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1-07(Sat)

《风骨》作者:小秦子

《风骨》作者:小秦子

  (1)


  明楚皇朝的先祖出生在农户人家,那时天灾不断,人祸不止,加之昏君暴虐。苛政逼民反,先祖怒而挥笔撰写千字檄文列举昏君罪状公告天下,二十八岁於伏阳城揭竿而起,腊月十八率四万余民众正式起身反抗,三月余全国已有二十万余人响应,各路豪杰满腔热血从八方赶来支援,历时四年大战全面告捷。先祖皇帝於盘龙殿下取下亡国君的头颅,尸身悬挂城门三日,并将前朝皇室人员一律屠杀殆尽,无论男女,不留活口。
  如今建国已有三百余年,传二十四世至敬帝卫胤。起兵征伐,卫家手中难免染尽鲜血,或者因此缘故,卫家人丁素来单薄。史书记载,敬帝卫胤在位二十年,年岁二十有八才抱得长子,取名卫见琛。此後後宫嫔妃就不再传出喜讯。血脉单传,敬帝如何临幸嫔妃们都不曾再有孩子。
   这是书中所说,而实际上,就在敬帝迎娶心爱的容妃时,皇宫大摆筵席的那个晚上,在皇宫一个阴冷偏僻的角落处,还有著一个孩子。在当时,他已经有五岁了。一个建在远离殿群中心的老旧殿宇,有一个神智偶尔不清晰的女人,一个哑巴太监,还有一个男孩子。
  这三个人,就是这座荒院的全部构成了,没有其他装饰。年久失修的房屋,门窗上的木头有被虫蚁啃噬的痕迹,红色的梁柱已经褪去华丽的颜色,触碰不及的地方结著蛛丝。这里,怎麽处处透露著寂寥和冷漠,一处斑驳,一处破落。
  普天同庆的日子里,敬帝得偿夙愿的夜里,当时月朗星疏,他们就待在庭院中央,一张木桌上摆著几道恩赐的小菜。女人的精神不错,形容不再颓败痴然,她就斟酌了一杯清酒,轻轻抿了抿,安静极了。老哑仆忠心耿耿,他不时观察著女人的举动,小心把男孩儿抱在腿上,生怕一时不察,让女人伤害了他。
  女人转眸看向他们,将酒杯放下,“陈叔,莫怕,我不会再伤害他。”她缓缓说道,异常明亮的眼神闪动著莹莹水光,平静地注视著她的孩子,“已经五年了,我怎样也该懂了,不是他的错。明知他只爱容家千金仍借他酒醉之际……妄想借助龙胎飞上枝头是我,他又何错之有?把我的怨恨都报复在他身上,让他一个皇子在这里过得这样清苦,都是我不好。”
   女人是面对著男孩儿说话的,可却仿佛透过他消瘦泛黄的容颜回想著谁,语气夹带著一丝丝的疲惫。她还在说,话理清晰,让老哑仆很吃惊,他不禁愣住了,低头看看自己怀中不健康的皇子,心中泛著疼痛和心酸,女人的念念叨叨,他的眼眶逐渐刺痛了起来,为这又一次清晰忆起的过去。
  恐怕没人知道,这一个瘦小的,穿著破棉袄的小男孩,是皇家血脉的吧。敬帝心中一直爱慕著童年的玩伴,那是容大将军的小千金。容家小姐任性调皮,胆子大得很,总是给敬帝不少苦头吃。在敬帝一次受了气酒醉时,阴差阳错宠幸了他的侍女,也就是这院落的主人。
  一次酒後欢愉,一次承泽龙恩,侍女怀了身孕。本来这不是了不起的事,可那时敬帝心中只有他的容可儿,生怕她知晓此事,竟就把这件事压下去了。想到此处,老哑仆心生不忿,为了一个刁蛮女人,居然连有儿子的大喜事都埋进黄土里,多麽可笑。
  以为能飞上枝头的女人,被放逐到这里,在当时,还未如此荒凉的宁安殿。麻雀就是披上了羽衣仍是麻雀,得不到爱,怎料到最终竟得到了男人的仇恨,只因这个古怪的孩子成了他的屈辱。老哑仆叹息,他的脸靠著男孩儿的头发,亲昵地磨蹭了蹭,这个孩子,真是苦。
  他猜测,虽说不爱,虽说是意外,陛下当年是有准备为他们母子正名的,毕竟是皇家血脉,长子,就是不准备立为储君,怎地也要给了皇子的头衔。这个孩子出生那夜,敬帝首次踏入这座殿宇,他去看了孩子。女人刚刚分娩,她还沈浸在巨大的喜悦里,敬帝却在床边一声怒喝,举起繈褓中嚎啕大哭的婴儿,就往地上掷了下去。
  老哑仆拼死扑过去,接住了险些丧命的男婴,再回过神,女人空洞的眼眸沁著泪雾,敬帝已然拂袖离去。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尊贵的,出手置自己亲儿死地的帝王。
  女人拖著虚弱的身子,从老哑仆身上强夺过婴儿,解开他的繈褓,然後撞见了他怪异的下半身,那个既阴既阳的地方……从女人发出恐惧的厉叫的一刻起,这里也一天天被人遗忘。
  “你还没有名字吧?他没有给你起名,李叔是哑巴,而我也一直没叫过你,真是对不住……”女人突然改变了话题,她轻抚著男孩儿的眼角,带著一抹留恋,指尖翻起的指甲盖有点触目惊心,“我是伏阳城北郊的关家村人,未入宫时,我叫关心。我给不了你甚麽,如今,也只能给你一个名字。”她在男孩儿脸上摩挲的手指,有些许颤抖,声音也微微哽咽,“他不认你,你便姓关。姓关,取名慎争,字谨行。”
  这个一脸平静,对母亲的话语毫无感触,全然心不在焉的五岁的男孩儿,便是今後撼动江湖的关慎争。关慎争,字谨行,人称无刃狂刀的武学疯子,他是世间少有的高手,也便是後来武帝卫悠阳的恩师。若非有十成把握能得到,他鲜少与人争斗,行踪不定,不受任何人物的拘束,武学上鲜有敌手。
  女人枯瘦的身体裹著一袭红衣,在这冰冷冷的天地里,单薄得令人不忍,总是披散著的头发精心挽起,露出白皙清净的脸庞。寒风吹动了枝桠,这庭院有几株梅树,她神情安宁,老哑仆感到凄楚不安,可又不知怎样是好,於是他只能牵过女人冷冰粗糙的手,捧著掌心里,低头呵著暖气温暖她。
  静静地凝视著这个慈祥的老人,女人的眼底荡起了感激之色,她略微启唇,无声说:“今後,我的慎儿就拜托您了。”天空悠悠然飘起了小雪,敬帝的这杯喜酒落进了一朵梅花,无人问知的关慎争只看了他的生母最後一眼,而後便转头去望那株最大的梅树,没有表情,心中也疑惑,关心别人,似乎不如关心自己的一只手。
  ……感情是如此累赘的东西,怎会有那麽多人前仆後继?谁能让我体会到何谓在乎?这个疑问,关慎争在母亲死时没有解开,在老哑仆死去时也没能体会。
  七岁时,看著埋葬著老哑仆的坟墓,他没有流泪,也没有一分痛苦,他发现自己确实有点异常,是否天下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有谁没谁都一样,空荡荡,生不晓欢喜,死亦不识感伤。
  关慎争寂静如死水的人生,是在他八岁那年起了变化,有人掀动了万丈波澜,狠狠改写了他如此苍白的人生。那天夜间,他自己一人坐在窗前,没有掌灯,一个不知何处跃来的黑影忽然落在他面前,两人的视线不经意撞进了彼此的眼睛里。
  多年後,关慎争都还记得,那个英俊的男人在对面屋顶飞跃的身姿如鸿雁,利落灵活,以及他蹲在窗台上,一身蓝衣,笑意吟吟地问他说:“小孩儿,你可知皇帝的寝殿在何处?”
