么。”
  他按了按左肩,那里还有些隐隐作痛,“这算是最后的报恩了。”
  “是要离开傅府了么?要不住到王府来罢。”鲟目光闪闪,“我想……”
  “郁叶!”傅歆然瞧见郁叶与一名他并不认识的女子相谈甚欢,立刻从客人那里抽身跑了过来,“你怎么坐在这儿?我爹身边不是给你留了席位么?”
  “不用了,我在这里坐着就是了,我不过是你的西席,坐在主桌不太好。”郁叶侧头看了一眼鲟,又看向傅歆然,“少爷,今日是你的生辰,郁叶有一物相赠。”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根细细的柳枝,约莫一指长,枝叶鲜绿。
  傅歆然接过,却不太明白郁叶的意思,“这个……”
  “可以辟邪佑护。”郁叶伸手按了按傅歆然握着柳枝的手,“少爷要收好。”
  傅歆然睁大了眼睛,手背上温热的触感消失,郁叶收回手,坐下了身。傅歆然将之小心的收入怀中,有些魂不守舍地回去招呼客人。
  宴席中,傅歆然频频看向郁叶所在的角落,郁叶安安静静地坐着,他身边那个据说是墨宸王爷派来的女子时不时与郁叶说话,巧笑倩兮的模样看在傅歆然的眼中分外刺眼。
  往后,道贺的人都纷纷敬酒,傅歆然几杯下肚也有些迷迷糊糊,等到宴会快要散了,才发现角落里,已经没有了郁叶青色的身影。只有那个女子坐在那里,无聊地举着酒杯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郁叶呢?”傅歆然走过去问到。
  鲟懒懒抬眼,“这我怎么知道?方才就离开了,都走了一会儿了。”
  那平淡的口吻,听着有些刺耳。不知道为何心底升起的莫名直觉让他不由颤了颤。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郁叶不是回房间了,是……
  他转头就跑了出去。郁叶住的地方空无一人,整齐得如同从未有人停留过,就连平日放着书册的书架也是空荡荡的。傅歆然从窗口处望向了柳树的方向,隐隐绰绰的灯火照得角落也是朦胧的看不分明。但是,他立马扑到了窗口边上,猛的睁大了眼睛,那里,没有了柳树!
  郁叶为什么忽然就走了?忽然就……他不知道郁叶会去哪儿,郁叶似乎总在那里,他想要找郁叶的时候,多半能在柳树下找到他,但郁叶现在也不在那里。甚至,连那棵柳树都不见了!
  傅歆然跑到门口,差点与才离席的客人们撞在一起,他抓住了门口的家丁,粗声粗气地问到:“郁叶呢!你见到郁叶从这儿出去么?!”
  家丁从没见过一向平易近人,很少会发脾气的少爷露出这么凶狠的表情,不由吓了一跳,“没、没有。”
  傅歆然推开了家丁,直接冲了出去。
  “然儿!然儿!”傅成眼见儿子不见,立刻命令管家带人出去找寻。他正了正色,望向了陆续离席的宾客,“抱歉抱歉,各位,犬子突然有急事……”
  傅歆然奔跑在无人的街道上,四下张望,不见那熟悉的身影。他喘着粗气,大声呼喊着,“郁叶!你应我一声啊!郁叶!”
  身后有人举着火把追了上来,“少爷,回去罢,这夜深露重,是找不着人的。”
  “我不要!我要找郁叶!郁叶不见了!你见过郁叶么!”他问,声音都有些嘶哑。
  “柳夫子说是明天才走的……”一个家丁不慎说漏了嘴,立刻被傅歆然粗鲁地揪住了衣领,“你说什么?!”
  “老爷说夫子明日走,不过夫子早上就收拾好了行囊,好像是准备今天就离开的。”家丁老实地回答。
  傅歆然挥开了被家丁抓着的手,又朝前奔了去。
  几乎把整个城都翻了一遍,都没看见人影的傅歆然终于是疲惫不堪地停下了脚步。
  再回到傅府,已是沮丧无比的模样,眼中神彩都黯淡了几分。傅成站在大厅里,面容阴郁地看着失魂落魄的儿子,“你都在干什么?今日是你的生辰宴,都快结束了,这满堂宾客,都未送离,你就这么跑了出去,你是想要做什么?!”
  “为什么要把郁叶赶走?”他低声询问,抬眼直直看向威严的父亲。傅歆然的目光沉沉,“是郁叶做错了什么吗?”
  傅成负手而立,似是无声叹息,“然儿……”
  “郁叶在我们府里待了十多年,犯了再大的过错也不该赶他走。”他兀自问,“爹,告诉我为什么。”
  “不是他的错,是我错了……”傅成叹了口气,“然儿,你不觉得自己太依赖他了么?他是你的夫子,而你,你只当他是你的夫子么?”
  闻言,傅歆然一怔,继而有些忿忿地道:“那也是因为爹你自我出生就不曾多关心我一些,整日忙于生意,只有郁叶陪着我,现在,爹准备连着最后一个关心我的人也赶走么?”
  “混账!”傅成斥道。傅歆然转头就走,似乎是仍不死心想要去找郁叶。傅成扬高了声音,“你回来!不准去找柳郁叶!”
  傅歆然充耳不闻,从马厩里牵出了自己的坐骑,翻身骑上,很快就消失在了大门外。

  第三章

  此时已是夜深,城门早已关上,幸而傅歆然与人和善,与看守城门的官兵也有些交情,他急切地说明自己是要出去寻人,又使了些钱,官兵也就偷偷给他开了偏门。
  “记着了,傅少爷,你只能在天亮之后城门打开时才能进来,莫要等会儿又来敲门。”那官兵说。
  傅歆然知道他的顾虑,点点头,“这我晓得,谢谢了。”他拱了拱手,牵着马,出了城门,直到离得远了,才又骑上,快马加鞭而去。
  夜里视线不清,城郊的道路又颠簸不平,傅歆然渐渐就走岔了路,漆黑的夜幕上只嵌着几枚星子,没有月光,树林里的路就几乎都是一样的,傅歆然有些茫然,不知该往哪里去。忽的,马像是受了什么惊,撒开蹄子在树林中一阵乱跑。
  傅歆然勉强才在马背上稳住身形,等马自己停下时,他已是不知不觉来到了深山之中。四下黑压压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只得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准备找一处地方停下,再走他也未必走得出这里,还不如等天亮之后,好辨认路途。
  脚下踩到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饶是傅歆然平日也算胆大的,也不由一惊,猛地往后退,结果不慎踩空,滑倒在了地上。手中的缰绳也松了开,马在原地停顿了一下,尾巴甩了甩,它打了一个响嚏,用蹄子刨了刨土,随后一阵马蹄声,渐行渐远。
  这下,他回去都只能走路了。傅歆然难免苦笑,他没有伸手在四周摸索,撑起身子站起之后,就向着就近的一棵树干走过去,靠着树干坐下。他本是毫无睡意,但是怎知,时间一长,眼皮就自行合上,渐渐就睡了过去。
  梦混沌纷乱,傅歆然梦见了第一次看见郁叶的情景。轻盈的身姿,带着一抹清浅的香气,翩然来到了他的跟前,那双绿眸,美丽得如同春季新生出的嫩绿柳叶。
  忽然就醒了过来。傅歆然睁开眼,透过柔软的柳树枝的缝隙,看见了刺目的阳光。
  然后,他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体温,正在他的身后,贴靠着。
  他有些迟钝地转动眼睛,看了过去。
  是那双跟梦里一模一样美丽的绿色眼睛。
  “少爷……”一声低唤如叹息般自那形状美好的唇中溢出。
  傅歆然这才发现自己正枕着郁叶的腿,难怪睡着挺舒服的,完全不觉得磕人……他愣愣地坐起身来,郁叶侧头微微笑着。傅歆然仿佛还在睡梦之中,直到拧了拧自己的手臂,才恍若初醒,倾身抱住了面前的人。
  “郁叶!”
  根本没想到傅歆然会半夜跑来山中,终是担心他在外头有危险,郁叶将他带到了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未料傅歆然竟是真的睡得这么沉,这会儿已是接近日上三竿。
  “少爷,你这是何必……”
  “郁叶,不要走,我不要你走。”傅歆然用力地抱住郁叶,将自己的脑袋埋入了郁叶的怀中。
  郁叶定定看着傅歆然,过了半晌才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少爷已经长大了啊。”
  “可是郁叶,我不要你走。”傅歆然的声音闷闷的,“为何我长大了,你就要走?”
  郁叶抿着唇,“少爷,你已经不需要夫子了。”
  傅歆然摇头,“谁说不需要,郁叶不做我的西席还可以做我的帮手啊。郁叶,我就要管理绸缎庄的生意了,你得帮我啊。”傅歆然抬头看他,漆黑的眼睛湿漉漉的,透着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郁叶不说话,原本拍抚傅歆然背部的手也停在了原处不动。
  “郁叶,从小你就对我好,只有你一直陪着我,不要走好不好……”傅歆然几乎是恳求般地说到,“你在傅府的这十年,是我过得最快乐的时间,你走了,就再不会有人像你这般待我了。”
  “……那位白小姐若是嫁给你,便是你的夫人,她能陪伴你一生一世,她善良体贴,一定——”
  “我不需要她,我要你。”他认真地说到,“我不管什么白燕婉,我只要你陪着我。”
  郁叶一惊。碧绿的眼眸倏地睁大。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叫嚣。不可以,不可以再沦陷下去。傅歆然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他怎能将自己的心就这么交付出去?怎么能……
  他过了片刻才轻声道:“少爷也喜欢白小姐,不是么?”看着傅歆然长大,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傅歆然的心思。情窦初开的少年,对于这样温柔体贴才华横溢的美丽少女,怎能不喜欢?会这么说,不过是一时情急。
  “可若是郁叶就因此要走的话,我宁可不娶!”他赌气般地说到,“郁叶,若我不娶,你是不是就肯留下?”
  轻轻叹了口气,郁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喊了一声,“少爷。”
  “那你去哪儿,我也去哪儿。”傅歆然退一步说,“郁叶总不会忍心抛下我一个人。”
  郁叶终是拗不过他,只得点头,“好罢,我留下。”他居无定所,又怎可让傅歆然跟着吃苦?
  傅歆然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等我们回去,我就去跟爹说让你留下!”
  他勉强笑了笑,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只是抿了抿唇,垂眸黯然。
  由于傅歆然之前是快马加鞭出的城,又在山中兜兜转转了些时辰。他们二人徒步回城,则费了不少时间。约莫接近傍晚,两人才风尘仆仆到了傅府。
  回了府里才发现里头已经翻了天,傅成见独子安全回来,还带着柳郁叶,也不多说挥挥手,算是默许了。
  傅歆然欢天喜地地去房间里梳洗换衣。
  郁叶正欲走回自己的房间,有一道身影站在了回廊上,似乎是白燕婉的婢女,他走近之后,那婢女向他福了福身,“柳夫子。”
  “什么事?”他睁着碧色的眼睛,温文的笑容挂在脸上。
  “我家小姐请您去房中,有事相询。”
  郁叶注视着她,那婢女打扮的少女不过十三四岁,却已经有着沉着的气质,表情沉稳一如年长的妇人,“我这身尚未梳洗换衣,如此前去有所不妥。”
  “我家小姐不会介意这些小节,也请柳夫子别为难了奴婢。”她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并不准备为郁叶让道的样子。
  秀气的眉头终于微微地皱了起来,郁叶正想说什么,白燕婉竟在此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夫子,此事甚为重要,可否与燕婉移步一谈。”
  郁叶转过身来,“白小姐,去您的房间,于理不合,况且……”
  “夫子不方便,我们就在此处说也无妨。”白燕婉罕见地生硬打断了他人的话,柔美的面容有着一丝坚决的神情。
  郁叶笑了笑,做了退让,“好罢。”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吹来的风也带上了丝丝凉意,白燕婉纤细的身姿仿佛要被风吹散了似地,柔弱无比,“夫子,燕婉见过您从柳树中幻化出来。”她用柔和而温软的口吻慢慢说到,“原来夫子是妖精。”
  郁叶眨了眨眼睛,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没错。”
  “我希望夫子能明白,歆然娶的人必须是我。”白燕婉的神态与往常无异,有隐约透着些不同,“盂兰节那晚相遇,我就想起了一切。歆然的前世是位仙君,而我是他前世的妻子。”
  白燕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天际的最后一线夕阳也被远山吞没,夜色慢慢笼罩了过来,郁叶青色的衣袍也染上了浓郁的色彩,风吹拂过时,衣摆翻飞出了深色的弧度,他的面容依旧温润雅致,远处渐次点亮的灯火逐渐照亮了这里,他怔了下,继而微微勾起了唇角,“白小姐如此说,是想要我如何做?”
  闻言,白燕婉却是轻声叹息,“我晓得歆然是不会让你走的,但我希望你别在接近歆然。”
  “少爷将逐步接手家业,需要我在侧辅佐,恐怕做不到这一点。”他的感情,就这么人尽皆知么?没有人会赞同的感情。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可是,他竟然不想就此放弃。
  “夫子应该有别的方法做到,不用燕婉一再重申。”白燕婉温温柔柔地说完,向郁叶福了福身,“燕婉告退了。”她转身远去,婢女绕过郁叶跟上,主仆两人很快就消失于回廊的尽头。
  郁叶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快要接近子夜,夜露湿了外衣,他才愣愣得好像才回神,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没有惊动佣人,自己烧水提水在房间沐浴完,已近黎明。天蒙蒙亮,郁叶只穿着里衣,擦干了湿漉漉的长发, 房门忽然就被人用力推开。
  “郁叶,郁叶!”傅歆然冲了进来,看见郁叶的那一刻,声音戛然而止,他一下子红了脸,“我我我……”
  “少爷,怎么了?”郁叶放下了手中的巾布,起身走近,伸手轻按在了对方的肩头。
  傅歆然全身僵硬,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我……我刚做梦醒来,没看到你,以为、以为……”
  郁叶微笑,“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走。”
  “郁叶,你怎么只穿了里衣……”傅歆然红透了脸,有些尴尬地低声道。他完全没意识到此刻正是好眠之时,常人自是不会合衣而眠。
  郁叶低头看看,衣带系得好好的,“怎么了?”他不是很明白的样子,“少爷小时候也曾与我一同在同一张床榻上入眠,莫不是忘了?”同为男子,郁叶不懂他在害羞什么。
  “不是,我只是觉得……”他自觉说不下去,直接跑走,“我,我过些时辰再来!”来去匆匆,一会儿就没了影。
  郁叶微微蹙眉歪头,没有束起的墨绿色长发在渐渐升起的薄金色阳光下,折射着金绿色的光泽,他拢了拢发丝,退回房间,关上了门。