  如若知晓日後会有那般惨烈的後果,关慎争会在当时开口让这蓝衣男子走,永远不要回头,此处不应该是你停留的地方。宽广得彷若容纳了天下的皇宫,数不清的宫殿,那些树木,那些如花容颜,那些人心权势,还有这座宁安殿。
  这宁安殿,一日复一日的阴暗,兴许是有鬼魅时常徘徊,总有不寻常的气息流动。这宁安殿,几代帝王严命禁止靠近的萧条之地,此後又埋葬了几多不平凡的枯骨。这宁安殿,蓝衣男子在这里自由自在地等死,他躺在梅树下与不会回话的男孩儿聊话,谈天论地,口授他盖世武功,却又任由他人一月取下他一根手指骨给容妃娘娘入药。
  在皇太子卫见琛出世当天,蓝衣男子拖著已经破破烂烂的身躯永世长眠,临走前笑得云淡风轻,潇洒从容,只说一句此生我活的够痛快,爱得够尽力,他人负我不要紧,我已是无怨无悔矣。这样一个风骨过人的男子,他就在这座宁安殿。
  四年之後,那个负尽了他一生的敬帝也来到这里,不再理会干预朝政後与丞相不断争斗的容妃,不在乎稚小的皇太子,他竟跪於堂前削发剃度,虔心向佛,青灯长伴,此後终生长守在此,至寿终都未曾再踏出一步,只是为了看住那一把有他躺过的黄土。
  同样,也就在宁安殿。 




2

  (2)


  关慎争八岁的时候,出过宁安殿的次数屈指可数,他自是不可能知道敬帝的寝殿在何处的。蓝衣人问他时,他往後挪了挪,敛起了眉头,略带戒备地打量著现下蹲在窗沿上的男子。只见其人剑眉星目,体态颀长,一望便知风骨铮铮,心气骄傲。常人以蓄发为孝,短发乃蛮夷风俗,但此人不似蛮族却又将黑发剪得甚短,贴著耳垂,仅在颈後留了一绺长发,用蓝色的线圈住,乍看之下颇具不羁气质。
  蓝衣人得不到回答,他俯过上身凑近关慎争,在他身上扫动的目光透著审视的意味,不知为何渐渐多了抹惊奇,而後就倏然窜到他跟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双手在他周身迅速游了一圈,敲打他的肩骨,当关慎争正要挣扎时,他已然收回了动作,脸上漾起满意的微笑:“不错不错,骨骼惊奇,天生的练武奇才。”他说,戏弄般曲指在关慎争的额头弹了一击,见到他抗拒的样子便朗声大笑,“见著你这宝贝玩意儿,也不枉我不远千里而来了,我正愁我这一身武功该给谁呢,小鬼,你我缘分不浅啊。”
  关慎争从未和陌生人接触,他一向待人待事都漠不关心,甚至连他父母的容貌的记不住,然而现在,眼前这个蓝衣人就如同一种强烈的色彩,让他移不开眼,这张扬的笑脸直生生印进他脑海去了。他揉了揉发红的额心,沈默著盯住蓝衣人的眼睛。他有点记不起如何说话。
  蓝衣人掏出随身的火折子,点起了窗边的蜡烛,他的指尖从蜡烛中间打横轻力一切,半截蜡烛立在他食指上。幽幽的烛光摇晃下,两抹身影悄悄映上了纸窗,他点著灯火四下环顾著这简陋的内室,从桌边揩起一层灰,不快地撇了撇嘴,抱怨道:“哎,怎麽回事,与我以为的不同,皇宫竟也有如此破落的地方。”
  稍作停顿,蓝衣人便跨出了门外,关慎争本不想理他的,不过随著他一步步离去,灯光和他越来越遥远,黑暗将覆盖下来之际,他不自觉提步跟上了那逍遥随意的身影。蓝衣人在四处转悠,他在屋檐下走动,通过廊子去了那间小柴房,也到过後方早已荒废的一小块菜地,最终回到庭院,伫立在庭院正中的梅树下。
  月色下,天际漆黑的彷若要淌下墨汁来,平生一股压抑之感。蓝衣人吹灭了指上的烛火,恶作剧地弹了几滴熔解的烛泪到关慎争鼻子上,“除了你,此处没甚宝贵东西了。”关慎争鼻尖微痛,他不可理解地瞪著蓝衣人,撕下结住的烛泪,还是不开口。
  蓝衣人忽地正色以对,问道:“小鬼,你可会说话?”灯火已灭,借助皎洁的月光,关慎争勉强看清了蓝衣人的容貌,他从喉里挤出几个模糊音节,蓝衣人听了之後便颔首,解下腰间的一块玉佩,大大方方递到了他面前:“你我结缘,收下我这块玉佩,从此你就是我闻於野的徒弟。”
  原来他唤作闻於野,真是有些奇特的名字。关慎争低头握了握自己瘦瘪瘪的双手,又拨了拨散乱著的枯如干草的发丝,抬眸再望向蓝衣人时,总是平淡的眼神多了抹怀疑。闻於野的唇边掀浮了笑意,为迫使这新收的徒儿只能受下,他将玉佩扔了过去,促狭道:“这是好物,可得好好收著,若是丢了,我饶不了你的屁股,非给你打肿了不可。”
  关慎争还未想通因果,身体却已经作出了反应。时值正月二十八,蓝衣人的话语融入刮骨的寒风中,手中躺著的玉佩似带著暖意。“我……”他顺著暖玉的纹路,一点点看著,耳边忽然回想起母亲弥留时,紧紧攥著他的手,反复念喃著那句:“慎儿,你唤我一声娘……只一声便好,娘……对不起你,慎儿……”
  “……慎争。”许久不曾说过话,本该稚嫩的声音沙哑得出奇,他直视著闻於野,有点困难,却清楚地一字一字地说话:“关……慎争。”
  闻於野的神色顷刻便更柔和了,他缓缓转身,离去前微侧过脸,以漫不经心的口吻道:“那便唤你慎儿吧。慎儿,明日黄昏,我来这里寻你。”话讫,他轻点足尖跃上了屋脊,先往远处眺望了片刻,又再看了关慎争两眼,纵身便向著那辉煌灯火的所在而去。
  一切归於平静,关慎争在庭院中,蒙蒙的月光淋在他泛白的衣裳上,夜色重重地压在他四周,直到蓝衫人越过殿宇不见了,他也独自回到了他的屋子,小小的身影继续化在了宁安殿的一角里,成了无声的摆设之一。
  与过往相比,只是他的颈上用红绳系上了一块清润的暖玉。仅此而已。
  翌日,天气大好,难得暖阳天。关慎争起床就打了井水,搬了板凳一勺勺倒进锅里,灶下加入柴火烧开,然後又重复著将水舀出,如此繁琐就为了沐浴。他并未有任何不甘,反正他也从不知自己究竟有何想要,多点事做也无妨。他打量著自己浮在水面的倒影,想起闻於野的逍遥姿态,认真思考两人何以如此不同。他开始一个人过他的一天了,也认真思考了一天。
  黄昏前,关慎争坐在小板凳上,等到了赴约而来闻於野。他这次出现,不若之前那样潇洒了,反倒一脸苦恼的模样,在关慎争对面盘腿坐下,说:“实在不妙,那男人可不是捂一捂就会发热的主,你说,我以後是不是得吃很多苦?”
  关慎争托著腮,没甚情绪地瞅著他,思索了一会儿,咬字不太正地问:“皇帝麽?”闻於野用力点头,他好像很迫不及待想说,於是也不管关慎争是否听得懂,便直倾诉与他听:“我见著皇帝了,长相实在没得挑剔,他床边的病美人可不如他好看,他真好看,却又不似女子娇媚,倒是跟刀子一样冷冽。哎,他的眼光不好,怎会选上那个女人,就是病著都能一眼看出她性情蛮横,真真瞎了瞎了。”
  “你找皇帝,有事?”关慎争又问道,兴许是闻於野身上的气质吸引了他,挑起他罕见的好奇心。闻於野立即露出与小孩无二的委屈神态,也学关慎争那般托著腮帮子,开始耐心给他解释:“慎儿,你肯定不知皇帝的西宫妃容可儿身中奇毒,皇帝发榜天下,愿以万金求一名良医。我昨夜往那女人手腕上一摸,再看她的脸上浮现的色斑,她肯定是中了血蝎毒了。这毒无药可解,唯一能救她的便是我了。”
  关慎争略略侧首,眉心小小聚拢了,这是他迷惑时的表现。闻於野别开了目光,索性躺在了地上,枕著手臂,好像在欣赏漫天彩霞,说:“我懂医术,可能救那女人的不是我的医术,而是我的骨。”他顿了顿,一瞬间竟是有几许惆怅的味道,“我娘生产时遇上歹人,我出娘胎时差不多要断气了,幸而我爹是药仙谷的谷主,也是神医。我从出生就泡在药汤里,三餐吃的都是我爹制的药丸,长此以往,我就给我爹养成了药人,後面还拜了一位世外高人为师,学了能保命的怪功夫。药仙谷中随便一株药草都是世间难求的,我吃著它们长大,吃了近三十年,你想象不到,我这身子里的一截小骨头都是我爹也盼不到的珍贵药材。”
  这个人活成了能解天下所有毒的药材,关慎争大致上听懂了,他抿著唇挑拣适合的字句,良久後才道:“美色和黄金百万两,都不值你忍削骨之痛,有个女人曾一直在说,人切记莫争莫贪。”这样的话出自一个八岁孩童口中,闻於野怔住了,後不禁哑然失笑,说:“钱财美色对我而言,没有一点用处。慎儿,我爹半个月前离开了药仙谷,因为他无法亲手为我安葬,我已是将死之人了,慎儿,这具养了三十年的珍贵药材……已经快架不起我条命了,哎,你说我这条命得多重?”
  问了不准备要答案的问题,话语的尾声处缠上了一声轻叹,闻於野本不准备说的,可大概真是缘分,这个孩子轻易就牵动了他。关慎争并没有太意外,也没有太伤怀,他仅是缓缓靠到闻於野身边,感受到他身边那股宁静和安详,非常奇怪地问:“那,为什麽来这里?”
  闻於野接住几瓣掉落的梅花,闻著它的清香,想起那男人冷漠的双眸,他突发奇想放到嘴里咀嚼,忍著满嘴的苦味,含含糊糊地说:“民间流传许多关於皇帝与容妃的事迹,青梅竹马,一世珍爱,我到处去听说,有段时间还听得入了迷,夜里做梦都想看一看这份痴情,顺便,想试试能不能也寻一份爱情。我这一生从未体验过情爱滋味,算命的说我没有姻缘,红线早在前世便断成了好几截,我不信,所以买了一大把红线,见了好看的姑娘都要她和我牵一牵,然後,我留了一根……给我真想牵住的那个人,一个会让我再痛也撑著不愿意死,咬著牙不愿意死,就是要多看他一眼的人。”说罢,他还真从腰带里抽出一根红线,将一端缠在自己的左尾指上,空著另一端没人去捡。
  这根红线,色彩鲜豔,就宛若血一般的模样。
  关慎争无心去看,他听著蓝衫人的诉述,一个早已模糊了容貌的女人出现他眼前,他心中忽然涌现无法言说的感觉,他还小,不懂酸涩的纠结著的那是什麽,他只凭著直觉,真心告诉闻於野:“你不该来这里寻。这里不会有的。”
  “哎,我怎会不知道……可,那些故事,我,我都写下来了,我心中有无数个他,我就想著得找个机会一定来看看他,中邪了一般,所以看了那张官榜,我就来了,我想反正我就快死了,要是让他的爱情故事有个完美结局,那岂不乐哉?若是,若是能博得他也爱我一爱,那好像就更乐哉了。”他说得很小声,类似於咕哝了,最终便安静了,不说了,转眸面对著关慎争,严肃且坚定地道:“无论我下场如何,是善终与否,我都不会後悔来了这里,因为,我遇见了慎儿。”
  此时此刻,闻於野笑得神采飞扬,甚至此後到他死去那刻,他受了多少看不见的伤,这种肆意温暖的笑容都没有改变过。他的每个字,铿锵有力,直击关慎争的心里,敲起阵阵涟漪。他无所适从地蹙眉,不知何故,明明对这人不厌恶,他却极其希望这个男人从来没出现过,至少,不要出现在这里过。那或许是一个孩子的直觉吧,敏感,容易捕获到不安。
  即使没有这个男人,他可能会在这老旧的地方枯死,一辈子都没开口说过话,没感受到自由,没有以後的人生,关慎争还是衷心希望……闻於野真的从没出现过。
  那麽,他或者会死在阳光明媚的草原上,死在药香扑鼻的药仙谷,死在开满鲜花的山坡,死在任何一个陌生人的身边,这才是适合他的结局,怎麽样也不会死在这里,哪怕,到最後全是他自己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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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夜里,闻於野是在宁安殿里住下的。他拎著东西走进寝室时,关慎争才发现他居然是带了一床被铺,看柔软的质地大约是路过哪处宫殿时顺手取来的,他猜也知道这里没有多余的被褥给他,闻於野是这样解释他的偷窃行为,说只是暂借,日後用不著了便还回去。关慎争闻言,忍不住又皱眉。
  别的床板是在脏得很,他们只得暂时住在一处,闻於野将关慎争的旧被卷成团塞进床底,得意洋洋地铺上自己借来的香气袭人的被褥,见到一下变得这般柔软的床铺,他急忙脱了鞋,拉著关慎争就钻进了被窝。“很暖和……”他舒服得眯著星眸,意有所指地说:“哎,你说,他找到明早应该就会到这里来了吧?还是快睡吧,明天估计一大早就得起来了。”
  又一次自己问著,又自己忽略。宁安殿里,接下去就静得只听得到风在吹枝桠。闻於野逐渐睡去,关慎争背对著他,起初还不习惯和他人同寝无法入睡,後面眼界就覆上了一袭朦胧,恍恍惚惚间,似乎有个红衣女人立於他们床边,带著怜悯在端详他身後的男人。
  他想努力将她看得真实些,有光似乎一晃即过,感到一股子冷气直刮进骨头里,他蓦地睁开双目,见到闻於野已经起身,正神态复杂地对住关闭的门扉出神,察觉到他也已醒来,便敛起面上的颜色,对他温和地笑著说:“慎儿,门外有人,你若是怕,便躲进被窝里,别看。”
  关慎争不以为然地瞥了他一眼,径自下床去打开并不牢靠的门,也不去理会伫立在门边的高挑男人,不急不慢地就朝後院走去。闻於野这才意识到自己小觑了他的徒弟,心下有了股骄傲,这丝心情让他好受了一些,至於那浑身冰冷的男人则盯著关慎争离开的背影,知晓这小男孩的来历,他放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握紧。
  注意到男人体内散发出的杀意,闻於野打醒了十二分精神,不过也不行礼,就这样状似慵懒地躺在被窝之中,挑著唇角说:“陛下,你怎就这般一人前来?可是想我想得太著急了?”敬帝收回了目光,转投向床上衣衫凌乱的男子身上,眸光幽深近乎危险,缓声开口问道:“你是甚麽人?甚麽意思?”
  闻於野撑起一只手臂,他仔细而大胆地凝视著年轻不凡的敬帝,调侃的语调之下沁著丝丝的快乐,对他说:“这些你别管,我要告诉你的,昨天已经告诉你了。今天换你告诉我,你的选择。”敬帝不悦地蹙眉,只有这时,关慎争和他才会有一点相似,他说:“我若是爱了你,你就会救可儿?”
  男人的选择不存在悬念,闻於野朝他缓慢地伸出了左手:“嗯,我言出必行,然後你要爱我,从今天起,在我为她解毒的日子里……这一年,”他叹息般说著,终於盼来了男人冰冷不带感情的手,无视男人眼里倾泻出来的厌恶,带它覆上自己的身体,“你记住好好爱著我,之後你再想要……可就真的再也没有了。”
  他能自由进入皇宫,他也就能随意地离开,想用武力令他留下,那是不可能的。於是他们做了一个交易,相爱一年。闻於野知道容妃的毒要彻底清除不能急,至少要十个月。他计算好了,其实是天意计算好了,他的命大概只有十个月了,而一个月一根手指,解了容妃的毒也就刚刚好,不多不少。之所以定一年,只是怕自己舍不得罢了,多出的两个月,他想,他拼死疼痛也要好好记住他。
  关慎争端著水盆望回走时,已经看见将宁安殿重重包围起的侍卫了,他没心思去管。等他到了房门外,听闻里面传出的诡异的夹杂著疼痛的呻吟,他也没在意,把水放在门口便去了庭院。
  他捡起插在土里的梅花枝,开始舞起昨夜里闻於野教他的剑法,一招一式之间,他全身心投入,也很快遗忘了所有。每个人都有所追求,幸好,他要的是武功,是不会伤人的东西。
  大概是死期将至的人比较容易疯狂,那个屋里,闻於野在见到卫胤的第二天,就在他身下打开了身体,交付了所有。他张开双腿,伸出手臂攀著在他身上驰骋的男人,心想道,有情便是欢爱,无情就只是苟合,果然是,好疼……哎,卫胤,卫胤,你说说,怎麽会这麽疼?
  ……
  直到敬帝发泄完了起身穿衣离去,连施舍的余温都丧尽了,他独自躺在染了血的床褥想起了一件大事,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又因腰痛摔了回去,哀声大喊道:“慎儿,慎儿,你快来,你师父完蛋了,你师父这下可完蛋了,哎哟我的天,你说,我怎麽会那麽笨啊?我的武功啊,我爹知道还不把我给杀了!爹,师父,我对不起你们,这下怎麽办?!!”
  关慎争从门外进来,看他抱著棉被含泪哀怨地望过来的样子,再度紧皱了眉头,这人,拜他为师,真的好麽……真是让人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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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卫保驾之下,敬帝乘龙辇离宁安殿,端坐席间,他仍是那派高高在上的贵气雍容,长袍宽袖,神态冷傲,一双光采闪掠的凤眸像是寂静了千年的湖泊,那般不可测度的深沈。殿外,响彻一阵整齐响亮的步伐,来客撤去,方才还显了几分肃穆庄重的场景,顷刻又落回了它萧瑟寂静的原貌。
  闻於野在午後从床榻爬起,他去了柴房,解下身上的单衣,逐渐将自己沈进已准备好的热水之中。他没有关上门窗,而天冷,水则凉得快,关慎争只得在他沐浴时不断烧著热水,一勺勺给他兑进水里,对於他满身的情欲痕迹,是连看了多余的一眼也没有。
  在木桶里浸泡了半个时辰,闻於野才觉得这幅身骨好受了一些,他就当著关慎争的面前从水里站了起来,用一块都泛黄的粗布擦拭身体,换上自己带来的衣物。还是他喜欢的蓝色布衫,简单纯朴,再加上一件夹棉的外衣。他那绺蓝线缠住的长发,就贴在他的後背,滴淌著水珠。
  “吃饭。”关慎争在说摆在一边的一碗干硬的白米饭,闻於野瞪了他一下,满是嫌弃地道:“这真不是欺负人?那玩意儿也能吃麽?”与话同时,他牵起了关慎争的手腕,半强迫把他拉到庭院里,指住正中央的那株梅树,透露了几分郑重对他说:“你去捡些柴火,然後在树下等著我。以後啊,你肚子饿了就总在树下等著我,我很快就会回来,不会走很远,你也别怕我走远。”
  难得有明亮的阳光照耀在那块空地,关慎争默然不回应,闻於野如飞鸟跃上屋顶,脚步轻巧得近乎无声。那抹身姿,挺直傲立在宁安殿的屋脊上,让人联想到开在雪地里的梅花,而有阳光在拥护著他,素净的身影在光芒里仿佛就要融化晕开,他在一点点往光诞生的方向移动,最终失去了踪迹。
  “……嗯?”关慎争望了太久,太专注,灼亮的光让他的眼睛泛著刺痛,待到迷雾散去,他用食指揩了滑过颊边的水珠,初以为是从闻於野发上飘荡来的,只是他执到唇边,舌尖一舔,入口是又苦又咸的滋味。在之後,他忽然胸口悸痛,该是得了急病,眼里有液体止不住地往外流,此後,如何还得起他的恩情。
  御膳房中,有人在忙碌,只见一道蓝影从窗上掠过,他急忙一回过身,本来摆在灶台上的宰好的鸭子便没了,他冲出门外大呼有小毛贼。那人拎著鸭子冲他啐了一口,暗骂道,你才毛贼,公子我可是通天大盗。他本想就回去了,转念却忆起小徒弟残得没样儿的衣服,他就提著鸭脖子去了别处,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侍务房。
  从窗外窥视,有两个学婢正在练习刺绣,他的视线在屋内扫了一遍,相中了叠好放在柜边的衣物,正准备出手之际,意外听见了学婢们的低声对话,既豔羡又沈重地说:“昨夜太医确定了,容妃娘娘有孕了,陛下盼了多久,怎就赶上了娘娘现在的身子……”闻於野有一刻顿失了所有知觉,他迅速压抑了心底的闷痛,听见她们的担忧,生气得直磨著牙,又是在暗中骂道:“无知,愚蠢,有我在这里,他们母子想出事都难。哼,小看我,非把你们两个都给收拾了咯,好好僵上一两个时辰吧。”
  闻於野捡了两块石头,运了内劲扔向了她们的穴道,跟著无视她们瞪大的惊恐的双目,直接就进去抱走了一叠衣服,顺走抽走了她们手边的针线包,末了还近乎孩子气地冲她们哼了一声,走也走得大摇大摆。他闹了这两出,事情後面就传到敬帝耳里,他正守在容可儿身旁,一句全不上心的话就这事给揭过去了:“他是为来可儿治病的神医,他要取什麽都由了他。”
  容可儿牵住了敬帝的手,慢慢靠近他的胸膛,指尖缠卷住他几根发丝,气息虚弱地问道:“神医他能保住我们的孩儿麽?”她的柔弱,引起了敬帝不可思议的变化,他小心揽著她,眉心显了一缕疼惜,说:“会的,一定会的。明日他来看你之後,你就会一天天好起来。可儿,这都是朕疏忽,朕只当皇後是滑胎之後疯疯癫癫,没想到她会对你下毒……朕对不起你,现在,也对不起孩子。”
  “嗯,我相信会好的。”容可儿深情地回道,她微微敛下了眼睫,苍白的嘴唇扬起了一分浅笑,在那值得深究的笑意里面,好似藏著不为人知的意义。陈後,莫要怪我,你的夫君都不信任你,在九泉之下,你且好好陪著你短命的孩儿吧。
  敬帝吻上她的额际,闻到脂粉香气,他倏忽想起那个承欢他身下的轻佻神医,对於怀里的这个她,敬帝自然也就看不清了,只记了那人淡淡的冷冷的梅花香……至於那饥肠辘辘神医,此刻就在宁安殿的梅树下,他削了树枝穿起那只肥鸭架在火上翻烤,一边充满爱意地盯著它,一边擦著嘴角的口水,不时对旁边正拿著树枝比划的男孩大声吆喝:“不对不对,我刚刚是这样收招的吗?重新练过,这套剑路没有学好,你今天就只能吃鸭屁股!吼,气势,出招要拿出气势,不要软绵绵的,拿出吃烤鸭一样的气势!”