  第四章

  自己实在是太奇怪了!傅歆然跑回自己的房间后,用力地关上了门。他在看见郁叶身着单衣披散着发丝的模样那一刻,有一种奇异的冲动涌现于脑海之中,明明自小就看惯了郁叶的美貌,也曾经和郁叶极为靠近地共眠了数百个日夜,为什么现在忽然会有想要亲吻郁叶的冲动……
  傅歆然睁大了眼睛,额头上布满了薄汗。他竟然对郁叶……产生了□……本该是对女子才有的冲动居然在面对郁叶的时候出现……
  “我都在想些什么啊。”傅歆然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好龌龊。”
  不久之后,郁叶解体了已然年迈的管家成为了傅府的新管家,季老伯为傅家辛劳了一辈子,无妻无子,于是傅成让他留在傅府,颐养天年。
  傅歆然自从那天起也不再如往常那般缠着郁叶,这让白燕婉有了更多的时间和他培养感情。
  在第二年的春季,傅成让两人正式订了婚,郁叶负责了全部的事宜。他面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温文仔细地打点府内上上下下的事务,只是夜里独自对着烛灯时多了几声叹息。
  傅歆然不敢告诉郁叶,那枝他送给他的柳枝在某日忽然不见了。他四下找寻过,也问过打扫房间的婢女,却始终无果。为此,他连着几夜睡不着,见着郁叶也是呐呐无言,总觉得心中有愧。
  郁叶不知其中原因,只当傅歆然可能是心情不顺,又见白燕婉时时伴在他的身边,便未曾多言。
  那日郁叶收到了鲟的纸条,约他出去饮酒。而一大早的,傅歆然就同白燕婉外出踏青赏花去了。傅成在外地洽商,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的,府内无事,他也就出了府。
  酒肆里,鲟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郁叶走过去的时候,她的面前已摆上了两个空酒杯,一壶酒空了一大半。
  “郁叶,最近南岭的桃花正好,不如我们也去赏花好了。”鲟笑眯眯的样子看上去娇俏可人,外貌不过是二八年华的她,谁能想象她已是存活了将近百年的妖精,“文卿他们都去了几天了,我一个人好生无聊。”
  素来认真负责的郁叶自然是不同意,“不行,南岭离这儿太远了,傅府还有事情要打理。”
  “一个小小的傅府,哪来这么多事情要做?墨宸一个王爷可还百忙之中抽空陪文卿去呢。”鲟小声嘟哝着,瞧见郁叶的脸色微变,立刻转口,“郁叶,你可是我们的同类呢,整天理会这些凡尘杂事作甚?逍遥快活些不好么,非得弄得自己不得脱身。”鲟豪气地饮下了一大杯酒,眸色清明,丝毫不见醉意。
  郁叶伸手摆弄酒杯,半垂着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绿眸中的情绪,“可是我答应了少爷要……”
  鲟手指一勾,勾起了他的下巴。郁叶睁大了盈盈的绿色眼眸,“鲟,你干什么……”那模样处处柔弱如同被调戏的良家女子。
  而半眯着眼,做事从不考虑后果,看上去反倒是像是花花公子的鲟调笑般地说:“看看这究竟是不是柳妖啊,怎的这般柔顺听话。”
  郁叶哭笑不得,“那你觉得柳妖该怎样?”
  “自然该是妖娆妩媚,将他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而不是像你这样,被个凡人耍得团团转。”
  “鲟,你醉了。”郁叶后仰了些,避开了她的手指。
  鲟顺势趴在了桌上,差点撞翻了酒壶,“是不是喜欢上了凡人都会变笨呢?鳕是这样,文卿也是,现在,碰到个你,仍就是。”
  郁叶的脸微微一红,“不是的……”
  “可你只是报恩不是么?为何要勉强自己整天为那些俗事奔波呢?”鲟抬头看他,“你有多久没修炼了?你知不知道对于一个妖精而言,修为道行很重要?元珠不纯,日后必成大患。”文卿就是个例子,当年的天雷之劫,他差点就要救不过来。她不想郁叶也会遇到那样的事情。
  原来只是担心他……郁叶伸手触碰了下鲟的发丝,“我自有分寸。”
  “才怪呢!文卿也这么说,结果落得自己先下何时会死都不知道,那个墨宸又能陪他多久?”鲟摇摇头,“我以为你的修为比文卿深厚,定不会为情所扰,结果你也喜欢上了一个凡人,一个两个都这么傻。”
  郁叶沉默了下来,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像鲟这样的妖精才容易修成正果。分明身处红尘却仍旧保持了妖精原本的心态,而他恐怕是——再也做不到了。从他决定报恩的那一刻起,他就深陷在了红尘之中……
  鲟后来喝了个烂醉如泥,郁叶无奈,只能将她一路扶去了墨宸王爷在扬州的别苑,一路上受尽了路人的目光注视。
  郁叶安置好鲟,出了别苑时已经是酉时,天色微暗,傅府的大门紧闭,守门的家丁见着他,立刻为她开了门,“柳总管,少爷和少夫人已经回府了。”
  他点了点头,穿过前院,进入大厅,果不其然看见两人已经在进餐,“少爷,少夫人。”他端端正正地行礼。
  傅歆然不知为何脸色不佳,倒是白燕婉依旧巧笑倩兮,温声说到,“总管忙了一晚,先下去休息罢。”
  郁叶低低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随后他又去了账房检查了一些账簿,直至戍时将过,亥时未至,才回房休息。
  一进门就感觉到房间里多了一丝活人的气息,他惊了一下,尚不及反应就被人抱住了身子。察觉到来着的身份,他不在挣扎,“少爷?”他轻声唤到。
  “那个女人是谁?”傅歆然早已忘记了自己与鲟的一面之缘,一心惦记着郁叶与鲟的亲密举动,莫名火窜得老高。
  “什么?”他一头雾水。
  傅歆然恨恨道:“那个女人,你下午还与她搂搂抱抱,你当我是瞎子不成?”下午早早回府却在路上见着这般情景,令他如何高兴的起来?他气得几乎想立刻下马车去分开两人,可又不得不顾及燕婉当时有些微恙的身子,只好作罢。
  郁叶明白了过来,“不是的,鲟她喝醉了,我送她回去罢了。”他解释到,“少爷,鲟是我的旧识也是邻乡,自是与她亲近了些,可绝没有非分之想。”
  “邻乡?郁叶你的故乡在哪儿呢?听口音不像扬州人呐。”听了郁叶的解释,立刻忘了方才的怒火,傅歆然缓和了脸色,问到。
  郁叶半侧过头,望向了因室内没有点灯而洒满一地的银白月辉,半响才道:“在泰山附近,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那郁叶想家么?”他倒也没有在意郁叶奇异而复杂的神色,径自问。
  “……不怎么想。”即使那里他曾经生活了几百年,成长、修炼、化形,那里有太多的记忆,但是那里却又有一个存在,令他不愿再回去那故乡。
  傅歆然习惯性地将头埋入了郁叶的肩窝处,“郁叶的亲人也不想郁叶么?”郁叶在傅府十多年了,他从不见郁叶和谁有过书信往来,更不见郁叶有过亲友上门。
  郁叶似乎是笑了笑,但是光线太暗,他的面容都有些模糊,连那表情都看不太清,“我没有亲人。”所以也不会明白那是什么感觉。
  “没关系,郁叶,我一直将你当作是亲人,而我们傅府里的人也都是你的亲人。”傅歆然当即说到。
  郁叶抬手,轻轻按住了傅歆然环住他肩膀的手臂。
  几天之后,傅成回府,让郁叶去处理了一些事务而后将他叫入了书房。半个时辰厚,郁叶出来时,脸色不豫,皱紧了眉头。
  近来与郁叶重又亲近起来的傅歆然自然察觉到了,于是连连追问。郁叶却也只是笑笑,不予回答。
  “鲟你可以找到鲛绡么?”翌日联系上鲟,郁叶一见面立刻问到,那语气里甚至透着几分央求的意味。
  “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鲟看他一脸为难的样子,眨了眨圆圆的杏眼。
  郁叶此时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老爷从西域运来的上贡的布料在路上损毁大半,现在一时半刻也找不到一样的精致料子,所以我想到了鲛绡……”那些西域的布料华丽精美,制作工艺极为复杂,想要重新赶制,也须得半年。而如果找到鲛绡,即便是一匹最简单的素色的鲛绡,都能抵过十匹那西域的布料。
  时间不等人,若是无法按时交上上贡的布料,那罪责,便是整个傅府倾尽家财,都无法挽回。郁叶料想不到,这次由傅成亲自看送的货都会出现这样的意外,而此刻,弥补的办法,也只有这一个。
  “今年的鲛绡已经全数入了妖主的宫中,别处是再没存余的了。”
  “那可还有鲛丝?”
  “鲛鱼的织工也都休息了,你就是要到了鲛丝也没有用啊。”鲟困惑地皱眉看他。
  “不,我可以自己纺。”他说,在鲟惊讶的目光下,温柔地微笑,“拜托你了。“
  鲟看着他,终于是心一横,咬牙道,“我尽力。”
  “谢谢。”他含笑颔首,侧头望向了窗外。春季,软红轻翠,旭阳普照。这般灿烂美好的春景,他却无心去赏,“我欠你一份人情。”
  “提什么情不情的,自然我与你相识,又是同类,帮你一把也是应该的。”鲟毫不介意地挥手,“那我先走了,等有了消息,会立刻来找你的。”说罢,也不等郁叶回应,已经化作一团红影,消失不见。

  第五章

  约莫半个月之后,郁叶将数十匹鲛绡交给了傅成。
  那天下午下起了淅沥的雨,他坐在回廊上,支着颌有些失神地望着从屋檐上坠落下来的雨滴,恍然间好像回到了久远之前的日子。
  慢慢闭上眼,郁叶侧耳倾听着细微的声音,有风垂落雨滴的声音,有树叶坠下晶莹玉珠的声音,细细密密的雨声幕天席地。
  安安静静地听着,就好像自己也融入到了雨中,就好像自己还只是那一棵刚刚拥有灵识的柳树。
  他第一次感觉到疲惫。成为妖精这么久,他第一次耗费那么多法力,真的是累极倦极。为了赶制那些鲛绡,又不让傅歆然发现,他白日照常做事,夜里催动法力加紧赶工。终于是在限定期限之前,将鲛绡交了上去。
  没有继续勉强自己支撑下去,郁叶化作了一道绿光,飞入了柳树之中。细雨中的柳树,青翠欲滴,有着柔韧而飘逸的姿态,枝条也仿佛是休息了一般,缓缓下垂了几分。
  脚步声从回廊的一端传来,傅歆然渐渐走近,却找不着方才见着的人,“去哪儿?一会儿的功夫就不见了……”他低低的嘟哝着,再度走远。
  消失了一天一夜的郁叶是在柳树下被傅歆然找找的,当时他正在熟睡,素来浅眠的他连傅歆然蹲在他的面前都没有发现。低垂向一侧的容颜隐约有些泛白,透着几分宁和的雅致,温润美丽,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一颤一动,像振翅欲飞的蝶。
  傅歆然轻轻拨开遮住他面容的墨绿色长发,动作小心翼翼。
  望着郁叶的睡颜,傅歆然不自觉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将自己的外袍解下,轻手轻脚地盖在了郁叶的身上,然后坐在了郁叶的身边,与他倚靠在了一处。
  郁叶的脸色苍白了一段时日,慢慢恢复了些许血色。傅歆然逐步接手了家业,天赋过人的他在短短的时间内在附近几个城镇中开设了绸缎庄和相应的织坊。独到的眼光让他为傅府赚进了不少财富。家大业大,郁叶作为总管也开始越发繁忙起来,有时要到天明时才能入眠。
  不久之后,从皇宫之中传来旨意,圣上即使满意那批鲛绡,要向傅府再购百匹。
  傅成询问郁叶可还有鲛绡,他只能摇头,“今年的所有鲛丝已经用尽,要织鲛绡,也要等到明年开春。”他咬唇,浅碧色的眼睛里有些碎裂的光芒,他低声道,“老爷,对不起……”他下意识用指尖扣住手腕上的暖玉镯子,指尖微颤。
  “真的没办法了?”傅成犹不死心。
  他再度摇头,“老爷,也许我进宫面圣可以……”他噤口不言,面色有些难看。
  傅成明白他的意思,当今圣上喜好男色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郁叶若是见了驾,十之八九会被纳入后宫。他立刻摇头,“不行!这绝对不行!”
  “可是——”他侧头,墨绿色的发丝垂散在肩头,纤细美丽,“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他低下头,离开了书房。路经庭院,瞧见了一堆璧人相依着低声交谈。他心下一震,加快脚步似乎想要快点离开。少爷入秋之后就会成亲,那么……成亲?!他目光一亮,用比方才更快的速度折回了书房,“老爷!”
  傅府少爷傅歆然将于六天后迎娶前尚书之女白燕婉为妻的消息不消一盏茶便传遍了整个扬州城。傅府作为扬州的首富,这喜事必定隆重异常。
  反倒是当事人还是在隔天用午膳的时候才知晓的。
  “你说什么?!”傅歆然瞪大了眼睛,筷子夹着的一块五香鸡肉也掉在了桌上。
  “怎么了?只是提早了几日罢了。迟早燕婉都会是你的妻子。”傅成神色如常,刚毅的面容不怒自威。
  “可是我并没有准备……”他有些无措,扫了两眼坐在自己身边,脸颊羞红了的白燕婉,目光游移,“这太突然了。”
  傅成放下筷子,“这事就这么定了。”
  当下,傅歆然也不顾白燕婉的心情,冲口而出,“不!我不同意!”
  傅成扬了扬眉头,“不同意?莫非你不喜欢燕婉?”
  侧头对上了白燕婉泫然欲泣的眼眸,傅歆然的坚决又开始动摇,“不是的,我……”
  “那就别有异议,五天之后,你就娶燕婉。”
  傅歆然沮丧异常地去找郁叶,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郁叶正在算账本,细白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一动,算珠碰撞声不断。专注于账本的他指指傅歆然靠近的时候才发现,“少爷,用完膳了?”他抬头看他,浅碧色的眼眸微微弯起。
  “郁叶,爹让我五天后就娶燕婉。”傅歆然鼓起嘴,颇为孩子气。
  “啊。”他发出了无意义的但因,继而说,“恭喜少爷了。”他的手指依旧在拨动着算珠,另一只手执着毛笔书写着。由于现下一时半刻无事可做,他便从账房那里弄了些账本来,也算是给账房先生分担些事情。
  傅歆然的双手用力拍在了桌子上,“郁叶,我还不想成亲!”他看着那个雅致温润的男子,心中一片说不清的苦涩与复杂。
  “可再迟也是今年秋天,五天后是个黄道吉日,我想一切的准备也还来得及。”他垂着眼眸,说到。
  “郁叶!”傅歆然用力地喊他的名字,“我说了不想成亲!”
  “那么,是为了什么呢?”郁叶温柔地看着他,放下了手中的笔。
  傅歆然顿时泄了一半的气,“我也不知道。”他确实喜欢白燕婉,但是却又排斥着与她成亲。他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注视着郁叶的面容,他的心中忽然掠过了一个荒谬的想法,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郁叶……
  郁叶闭了闭眼,像是作了什么决定一般,睁眼看向傅歆然时,眼底多了一丝隐晦的伤痛,“少爷。”
  “郁叶……”两人同时开口,傅歆然连忙又说,“你先说好了。”郁叶一向待自己好,即使自己说喜欢他,他也不会——
  “其实,让你提早成亲,是我向老爷提出的。事出突然,现在少爷你与白小姐成亲,我们才能仰仗白家的势力。”郁叶直直地望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傅歆然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瞪大了眼,难以相信自己听见的一切。
  “……少爷,你方才想说什么?”他勾勾唇角,笑得有些惨淡。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但若不及早让少爷成亲,没有白家的势力做靠山,圣上怪罪下来,傅府必定遭难,况且少爷迟早要成亲的。
  而他,他可以为了傅府进宫,可是他想要留下,留在少爷的身边,所以私心作祟的他罔顾了少爷的意愿。
  少爷要恨,就恨他一个人吧。确实,是他的过错。他不愿反悔的过错。
  傅歆然缓缓摇头,一步步后退,最后飞奔离开了郁叶的视线。就好像,再也不会回头一样决绝。
  郁叶闭上眼,左手用力扣着算珠,指关节泛白,是那么的用力。
  傅歆然奔出了傅府,跑累了才倚着小巷的墙边大口喘气。眼眶有些酸涩,他吸了吸鼻子,不让自己不争气地哭出来。郁叶对他好,根本不是因为喜欢他, 而他却傻傻地想去跟他告白。
  如果当时是自己先说出来,也只会让郁叶在心里嘲笑他吧?可是……他是真的很喜欢郁叶,喜欢了好久……当他终于认清自己的感情,却被他狠狠推开。懵懂的心思被割得支离破碎。
  他顺势坐在了地上,双手环住了膝盖,将自己的头埋在了双臂之间,一坐就是很久。
  郁叶知道傅歆然跑出府不见了踪迹,虽然极为担心,但想起刚才的情形,他皱皱眉头,吩咐家丁外出找寻,自己一个人关在房中不出来。直到下午,有人敲了敲他的门。
  “总管,您在么?”白燕婉温软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唤回了他不知飘去哪里的心思。
  郁叶起身去开了门,目光有些暗淡,但他仍有礼地微笑,“白小姐。”
  “燕婉是来谢谢总管促成我与歆然的婚事的。”她站在门口,红唇半弯,笑不露齿,一言一行都是大家闺秀的良好举止。
  他的目光闪了闪,扶在门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白小姐言重了。”
  “总管应是还有事情要忙,燕婉也不打扰了。”她软言说到,言罢,福了福身,转身离开,姿态袅袅婷婷。
  入夜之后又开始下起了细细的雨丝,虽是夏季,但淋着雨的滋味也并不好受。
  傅歆然模模糊糊感觉到有人来到了自己的面前,他猛地抬头,却见是提灯执伞的白燕婉,眼底的光亮迅速黯淡了下去。他嘲讽自己的自作多情,又为对方的行为感动,“燕婉……”他看见她素洁的裙摆上有大片的泥渍,显然已经寻了自己好些时辰,“到头来也只有你来找我。”
  “家丁们也在找你,傅老爷在家里急得不行,总管还有事情要忙,所以——”
  “是不是只有你才会真心待我好?”他没头没尾地问道,“爹最关心的只有家业,郁叶待我好也只是出于职责……是不是,只有你……”提及那个名字,心口又是一阵疼痛,“可是,我又有哪里值得你待我好?我不过是个平庸之人,根本配不上你。”
  白燕婉望着他从未有过的狼狈样子,声音有些哽咽,“乱说,你哪里都好,你是最好的,谁说你配不上我?在我看来,你就是全天下最优秀的男子。”
  “是吗?”他自嘲地笑了笑。那为何,为何与他相处了十多年的郁叶,根本不喜欢他……他站起身,慢慢往傅府的方向走去,白燕婉追上去,将伞移到了他的上方,自己被雨水淋湿也全不在意。
  傅歆然转头看向她,在她的眼中,看见了那么真实的情意。他伸手,揽住了白燕婉,与她同行。
  他还是早早的把这份荒谬的感情忘了的好,以后陪伴他一生的人是燕婉,不是郁叶。不是郁叶……