  那加了酱料的烤鸭,那股香气飘到了关慎争的鼻尖徘徊,他一忍再忍,终於是忍无可忍……饿昏了过去。从这天起,到这个蓝衫男子死去後,他真的再也没有挨过饥饿,以至於往後几十年岁月里,他都受不了饥饿的感觉。 
  一声声撒娇般呼唤的慎儿,慎儿,再加之一手绝佳厨艺,这两样东西就是他往後遇见的那个美貌少年的拿手好戏,也是那少年在与他屡次交锋中总能制胜的法宝。一声慎儿,一手厨艺。这且不作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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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与敬帝初次交合那日,闻於野在收罢云雨之後有一度惊慌失措,这事有所根因,并且後果不轻。他先前曾道与关慎争知晓,他是病胎,自幼孱弱,少年向世外高人学有古怪的武功心法,攻时能轻易毁人性命,平日也能保命健体。只是,这套心法非童子之身不可学。
  闻於野失身敬帝,虽说其间疼痛难忍,可与心中所想之人肌肤相亲,缠绵床榻,这成真梦境给了他两分安慰,迷迷茫茫中也尝得了巫山云雨之欢愉。色令智昏,这零星欢愉会致使他功力逐渐消损,一念差池错付他一世痴情,一时之欢断送他半生绝学,不出二月,他毕生功力只怕将散去半数。
  关於这点,他在与关慎争传授课业时,颇有微词地说道:“我那师傅乃一位道士,逍遥方外从不惹凡世尘埃,他口边常道:‘乐享清贫之苦则不为俗物所惑,看破红尘则不受情爱之苦,徒儿只要将为师所说谨记在心,自不怕有差有错’我那时怕他,当然不敢有话,只是他熬成一个鹤发鸡皮的老者,当然可以永保童子身了,也不想想谁家姑娘会同他?可我呢?他也不体谅我的苦处!”他含恨咬著每个字,怒从心生便掰断了手中的竹筷,一把插进了惨死横尸於食盘上的母鸡腹里,“男女两色皆近不得,我在人世一晃三十载,风流侠客,妙手神医,竟然从未尝过女儿香!谁人不悲愤,我踏入皇宫之前竟还是一只童子鸡!”
  闻於野的沈痛心情表露无遗,关慎争反应却很是冷淡,他先是慢吞吞地取了一个鸡蛋,敲裂去壳,放入碗中,筷尖夹断它成了两半,然後才总算看向了对方,缓慢道:“嗯,便宜了皇帝。”这声回应令闻於野脸色窘迫,他低咳几声,眼神挪往了别处,支支吾吾地说:“倒也不是,情爱之欢,各随所愿,也没有谁亏了谁。”此话不假,敬帝与闻於野之间无非交易一场,未有亏欠一说。
  关慎争端起饭碗,他动了筷子夹起一边蛋黄,伴著香气四溢的米饭扒入口中,一面极度认真地咀嚼,一面不言不语地盯著闻於野。瞅著他这副吃鸡蛋的样子,太穷酸了,闻於野立刻皱巴了俊脸,他徒手抓起一大块鸡腿肉,去骨去皮,硬塞进关慎争的嘴巴里头:“一个蛋,至於麽?给我吃肉,吃不完不许你走!”
  “……”关慎争眉头紧蹙,他只得把鸡肉往腹内吞入,在闻於野的喝令下加快进食的速度,又给灌了两碗鸡汤。饮食饭後,沐浴之前,他们给彼此备上一杯清水,在厅里起了一盏灯火。
  闻於野监视著关慎争喝下一碗培元固本的苦药,将空碗端开,正色道:“慎儿,我闻家心法也不弱,虽然自来是不传外人的,但我命不久矣,我爹也无其他後人,所以传给你也无妨。”他本性不多事,然而对这孩子有怜惜,多是为他著想才会劝说,“你坚持要学我师门的功夫,可一生都不近情爱,慎儿,那人生还有什麽意义?我不想你百年独孤。”
  关慎争端正地坐在那里,烛火映照下,他的眸色显得异常浓黑,良久,慢吞吞地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是个傻子。”
  想他天资聪颖,仪表不凡的人,如今竟然被一个无知小童称作傻子……闻於野顷刻僵住了,他唇角紧抿,像是怒气冲冲地瞪著关慎争,最後又像是不乐意计较了,用力喷了喷鼻气,说:“不识付出真爱的心情,这是一种残缺,可悲。”
  七情六欲中有情爱一窍完全不通,天生如此,闻於野真替日後为这孩子动心的人感到同情,他现下无法,只得如了小徒弟的心愿,授予了他师门心法。这有一事需要交代,闻於野性情温和,待人向来以善,只是他有点孩子心性,於是作为报复他便告诉关慎争此心法叫做童鸡功,那孩子反应实属无趣,不吵不闹,便一世记住了叫童鸡功。
  往後推移三十载,届时关慎争已名满江湖,年岁近四十。有後生前辈拜他下风,心悦诚服,自然有人问及所使招数的大名,归属何门何派?若是心神有闲暇,他会动动唇舌为人解惑,三个字,童鸡功。幸而,人们都点头称道,以为他所修的功夫名为“同机功”,美好的误解,否则关慎争恐怕要因闻於野这个恶作剧担上大笑名了。不过,笑名这玩意儿,他本人不甚在意便是了。
  话回当下,次日是二月初一。大清早上,两名随侍官传令殿前,闻於野受召前往西宫殿为容妃候诊把脉,他前脚刚迈出了门,关慎争便入了他的住房收拾床榻。简易的木板床不知怎地松弛了很多,摇摇欲坠,好似是被人给反复晃动导致的。
  将窗户开启,冷风灌入,散去屋中奇怪的异味。关慎争发现被褥不翼而飞,他四下寻找无果,弯下腰探入床底,果然找到了被褥软枕。他那时还小,不知内在含义,於是摊开一看,真相如现眼前,瞬时一目了然。
  昨日深夜,敬帝在万籁俱静之时,来过了。宫妃身重奇毒又兼之有孕,说是不喜男风,嫌他不够软绵磕手,明明有佳丽养在禁闼,敬帝的床笫还是寻了闻於野来伺候,留了一床染上血迹斑斑。
  闻於野,为情献身,为爱剔骨,你说你可悲与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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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一,闻於野去而复返,只大约半个时辰的光阴,与他同行还有敬帝派遣的太医一名。徐姓太医,姓徐名桓,二十有八,七尺男儿,敬帝亲信。他一手世家独传的金针法有起死回生之效,貌相生得是眉横额阔,高大如山,有三分凶相,心思却比之女儿还要体贴慎密,愚笨不擅口舌之才,性情温吞易处。
   在宁安殿,梅树枝桠下。“神医未受听天子官职,下官只得以神医为称,请勿怪责。”他行礼毕,只见目光炯亮,闪动著一片赤诚,如此恭敬谦道:“闻神医,徐桓奉陛下旨意协助神医,日後一年归神医下属,下官虽才疏学浅,但也尚可处理琐事,晒药炼丹应不在话下,还望神医不弃,多加差遣。”
  闻於野不耐烦地把手摇摇,说:“你少给我打官腔,什麽才疏学浅,这套说辞有意思麽?你们北州徐姓医学世家,九代单传留你徐桓一根血脉,少年行走江湖,悬壶济世,後入宫为朝廷效力,这些你都当我不知道?”
   徐桓是个老实人,他瞪大双眼盯著闻於野,一点也不会掩饰自己的惊讶,脱口就问道:“知道得这样清楚,你到底是谁?”闻於野笑了笑,抬手拍了一拍他的肩膀,这举动就像相识多年的朋友那般,有著安慰人心的温度,说:“徐桓,我来时路过你家门,见过你七旬老母。她身体康健,让你不必挂心,并托我转交几句话,说是去年梨树结果,她择了半筐,不料没等到你归家。後面全烂了去,可惜极了。知道你公务繁忙,但年已二十有八,劝你早日成家,承继香火。”
  “你见过我娘?”徐桓惊呼一声,霎时之间简直无法言语了,默然听了闻於野的话,想起家中年迈的老母亲,不由得疼红了眼眶,伤心道:“我不孝,没承欢她老人家膝下,她一定很失望。”听这话,闻於野大笑起来,他笑得咳嗽了几下,毫不客气地往他头上砸了一个爆栗,复才说道:“入宫为臣,侍候君侧,保龙体安康是在保天下万民福祉,这比之行走江湖布药施针而言,是大仁和大义。有子如此,门楣光耀,令堂有什麽好失望的?你看起来很傻,还真是傻的啊。”
  徐桓的腰背笔挺,他目不转睛地望著闻於野,半晌之後,他往後退三步,极郑重地行告别,礼毕便毅然转身出了殿外,只见健步如飞,没有一毫踌躇。他未置一词,出殿门直奔自己住处,整理便装,今後也搬入了宁安殿居住。
  宫廷之中,几时有过这等人物?何谓推心置腹?闻於野,你是什麽心思对生人说出了这话?这一席当由知己所说的话。
  这个爽朗率性的人,这嬉笑表象下的明理正气,只见真诚,不见谄媚,一身风骨,傲欺冬梅。徐桓的心眼很单纯,他不管闻於野的来龙去脉,不管两人上下隶属,只会坚定地认识到,闻於野这个朋友,他徐桓交定了!