  第六章

  大婚前夜,白燕婉再度来到了郁叶的面前。
  由于习俗,她在前天就已经回到了娘家,并且不能在大婚前三天见外人,甚至不能见傅歆然。因而她的突然出现让郁叶着实出了一惊,“这么晚了,您这是……”
  “我希望总管明日能参加婚宴。”白燕婉已经得知郁叶称病在房中待了两天,明天的婚宴也不参加。可她一定要郁叶到场,她要让郁叶彻底死心,断了他所有的念想。她细声细气地说这话,抬手间,粉色的衣袖中,隐约有一枝柳条。
  郁叶早在白燕婉出现时,就感觉到了那枝柳枝的存在,现在看见,心中难免震了震,“这不是……”
  白燕婉伸手取出,“这个么?”郁叶不说话,她径自说了下去,“是歆然赠我的。”
  他那汇聚了最多灵气的灵枝,折下时彻骨的疼痛他仿佛昨日才经历过一样的鲜明。当时少爷珍而重之地收好了它,而今,却是送给了白燕婉……“白小姐还有什么事?若无事的话,我——”他需要独自一个人静一静,平复下自己翻涌的心绪。
  “总管您还没答应燕婉的请求呢。”白燕婉说。
  “这我恐怕……”话未尽,只觉得心口一阵揪痛,却见是白燕婉姿态优雅地折下了柳枝上的一片绿叶。
  冷汗遍布白净的额头,他摇摇欲坠地站着,“……好的……”那灵枝本就是他本体重要的一部分,稍有折损就痛彻心扉。
  白燕婉真正笑了起来,“那多谢总管。”
  “不必……”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关上门之后就倒在了地上。想来白燕婉仅仅是恢复了身为仙人的记忆,若是有了从前的法力,怕是早已了结了他。
  可是,他做错了什么呢?就只是因为……喜欢上了她前世的夫君么。她可知,妖精一生,只爱一个人……
  半夜忽然惊醒,郁叶猛地睁开眼,看见的竟是他怎么都料想不到的人,“……府君……”他颤抖了一下,已然忘了逃离,怔怔地看着对方坐在自己的面前,动作优雅地伸手,轻触自己的脸庞。
  “郁叶,好久不见啊。”男子的手指修长干净,一点点描绘着郁叶的容颜轮廓,“我找了你很久,可你一直藏得很好,要不是……”他看了一眼另一只手中轻拈着的柳叶,“要不是有人折下了你的灵叶,令你的气息泄露,说不定我仍然不知你在何处。”他高深莫测地微笑,“没想到你竟然会在这里。”他微微倾身,吐息都洒在了郁叶的脸上。
  郁叶脸色惨白,“府君,我说过不会再回去……”他的声音里带着些微的颤音,但仍勉强维持坚定,“即使您再怎么逼迫我也无济于事。”心底的不安正在扩大,他尽量让自己镇定,身子却止不住地颤抖。
  对方闻言,只是微笑了一下,“放心,我不是来带你回去的,但总有一天,你会有求于我。”他收回手,慢慢站起身,转身消失不见。
  郁叶坐起,靠在了床头,睁着茫然的浅碧色眼睛,枯坐到天明都未曾合过眼。
  大婚之日是个天气明朗的日子,傅府上下皆是喜气洋洋,来往的人们都带着一脸的笑意。郁叶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事宜,季老伯也打扮精神地在门口迎客。郁叶淡淡微笑着,仍旧是那身朴素的青色衣衫,行止间的风姿也依旧让来客们不由的将目光投向了他。
  迎亲的队伍横穿过整个扬州,到达白府迎娶新娘,城中的人们也纷纷来赶这个热闹。傅府在街上摆上了三天的流水宴招待百姓乡亲。新郎官面容英俊而年少有为,新娘貌美如花才艺双绝,天造地设的一对,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傅歆然骑在枣红色的骏马上,红色的衣衫衬得他面如冠玉,英姿勃发,惹得路边的女子纷纷羞红了面容。他目视前方的路,脸上挂着笑容,眼底却透着一抹无人可见的落寞失意。
  到了白府,他骑在马上看着迈入轿中的红色倩影,心下一阵茫然。燕婉是他的妻了,以后会是一辈子相守的人,他不应该高兴么?为何……为何又想起了那个神情温柔,青衣如霜的男子,想起他侧头微笑时,墨绿色的长发映衬着浅碧色的美丽眼眸……
  不应该再想起的,应该忘却的,关于那个人的一切。慢慢的,远离、忘记。
  走进布置得奢华而喜庆的大厅,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找寻,终于看见了坐在角落的那袭青影,宁静而遥远,郁叶明明也看见了他,却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彼此隔开了千山万水,遥遥望来,无法触及。
  一名身着暗色锦服的男子来到了郁叶的身边,郁叶侧头去看对方,傅歆然本想细看,却被自己的父亲催促着收回了视线。
  “是——鱼刺公子罢。”郁叶温和地笑着,他冲从文卿身后探出身子的鲟微笑了下,“大驾光临。”
  文卿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鲟已抢先一步回答道:“这次墨宸可没来,文卿是自个儿出来的。”
  郁叶既不反驳也不回应,他对文卿作揖,“您来此参加我家少爷的婚礼是傅府之幸。”
  “我只是来看看你有多蠢,鲟都与我说了。”文卿平淡得近乎淡漠地开口,他抬手指向那正在拜堂的傅歆然,“那傅歆然从未说过喜欢你,即便是骗你也未曾有过。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傅歆然,傅歆然,不过是个负心人却又不自知。”
  郁叶低头咬唇,握着那暖玉镯子,一言不发。
  文卿轻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鲟凑了过来,“郁叶,你别介意,文卿是担心你……可他一直是这样的……”
  “我知道,鱼刺公子说得不错,我确实是个傻瓜。”他抬起头,竟然是在轻轻笑着,左手手腕的玉镯被右手包裹住,微微凉,但是却又有着微弱的温暖,“但我,从未后悔过,以后也不会。”
  闻言,鲟不禁朝天翻了一个白眼,文卿还真是聪明,一眼就看出郁叶是天下最傻的妖精。
  闹腾了许久,傅歆然满是醉意,撞撞跌跌的被人扶着回了新房,郁叶看着他,眼中隐约有水光闪过。但是妖精是不会哭的。所以他纵使再痛也流不出泪。不会流泪,一辈子都不会。
  揭开红盖头的那一刻,傅歆然醉眼朦胧地将那娇美可人的白燕婉看作了那刻入心魂之中的人,他半睁着眼睛,低头亲吻她,唇边溢出模糊地声音,“郁叶……”
  半夜,初经人事的白燕婉睡得极沉,傅歆然却毫无睡意,披衣而起,却见对面的阁楼中,烛火未灭,一抹削瘦的身影投于地上,似乎仍在忙碌。他怔了怔,正欲迈步,有一道嗓音淡淡的响起,唤住了他,“站住。”
  傅歆然回头,没想到此时府中还有生人滞留,依着那微弱的烛光,他瞧见了一张削瘦凌厉却也完美出众的面容,凭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就是那名与郁叶交谈的暗色锦服之人。
  “你现在去找郁叶干什么?”文卿冷声问到,“是想让他再一次认清你已成亲的事实?”
  “这与你无关罢?”受不了文卿凌人的气势,傅歆然反驳到。郁叶郁叶,叫得可真是亲热!
  文卿勾唇,笑容犀利而冰冷,“你以为我们都是那么好欺负的么。傅歆然,伤他太深,你注定要失去。”言罢,他隐没于黑暗中,消失不见。
  傅歆然没听懂文卿言下之意,回头时却见郁叶房中烛火已经熄灭,他也只好回房,许是有了睡意,他沾了枕头不多时便入了眠。
  “文卿,我以为你不是个冲动的人。”鲟跟着他慢慢地走着,“我没想到你会现身阻拦。”当时看见傅歆然出了房间往郁叶那里走,她也犹豫着是否要出声阻拦,没想到文卿竟然快了她一步。
  文卿半侧过头来,细长的眼睛里冷光流转,“我只是不想将来又多一个后悔之人。”
  “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将来就够他后悔的了。”鲟嘟哝着,继而问,“郁叶说你从不后悔爱上墨宸,也不在意他对你所做的一切,是真的么?”
  “……我晓得他一直在为自己曾经伤害了我儿自责,可我确实——不曾记恨过他。就想鳕一样,她自始自终都爱着那个书生。”文卿的步子慢了下来,“郁叶修为虽深,却也痴情无比,恐怕日后……”
  “日后如何?”她急忙问。
  文卿缓缓摇头,“你仍未发觉么?泰山府君已经来过了。”
  “那个泰山府君?!他不就是——”当年泰山府君追求郁叶的事情,可是在妖精间疯传了好一阵子,后来郁叶离开了泰山,隐没凡尘之中,这事才慢慢淡了下去。
  “鲟,若是真心喜欢郁叶,就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我知道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妖精,你至今未曾遇到自己的伴侣,或许是天意让你仍能恣意生活,那么就去做想做的事情。”文卿罕见的微笑起来,柔和了冰冷的轮廓,看上去更是美丽。
  鲟扭开头,罕见地红了脸,“我、我知道!这不用你来说!”文卿什么时候这么多事了?!
  文卿抿了抿唇,细长的手指拂过她的秀发,“嗯。”鲟会喜欢上很多人,但爱的只会是那一个命中注定的人,这是妖精的命。
  远处有脚步声响起,极为熟悉,文卿看了过去,只见一人执灯而来,步履匆匆。
  “文卿。”墨宸将搭在手上的披风抖开,放下灯笼,为自己的爱人披上,小心地裹好,“这么晚才回来,我很担心你。”他来时为了不惊动百姓,只身一人步行而来,夜露深重,他一路行来已是指尖冰凉,但却只是低头看文卿削瘦的脸,关切无比,“会冷么?”
  他摇头,低声道:“今天见着了一个柳妖。”
  墨宸扬眉,“哦?是风华绝代还是国色天香?”反正再美,在他的眼中也不及他的文卿。
  “……是一个很傻的妖精。”他轻轻靠在了墨宸的肩头,“墨宸,我从未怨过你,更不曾恨你,明白么?”
  墨宸僵了僵,展臂拥住了自己削瘦的爱人,“我懂。文卿,遇见你,是我此生之幸。”
  文卿不语,望见摇曳不定的烛火,“回去罢,很晚了。”他听见对方说,于是点头,唇边漾开了一抹浅笑。
  鲟看着相携回家的两人,恍然觉得,他们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长到天长地久,永不分离。