   宁安殿,此後既是住处,又是医局。徐桓的到来,带了大量的上等药材,省去了闻於野四处翻药的麻烦,食材今後也由宫婢送至殿外一里处。一位通天大盗至此绝迹宫闱,再见不得那英俊身姿,敲碎了不少宫婢芳心,淌了满地相思。
  有一日,关慎争用麻绳在扎闻於野的木板床,主人却翘著腿在磕瓜子,等到他辛苦扎绑完了,才吐了一地瓜壳,说:“皇帝昨夜不小心摇下床去了,摔得极好看,可就是气得脸色发青。我猜,今午後应该会差人送新床过来。”
   徐桓在备午饭,他除了医术外,其他方面确实愚钝得可以,听了闻於野的话也不觉暧昧,直到夜半三更,他在看医书,而皇帝孤身入了宁安殿,夜宿了对门闻於野的房间。房内火熄灯灭,他想了很久,才有点明白。於是,徐桓呆在庭院里,一整夜都没动过。
  第二天关慎争兜头泼他一盆冷水,徐桓才哆哆嗦嗦地回了房间,钻上床板蒙头就开始大睡。原来,闻於野那般有玲珑心的人,怎麽看也不像是会雌伏的人,看起来不傻,竟也会是傻了的人。
  真是怪哉。

   ◆◆ ◆◆ ◆◆ ◆◆

  夜里,月色皎洁,梅花几枝,有梅香隐隐浮动。徐桓在屋内参悟人的周身经穴的玄妙,他想事一向对很入神,对周遭一切就失去了注意了。关慎争还在练功,闻於野见他不过数日,就将他一套剑法武得有模有样,很有些许意得志满,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一年的时间,我在旁提点,慎儿应该也能有小成。这个孩子,目不识丁,一个字都不认识,还好记性绝佳,过一次而永不忘。口诀只有三十句,它奇就奇在,只要反复钻研能悟出不下一千招,各凭悟性,慎儿偏就悟性惊人,大幸。日後我若不在了,他记著口诀,也能继续修武。
  闻於野靠著树干,蓝衣单薄,抱胸而立。他一直没有移开视线,关慎争习武时虽然看起来很平常,眉目清冷,但他还是早就发现,这个孩子对武学很痴迷,再加上他的悟性,日後绝非泛泛之辈。他突然担心了。
  这个孩子性情冰冷,无情无爱,待人待事都漠不在乎,日後我已不在,他又学有所成,应该不会为祸世间吧。闻於野暗忖了半晌,让自己的想法吓住了,急忙唤道:“慎儿,你过来。”他待小徒弟来到跟前,便夺下他手中的枯枝,极其严肃地按住他的双肩,“慎儿,师父先告诉你,我教你武功,并不要求你将来惩奸除恶,报效家国,虽然有是最好的。但是,我绝对不许你滥杀无辜,倘若你为非作歹,我九泉之下也绝不瞑目,恨你一生,绝不认你关慎争是我闻於野的徒弟!”
  闻於野品性如闲云野鹤,一辈子都没对谁说过恨,包括敬帝,只对关慎争说过这次。关慎争感觉到加诸在肩上的强大力量,他慢慢露出了微笑,顺著这股力量屈膝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後就揭开衣襟,右手紧握住贴心安放的暖玉,声调沈稳地道:“我发誓,我不会。我关慎争,绝不令闻於野蒙羞,背负一句骂名!”
  暖玉的菱角刺进了关慎争掌心,闻於野手心也滋生无名痛楚,他忍住险些冲破胸口的情绪,转身一步步走开,笑望住广阔天空,没有泪流。这是关慎争一生唯有的一次下跪,他从不跪天,从不跪地,不跪诸佛,也不跪王侯。
  他只跪了闻於野。

  




7

  7

  斗转星移,日夜流逝,已是将近二月底。黄昏时分,徐桓从药房回到宁安殿,入门就撞见闻於野闲坐在窗前,他左臂架在桌上支住了下颔,面对著窗外正漫天神游,略微垂放的眼帘掩不住那一点点倦怠。徐桓把药箱放下,瞥见他的疲态,小声问:“很累?”闻於野轻轻摇头,谢过他的关心,说:“今天的药,给容妃送去了?”
  这殿中四处漫溢著药香,香中带苦,“已经送了,服了近一个月,娘娘的精神好多了。”徐桓一边打开木药箱整理瓶罐,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是很好的消息,听起来这太医心情也比较放松了。闻於野没有表露心情,他伸出食指戳了戳桌上的动物尸体,将它翻来覆去,最终轻声一叹,“麻烦。”
  徐桓在药箱中摆弄了一阵,其间没有听到半点声响,他察觉到了闻於野的异样,“怎麽了?有事?”他的语调沁著疑惑,见到闻於野在拨弄桌上的小玩意,逆著阳光只见得有小团黑影,他放下手上的功夫,过去了,且走且问:“你在弄什麽?是有草药出……”话未道尽,他的声音顿时哽住,走近时看得一清二楚。桌案上,躺著两只黑蝎子,尾蛰黑亮,有剧毒。
  “你这东西在哪里弄来的?宫闱之中怎麽能带这玩意?我的天!”徐桓惊得六神乱主,他疾步冲上前,砰地将窗户关上,仅这一刻便额间冒汗。闻於野懒懒地斜睨著他,捏著一股调侃似的腔调,问:“如果我说这是我撬开西宫容妃的秘盒,从那里边给偷回来的,你信麽?”
  “娘娘?难道是还有歹人要加害娘娘?”徐桓满面愕然,他的反应几乎是要冲去找禁宫军了。闻於野不说话,只转首注视著他,那种深沈又掺杂了冰冷的眼神,犹如毒蛇猛兽一样攫住了徐桓,令他不能控制地背脊发凉,讷讷问:“怎麽了,这是?”
  闻於野长吁一气,沈默小半晌,忽又漾起了温和的笑靥,“没事。”他说,手指捏起桌上的两只蝎子,“这是好东西,我拿它们去泡酒,晚上同你喝上几杯。”徐桓真是可怜,恐惧感如大雨倾盆倒下,刚刚退下去的冷汗又逼满了他全身,淋得他一头大湿。
  玩笑话罢了,当夜他们没有喝酒,闻於野把两只蝎子放火烤了,烧焦之後踩碾成灰烬,埋入庭院角落的一棵小梅树下。次日早上,梅树已然枯死。闻於野送走了敬帝,静立在死树庭前,放弃一样叹了口气,回去让徐桓带关慎争一并出门,不许两人拒绝。他自己留在院里,守在树荫下的石桌旁边,备好一壶清茶,以侯来客。
  宁安殿,阴森依旧,寂静仍然。闻於野没有等得太久,殿外有一阵规整的军人步伐在缓缓靠近,尔後停在一里开外,他听力甚好,听见了一个女人款移莲步,正在往此处前来。他忍不住又想叹气,硬把浊气给吞回去,提起茶壶给对面的空杯倒上八分,在来客推开门时,他面带微笑,道:“娘娘,草民在此恭候了。”
  来人衣容华贵,狐裘披肩,身份尊贵可见一斑。她的长发盘上高髻,侧处斜插青玉簪,如玉脸颊爬著带紫的斑纹,却仍能看出娇美绝丽,国色天姿,只是不知何故整个人都有些遍生阴邪。“闻先生,你见了本宫仍然坐著,不行臣子之礼,这样也叫恭候本宫吗?”她的措词严厉,不过语气不重,甚至带点取笑挖苦的意思。
  闻於野望著容可儿缓步行到对立面坐定,这女人容貌毁了七成,言行举止还是从容坦荡有余,不受分文影响,他不禁对她暗暗佩服,“娘娘,草民并非朝臣,行臣礼恐怕不行。”他说道,将茶杯推至她的面前,把手作出请的姿势,“恭候二字,草民讲的是心意。”
  容可儿端了茶杯便喝,她根本不怕这人在茶中动手脚,浅吟一口,茶香回味了片刻,笑道:“这是南国进奉来的贡茶,看来,陛下对闻先生很是疼爱。”闻於野淡然处之,他也饮茶一杯,说:“天子赏赐宁安殿,草民不敢推却陛下好意。”
  “呵,这皇宫内院里,这宁安殿怎会以你为主?闻先生,你既非内官,也非朝臣,莫不是同本宫一般,是天子妃嫔?”容可儿掩嘴笑道,大抵是存了刁难他的意思。闻於野不受她的挑衅,他坦然迎上她的视线,说:“娘娘今日前来,恐怕不是要来了解陛下的韵事吧?娘娘口舌金贵,不如开门见山吧。”
  容可儿端详了他一会儿,又在这空荡荡的庭院环视一遍,她想想也觉得绕圈子费力,便同意了,说:“闻先生,你昨日闯入西宫,意欲为何呀?”闻於野思忖了几回,老实回道:“前去参观而已。”容可儿嫣然一笑,本该色如春花,怎料紫纹衬得狰狞开了,又问:“那又为何撬我秘盒?”
  “也是好奇罢了。”他说的也算是原因之一,容可儿拿起白杯在手上把玩,听他答了两句废话,扬起的唇角也就加了警告的意味:“闻先生,你说的,开门见山。”闻於野无可奈何,他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利字,後而斟酌了合适字句,缓声说:“草民虽然生长在寻常人家,可戏曲听得多,自然明白帝王的後宫就是勾心斗角。人不为己则天诛地灭,争斗从来就不分对错,只论输赢。”他顿了顿,舍弃了谦称,容可儿对他点了点头,他才续道:“娘娘与废後之间的事,我无意干涉,这点娘娘不必担心。只是,娘娘用毒不慎反而害了自己,我觉得有句话得应该告诉娘娘,或者说是警告也可以。”
  容可儿的指甲在轻划著脸颊,她大概知道後面的话是什麽,可不听不行,於是便递了眼色示意他继续,果不其然,闻於野绽放了极奇怪的笑容,并且恶狠狠地盯著她,一字一字地说道:“卫胤……他要是沾上半点毒粉,我一定饶不了你!”
  容可儿执著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听得一声响就化成粉末,她也笑了,笑意一样达不到眼底,说:“闻先生多虑了,陛下是我结发夫君,我怎麽会自毁夫妻情义,伤及家庭?”闻於野收敛了攻击,他心里明白得很,话没有挑明,仅是道:“只怕你要的不是家庭。”
  有一瞬间闪过狼狈和怒气,容可儿侧过脸庞,再稍坐了一下就又恢复寻常,立刻起身径直往大门而去,临走前安慰似地说道:“闻先生多虑了。”闻於野也不相送,就看著她离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刚刚可看出来,容可儿对於他和卫胤的情事,有的只是嘲笑,没有妒意。她除去中宫皇後,为的也不是恩宠,是权势。现在那女人怀有龙胎,很可能会是东宫太子,以後只怕会更麻烦。
  哎,容可儿不爱他,一点都不爱卫胤。闻於野趴在桌上,沮丧得不行。我要就要不到,有人要到了还去扔掉。这个世界,真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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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桓可以肯定闻於野是一个慷慨大度的人,这个男人告诉他精心配方,教会他草药各自几何,让他熬药去送给容妃,让他去领功劳赏赐,自己却金和银都不要,就是要了杯美酒。服了药一个月,容妃的精神有好转,不再恹恹病态,只是面部的斑色丝毫没退。
  闻於野告诉徐桓,二月底会再加入一道药方,以後每个月底都会有这道药方。只是不知道为了什麽缘故,他不肯说这能解毒的药方是唤作什麽名字。然後,在三月一日,他入了平时存放草药的小房间,见到闻於野已经起了大早,在里面等著他了。
  此後很多年,徐桓每次想起来,还是很寒冷,觉得很害怕。他不明白,究竟应该说闻於野医者仁心,还是说他残忍。那时天气很好,已经不再有风有雪了,他笑容柔和地坐在阳光里,在别人眼中,他自己就像阳光一样,苍白的脸色显得几乎透明,桌上摆著半截指骨,他的腿上摆著已包扎好的右手。那缠绕在麽指的绷带,就染著鲜豔的血色。
  徐桓是有些愚钝,可终究不是傻子,他脚下一软便跌坐在地上,立即就明白所谓的入药良方。他还记得自己一眼都不敢看桌面上的属於他的指骨,几乎是连走带爬地过去找闻於野,蹲在他脚边,近乎要哭出来了,问他:“这是为什麽?一定要这样吗?可以找别人替代吗?你和陛下说过吗?”闻於野感谢他的心情,如同兄长一样轻抚他的头发,用那只断了半截麽指的右手,开解道:“徐桓,我迟早是要死的,到时候也是尸体一具,现在何必心疼这几根手指?它能救了容妃,救了帝裔,这就是有价值的了。”
  大量失血让他的手心很凉,徐桓低著头不想被人看见,他盯著地面不能够眨动眼睛,无言的抚触只会令他更难过,可惜他还不懂闻於野那句迟早要死所具备的内容。敬帝也不懂,闻於野没说,关慎争也没说。闻於野断第一根手指的当天,关慎争波澜不兴的表面下藏著愤怒,他以梅花树枝劈碎了一扇窗,出了大门半个月都没有回来。
  敬帝知道了断指入药的事,他总是清冷的神色有了小变化,似乎是有点讶异地挑了挑眉角,然後问他:“你想要什麽赏赐?”闻於野寻了一个手套正在往右手上戴,抬起脸看了看他,思索了会儿,就试探性地建议道:“你陪我出宫踏青?”敬帝安静了,他淡淡地瞥过了黑色的布手套,传唤了随侍官,备一辆轻便的车马出宫上郊外。
  三月的日子,梅花断断续续凋落了。他们的出行没有张扬,一辆马车,两个充当车夫的侍卫。闻於野打开了小窗户,听著久违的马蹄踏步的声音,望见了天蓝云白,迎著微风深深呼吸,“真舒服……”他感叹道,回头不经意撞见了敬帝的视线,他怔忡了一下,还是带著惯有的开朗笑容,问他:“怎麽了?”
  敬帝的眸光总是沈寂,好像情绪掩藏在眼底很深的地方,他在离了皇城很远的地方,试图掌握般牵住了闻於野的那绺长发,沈声问他:“你总是在笑,你会不会伤心?”闻於野由他揪著辫子,还没有被他拉疼了,於是也认真回答了他:“我受的都是自己要来的,我想做的,不是你给的,你逼的,所以我不伤心。”
  “不伤心,那你疼吗?”敬帝又问,手里稍微使了力道,拉著他的头发逼他往自己这边靠近。闻於野开始不肯,有点疼了,他想把自己的头发要回来,可几次失败,他索性憋住气瞪住敬帝,很愤怒地咬著牙,接下去他就忽然扑进了敬帝怀里,紧紧搂著他的脖子,开始哽咽了说著:“徐桓还哭呢,我都还没有哭,他哭什麽!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疼,不疼,不疼,怎麽可能不疼……”他用力抓住了敬帝的衣领,伤口又一次痛了起来,他又疼了,把脸埋在敬帝的肩膀不停说话,隐忍著浓浓的哭腔,“好疼好疼,真的很疼,我不伤心,可是我想不到会这麽疼,卫胤,为什麽一定要这麽疼……”
  马车颠簸中,怀里的大男人哭得好委屈,敬帝还是没有放开他的头发,也没有劝慰或嘲笑,只是越过窗子眺望著远方的青山,仿若是自言自语,问他:“不爱我你就不用疼了,为什麽还一定要爱我?你把手放了,我就会送你离开,你自然就不疼了。”说这话的他,怎麽也想不到,有天闻於野真的把手放了,他是追赴黄泉都追不回来。而现在,有人爱他爱得这麽慷慨,这份激烈又无悔的深情来得这样快,快得他都弄不明白。
  以恋人的姿态,但没有太多煽情或情爱对白,他们在郊外待到黄昏才上了返程。闻於野在敬帝的胸前慢慢睡去,无力的手指垂了下来。敬帝见到他终於如自己所愿的放松了,却竟然一点没发现到,自己的手指还在玩他的那根头发,缠著绕著都还放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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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闻於野自断半指之日起,关慎争在宁安殿待的日子也跟著折半了,他苦学了一身轻功,只要闻於野月底见血,他次月就出走十来天。徐桓见不惯他忘恩负义,严肃而略带薄怒地告诉他:“他一道道新伤叠著旧伤,你可不可以心疼心疼他?他每夜每夜都疼得睡不著,你就不能在他身边陪陪他?你若是留在他身边,可以成为他的几分慰藉吧,起居生活上也能让他多些方便,毕竟就算是有金创良药,双手也不该沾上露水。”关慎争冷冷一笑,说:“应该照顾他的那个人,是我吗?”
  徐桓无言以对,关慎争没有答应,他怕会控制不住自己,而闻於野也完全不肯,他则是不想因为自己,在这个孩子心理留下好不了的伤痕。他把心放下了就能走得轻轻松松,再简单不过了,不必让活著的人还替他苦著,那多不值得。
  三月底,梅花早已经不存在了,庭院里唯一的风景终於凋败,这里好萧条。宁安殿,好似在风雨飘摇,总预感有一日要颠覆。闻於野上月受的伤止了血,上了药在一天天痊愈,他又到时候取下食指半截,钻心的疼痛复再度浮了上来,听见门外关慎争又劈裂木板而去,暴怒的声音夹著徐桓不忍的轻呼。
  他又换了敬帝一天的相陪。这次,他们还是去了郊外。闻於野这次的精神比上次更坏了,他懒洋洋地躺在马车里,像是小孩般蜷缩著身子,昏昏沈沈间他记起了有话想说,他问:“我和谁都能熟悉的很快,就是和你总是亲近不起来,哎,你说,怎麽如此奇怪?”他打了小小的呵欠,勉强撑著眼睫去看身边的男人,“是不是因为我总是没办法把你的心敲开?”
  现在的敬帝回答不来,他仅仅与闻於野一般躺下,用同样的姿势缩在马车里,手臂探过去拥住他的腰。他明显瘦了,记得初遇时,他从屋梁轻盈地降临到自己跟前,潇洒旋了转几步後站定,衣角飘扬,面对他拱手一笑,俊脸上有笑意盛开。当时的他还不像现在,敬帝在心中忖想,靠在他的颈後呼吸,这股淡得几乎不在的梅香还在。
  直至闻於野总算舍得离开了,敬帝才在他住过的房子里,以卫胤的身份交上迟来的坦白,郑重其事地对著空虚和寂寞说:“你敲得开,你也进得来,我现在已经很明白了,可惜你现在却不在。”闻於野生前最怕自己会给人带去伤害,结果他最爱的那一个人,往後只要一旦想到他,就痛得起都起不来。
  似乎就这样成了一种默契,每到了月底,他们就去一次郊外。闻於野偶尔会想走远点去看看,不过想了一想,身边的人在,什麽也无大碍。後来,到了五月底,他的右手基本上已经没作用了。
  第六次去了那个郊外,他们在那里过了一夜。山坡上很凉快,繁星洒满天际,闻於野仰躺在草地上只觉得神清气爽,夏风习习,天地无限开阔。敬帝在烤几只鸽子,从未有人见过他这个样子,他表情略显迷惑地盯著他们食物,总是待到焦味飘出才懂得翻面。
  两匹骏马,一辆马车。有人举著火把,有人在喂马,还有几名侍卫在山坡下打点行装,安扎两个帐篷。闻於野拿过一个枝杈,对叉起的黑若炭块的鸽子表示哀悼,敬帝自己咬了一口就吐掉,他反倒是不嫌弃地整只都吃完了。夜里,他们睡在大的帐篷里,凉席被褥,一应俱全。
  闻於野睡在敬帝身边,他原先的短发长了,披过了肩膀,这下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他捡起几根发尾,琢磨著将原来那绺长发给割到相同长度。他爬坐起身,心思一起便抓过那绺长发咬在嘴里,从靴里抽出匕首就要割下去,不料敬帝及时抓住他的左手腕,低喝道:“你在干什麽?”