  第七章

  郁叶其实一夜未眠,呆坐在烛火前轻轻抚摸着那暖玉镯子,连后来烛灯熄灭了他也好像没有发现一样,恍然出神。
  清晨时,他推门而出,径自来到了柳树下,额头抵着树干,低低叹息,“再过不多时便是秋季了啊。”这年复一年,过得着实飞快。傅成也说过他已经还清了恩情,可是,他却仍旧舍不得走,甚至为了留下,而……
  他不曾后悔自己向傅成提出的建议,即使再重来千万遍,他仍然会这么说。只是,想起当时傅歆然的眼神,他就心酸不已。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少爷露出这种近乎绝望的神情。当时,少爷是想说什么呢?他垂着眼睫,干脆不再让自己想下去。多想一会儿,心就会再疼上一分。
  罢了,他本就所求不多,能够留在少爷身边,再多不甘,也不敢再奢望什么,他能守的,只有这一世。
  傅歆然起床的时候已是日头半升,身边的白燕婉正睁着盈盈的水眸注视着他。他不禁微微红了俊颜,“燕婉,你醒得好早。”
  “我真的嫁给你了,歆然,这不是梦对么?”白燕婉依偎在了他的怀中,“歆然,你是我的夫君,永远都不会有人将你抢走……”她低声自语,“这样才对,夫君。”她又含笑唤了一声这个称呼,带着异样的满足感。
  傅歆然只道她尚未睡醒,神智迷糊,就伸手搂了搂她,低头轻吻了下她娇嫩的脸颊,“小傻瓜,我娶了你,会一辈子跟你在一起,这都是真的。”
  白燕婉轻笑出声,埋头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两日之后,傅成亲自乘船渡海去往彼岸的岛国进行买卖,船上的货物无一不是价值连城,正是为了购进些岛国特有的织物原料。傅歆然成婚之事,连圣上都略有听闻,体恤他们府中上下忙碌,进贡的事情也就推迟到了开春。傅成也正是借着这个机会想要让郁叶想办法再织出与众不同的织物,可以让圣上的注意力从鲛绡上转移开。
  郁叶不放心傅成一人前往,也随行而去。傅歆然正是接管家业,忙得不可开交。极有经商天分的他让傅成放手让他做。
  一行人去往岛国的路上十分顺利,鲟也跟着出海,在她的帮助下,船队在最短的时间里抵达了岛国。
  下了船刚想找地方住下,郁叶就碰上了奇怪的人。但对方的气息很是奇特,有点像是同类,可是又有些不同。
  对方看看他,再看他身边正瞪着自己的女子,打开折扇,遮住了下半边脸,眼睛因为笑意而弯起,“这是,从对岸来的么?”他开口,竟是流利的汉语。
  “正是。”傅成拱了拱手,“请问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他收了折扇,也端端正正地拱手回礼,“先生就唤我栗便是。”
  这个名字奇特的男子有着清丽得近乎女子般的容颜,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只在发尾处用五彩的细绳松松束着,白色的衣衫干干静静的,仅仅是衣摆袖口绣了银色的修竹,穿着一双木屐,走路时的声响甚是清脆。
  傅成虽然有些怀疑栗的接近,但是看郁叶并没有说什么,也就放心下来。郁叶在身边,他不用担心会被人害了去。
  鲟跟在郁叶身后走,目光不时的与频频回头的栗相交,每到此时,她就会毫不客气地瞪回去。而栗转过头,却是又笑了起来。
  “郁叶,你看不出他是什么东西?”鲟低声问着,她也察觉出了栗的怪异之处,可是,她的道行不够,还不能清楚分辨。
  郁叶皱了皱眉,然后微微摇头,“看不出。”好像是个凡人,可是,凡人的气息怎么会参杂着那一丝丝同类的感觉?
  栗就好像是听到了他们低声的交谈,竟是侧过了脸,弯弯眼眸。
  傅成在栗的帮助下,与那里的商人交易极为成功,他本想重金谢过栗,却被对方回绝。收获颇丰的傅成决定提早回程的日期。
  “老爷,鲟说近日有风浪,出航不易,您还是——”郁叶的话被傅成挥手打断,“郁叶,过些日子就是秋市了,这次除了织物,还有这么多稀罕的玩意儿,如果滞留到秋市过了,我们可是损失不小。”傅成呷了一口茶,“我问过渔民,进来风浪平缓,不会有事的。你也去准备一下。”
  郁叶忧心忡忡,抿着唇退了出去。外头,鲟正懒散地倚着一棵樱花树,“怎样?那老头不同意吧?”
  “鲟,那该如何是好?若是遇上了大风浪的话,船队说不定会——”他蹙眉的模样分外让人怜惜,鲟瞧着,自然没辙,她垂下了肩膀,道:“我去找鲸商量下。”这个时候,鲸应该是和鳕在附近的海域里,看看他们有没有办法,“你在这儿等着我。”她说着,转身消失不见。
  谁知,鲟却是一连两日都没回来。傅成催促了几次,郁叶才跟着登上了船,栗过来送他们。傅成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却帮了他们不少的男子极为礼遇,硬是将自己随身的一块古玉送给了栗。这一次,栗总算是收下,学着他们的样子,将玉佩戴在了腰际。
  “一路顺风。”栗行了个礼,对着郁叶眨了眨眼睛,意味不明。
  郁叶正在担心着鲟,也没多注意。回航的第一天风平浪静,一切安好。郁叶站在甲板上,一整夜都没合眼。到了第二天,暴风雨忽至,风浪大的有十几丈高,一行船队在海浪中挣扎,随时有着没顶之灾。
  傅成厉声镇定指挥着船员,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恼之色。
  郁叶考虑再三,终是站在了船头,开始催动法力,船队被巨大的浅绿色光壁笼罩在了其中。
  “老爷,让他们加快速度。”郁叶于雷电之中转头,面容有些苍白,“我支撑不了太久。”在光壁中的船队不受风雨颠簸之苦,速度开始加快。
  在支撑了两个时辰之后,光壁开始变得薄弱,郁叶勉强支撑。那暴风雨越发凶猛,雨水开始穿透薄薄的光壁砸在身上,郁叶几乎睁不开眼睛。时间漫长得犹如静止一般。
  在傅府中的柳树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勃勃,开始颓败下来,嫩叶泛黄,萧瑟一片。
  白燕婉恰巧路过了此处,不经意瞥见了那情景,她挥退了跟在身边的侍女,独自走到柳树下,掐指暗算,然后微微笑了起来,“看来,真真是天助我也。”别以为她不知道柳郁叶在心里打什么算盘。为了留在歆然身边,想出了这种办法,倒也是让她早一步成为了歆然的夫人。她确实是该好好谢谢柳郁叶。实在是,傻得可以。
  她取出那根柳枝,纤纤玉手捏住柳枝的两端,用力一折,随手扔在了地上。眼看那方才还新鲜如刚刚采下的柳枝迅速地枯萎了下去,她这才蹁跹而去。
  郁叶全身一震,就这么跪倒在了船头。他的脸上血色尽失,他知道自己此刻要是松懈下来,这些船队上的人,老爷,都会……
  可是,是谁,折断了灵枝,是少夫人么?她为什么……
  心乱如麻,他气息不稳,咬牙苦撑了没一会儿,就歪倒一旁,不醒人事。
  光壁立刻消失,风浪在一瞬间吞噬了一切。
  “你想要救他?”栗摇了摇扇子,看着在自己法术设下的阵中徒劳敲打的鲟,“再迟三刻就可以了。”他收扇,用扇骨敲击着手掌,微微笑着。他的身侧用湖水凝成的水镜正在显示着那船队的情况。
  “等我出现,先撕了你!”鲟尖声叫着,她急得不行,却破不了他的阵法。她怎么早没看出他居然是会法术的,只觉得他的气息古怪,却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现在细想,他应该就是这里的道士,这里称之为阴阳师的人。
  前天她才离开郁叶住的地方,立刻就被栗轻而易举地抓住,困在了这里。不管她是咒骂还是哀求,栗都像没有听见没有看见一样,坐在一旁的回廊里,品酒赏秋花。
  “我以为你会先去救他。毕竟,他此时伤得很重。”栗指了指水镜,平滑的镜面起了道道的波纹,模糊了景象,过了片刻之后,显现出的是沉浮在海水上的郁叶。
  鲟睁大了眼睛看郁叶,见他脸色苍白如死,立马忘了方才的狠话,愣愣地看着出神。
  栗也微微拧起了细长的眉头,掐指算了算时间,似乎是时间过去得差不多了,挥袖散去了阵法。困在里头的鲟想也不想,就化作了一道光飞速离开了此处。
  等到鲟找到郁叶的时候,郁叶堪堪要沉入深海中。鲟的法力不够高,此时也没有力气带着郁叶去向鳕求救。无奈之下,她只能向着刚离开的陆地行去。
  栗就站在海岸边,好像早就料到了鲟会带着郁叶回来。鲟筋疲力尽,只能趴在岸边休息。
  “走罢,去我那里休养几天。”栗说,“你总不会就这么让他在这里躺着吧。”
  鲟正想反驳,看郁叶的情况确实不好,转而瘪了瘪嘴,同时剜了栗一眼,“你又想使什么鬼主意?”
  “我且问你,除了困住你之外,我可曾做过什么伤害你们的事情?我其实也不过是先前答应过别人一件事……”栗不再说多,转动手腕,打开了折扇。鲟只觉得眼前一花,已经再度来到了先前待着的庭院中。栗弯腰抱起了郁叶,走向房间。
  鲟爬起身,连忙跟了上去。

  第八章

  昏迷了几天的郁叶醒来时已经是落日时分。他盯着上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回神。灵枝断裂的痛楚让他此刻仍然隐隐作痛。栗在此刻拉开门走进来,看见他醒来,出了声,“正好你醒了,把这个喝了。”
  郁叶转头,有些迟钝地辨认对方的面容,“栗……”
  “都死了。”仿佛知道郁叶先要问什么,栗先一步开口说到,看见郁叶的面色立刻灰败了下去,他皱了下眉,“已经过去十多天了,你还是考虑下回去后怎么办,如果不想……就留在这里罢。”
  郁叶缓慢且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想立刻回去。”
  栗坐到了郁叶的身边,“你现在连维持人形都要依靠我们的力量,怎么回去?”
  “可是,少爷……”
  从敞开的门口进来的鲟正好听见他的这句话,立刻不高兴地嚷嚷,“你都这样了,还担心那个人干什么,你现在这样,他哪里知道?他活得好好的,还有他的夫人在边上,你不用操心了。”
  栗转头,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鲟。”
  鲟瘪嘴,“我只是说实话……”
  其实郁叶也知道即使回去,他也做不了什么,但他还是想陪着那个人。在那个人最悲痛的时候,能够在其身边。
  “你先安心休养,等到恢复几成之后,再走也不迟。”栗说。
  郁叶无声地叹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在郁叶醒来的前一天中午,傅歆然就听到了那个噩耗。
  是在外采买用品的家丁听到了消息,立时跑了回来,还没进大厅就大声叫喊了起来,“少爷,少爷不好了!老爷他、他的船队遇上了暴风雨,沉了船,官府派人来,说是找着了尸体……”
  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傅歆然脸上的血色尽褪,跌坐在了椅子上,白燕婉连忙上前安抚,他却是面无表情地呆坐着。
  “少爷?”见主子不出声,那家丁也六神无主起来,站在大厅里的婢女们也偷偷哭了起来,“少爷,我们该怎么办?”
  “先去衙门将我公公的尸首抬回来,其他的容后再说。”白燕婉出声,娇柔却不失威仪。
  那家丁领命退了出去。
  白燕婉转头,用更柔和的声音安慰着傅歆然,“歆然,别这样,我们也不想这种事发生,你别太难过了……”她着实心疼此时的傅歆然。
  不多时,傅成的尸首就被抬回放置在大厅里,还有一些个仆人的尸首也一定带回放在了院子里。
  由于浸没在水中而变得有些肿胀的身体没有一丝挣扎的痕迹,傅成闭着眼睛,安详得好像是睡着了一般。
  看着自己的父亲,傅歆然终于是止不住泪水,趴在自己父亲的手边,无声地哭了起来。
  一直到阳光的角度开始倾斜,渐渐向西边落下,傅歆然才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问前去认领尸首的家丁,“郁叶呢?郁叶在哪里?”他的眼袋浮肿,眼中布满了血丝,厉声询问的模样看上去甚是骇人。
  家丁哆嗦了一下,“少爷,没,没有管家的尸首……”
  没有……怎么会没有……
  他跑出大厅,在院子里逐一看过每一具尸体,直到确定没有一个是郁叶的,他颓然坐了下来。
  白燕婉一直在他的身边,连忙去拉他,他却是不起。
  郁叶,怎么会是连尸首都找不到,怎么会这样。他们去的时候都是好好的,为什么一下子,全都离开了他。
  傅歆然的心口一阵痛一阵麻,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心底的某个地方,正在慢慢地死去,一点点的失去生命力,而他,只是呆呆愣愣地出神。
  “郁叶,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回去的好。”栗诚心提议。
  转着手中杯子的郁叶摇摇头,“我是一定要回去的。”他错过了老爷的头七,赶不上老爷落葬,却总是要去老爷坟上上一柱清香的。
  栗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举起了酒杯,“那今晚,你我共醉一场。”
  “好。”郁叶微笑着抬头,执杯与他的对碰了一下,声响清脆,杯中的清酒在月色下晃动着,碎了波光。
  “我曾经爱过一个人。”栗和郁叶肩并肩靠着坐在一起,栗仰头望着星空,尖尖的下颚和纤细的脖子形成了优美的弧度,“他是你们那里的道士。可惜,他没有得道成仙,很早就去世了。他走的那一天,我甚至不在他的身边。”
  郁叶转过头看他,他微微闭着眼睛,眼底有着破碎的光芒,“郁叶,我等了他三十多年了,他始终没有转世成人,我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等下去了。”
  在郁叶惊讶的目光中,栗轻笑着说,“我只是半妖,没有你们那么长的寿命。郁叶,除了答应那个人,我别无选择。我很抱歉,但是我仍然会这么做。”
  似乎是想说什么,但郁叶只是动了动唇,并没有出声。栗侧过身,将自己额头抵在了郁叶的肩头,似乎有一点水光自垂落的发丝间闪落,“郁叶,我只能陪他这一世,他的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有我了。”栗的声音里满是无奈的叹息。
  被某种情绪牵引着,郁叶伸手轻轻按在了栗的头上,想了想,他说,“而今,你可找到他了?”
  栗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人只告诉我明年夏末时他会转世在南方的一个大户人家中,我本想立刻动身前去,那人却让我在这里等着你们来……”
  “跟我们一起走罢。或许鲟可以陪着你去找,毕竟是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你一人去找,未免辛苦了些。”郁叶温声说到。
  闻言,栗倏地抬起了头,睁大了漆黑的眼睛,“郁叶。”他对郁叶感到愧疚,却不想对方根本不提此事。
  “若不是我修为不精,也不会出事。你莫要自责。”郁叶拍了拍他的肩膀,碧色的眼睛微微弯着,是那么柔和的弧度,看上去远比清冷的月色温暖。栗闭了闭眼睛,也不知是为了何事,吐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回到熟悉的港口时,郁叶不可抑止地紧张了起来,鲟想要安慰他放松些,栗却是扯住她摇头,跟着郁叶到傅府大门外,就让鲟带着他去四下熟悉下环境,让郁叶独自回去。
  “傅府的人都不知道他是妖精,寻常人落海,怎么可能十多天之后安然无恙回去?万一他那个宝贝少爷怀疑他怎么办?都没人帮他!”鲟嘟哝着。
  “我猜那个少爷,并不想看到你。”栗换了一身儒衫,长长的头发规矩地束起,看上去更是清俊得不可意思。一双漆黑的眼眸似笑非笑,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端的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鲟有些不解,瞪大了圆圆的眼睛,“不想见我?我还不想见他呢!看到他就来气,身在福中不知福。”
  栗随手用折扇敲了敲她的脑袋,并不重,于是鲟也没有反击,他用目光四下找寻那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明知道对方还没有转生,他却仍是忍不住仔仔细细地一个个看过去,生怕有所遗漏。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去找寻,而今有了方向,却仍是改不了这个下意识的动作,“郁叶跟傅歆然相处了十多年,你不会比他更了解傅歆然,你去了反倒是给他添麻烦。”
  “我……”鲟想要反驳,却找不到理由,只能恨恨地瘪嘴,快步往前走。
  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在这热闹的人群里跟鲟走散,栗不紧不慢地跟着鲟所在的方向。
  郁叶进府的时候,家丁的表情很是奇怪,像是见到了鬼,但又想起此时是青天白日,鬼是不可能现形的。迟钝地张着嘴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飞奔着往府里跑,一边嘴里大喊,“柳总管回来了!回来了!柳总管没死!”
  闻声而出的傅歆然看见慢慢走来的郁叶,无法自已的,眼角慢慢湿了。
  “少爷。”郁叶抬手想要擦去他眼角的泪光,却被对方用力抱住。
  “还好你还在,还好你还在……”傅歆然不断重复着,这几日来,他紧绷的精神终于放松了下来,又想笑又想哭,“郁叶,我只剩你了。”
  白燕婉听了自己贴身婢女云儿报告来的消息,心中一阵复杂,却仍是端整仪态,走了出来,正巧听见傅歆然说的这句话,脸色不免阴沉了几分。
  “柳总管。”她轻声唤。郁叶抬头,想要行礼,却仍被傅歆然给抱着,脱不开身,只能点点头,“见过少夫人。”
  “柳总管,你可唤错了,而今,这里只有老爷和夫人。”白燕婉轻声曼语地对郁叶说到。
  郁叶还没说什么,傅歆然先一步转过头,“燕婉,你这是说什么话。郁叶从小看我长大,就像是一家人,怎么称呼根本不重要。”
  抬袖微微遮住了小半张脸,白燕婉低着头,“是燕婉失言了。可是,夫君,你可曾想过。这么大的风浪,所有人都去了,为何柳总管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傅歆然愣了愣,复又转头看向郁叶。只见郁叶神色极为疲倦,苍白的脸色衬着那身青色的衣衫,更是仿佛透明的一样。可是除此之外,郁叶好好的,没有一点点的损伤。傅歆然不愿意多想,“这自然是郁叶吉人天相。燕婉,你究竟想说什么?”
  “夫君,柳总管来府上也有十多年了,为何始终容颜未改?还有总管的外貌,便是胡人也没有这般妖异的。且说那鲛绡,并非凡物,他若只是一个小小的西席,是从何处弄来此物的?夫君你是从不曾细想过原因么?”白燕婉逐字逐句道来,她每说一句话,郁叶的身子就僵硬一分。
  傅歆然慢慢松开环抱郁叶的双手,垂眼不知是在想什么。
  “少爷……”郁叶出声,继而哑然。他有些无措,只是下意识地用指尖扣住腕间的暖玉镯子。另一只手背在后头,紧紧地攥成了拳。
  “他是妖孽。爹和那些船上的人都是被他害死的。”白燕婉说,“低等的妖才需要吃人,像郁叶这种已经化人形许久的妖,只需要吸取魂魄就能修炼。往日没有由头,这次出海,不就是好时机。”
  “你胡说!”傅歆然猛地看向白燕婉,目光竟有几分凶狠的意味,“郁叶怎么会害死我爹!郁叶也不会是妖!你休得胡言乱语!”
  白燕婉一惊,却仍是不屈不饶,她不能再让这个柳妖继续待下去,她没想到这个柳妖居然还会活着,她现在没有法力让他消失,只有想办法将他赶出傅府,赶出傅歆然的视线范围。
  “柳总管,你倒是说话啊,是不敢承认么?你是想回来害死歆然是不是?”
  “我不是……”郁叶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什么?不是妖孽还是不是想来害人的?我若现在让人砍去院中的柳树,你可还会摇头?”白燕婉冷笑。