  “长了,不好看。”闻於野还咬著头发,说话含糊不清的。敬帝不悦地敛住眉峰,他夺过匕首猛掷进泥土里,命令道:“不许割!”闻於野受了小惊吓,他吐掉口中的发丝,看了看那支只留了半截手柄的匕首,又见敬帝冷漠霸道的态度,一时怒向胆边生,扯过了敬帝身上的被子,说:“你心怀不轨,就是想扯我的小辫子!”
  敬帝默默将他凌乱的头发捋直了,而後挑起一分暧昧不明的笑弧,真是有意思,原来这人也会生气,“是又如何?”他说道,恶劣地揪住闻於野的发辫又扯了几下,扯得他面露了怒意,又习惯把牙齿咬得直作响,可又无可奈何。闻於野只能重重哼一声,翻身顾自己睡了。见他气得双颊发红,没那样苍白疲累了,敬帝心中大悦,这还差不多,搂著他便沈沈睡去。
  好像只睡过去不久,怀里的温度忽然抽离了出去,敬帝等了一会不见他躺回来,还未来得及发脾气,有人就在摇晃他的手臂,小声说:“醒醒,别睡了,有东西给你看。”敬帝睁开了眼睫,幽暗的眸子渐转清明,闻於野忽觉心跳困难,他甩了甩头,险些受蛊惑地亲了上去。
  敬帝大致上清醒了,他的嗓子犹带一点沙哑,问:“什麽事?”这声音悠悠荡进了闻於野的心底,令他才平复的心动又失了规律,他用左手拍了几下脸颊,拉著敬帝跑出帐外,一路小跑上了小山坡,指住了远处东方,雀跃不已地欢呼道:“你快看,日出了。”
  云海浩瀚,烟气飘渺,在重峦叠嶂的地方,凝聚著一团红光,烧得得云霞橙黄一片。这派气象,祥和又充斥著希望。山野里四周仍昏昏暗,闻於野全心沈浸在美景,他噙著微笑,霞光映在他的眸子内,犹如溢满了类似幸福的光影。敬帝对他移不开视线,待到回过意识,已经吻上了他弯弯的嘴角。
  日出东方,漫天霞光下的山坡,两个男人重叠的身影是如斯温柔,不甚清楚的身影,不知怎地却满溢著情意。在山坡下的侍卫,也都不禁怔怔在原地,看愣了过去。
  七月中的时候,敬帝便很少在宁安殿留宿了。闻於野心想,大概是因为容妃的容貌恢复的不错,他的残指也令人提不起兴趣。敬帝还在慢腾腾的摸索,他的身体,就有了崩坏的迹象了。八月初,他的头发一缕缕往下掉,他尽量减少踏出房门,然後又过了十天,他的全身每根骨头都在发痛,每夜都痛得几欲呕吐。他的病,开始了。
  唯一知道他有绝症在身的,只有关慎争。闻於野很担心他的小徒弟,有天夜里,他疼得只能缩在床上,等待剧痛减缓了,他意外发现小徒弟就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著些什麽,小脸上的表情使他心惊。那种仇恨憎恶的表情,闻於野猜测,这孩子在恨敬帝和容妃,因为他。
  闻於野无数次想找关慎争聊一聊,只是这孩子太孤僻了,也太倔强,根本不给他机会。而到了八月底时,他已经无法下床榻了,切指的疼痛居然不至於让他痛呼了,反而觉得切了更好,他可以少受点苦。这段日子,敬帝不曾来过,闻於野隐约感到庆幸,总是想留个美好的印象给他的。
  本来的月末相会,敬帝也没出现。事实上,他就是来了,闻於野也没办法赴约,他病得很重。只是,他还是有一点点的失望,也就一点点而已。他最对不起的,大概就是徐桓了。
  “对不起啊。”他倚靠在床柱坐著,十分真诚地想徐桓道歉,几句话都显得很吃力:“你这辈子,大概都没做过这麽恐怖的事,现在给你练胆子也好,哈,咳咳,咳咳,”他本想笑几笑以作宽慰的,结果却引来一阵咳嗽,徐桓急忙给他包扎好断指,帮他拍抚後背,实在憋不住地责问道:“上个月还好好的,这个月你忽然就病成这样?我为你号脉不下二十次,我都看不出问题出在哪儿,只是断指也不至於如此啊!”
  闻於野咳了一小阵子,越咳唇色是越白,差点将徐桓急死之前,他才压制住了直逼喉咙的不适,模模糊糊地道:“我啊,先天不足,这是旧疾了。”徐桓这次不给他糊弄过去了,绝对有事瞒著他,他难得强硬地说:“闻於野,把老实话告诉我,别逼我去请陛下来盘问你!”
  这用词作句的,闻於野瞬时哑然失笑:“盘问?那要升堂麽?”他还有心思在这儿打趣,徐桓怒得一掌拍在床沿上,吼道:“闻於野,你若不当我是朋友便直言相告,我今後绝不问你半句私事!”他真的要生气了,床上的病患著急了,这傻大个脾气不小,他连忙安抚道:“别,莫恼莫恼,开个玩笑而已,我告诉你便是了。”
  他肯坦白,徐桓面色稍霁,听他低微的叹息,讲述了他从前告诉过关慎争的故事。闻於野把事交代干净了,徐桓只觉大脑轰鸣,他在床边来回踱步,不知所措地抓著头发,最後通红了双目,冲著床上劈头盖脑一顿大吼:“你这王八蛋!这麽大的事你居然没告诉我!你,你这混蛋,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你,”徐桓的叫骂哽住了,他握紧了拳头,愤恨地擦掉泪水,“你在害我一辈子良心不安。”
  “早和你说有什麽用?只是多一个人为我担心罢了。”闻於野解释道,鼻子也在发酸,他深呼吸几次转换情绪,等到酸楚消失了,才尽可能温和地说:“我这关是过不去的,你别不信,我现在要是放下挂念,这口气立刻就断了。”
  徐桓恐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也忘了哭了,只小心翼翼地接近他,生怕惊扰了他,满含痛苦地问道:“我能做什麽?你告诉我,我一定做到。”闻於野是真有事求他,虽然对不起他这番友谊,可这事一定得做。他把想法如实托付给了徐桓,徐桓听完堪称噩梦的要求,他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闻於野,你故意的吧?一开始就算计好的,你就算著让我给你切指挖心的,对吧?”
  闻於野静望了他小晌,以前所未有的坚定口吻,道:“徐桓,我真当你是朋友。”徐桓僵持不了,他颓然地捂住了脸,苦笑著说:“做你的朋友要有够狠的心,我真希望你别当我是朋友。”那样,他也就可以不顾这人的嘱托,真可笑,以为截骨入汤已够荒唐,这人,让他以心炼药。
  徐桓以为兵为凶器,医为仁术,他第一次遇见,有人的医术能这练得这般狠,比万马千军还狠。心是命根所在,待这一把傲人风骨埋入黄土,取其心炼制奇药,备帝王所需。闻於野将如上交代他。
  他还说,保得帝王周全,让他得以百岁,是在保江山常绿,社稷安稳,徐桓,你自然明白这道理,那如此一来,又何必去怜惜一副咽了气的残躯,让它物尽其用岂不美哉?而且,这也算圆满了我一份真情。徐桓不敢再想,他拖著脚步走出门去,松垮著肩背,大约很心力交瘁。
  对不起,徐桓,来世我报你恩情。闻於野歉疚不已,今日是愈加容易疲累了,他慢慢挪进了被窝里,紧蹙的眉心许久不曾松开过。他的右手五指断尽,手套的指尖部分空瘪瘪的,没有东西。就是喝了药,左手新增的伤口还是会痛,他在梦里弯曲起小尾指,他没忘记,这是红线相牵的所在。
  它的颜色已不再鲜豔,他放在软枕下的一根红线,至今都没有人和他牵一牵。我真是没有姻缘,他暗暗想,算命好准的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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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闻於野的九月过得甚为缓慢,他让徐桓帮忙把床移到窗边,这样他可以靠在床上晒晒太阳,远远欣赏日起和日落,那朝夕风景,让他的心情安详又平和。他近日来逐渐不再感到疼痛,但他明白能继续活著的时日不多了,他只能掐著时辰过活。
  容妃的毒算是完全解了,听说斑纹淡得隐了下去,绝色的容颜美豔得叫人心惊。闻於野估计,她的分娩之日也就在近期了。九月十五日,他让徐桓将事情提前了,把药先给容妃服下,使他觉得有些小安慰的是,容妃的身体恢复得很好,看来这碗药下去就不需要再熬制了。他让徐桓把这事转告给容妃。
  徐桓去完西宫回来就很不对劲,坐在庭院的台阶上大半天,他不想告诉闻於野,然而命令不可相违,他来到闻於野床边告诉他,语意里充斥著对这几句话的许多怨恨:“娘娘说,为保长皇子平安,她恳请闻先生再施舍一指。”闻於野微低下头,浅浅一笑,“无妨,明日便切去给她。”
  他的身体差不多坏尽了,这几天滴水难进,只见得他双颊微陷,嘴唇破裂,原本英挺的面容消瘦得难以辨认,只有那双富有神采的眼眸依旧明亮,如同昨往那麽温暖,那麽坦荡。徐桓不忍心见他如今的样子,逃难般连忙去桌边倒上一杯茶,仰头饮尽,连同又要泛起的眼泪咽进肚里,强令自己不许再有半点懦弱的表现,不能输他太多,不能,怎麽能让他最後的日子里,都是在伤感里度过。
  敬帝许久没来,闻於野不许徐桓告知他半句有关自己的事,不管是病,不管是死,最适合自己的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享受最後的安宁生活。他们都以为,事情的结局就是这样了,有人在这里从容死去,敬帝陪著容妃等待他们的孩子。未曾想到,这往终章的路途,还会节外生枝,引来一场事故。
  那是在徐桓又为容妃送去一截指骨的当日,他在西宫意外遇见了消失许久的关慎争,这个孩子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而且他藏身在悬梁的暗处。徐桓还未来得及想出一个明白,关慎争已经抽去一柄短剑,从梁上跃下,施展开轻功飞快地攻向容妃,小小的身体舞动了凛冽的剑气……徐桓呆呆站在原地,关慎争从他身边掠过,听得那孩子满是仇恨的怒吼,他深深闭上眼睛,绝望从四面八方直奔而来。  