  第九章

  郁叶微微颤抖了起来,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郁叶?”傅歆然看向他,似乎不太相信白燕婉说的话。但是郁叶的反应却坐实了那些话并不是假的。
  “夫君,你若让此妖再在我们府里待着,他、他定会将我们也都害了去。”白燕婉用袖子完全遮住了面容,低低地抽泣了起来。
  “少爷……”郁叶惶惶然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傅歆然。他没有想到白燕婉会说出来,更没想到白燕婉会诬陷他,“我没有害过老爷……”
  “那么,找个法师封住他的妖力是不是他就没法害人了?”傅歆然问白燕婉。
  白燕婉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回答,“应是如此。”
  傅歆然转头就想叫人去找个法师来,郁叶却伸手拦住了他,“少爷,不必如此麻烦。”他不禁微微苦笑,却又为傅歆然愿意让他留下。既然如此,他也没什么好后悔的了,“只要我自吐元珠,交予你保管,我即与凡人无异。”
  “夫君!”白燕婉急得跺了跺脚,手指绞着绣着精致刺绣的绢帕,恨不得目光化作刀剑,直接将这个柳妖斩杀当场才好。
  摆了摆手,傅歆然看也不看白燕婉,径直盯着郁叶黯淡的浅碧色眼眸,淡淡地说,“你先下去。”
  待到白燕婉转身走远,傅歆然才说了下去,“郁叶,我信你没有害我爹。”但是,没有害,不代表他就原谅郁叶的不救。燕婉说了,郁叶是化形已久的妖,想要救一个凡人轻而易举。但是郁叶没有救,爹死了,他终究是没了亲人。但他却又无法对郁叶彻底心狠。找人收了郁叶,他做不到。
  郁叶的双眼亮起了微弱的光亮,可又被傅歆然那幽冷的眼光刺得不由低下头。眼前这个人,似乎一下子变得极为陌生,不再是他看着长大的那个少年。他咬了下唇,“我这就将元珠给你……”
  “少了这个,对你没什么影响么?”傅歆然忍不住问了一句。
  心中微微一暖,郁叶摇头,“没有,只是不能施法而已。”
  傅歆然点点头,转过了头去。
  郁叶闭目,过了片刻之后,神色痛苦的从口中慢慢吐出了一颗浅碧色的珠子。那色泽,漂亮得就像他的眼眸。微微泛着光芒,好似一颗夜明珠。郁叶的面上彻底失去了血色,他踉跄了一下,将元珠交给了傅歆然,低声道:“少爷……还请……保管好它。”
  傅歆然接过元珠,放入了袖中,再度点点头,“你回房休息罢。”说罢便出了大厅,头也不回。
  郁叶按着空掉了的胸口,脚步虚浮的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一直没有郁叶的音信,鲟只当栗的话确实不假,也就放心地不去探看,整日拉着栗在这片南方大大小小的城镇往来。栗也算是开了眼界,在故乡没有这么辽阔的土地和繁荣的景象。这里的山水,都跟那里的全然不同。
  自己终于是亲眼看到了他对自己描述的青山绿水,小桥青石板街。终于是亲自踏足了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仿佛连空气,都有些不一样。栗闭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从现在开始慢慢找寻,到了明年夏末前,就能锁定目标,找到他的转世。
  想到这里,栗不禁展颜微笑,那笑容美好得让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找到他之后,有什么打算?”鲟问。
  “我就在暗处守他一世,若他生活不够美满,我就带他走,等到他终老,我就随他而去。”栗早就想好了自己今后的路。
  鲟却是瞠目结舌,“你就没想过修仙?”
  “我只是个半妖,先不说修仙,就是法术也学不到大成,我的身体是无法负荷过大的法力的。”栗说到自己,神色仍旧是平淡的样子,“能比普通人多活一百多年,我已经心满意足。”
  那天之后,郁叶依旧是傅府的总管,但傅歆然又找了位副总管来,郁叶的负担就轻松了许多,他知道那是因为傅歆然不再相信他,却不曾辩解过一句。
  傅歆然几乎不再和他说话,他也渐渐变得沉默,若非事务上的一些必要的谈话,他就不再多说一句。苍白的面色始终没有转好,行止间没有任何声响。他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仿佛是下一刻就是消失了也是这样悄无声息的。
  傅歆然不知从何处得知,失去元珠的妖需要通过房事才能维持人形。某一日默默地去到了郁叶的房间。
  一开始不知道傅歆然要做什么的郁叶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突然造访的人。傅歆然说,“脱了衣服。”
  郁叶困惑地侧头,下一刻就被傅歆然压倒在了床上。失去了法力的郁叶,力气不敌傅歆然,很快就被脱去了衣衫。
  隐约明白过来将要发生什么事,郁叶免不了挣扎。傅歆然轻而易举压制住了他,冷淡地说,“你是想打回原形么?”
  郁叶颤了颤,没有了动作,他闭上眼睛,脸上泛起了浅浅的绯红。
  傅歆然不再说话,继续自己的事。
  直到下身一阵的剧痛让郁叶猛地睁大了那双美丽的浅碧色眼眸,“少……爷。”他虚弱地唤着,那仿佛要将他劈成两半的痛楚使得他□的想要蜷缩起身子,却被对方用力地打开。郁叶的全身都在发颤,无力地瘫软在了床上。不自觉的,他伸手抓住了傅歆然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
  眼角瞥见了那细瘦的手腕上戴着的暖玉镯子,傅歆然莫名火起,顺手摘下,扔在了地上。
  郁叶终于有了反应,他似乎想要去捡起那碎了一地的镯子,却在半途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傅歆然早已经离开。郁叶的身体像是被折成了几段,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仅仅是扫了一眼异常凄惨的下身,浅碧色的眼睛失去了光亮,仿佛蒙上了一层灰。他勉强下地,伸手一点点地将碎玉手机了起来,然后,双手用力地合拢握住。
  碎裂开的暖玉那细碎尖利的边缘割开了他的掌心,无色的血液慢慢流淌而出,他浑然不觉一般,轻轻将手放在了心口处。明明心是那么那么的疼,他却始终流不出泪来。可是,真的很疼……甚至比方才被撕裂时,更疼上数百倍。
  一切都已经碎了。郁叶怔怔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跪坐在地上,捧着那些碎玉,像是捧着自己的心。
  有一颗透明的泪珠从眼角滑落,砸在了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听上去分外清晰,郁叶神情木然,没有察觉。
  郁叶将这些碎片小心的放在了一个木盒子里,放置在了枕边。偶尔空暇的时候,就用买来的续玉膏拼凑粘贴那个碎得凄惨的玉镯。
  不久,时近冬季,白燕婉怀上了身孕,傅府上下一片喜庆。那夜,傅歆然去了祠堂,想要将这个喜讯告知自己的父亲。
  却没想到郁叶竟会在祠堂门外跪着。
  傅歆然迅速地背身而立,靠在了墙上。
  郁叶注视牌位许久之后,才慢慢开口:“老爷,少夫人有了少爷的骨肉,明年夏季孩子就会出生。您一定很高兴才是。郁叶一直觉得未能报答完您对郁叶的案情,也许只有下一世方可真正报答您。郁叶答应过少爷要留下来陪他,虽然少爷现在似乎已经不再需要我,可我仍会留在这里。郁叶只有这一世可以求。”他出神地望着牌位,声音低低的,“请您原谅,是郁叶修为不精才会……不过,郁叶已求得泰山府君让您下一世能做个福禄寿三全之人,您大可安心。”想起泰山府君临走前对他说过的话,他不禁露出了苦笑,“也许——没有郁叶,没有您当年的救命之恩,一切也不就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本就是喃喃自语,郁叶的声音越来越低,后头几句,傅歆然只隐约听见府君之类的词,他也没有再分心辨认。他此刻的心思乱成了一团。
  他对白燕婉的爱意是与日俱增的不假,但是对郁叶身体的迷恋也在日日疯长。就好形势蛊惑人心的毒,令人不再地去尝,却怎么也无法满足,一次比一次索求更多。
  无法真正恨郁叶,却又无法不恨他,只能任由自己陷入这矛盾之中,越发不可自拔。
  当傅歆然深吸一口气,准备走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郁叶在月光下更显单薄的身影,又有了莫名的犹豫。于是,他直视站在那里,看着郁叶的背影。
  傅歆然并没有发现,在远处,白燕婉被云儿扶着,亦是痴痴地凝望着他,直到月上中天,在云儿的苦劝之下,为了自己的孩子着想,白燕婉这才慢慢回到了屋里。
  而傅歆然一直等到天色微亮,郁叶似乎准备起身,他才先郁叶一步,悄悄离去。
  “夫君。”傅歆然推开门,就听见白燕婉唤他。他愣了下,意外白燕婉竟是这么早就起了身。
  其实与他一样一夜未合眼的白燕婉微笑着,看不出任何负面的情绪,“夫君这么早是去哪儿了?”
  “我、我去祠堂了,向爹说了这个喜讯。”傅歆然走过去,将手轻轻放在了白燕婉的小腹之上,才只有两个多月的身孕,白燕婉的小腹仍旧平坦,傅歆然初为人父,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说,“可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只要夫君喜欢,燕婉可以给夫君生许多孩子。”白燕婉按住了傅歆然放在自己腹部的手,盈盈的水眸含着脉脉的情愫,看上去更是娇美动人。
  傅歆然俯身,搂住了身子纤细的白燕婉,不期然的,想起了郁叶在他怀中的感觉。就男子而言,过于纤细的身姿,这几个月来,没有理由的越发削瘦起来,近日里抱着,竟有些磕手。摇摇头,傅歆然摇去了此时不该去想的人,低头与自己的妻子喁喁交谈。

  第十章

  郁叶喜欢品茶,冬季赏雪煮茶是他为数不多的喜好之一,他的房间里时常热气袅袅,但并不温暖,他从不使用火炉,只守着煮茶的炉火。失去了法力,他御寒的方式也跟凡人一样,穿得厚厚的,白日里倒也过得去,到了晚上,就是真正的天寒地冻。郁叶在还是一棵柳树的时候就已经适应了那寒冷,因此,很快就习惯了。如果能像动物那样冬眠,那么冬季会过去得更快。
  他不常出去,现在府里的事情大多由副总管处理,他这个总管已经是形同虚设。现下身体每况愈下,也确实不适合再做这些事。于是整日待在房中手执书卷,一壶热茶,日子过得清闲惬意。
  采了柳枝上的积雪,放在壶中以炉火融了,在按着煮茶的工序一一做来,动作优雅而缓慢。才沏了第一遍茶,就有人敲响了门。
  他披上了外套,走过去开门,看见门外的人,不免惊讶,“少夫人……”
  “总管不让我进去坐坐么?”白燕婉裹了白色的裘衣,纤柔美丽,身后跟着的婢女云儿依旧冷淡而沉稳,“外头着实很冷呢。”
  “请。”他低头让开,白燕婉入内,见着了软榻案几上的茶,不禁轻轻一笑,“总管好雅兴。”
  “夫人若不嫌弃便一同坐下品茶罢。”郁叶和尚们,眉目含着浅笑,面容依旧雪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在阳光下白皙得有些不真实,淡色的唇因笑容而展露出优美的弧度,“这是明前采摘下的茶叶。”他对白燕婉,说不上憎恨,也没有厌恶。他知道,在白燕婉眼里他不过是个下界的妖,根本入不了眼。
  除了那日她咄咄逼人想要让少爷赶他走,而后的日子里,她又是那个温柔体贴的模样,对着他也不例外。现在白燕婉有着身孕,是他少爷的孩子,他怎会冷言相向?
  白燕婉坐下,姿态端庄,郁叶为她沏了茶,递过去,她伸手接过,轻嗅了一下,啜了一口,“好茶,总管好手艺。”
  郁叶侧头,自己也一手捧着茶杯,“少夫人过赞了。”
  “近日怎不见你打理府中事务?我以为你病了,特意来看看。”白燕婉关切地说到,“总管脸色不佳,可是累着了?”
  郁叶眨了眨眼,浅碧色的眼眸有些晦暗,“府中之事,副总管会妥善处理的。郁叶近日身子微恙,有劳少夫人关心。”
  白燕婉微笑,“虽然我并不喜欢你,但是,总管,对于你打理事务的能力,我还是极为赏识的。否则那一日,便是我死了,也不会让你再踏进傅府一步。”她用着柔和的表情,说着根本不和善的话,看上去却仍旧那么的温婉。
  怔了下的郁叶听到白燕婉如此直白的言论,还来不及反应,白燕婉已经放下了茶杯站起身,“请好好休息。”她意味深长地看着郁叶,“夜里让你代我劳累,我很是过意不去,让云儿准备了些补品,一会儿就会送来,你可一定要收下,总管。”
  脸色霎时阵青阵白,郁叶被这话刺得抬不起头。白燕婉已经扬着那矜持骄傲的笑容,扶着自己的腰慢慢离开。
  坐回软榻的时候,郁叶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窗外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花,微凉而洁白纤细。他倚在窗边,伸手去接,“终于下雪了……”他叹息着,眼底流转而过的光彩,一闪即逝。
  而后,他收到了鲟让飞禽带来的话,说是让他一起出来赏雪。郁叶想了想,自己现在的情况着实不适合去见他们两人,只能推脱了不去。
  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雪,一直下到了夜里,堪堪将大地万物覆上薄薄一层的冰霜,走上去有些微不稳打滑。
  披上了厚厚的冬衣,郁叶走到庭院中,站立在已经没有了树叶,成为了枯枝的柳树下,抚摸那枯草的树干,他将脸颊贴在了其上,半阖着眼睛。再过两个月就是春季,冬季很快就会过去的。到那时,他又会抽枝发芽,重生般的复苏。春季过后,小少爷也会降生。
  想到这里,他不由露出了一丝笑意。
  趁着月色,郁叶将积雪从柳树枝上扫落,而后将冰凉的双手收回袖中,小心的一步步走回去。
  失去了元珠,他呼吸间吸入的清冷空气让他全身冰凉,双唇越发泛白,却精神了些许。前方自己的房间亮起了烛光,他抬头看去,一时失神,就这么滑了一下,向前倒去。因惊愕而睁大的眼睛里,倒映着被月色照得森白的冰霜。他用双手撑在了地上,蹭破了手心的皮肤,流出的无色血液迅速融化了积雪。
  他支撑起身体,用衣袖捂住了伤处。而禁闭的房门忽然被人从内打开,有人从他房间里走了出来,显然是听见了声响。
  傅歆然只停顿了一下,就走过来扶起了郁叶,伸手拍去了他滑到时沾到的积雪,“怎么回事?”
  “一时没留神罢了。”郁叶才说完,就被傅歆然抱了起来,往房间走去。
  郁叶这才想起,傅歆然而今极少踏入这里,而大多数情况下,来这里,只为了一件事。想起那剧痛,他不禁轻颤,垂下了长长的眼睫。傅歆然那例行公事一般的神情态度,更是让他不愿意被傅歆然触碰。
  傅歆然放他下来时,见他微微瑟缩的模样,不免心里有些抽痛。大冷天在外头站了这么久,不冷才奇怪呢。他在心里想着,伸手点燃了一旁搁置的火炉,郁叶却是连连后退,“不,不要点火!”畏火的天性让他无法接受那么一大盆火搁置在自己身边的感觉。
  只皱了皱眉,傅歆然就熄灭了火。而后,从桌上弄了一堆的账本给郁叶,“年前的这批货是由你负责的,现下我中途接手有些麻烦,你将它结账了罢。”傅歆然显然是今天心情不错,亲自前来送账本。
  郁叶伸手接过,掌心的伤口立刻就显露在了烛火下。
  傅歆然一把握住了郁叶的手腕,郁叶惊了一下,□抽手,却没成功。傅歆然看了看,只见掌心破了几处皮,露出了下头淡红色的肌理,却没有血。他松了口气,转头熟门熟路找到了放置伤药的地方,给他涂了药,包扎完就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郁叶的身边,看他道了一声“谢谢”就开始低头看账本。
  “少爷这是等着急用?一会儿郁叶送来便是。”郁叶见他没走,不由问了一句。
  闻言,傅歆然沉下了脸,“难道我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么?”
  郁叶立刻摇头,“不是……”他咬唇,开始将注意力投注在账簿上。一时间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算珠相碰时的清脆声响。
  看郁叶垂眸专注着手头的事,面容苍白而雅致,细长的手指移动间透着白皙而妖异的感觉。傅歆然一时间看得有些入迷,直到郁叶的低唤声拉回了他的神志。
  郁叶垂着眼睫将账簿递给了傅歆然,“少爷,已经算好了。”
  傅歆然接过账簿时,握住了郁叶冰凉的手。郁叶惊了一下,想要抽回,但傅歆然握得紧,他根本无法挣脱。傅歆然顺势抱住了郁叶一下子变得僵硬的身体。
  下意识想要握住手镯,却猛地想起手镯已经碎裂,郁叶的左手只握住了空空如也的右手腕。他闭上眼,感觉被抱起,放在了床上,然后,柔软的唇压在了他的唇上,熟悉的味道充斥了口腔。
  □过后,郁叶累得几乎是立刻就昏睡了过去。傅歆然披衣而起,束好了衣带,正准备回去。眼角瞥见了蜷缩在床上,似乎是畏寒一般微微颤抖着的郁叶。离去的脚步顿住,傅歆然折回身,合衣躺下,伸手轻轻搂住了他。
  以前他怎么从来没发现郁叶这么畏寒呢?傅歆然仔细地给彼此盖好被子,借着不怎么明亮的月光看睡在胸口的人。远比月色更为苍白的面容没有丝毫年华流逝的痕迹,清雅美好,却仿佛一触即碎般的荏弱。
  他是不是,应该试着听听郁叶的解释。他相信郁叶是不会害人的,至于为何郁叶是一个人回来,而没有救他的父亲。也许是有原因的。他想要相信郁叶的善良。他认识的郁叶,不是个见死不救的人。
  “等你醒来,我想听你的解释。”傅歆然亲吻郁叶的眉间,神色温柔。
  白燕婉一直坐在半推开的窗口边,看着傅歆然和郁叶靠得极近而投在一处的影子,傅歆然的身影靠近门口又转瞬远离。她伸手轻轻按在了腹部,忽而就笑了起来。她小心地起身,一步步走回床榻,姿势端庄优雅,笑容却越发显得诡异起来。
  她等候了千年的夫君,她坚信了千年的感情,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柳树妖而动摇。柳郁叶,不要妄想从她的手中夺走属于她的东西。她不会输,更不会眼睁睁看着柳郁叶得逞。
  当清晨傅歆然在晨光中睁开眼的时候,郁叶还没有醒,他眯着眼,用目光描摹郁叶的睡颜。而后在郁叶的额头落下一吻,松开郁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才打开门准备走,就见白燕婉的婢女小云小跑着过来,满头的汗,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姑爷,不好了!我家小姐她……她说肚子疼得不行。”
  房里站着十几名大夫,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间都透着困扰的意味。傅歆然负手在一旁踱步,见状不由眉头紧皱起来,“你们倒是说话,究竟怎么样了?”
  大夫们互看了几眼,终于有人站了出来,拱了拱手,“是这样的,尊夫人不仅身中剧毒,还被人下了红花,不仅腹中胎儿可能不保,连尊夫人的性命都岌岌可危。我等……我等只能尽力而为。”
  “中毒,下药?是谁这么大胆?!”傅歆然看向白燕婉惨白如死的面容,又转头看一旁低声抽泣的小云,“你是燕婉的贴身婢女,你倒是说说燕婉最近吃了些什么?”
  “小姐近来食欲不佳,但顾及孩子她倒也三餐如常,一贯是我打理的吃食,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只是昨日……”
  “说下去。”傅歆然冷冷催促到。
  “昨日小姐去看望柳管家,而后在柳管家那里喝了一杯茶。回来后就……小姐一直忍着不说,怕吵到姑爷,可是清晨时是实在忍不下去了,才让我去叫了大夫,姑爷、姑爷你……你可要为小姐做主啊!”小云声泪俱下。
  傅歆然仿佛对小云话中所指全无所觉,问:“可还有什么异常的?”
  “姑爷!这、这分明就是与柳管家脱不了关系,你为何……”
  “郁叶冬日品茶的嗜好也不是一两天了,况且他怎就知道昨日燕婉会去?你再想想别的罢。”傅歆然摆摆手,说。
  小云低着头,不甘心地咬唇,“没有了。”
  “此话当真?”傅歆然问,见小云再度点头,他扬声唤到,“来人,去将总管昨日倒掉的茶叶渣拿来给大夫们瞧。”

  第十一章

  负责打扫总管房间的婢女不多时就取来了此物,一位大夫翻看了基础,捻起了一些轻嗅,朝另几人低声私语后,冲傅歆然道:“茶叶之中掺杂了些许的粉末,应是些毒物,暂不可辩是何许。”
  证据明明白白摆在了眼前,复习然还是不愿意相信,他昨夜说过要听郁叶的解释,他要相信郁叶。相信郁叶不会这么做……
  “昨日总管请小姐喝茶的时候,自己并没有饮下杯中的茶。”小云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话。
  傅歆然沉着脸,不出声。
  “婢子有一言,可以请总管来,若是总管知晓此毒,与此事也必定有关,他若是能救得小姐,此事也便罢了,从此不谈。但如果不能……”小云没有再说下去。
  虽然不愿意听小云的话去做,但是此时人命关天,傅歆然不怎么高兴地点了点头,“就这么办罢。”
  仍在睡梦中的郁叶被人唤醒,有些迷蒙地睁着浅碧色的眼睛,听完家丁的说辞之后,他的心立刻凉了一半。
  郁叶对待府中佣人都极为和善,家丁虽然不怎么相信郁叶会做出下毒这种事,但是也听说过他和傅歆然之间有些不干不净的事情,脸上的表情也不怎么自然。
  此时自然顾及不了家丁的表情如何。郁叶匆匆前去,“少爷,少夫人如何了?”
  傅歆然摇摇头,见他满是担忧之色,全不是虚假的模样,顿时宽心了不少。他知道自己早该相信郁叶的,虽然现下迟了不少,但起码自己眼下不会再犯错。
  小云用房间内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慢慢说到,“总管自己下的毒,会不知道么?”
  见郁叶霎时白了面容,傅歆然扫了一眼小云,“休得信口开河!”他低斥道。
  小云丝毫不畏惧,冷笑着问:“那总管敢说不识得此毒么?”她指着那些茶叶渣子,“总管敢昧着良心说么?”
  他侧目看向了小云,目光仍旧是清浅柔和的,“我知道,此毒我经常服用。”无暇修炼的时候,他的元珠就只有依靠这些凡人视为毒药的东西才能保持纯正,现下失了元珠,他也就停止了服用,他不知道为什么昨日的茶水里竟然会混入。
  “什么?!”傅歆然惊讶不已。
  一旁的大夫们也是个个惊愕万分。“敢问这位总管,为何要服用此等毒药?”其中一名年迈的大夫问到。
  郁叶神色如常,“自是为了调养。”
  “可否让老夫把一把脉?”那人将信将疑。这毒药发作缓慢,一时半刻要不了命,但是若是时常服用显然是性命堪忧。
  点点头,郁叶伸出手,老大夫把了数次脉。这才终于确信他的话,拱手道:“此乃天赋异禀,总管脉象虽有些气血虚亏,但并非是中毒之人的脉象,如此奇事老夫还是第一回遇见。”
  “郁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傅歆然不禁问到。
  郁叶抚了抚以袖,平静地反问,“若我说昨日我并未往茶中放毒你可愿相信?”
  “……这是自然。”他怔了怔,道。
  “那红花又作何说?”婢女小云低喊。
  “你住口!别以为你是燕婉的婢子就可以在我面前如此放肆!”傅歆然怒道。
  闻言郁叶不禁浅浅笑了起来,低喃了一句,“你终是信了我一回……”他抬眼看向傅歆然,“少爷,我可以救少夫人。”他说着,嘴角扬起了一抹复杂的弧度。
  傅歆然的惊喜显而易见,“当真?”
  他点点头,“嗯。”他半弯着浅碧色的眼眸,眼底流转着某种动人的光彩,“少爷先与大家一同出去,过会儿我会叫你们。”阳光斜射下的眼瞳深处,是明媚的金绿色,看上去异常美丽。
  待到众人出去之后,郁叶关上了房门。一步步走近躺在床榻上面无血色的白燕婉,脸上不比白燕婉好看多少的郁叶凝视了她好一会儿,继而苦笑,“又是何必?我不会奢求什么,你又为何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命……”他只是一介柳树妖,没有那么强大的法术能让人起死回生,而白燕婉已是弥留之际,他便是法力全盛时期,也无可奈何,更何况现下元珠离体。
  郁叶叹息,眼中似乎浮现出了泪光,闪闪烁烁。双手在胸前挽了一个手势,一团绿光浮现掌中,继而飘散开来,朦胧之中,一道人影出现在绿光之中。
  “郁叶,我上次就说过,我从不做不得回报的事,只要你再呼唤我一次,我就要索取回报。”泰山府君似是才从床上爬起,衣衫有些凌乱,领口半敞着,却仍然是风华无双的模样,“这一次,是下了决心了罢。”
  他咬唇,好半天才低低挤出一句,“郁叶但凭府君处置。只要能救活少夫人和她腹中的胎儿。”
  泰山府君扫了一眼床榻上的白燕婉,当下了然,“芸仙子啊。”看来那个从未蒙面的傅歆然应是胤铮太仙罢,倒也是个情债不断的主……悄悄郁叶削瘦苍白的脸色,泰山府君抬手理了理自己未束的漆黑发丝,“小事一桩。”
  “多谢府君。”郁叶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用手支撑着梨木雕花桌的桌沿,眼前阵阵发黑。使用泰山府君留下的印记召唤来泰山府君,已经是他现在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事情,再过不久,他就要回到原身中休眠中。可是……可是他还想见一见傅歆然,只最后一面就好……最后……为何连这一点小小的心愿都无法如愿?
  郁叶已经无力挪动身子,只闻耳旁有人问:“为何要救她?她不是你的阻碍么?”他眨了眨眼睛,勉强笑着,“因、因为……少爷爱……着她……”更因为她怀着少爷的骨肉。况且,少爷终是信了他一回,他又怎能让少爷失望?
  张手施了个法术,泰山府君嗤笑不已,“郁叶你可真够实心眼的。”转眼,白燕婉已恢复了常色,呼吸渐渐平稳,他也不再关注白燕婉。命中注定白燕婉不该在此时死去,他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却可以让一直倔强的郁叶低头,他何乐不为,“从没变过呢。”
  郁叶软倒了下来,身形倏地隐去,不见了踪影。
  泰山府君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推开了门,迎着众人惊愕的目光,施施然撸着发走向庭院。
  乍见一个陌生的俊美男人从房中出来,而郁叶却没有跟出来。婢女小云已经按捺不住,头一个跑了进去,“小姐!”
  随后走进去的傅歆然也来不及去关心妻子的情况了,一见房间里没有郁叶的身影,直接追着泰山府君而去,“等等!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此……”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震惊的目光停滞在了那棵不起眼的柳树上。柔韧的纸条随风舞动,如同无数双手正在挽留离人,深色的树干上,他要找的人静默地合着眼睛,大半个身子如同陷入了树身中一般,白皙雅致的面容隐隐泛青,遍布细小的犹如树皮一样粗糙的纹路,诡异却不骇人。
  泰山府君摸摸下巴,没有立刻带走郁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果不其然,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傅歆然转身一把揪住了泰山府君的衣领,目光喷火一样盯着眼前的男子,咬牙切齿地问到:“你对郁叶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
  抬手,没有使力就轻易挥开了傅歆然的手,泰山府君笑得不冷不淡,轻缓地抚平衣领,“郁叶本就是柳妖,只是现下法力耗尽,连元神都回不去罢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他的目光在傅歆然的身上扫了一圈,接着道,“那元珠放在你那里也无妨,这样我也不用担心郁叶会再逃了。”
  对于泰山府君的话有些似懂非懂的傅歆然愣了愣,“你是要带郁叶走?”
  “这是自然的,郁叶都答应我了,难不成你有意见?”泰山府君的笑容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傅歆然拧起了眉头,“我自是不会让你带郁叶走。”
  那厢找寻了许久,终于确定自己的恋人转世在傅府的栗叹着世事无常,巧合果真是存在的,跟鲟由门口家丁引着入内,正是要去寻郁叶。没想到正好瞧见这一幕。
  急性子的鲟跑到了柳树下,像是要确认一样,伸手抚摸上了郁叶的面容,入手冰凉,鲟的心也凉了,“这、这……怎会伤得这么重?”她转头瞪向了傅歆然,“又是因为你罢!傅家少爷。”
  傅歆然看向鲟,显然是认出了她,并不怎么高兴,“你来做什么?”
  “你以为我乐意见到你么?陪着你的夫人去!别在这里碍眼!”鲟泼辣的性格在唇枪舌剑上占了上风,看傅歆然一脸郁结的模样,她的心情才稍稍舒畅了些。转过目光,看见泰山府君倒是让她也吃惊了下。
  “小鲟精这几句话说得可真对我的心意。”泰山府君抚掌而笑,“不过,闲话也就到此为止,我不喜欢在无关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手一抬,柳树拔地而起,鲟的惊呼声还没出口,已经被泰山府君指尖放出的光芒笼罩在了其中,包括在场的所有人。待到光芒散去,他们皆软倒在地失去意识。泰山府君的指尖点了点傅歆然的眉心,有一点光芒没入,消失不见,“暂且封住罢。现在还只是凡人的你,根本无需记得这些。胤铮太仙。”他摆了摆以衣袖,连带着柳树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第十二章

  鲟清醒后瞧见眼前的一块空地,立刻跳起来想去找郁叶,又见栗茫然转醒,她急匆匆道,“我去找郁叶!栗你就在这附近呆着,我找到郁叶就来!”说着已是化成了一道红影,冲向远方。
  栗理了理头绪,像是清醒了过来,打开折扇摇了摇,将因为拔去柳树而凌乱的土地整平,再摇了摇折扇,隐身离了此处。
  迷迷糊糊间,傅歆然被白燕婉的声音所唤醒,“夫君!夫君!”
  “……燕婉。”他眨了眨眼宁静,有些不太适应突然刺入眼底的强烈光线,过了一会儿才看清坐在窗边的女子,“你起得真早啊。”
  “夫君,该用早饭了。”白燕婉温柔地笑着,仿佛任何事都没有发生过。聪慧如她,醒来之后立刻就明白了前因后果。是了,她赌赢了,她得回了完整属于她的丈夫,她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他,茶叶渣中的红花是她自己放的,而那些茶叶中的毒,也是她细心观察后,让婢女从郁叶房中弄来的。若是输了,她也就死了罢。没有夫君没有她要的爱,她活着又有何用?虽然冒险,但她终究得回了一切。
  傅歆然点点头,神智仍有些昏沉,穿衣梳洗完,他与白燕婉相携走入大厅,习惯性的让视线扫了一圈周围,仿佛是在找寻着某个身影。
  “夫君,你在找些什么?”白燕婉面容平静地凑上前去问。心不由自主的微微提了起来。
  默默摇头,傅歆然说,“没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些什么,只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人,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可是——为什么现在他却不记得了?他努力去想,却仍是一片空白,有模糊的呼唤湮灭于唇边,他在白燕婉的注视下开始用饭。
  此后约莫过了六十年有余,傅歆然生活和顺,家庭美满。除却在这数十载的期间,白燕婉生下的独子后来娶了一个岛国男子做男媳妇回来,跟家中闹过些不愉快。但傅歆然见对方性情温顺,又是真心待自己儿子好,也就随了他们去。寿终正寝时,他是与自己的妻子携手双双离开了人世,重返仙界。
  与此同时,在泰山沉睡了几十年的男子睁开了浅碧色的眼眸,清澈的波光动人如昔。
  在仙界的日子过得快,一晃眼几个月就这么过去了,而人间已是度过了百年。芸仙子还惦念着自己做凡人时生下的儿子,时常用法术看视他和那个男媳妇的情况。
  “他们不是已经修炼了不少时间,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胤铮站在自己妻子身后,觉着好笑。
  芸捏着自己的丝绢,叹了一口气,“怎能不担心?原先不知晓栗是半妖也就算了,现下连他是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你让我怎么放心把儿子托付给他照顾?”
  胤铮敛了敛眉,“栗是个好孩子,我们与他相处了几十年,若他有心害我儿,早就下手了,何必等这么多年?”
  “唉,我是觉着他配不上我们儿子。”芸叹了一口气,“区区一介半妖,当年我怎么就会应下了这门亲事呢。”
  “妖又如何?”胤铮忽而冲口而出。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他避开了自己妻子投来的疑惑目光,“我出去会儿。”说罢,便离开了居所。
  芸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不再谈这件事。胤铮看着也和平日无异。那日,胤铮收到了泰山府君的邀约,带着芸前去赴宴。
  无非就是场即兴的酒宴,看那些从人间挑选出的出色舞姬轻盈地舞动,腰肢柔软不盈一握,着了浅绿色的裙子,跳着应和季节的乐舞。
  若论姿色,他的妻子不知胜舞姬多少,但是他却着了魔似地盯着那些舞动着的绿衣,一瞬不瞬。
  芸矜持地微笑着,望着自己的丈夫那明显在出神的样子,目光有些幽暗。
  宴会在之后移到了庭院之中,泰山府君的府邸奢华无比,庭院布置更是巧夺天工,其中的奇花异草就是人间的皇帝见到了也会不免惊叹。
  一同赴宴的仙友中,只有个别几人与胤铮交情甚好,也就聊上了几句。不久,芸推说身子有些乏早早地回去了,胤铮被仙友拖着,只得多留一会儿。
  “胤铮你与芸双双度过了人间的修炼,想来离成为上仙之日也不远了。”仅仅是一介人仙的无机子捻须道,“这人间近来无事,想来必定繁华无比。再过几日,就是那盂兰节了。”说着,眼底流露出了一丝怀念的意味。
  胤铮笑了笑,“确实十分热闹繁华。”说到盂兰节,他不免想起了在还是傅歆然时,就是在盂兰节那晚遇到了芸。而他当时似乎是在追逐着某个被人群淹没的身影……额际一阵抽痛,他皱眉。那是谁……那是谁。
  “改日同游一遭便是了,胤铮太仙,你说可好?”泰山府君不知何时站在了胤铮身后,手指捏着一只的酒杯,空着的一只手擦过胤铮的衣袖,拍在了胤铮的肩头,笑容俊美得无懈可击。
  胤铮为这过分亲切的举动愣了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泰山府君的仙仆上前在其耳边私语了几句,泰山府君听完点点头,“继续关着就是了,下去罢。”
  不知怎的,胤铮心头一颤,寻了个理由,离开了宴席。
  他忽然就想一个人静一静。理应记得一切,却缺少了一角。那一部分记忆里有着一个人,一个他不能忘不该忘的人。但是无论怎么回想,都是空白的。他不记得那人的音容笑貌,甚至不记得那人是男是女。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那个人很重要。
  索性全忘了罢!不愿再受这些纷杂的思绪困扰的胤铮,抬手凝起法术,正欲封了这记忆,袖中一物就因为这个动作而掉了出来,落地声闷然。
  他低头见是一个堇色的荷包,绣工精致且十分眼熟。也许是芸放在了他的衣服中没同他说。胤铮弯腰拾起,手中的触感告诉他,荷包里还放着什么,他解开丝绳,取出。看清之后,不由一怔。
  一只再普通不过的暖玉镯子,质地算不得上乘,倒也通体莹白,其中有着丝丝缕缕的绿色,纤巧美丽,只可惜是摔碎之后重又被人小心拼接好的,难免有些瑕疵。胤铮握着这个暖玉镯子,一阵恍惚。
  “太仙?”泰山府君的声音响起,胤铮收起玉镯,回头拱了拱手,“失礼了府君,我只是忽然想出来透透气,并无冒犯之意。”他光顾着收好玉镯,连不甚掉了荷包也未曾察觉。
  泰山府君笑笑,“无妨,宴席也结束了,太仙随我一同赏这一园□再行回去如何?我已有许久未与人一同赏春了。”他这个主人都这么说了,胤铮也不好拒绝,点头应了下来。
  满园的桃花已经盛开,一路行去,落英缤纷,娇艳风光无限。稍远处的梅林中,尚有几株梅树上绽放着幽香的白梅。亏得庭院布置精巧,如此繁多的花草错落有致,也不显拥挤,相得益彰。
  于梨树边的一棵残柳引起了胤铮的注意,他忘了恪守主客之礼,越过泰山府君径直往柳树而去。
  分明是春季,这棵已然惨败的柳树也不见发芽抽枝,濒临枯萎的样子。心头莫名划过的心痛,他回头问到:“府君,这柳树怎不见有人照料的模样?”
  对方扫了一眼,神色平淡,“一棵柳树罢了,太仙也看出它行将枯死,我又怎会费神派人照料?万物皆有生死,我虽对它爱惜得紧,倒也不会违背了命数。”
  胤铮皱眉,没有再说下去,转头时看见柳树后头有大片空地,寸草未生,不免好奇,“这是——”
  “尚未想好该重伤什么,便让它暂且空下了。”泰山府君倚在梨树旁,姿态随意,说这话时,目光晦暗不明。
  胤铮想也未想,脱口而出,“何不种上一片柳树?”
  泰山府君扯了扯衣袖,抬眼看他,“太仙似是极爱这柳树啊。”他似笑非笑地问。
  胤铮连连摇头,“不,我更喜欢海棠,只是觉着这柳树着实可怜。”那随风而动的枯枝像极了那人轻颤着的纤瘦身子,同样惹人怜惜……猛然一惊,胤铮发觉自己竟是不知不觉间出了神,回神时见泰山府君正看着自己,不由低下头去,“抱歉……”
  “再到别处看看罢。”泰山府君将衣领扯开了些许,端整的仪态立刻变得随意了不少。
  胤铮颔首,转身,宽大的袖角擦过柳树的树干,他随着泰山府君走远,并未发觉柳树后的空地渐渐现出了一汪寒玉般的泉水,隐隐绰绰地显现了一个青色的身影,却因为寒冰蒸腾而出雾气而尤为模糊。不一会儿,泉水消失,空地上依旧荒芜一片。
  拜别泰山府君已是申时三刻。人间此刻已入黄昏,天际的火红云彩蔓延了大半个天际,夺目亮丽,胤铮登上云,飞离了此处。
  经过轮回台时,胤铮不禁侧头看了一眼。被大片云雾及往生咒文所环绕的转轮台神秘而遥远,自己也曾从那里去往过人间,与他的妻子一起。
  不远处,芸正站着,翘首等待。见到他回来,踏着云彩迎了上去,“夫君。”她巧笑倩兮的模样娇媚动人。
  胤铮笑了笑,自然而然地搂过了芸的纤腰,忽而想起了什么似地,问:“你可曾绣过一个堇色的雅韵海棠荷包给我?”他其实想问的是另一件东西,却不知怎么问出口。
  芸点点头,“是尚在人间时赠与夫君的,夫君还带在身边不成?”她眨了眨眼,有些惊喜。
  他伸手去取,却只初级那只暖玉镯子,不禁蹙眉,怎么不见了?
  “夫君,怎么了?”
  “……不见了。”他低声自语,“许是掉在了府君那儿罢。”他抬眼,“我去去便回。”
  “只是一个荷包,不必如此。夫君若是喜欢,我再绣一个便是了。”见他如此重视自己做的东西,芸不禁心头欣喜不已,“不必再去打扰府君了。”
  胤铮却难得固执了一回,“至多我悄悄拾回,不惊动府君便成。”他已扬袖,再度远去。

  第十三章

  泰山府君的庭院占地极广,多数不在府邸范围之中,但所有人都晓得那一大片山林都是府君的领地,平日里皆不敢随意乱闯。
  那棵柳树正巧是在偏僻之处,胤铮悄悄降落,四下寻不着,便找去了那里。
  尚未解禁,他已瞧见了立在空地上的泰山府君。在其面前有着一池泉水,府君凝视片刻后才离开。
  胤铮待到泰山府君走远之后方才上前,果真于柳树下找到了那只荷包。他拾起,拭去了上头的浮尘,小心地放入了怀中。瞧见那忽然出现的泉水,他不免好奇地倾身看了一眼。
  这一眼,令他如遭雷击,立在了原地一动不动。那只是以泉水水面作为镜面所映照出的景象。这泉水之下,并无一物,但仅只是这景象也令他呆愣了片刻。
  那是他万分熟悉的身影,即使万分模糊,也绝不会认错。启唇欲唤,脑中却是一片空白。记不得那人的名字,记不得那人微笑时的模样,记不得那人是——用何等温柔的语调唤他的名字。
  “被你发现了呢。”冷不防的,泰山府君的声音响起,半路折回的他看上去仍旧似笑非笑的样子,“是我太大意了,还是机缘巧合呢?”
  忘了解释理由,胤铮指着泉水中的景象,轻轻颤着声问:“那——是怎么回事?”
  “他是我收的侍宠,却忤逆了我,自是要受罚的。”泰山府君答得云淡风轻。
  “侍……宠?”无名的揪痛让他不由自主皱起了眉。
  “有何不妥么?”泰山府君反问到,目光幽暗,“还是你觉得这个处罚过轻了?”
  “我想见他。”胤铮低声道。
  泰山府君耸耸肩膀,“不过是一介侍宠,有什么可看的。”
  “请让我见他!”胤铮提高了音量,怒火开始蹿升。
  不免好笑地看着对方的反应,泰山府君冷淡地问:“胤铮太仙,你这可是在命令我?”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胤铮稍微收敛了些,“府君,还望您可以答应,我只是想见他一面。”他想要弄清这些杂乱的思绪与记忆,想要知道一切!
  沉默了片刻,泰山府君终于还是答应了,“好罢。”郁叶此刻也不会有所反应,见见也无妨。若是郁叶能回应,那就更好了……他布下的结界,凭胤铮也冲不开。
  徒步走了好一会儿,泰山府君领着胤铮上了泰山的鲤鱼背,此处仅一块大石可通过到达对面,其下深不见底。巨石因受了潮气而湿滑无比,凡人步行而过时须谨慎万分。泰山府君站在巨石上,张手打开了结界,率先进入。
  其中自是别有洞天,岩洞仅在洞口上方有一线天光射入,除此之外,岩洞一片黑暗。
  光线照亮的是一方小小的寒池,寒气使得岩壁上凝结出了不少冰晶。一人双手被束,铁链高高固定在顶端,他被迫跪立在了寒池里,半身浸没其中,似乎失去了意识,头低低的垂着,一头墨绿色的发丝浮于水上,细细碎碎结了不少细小的冰霜,细看去方见得一条粗大的铁链缠绕住了他的腰部,一端固定在了池底。那人动也不动,仿佛已经被冻结。
  胤铮大步上前,也不顾衣衫下摆被浸湿,伸手抬起了他的头。那张早已刻入骨血之中的容颜映入了眼帘,苍白如初雪的面容削瘦得惊人,但依稀可见昔日的风华。墨绿的发丝失去了光泽,形如枯草。他轻抚了一下,心头有气血翻涌,有什么要冲破某种禁锢,让他的气息都有些不稳。
  他启唇唤出了那个被尘封的名字,“郁叶!”被他捧着的脸庞寒冷如冰,没有任何的动静。
  胤铮回头,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道:“恳请府君放了郁叶。”
  泰山府君的指尖轻轻一挑,郁叶手上的铁链消失不见,失去了固定支撑的东西,郁叶的身子立刻向后仰倒向了寒池,胤铮正想伸手去接,却被府君轻易的扬手动作定在了原地不能动弹。眼看郁叶倒入寒冷的池水中,沉沉浮浮,却始终没有醒来。
  “若是你能唤醒他,我就放了他。”泰山府君的神态极为自在。自封了五感,常年脱离元珠,若不是他施法,郁叶此刻就不是形同尸体那么简单了。
  胤铮的手伸入水中,握住了那条缠在郁叶腰上的铁链,想要用法力挣断,却是无果。只能将郁叶揽抱在怀中,沾了水的衣袖凝结了薄薄的冰,他的眉梢发间也出现了不少细细的霜,他抱着郁叶不放手,像是要将对方冰冷的身体用体温温暖,“郁叶,郁叶。”他一遍遍唤着那个名字,像是要补偿这么多年的空白。
  “胤铮太仙,你似乎逾矩了。”泰山府君的表情有些不悦,“郁叶是我的侍宠。”
  “请您告诉我,郁叶怎么会成了您的侍宠。”他记起了人间那一世的一切,心头的疼痛更甚,“还有,您为何封了我的记忆?”
  此时的泰山府君直视着胤铮,竟是面无表情,“还不明白么?郁叶本就该是我的,他的幻化是由我一手促成的,可他却始终不愿答应做我的侍宠。直到——”他笑了一下,“直到他为了让你做凡人时的父亲的亡魂能投生富贵人家,一生无忧,第一次求了我。再后来,为了你服毒自杀的妻子,他答应任我处置。”泰山府君勾了勾唇,“胤铮,我也不明白,为何他愿意为你牺牲至此,你究竟有什么好的。”
  胤铮一阵阵发颤,像是因为这过于阴寒的池水,又像是因为方才听见的骇人消息,“服毒自杀?”那么温柔体贴,总是对他百依百顺的芸,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蓦地,他想起了芸对于栗的鄙弃。在不知道栗是妖之前,芸也曾对栗那么和颜悦色,可是后来却是连多看栗一眼都觉得多余。
  “连她都看出了你对郁叶的心思,胤铮太仙,你仍是不明白么?”泰山府君有些落寞地说,“郁叶,应该爱上我的,若是他早些回头,我会待他好。”
  胤铮咬牙,“府君要如何才肯放了郁叶?”
  “纵然是我想放他走,也需得他自己点头,你说是也不是?此时他形同一具毫无灵识的躯壳,又如何回答?”泰山府君把玩着自己垂落在胸前的发丝。
  愣了一下,胤铮伸手按了按郁叶的胸口,那里果真是空空如也。失去了元珠,郁叶能够存在至今,全亏得泰山府君的法术。他现在,是得将那元珠取来才是!想通了这一点,胤铮站起身,泰山府君抬手指了指郁叶,“他现在无法离开这里,没有元珠,出了寒池,他立时将化作一缕青烟。”
  虽然不舍,但胤铮也只好将郁叶放回寒池中。泰山府君领着他出了结界,他回头看了一眼浮在寒池中的郁叶,眼底的情愫快要满溢出来一般。
  用最短的时间,胤铮来到了自己身为凡人时的墓地,掘自己的坟这种事似乎有些惊世骇俗,但胤铮也不顾的这许多,扬手一翻就让夯得结实的土地全数飞起,砸在了一旁的地面上,他看见了安放自己尸首的棺木,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推开棺盖,无视了自己腐朽得只剩一堆枯骨的尸体,找寻了一会儿,才在枕头边找到了一只小小的木盒子。
  下葬的许多事宜都是由栗负责的,这是他们回到仙界后看到的。当时他看见栗将这个盒子放在他的枕边,他还不明白是为何,现在却是明了了。
  胤铮感觉得到那木盒上头所散发出微弱的郁叶的气息,他可以断定郁叶的元珠就在其中。他打开了盒子,里头却是空无一物。
  “夫君可是在找这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芸出了声,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颗浅碧色的珠子,神色看上去仍旧是那么的温柔。
  “芸……它怎么会在你这里?”胤铮眨眼之间就站在了芸的面前。目光盯着那颗元珠不动。
  不有苦笑了一下,芸握住了那元珠,注视着自己丈夫的眼睛,“我一直担心哪天你会想起来这个妖,我每天每天都在担心。后来,我们离开了凡间,我想,总算摆脱他了。可是没想到……”
  “芸,把它给我。”胤铮说。
  “夫君,若我说不给呢?”芸转了转手腕,将之收入了袖中。
  胤铮的嘴角沉了下来,“芸,不要胡闹了。”
  “我胡闹么?夫君,我若是给了你这元珠,我就失去你了。”
  “你在说什么?”胤铮避开了她的眼睛,“我只是想让他复苏。”
  “只要他醒了,你还会再看我一眼么?夫君。”芸的脸上露出了冷笑,“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跟一个下界的妖相比,但是很显然夫君心里还是他比较重要。”
  胤铮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芸,你是我的妻子,这不会变的。”
  “有什么区别?你的心不在我这里,还算是我的夫君么?胤铮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你要我还是要那个柳树妖?”芸第一次毫不客气地呼唤丈夫的名讳,眼底的冷光再也掩不住。

  第十四章

  胤铮面对眼前这个异常陌生的妻子,感到心里一点点变冷。他向芸伸出手,“把元珠给我。”他说。
  芸咬咬唇,正想用法力捏碎了那颗元珠,却被胤铮发现,早一步握住了她的手,动作近乎粗暴地夺过了元珠。
  从没见过胤铮如此的芸,愣了愣,旋即苦笑,“夫君,你的心中当真是没有我了。”
  “我一直当你是我最亲之人,爱你敬你,可是你却……”
  “我这么做全是为了你!”
  “是为了我么?”胤铮的反应极是冷淡,“芸,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他攥紧了手中的元珠,“若是为了我,你怎么会孩子的性命作为赌注,那是我们的孩子你如何忍心……”胤铮没有说下去,他扭开了头,不再去看芸那双充满了痛苦的眼睛,“你我之间的情分到此为止罢。以后我们也不要再见了,我自会去天帝那里请求剔除仙籍。”
  “夫君!”芸低低地喊了他一声,“你把我们先前那么多年的感情,当做什么了?”为什么胤铮能够说放下就放下,难道就因为那个苟延残喘着的妖,他们的感情就能够轻描淡写地用那几句话一笔勾销了么?
  “在你嫁给我那一日,我就曾与你说过的话,时隔太久,你可是忘了?”胤铮后退了几步,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慢慢说到,“我这里没有爱上任何人。我本就只愿专心修仙,你执意嫁我而我只是被你的这份情所感动,然则我只能给你夫妻的名分,至于夫妻之实,我只愿与自己心爱之人相共。若有一日,我寻得心中真爱,我自会放下一切与之相随相伴。”当时芸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他以为,他说得够明白了。
  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芸发出了一声抽噎,“为什么你的真爱不是我?我苦心培养了千年的感情,我以为你终于是我的了,可是为什么最后却被一个妖夺走……这不公平,这对我不公平。”
  在与胤铮成亲之后,胤铮始终是一心修炼,从未碰过她。除却在人间走的那一遭,他们有了孩子,虽然险些被她自己下毒流产,但最终还是生了下来。这是她和他之间,唯一的羁绊。在回到仙界之后,那唯一的羁绊也不存在于他们之间了。他们就像是回到了过去,相敬如宾,却没了在人间时的温柔亲密。
  她时常怀念那短暂的数十年光阴,那感觉,远胜过在仙界的千年清冷。可是,她又不可避免的想到那个妖,那个险些就破坏了她的家庭的卑下的柳树妖。她记得那妖的元珠一直由她夫君保管,即使失去了记忆,也仍是下意识贴身带着。她不知那妖去了何处,但元珠一日尚在,她一日不得安宁。
  按捺不住的她,终于是来到了他们二人在人间的坟墓,找到了那颗元珠……
  “在我知道郁叶是妖之前,我就爱上了他。所以,即便他是十恶不赦的魔,于我也并无分别。三界之中,我的心里,只有他。”胤铮觉得话已至此,再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便冲着芸颔首,“就此别过,保重。”
  “夫君!”身后传来歇斯底里的呼唤声,胤铮恍若未闻,一振袖便消失在了原地。
  泰山府君在看到胤铮取出元珠时,就知道事情已经结束,他扬眉笑了笑,散去了洞口的结界,“郁叶一直到傅歆然去世才自休眠中苏醒,他是知晓你已回仙界,而傅成也已投胎转世,才自封了五感,宁愿在这寒池中形同行尸走肉般活着,也不愿向我服软做我的侍宠,舒坦度日。”
  传闻妖精一生只爱一人,他既然做不了那个人,也不会做那天怒人怨,拆散他人姻缘的事。
  胤铮带着郁叶离开之后,就失去了踪迹。泰山府君无视了为此而沸沸扬扬起来的仙界。自行闭关半月,出来后才得知,那兰心惠质的芸仙子已得了失心疯的消息。
  “是否该让芸仙子投胎一次洗去记忆,那该交给冥帝陛下处理。”泰山府君翻了翻手中的生死簿,看也不看座下的阎王,“你也不必担心此事会落在你的头上,下去罢。”他将手中的生死簿还给了阎王,见对方过了好一会儿都没伸手接过,这才抬头看去,“怎么了?”阎王正直愣愣地看着他,莫不是也跟那芸仙子一样,痴傻了不成?
  阎王回神,微微有些羞赧地低头,“大人,您的衣带松了。”平日里只在议事厅面见泰山府君,从没见过如此衣衫不整的他。何况那样貌又是一等一的好,举手投足间,风姿无双。
  “知道了。”泰山府君也不系,任由大半胸膛露在外头,春光无限,一旁的美姬递上了美酒,他侧头饮下,斜眼看向自己的下属,“还不下去?”一向挺机灵听话的第六殿阎王,什么时候成了木头了?
  阎王恍然醒悟,红着脸飞快地退了出去。
  泰山府君半合上眼睛,靠在了美姬柔软的身上。一时兴起查了查生死簿,其上并没有他们两人的名字。失了仙籍的胤铮,应该可以一直陪伴着郁叶罢……真是令人羡慕的家伙……
  他轻声嘟哝着,转过身,环抱住了美姬,对方咯咯轻笑,娇嗔了一句。他低头吻住了那娇艳欲滴的红唇,将那心思抛在了脑后。
  胤铮带着郁叶在一处种满了柳树的院中住下,并亲手将郁叶的原身也小心栽种在了卧房的窗口外。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是人间的扬州,依旧是他和郁叶,这一次,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此时,又是一年春季。
  “那个鲟妖说你的元珠离体太久,所以不能立刻融合,但只要好好休息,你就会醒来的。”胤铮握着郁叶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颊边,“泰山府君不会再来找你,你也可以解开五感封印了,早些醒来可好?这次我来了,就不会走了,我会一直陪着你。”他看着戴在郁叶手腕上的暖玉镯子,目光柔和,“其实你是回来找过我的,对么?这暖玉镯子是你放入荷包中的,可笑我当时只将之当做了一场梦。”
  郁叶躺在床上,墨绿色的长发铺散在了床榻上,依旧柔亮迤逦,苍白的脸颊也微微泛着红晕,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神色安宁恬静。
  窗外春日正艳,柳树抽枝发芽,一片生机,唯独窗边那棵依旧枯败,光秃的枝条上,已经有许久见不到新叶的踪影。
  “若是我早些察觉到就好了。你也不会变成这样。”胤铮注视着郁叶沉静的面容,眼底透露着碎裂般的光芒,他倾身,将头埋在了郁叶的发间,他低低地哭出了声来,“郁叶,早些醒来罢,我等了你好久了,可你为何还是不肯睁眼?郁叶,郁叶……”他低低唤着那个名字,到后来,连那呼唤声都消失不见。
  满室寂然,胤铮抱着郁叶,哭得像个孩子。
  完
  手稿完于2008.9.23
  电子稿完于2012.1.1

  番外 世事梦一场

  傅歆然在还是六岁孩童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郁叶。他当时才过完六岁的生辰,穿着新做的衣服满府乱跑,横冲直撞间,就撞入了刚刚迈步进入傅府的郁叶的怀中。鼻息间充斥了柳叶的清香,他从没闻过这种味道,只觉得这香味异常温软,于是不禁埋头用力吸了几下。
  低低的笑声响起,有一道温和动听的声音自头顶上方响起,“少爷,小心些。”一双纤白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他抬头,望见了一张雅致的容颜,一双盈盈美丽的浅碧色眼眸正因为笑意而微微弯起,注视着他。
  他看见自己小小的身影,在那片美丽的绿色中间,他失了神。
  “然儿,不得无礼。”傅成走了过来,见着独子也不显露过多的慈爱神色,“今后便是你的夫子了。”
  夫子?傅歆然转了转眼睛,稚气地开口:“夫子难道不该是老爷爷么?”印象中的夫子都有着一把胡子满脸的皱纹,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年轻夫子,“为什么你这么好看?”
  郁叶闻言不由地笑了起来,“所有的夫子也都是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授业的啊。”他半弯下身子,墨绿色的长发垂落下来,被傅歆然握在了手中,他微笑,“少爷,以后请多多指教了。”他轻拍傅歆然的头,示意对方松手,然后牵起他的小手,对傅成道:“老爷,我带少爷去书房可好?”
  “去罢,然儿以后得麻烦你了。”
  “这是郁叶应该做的。”他点头,侧头看向傅歆然时,眼中一片温和的光彩。似乎是被那温和的笑靥所迷惑,傅歆然乖乖地随他走。
  不过短短的几日,傅歆然就彻底黏上了郁叶,几乎是如影随形般的,抓着郁叶的衣摆不肯放。郁叶几次被扯得几乎要绊倒,却也宽厚地不予计较。
  秋季天气爽朗,枫叶红得绚丽,郁叶手持书卷坐在枫树下,傅歆然枕在他的腿上,一双眼睛转来转去,听郁叶用清晰温柔的声音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夫子。”傅歆然唤他,他停了下来,“怎么了?”
  “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品德才貌兼备的女子是君子的择偶对象。”他解释到,继而一笑,“少爷将来就会有一位贤德的夫人。”
  “郁叶不可以做我的夫人么?”他张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郁叶,问到。
  郁叶低笑出声,“郁叶是男子,怎能做少爷的夫人。”
  “可是郁叶是我见过最好看罪有学问的人了。”
  “将来少爷的夫人会比郁叶更好看更有学识的。”他放下书卷,说到。
  “真的么?”他望着郁叶,见对方含笑点头,又道,“郁叶,可不可以待会儿在念书,我好困。”孩子精力旺盛但也有困倦的时候,上一刻还生气勃勃,下一刻就无精打采起来,“就一会儿……”
  郁叶拍抚他的背部,手腕翻转间,多了件薄衫,盖在了傅歆然的身上。傅歆然蹭了蹭,安静入睡。直至日向西斜,郁叶才叫醒了他,牵着他的手往大厅走,看他揉着眼睛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郁叶伸手替他理了理睡乱的头发,傅歆然抬头,冲他一笑。
  夜里郁叶早早就睡下了,本就是浅眠的他在听到响动时立刻醒了过来,只见门口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裹着被子钻了进来。郁叶起身,对方就已经扑入了他的怀中,“郁叶,我和你一块儿睡好不好?”傅歆然蜷缩在自己的被子里,小小的脑袋露在外头,大眼睛眨啊眨的。
  郁叶往内侧挪了挪,傅歆然松开了自己刚才裹紧的被子,蹭入了他的怀中,然后感觉那带着郁叶体温的被子覆在了他们两人的身上,郁叶掖好被子,轻轻抱住了傅歆然小小的身子。
  感觉万分安心的傅歆然闭上眼,听见对方没有丝毫责备意味的声音温柔地说到:“下次可不能赤足乱跑了,会着凉的。”傅歆然将头埋在郁叶的怀中,无声地笑了起来。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理所但让的在郁叶的关注下成长,占据郁叶的整个世界。再一点点的将自己从那里抽离出去,让郁叶独自面对寒冷的冬季。温柔又细心的郁叶,其实畏寒极了,在原先尚有法力的时候,就喜欢在冬季阳光灿烂的时候懒懒地伏塌而眠,喜欢用柳树枝条上的积雪煮沸了煮茶。而等到元珠被他拿走之后,郁叶更加怕冷了,他明明知道的,却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这些。
  胤铮睁开了眼睛,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不久之后便又是盂兰节,此时阳光正好,午后的时光总会令人有着酣眠的心思。
  他回头看了看仍未醒来的郁叶,目光里透露出一丝痛楚,披上了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他的动作太快,以至于没有看见,那在床上静静躺了多年的人,微微翕合了下长长的眼睫。
  胤铮独自在柳树林中静立,许久之后,直至天色变暗才回到了屋中。
  于是他近乎错愕地看见了倚床试图支起身子的郁叶。
  此时金黄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屋子,灿烂得让他看不清郁叶的表情,但是那双浅碧色的眼眸中依旧有着盈盈的波光,“郁……叶……”胤铮开口,声音有些艰涩,他迟疑着,最终迈步走了过去。
  郁叶看了他一会儿,这才轻轻启唇,温和而动听的声音回荡在室内,“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少爷小时候的事了。”他说着,微笑了起来,带着怀念的色彩,“我睡了很久罢。”
  “不会。”胤铮抱住了,那失而复得的喜悦,直到拥抱住怀里的人,感觉到对方在他怀里的动静,才真的确认不是在做梦,“一点也不久,以后,我们会有更长的时间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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