  徐桓出门前把他要的茶备好放在床边,闻於野勉强能用手掌夹捧住杯子,他正想喝口茶润润喉,却听见有沈著稳重的脚步在往这里来,他在他们推门前凝集了全身的气力,大声说道:“草民闻於野身患疾病,请陛下和娘娘於门外止步,以免让晦气冲撞了圣体,伤及龙胎。”
  来人果然止步在门前,明明关著房门,他居然好像能看见一样,左胸房却倏地一阵急剧的绞痛。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一个守候在侧的俊美男子,还有未出生的孩子。闻於野想想那个画面,枯旱龟裂的心田淌著道道鲜血,痛到极致後又隐生几分甜蜜感。他没有爱上我,这个结局最好。
  门外,响起一道清甜的女声,问道:“闻先生,本宫不知何处得罪了闻先生,你因何事指使徒儿到西宫内行凶?你若是不愿意施舍指骨给本宫,本宫断然不会勉强你,你何必这样强迫一个年方九岁的男孩儿!你让他持剑杀人,如此泯灭人性,闻先生,你如何对得起你这一身风骨!”她的话音是气愤又伤心,又委屈到了极点,闻於野既是不得不佩服她,又担忧心疼自己的小徒弟,他静候了片刻不见她身边的人开口,便撑著身体坐起,平复了被扰乱的心绪,缓声回道:“娘娘,草民虽然是绝不能认下指使这个罪状,可我那徒儿白日行凶,也是草民管教无方所致,故此难辞其咎,只求娘娘看在我徒儿年纪尚小,生性刚烈,饶他这次鲁莽犯上,留他一条生路。”
  “闻先生,并非本宫计较,本宫一说可以不提,可这意图谋害皇子的罪责,怎能一句话就揭过呢?”她像是非常苦恼地问道,闻於野轻笑,笑她怎麽一丝得意都掩不住,腥味令他喉头瘙痒,他低低咳了几声,很费劲地说:“娘娘,您也知我徒儿年才九岁,他怎懂得谋害皇子?”他稍作歇息,敬帝始终没出声,他偏觉得他就是在,“这罪责,闻於野替他担下了。”
  “喔?”容可儿故作怀疑轻问道,若有所想地望了敬帝的背影一眼,她嫣红的嘴唇微有上扬,呼喝左右的禁宫军:“那麽,进去拿下歹……”她前方本不表态的男子打破了沈默,正好截止了她的命令,对屋内的人问了不相干的话题,声调沈缓地说:“你怎麽了?气息这麽乱。”
  他久违的总是冷漠的声音才刚传到,闻於野以为不存在思念就开始作怪,他的眼眶控制不了地泛起湿润,“没有,我没事……我明日就会好了。”他努力让语气别泄露了异样,胸口承受著翻江倒海似的痛苦,咬牙恳求道:“陛下,闻於野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容我明日再上刑房请罪?”敬帝斜目睨视著容可儿,冷峻的面容上波澜不兴,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他回答道:“兹事体大,明日由朕亲自审你,就在宁安殿,不必上刑房。而你的徒儿,也暂时留在朕的宫殿内看管,论是谁,也动他不得。”一番威严天成的说辞,徐桓扑腾跪在地上,含泪叩谢恩典。容可儿捏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手,笑得格外优雅,“陛下有命,臣妾遵旨,回去便唤人将刺客送至观澜殿。”
  闻於野凝在眸内的泪水顷刻滑了下来,仅留有的左尾指怎地也疼得厉害,他动了动唇瓣,哽咽说:“卫胤,谢谢你。”敬帝在门外犹豫了,他身後站满了各种身份的人,他的身份也迫使他只能匆匆说一声:“好好休息,朕今晚会来看你,不,审你。”说罢,他忽略了心头涌现的怪异,率众离开宁安殿,错过那扇门,也错过了曾属於他的,日後则再渴求不到的深情。
  徐桓行大礼送他们离开,他们才走,他就推开房门冲进去,撞见闻於野泪流的模样。这人,连哭都哭得无声无息。
  以前就是再多的疼痛,徐桓也从没见这人哭过,他手忙脚乱地奔到床边,不敢随意碰他,口中笨拙地安慰说:“於野,没事了,你别怕,陛下一定会保住小徒弟没事的。”闻於野的泪水怎麽也止不住,模糊了他整个视野,他呜咽著点点头,沙哑却信任地说:“我知道,他会的。”
  强烈的不安在滋生,徐桓的脑海彻底混乱了,他想不顾承诺冲去找敬帝,又怕这一去连闻於野最後一面都见不到。正当他还在惊慌失措,闻於野就渐渐冷静了,他的尾指从被子下勾出一根红线,挤出一丝扭曲的笑意,辛苦地喘息著,说:“麻烦你了,把它缠在我的尾指上。”
  徐桓不明白内在的乾坤,他不敢直视闻於野每根血迹斑斑的断指,颤抖著将褪色的红线缠在他完好的小尾指。把红线缠完,他低耸著脑袋,心里发誓,他绝不掉泪,笑著送他走,绝不让这个人最後看见的都只是泪水。
  微风在静静流动,谁的苟延残喘的呼吸逐渐逝去,不知过了多久,听见闻於野温柔的轻诉,口中含著浓浓的怀念和赞叹,微笑著说:“你看,院子里的梅花都开了,跟我来时一样,真的好美……”徐桓强撑起难看的笑脸,他一边抬头,一边佯作轻松地道:“傻子,这才九月,梅花怎麽会……”未道尽的话嘎然而止了,他怔忡地凝视那人已经黯淡下去的眸子,沈静了一刻锺,也仿佛真的见到他说的满园盛放的梅花,也开心地笑著,後来,才哑声附和道:“是啊,梅花,好美、好美的梅花……所以,你醒过来,再看几眼吧,闻於野……醒过来,求你了,再看上一眼……”
  尾声处,徐桓放声大哭的嘶吼中,胡乱的哭求中,那人悠闲的靠在床头,他以昏昏欲睡的姿态,侧脸面对著空荡荡的庭院,半撑著眼帘从窗子眺望著梅树,似乎是在思索著,冬天,它还有多久才会到……他在期盼里困得睡去了,只是,他微微翘起的嘴角溢出了凄豔的鲜血,粘稠污浊的,一滴滴垂落在他的衣襟上,灰色的布料上一点又一点沁入,像极了他们初遇时节,一朵朵夜里怒放风雪中的梅花。
  满树梅花,清高,骄傲,铮铮骨气以抗酷寒。再过些时日,去年的梅花会再开,只是去年踏著夜色出现的蓝衫人,已经不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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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是从小就认定的事了,卫胤心目中最适合他爱的人,就是容可儿。他小时很孤独,周围的人害怕他,尊敬他,只有她会在他身边玩耍,虽说是品行在旁人论来是刁蛮了些许。两人论相貌是相当匹配,论年纪也相仿,而在身份上,他是皇帝,她是驻守国都的荣将军家中小千金,兄长是南伯侯容行云,是南部一百二十路小诸侯的率领。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他都应该爱她。卫胤自小就极少有激烈的情绪起伏,他有时候思考自己对容可儿的爱,怎麽思来想去也好,都只有应该爱,以及心口一股不冷不热的温度。他相信,这温度就是爱情了。他几乎使尽了一切办法去讨容可儿欢心,不论是为爱或为政治,可常人所描述的两情相悦,他如何追求都领略不到。後来,他如愿娶了容可儿进宫,封作了西宫贵妃,他想,所谓两情相悦大致就是他们如此了。
  皇後是他作为太子时娶的正妻,端庄贤淑,德行俱佳,可惜多年来总不能怀上一儿半女。卫胤不是很能了解,自从容可儿入宫受听了西宫妃的封号後,她们两个女人,一个原本温柔贤惠,一个原本率性活泼,怎麽就一天天丧失本来面目。谁斗谁,谁都心狠。
  自古後宫之争,在位者都不便插手,何况他这一个是原配发妻,一个是得之不易的贵妃,他只坐在戏棚的高台之上,看两个女人敲响铜锣上演一出出阴谋诡计的好戏,也冷望著两边分派的政党朝上朝下的较量。中宫是左相的掌上明珠,西宫是将军的膝下爱女,两边派系斗得天翻地覆,他每日收著揭发罪状的匿名信函,坐收渔人之利,趁他们互揭疮疤之机清理了一批不作为的官员。
  情况闹得他必须出面处理,是皇後好不容易怀上身孕,却又在御花园意外滑胎,而容可儿在不久又身中剧毒,他才了解鱼与熊掌,果真不能兼而得之。两方都元气大伤,他也不想了解究竟内在真相为何,谁对谁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历经几年,胜负已分,他也已经厌倦了此消彼长的气焰,身边人无休无止的勾心斗角。他下达一纸书诏便废了帝後,後位虚置,中宫事务由西宫代行处理。
  不知为何,他不怎麽好酒,性事需求也不多,月余不近酒色也不是甚难事,故而後宫多数佳人他可能见都没见过。卫胤觉得,那是因为他心有爱人的缘故,所以才冷落其他宫妃,可他没注意到,他每夜和爱人同床而眠,多是一夜到天明,鲜少有行云雨之乐。
  容可儿身中奇毒,宫中太医百名,竟无一人能为她医治。剧毒浮游在表面,她的容貌遭毁,他竟也不觉得嫌弃或害怕,他心想大概是因为自己很爱她吧。他想,他一定很爱很爱她,所以允许她玩弄权势,排斥异己,就是她奇毒缠身也尽心照顾,百般怜惜……就是,不知怎地,他心底最深沈的地方还是波动不了涟漪。
  终至到了年向老迈时,他才明白,有时候容忍,不是因为用情极深,而仅仅是不在乎罢了。
  永记当年,他发榜天下寻找名医,为救佳人一命,想想他有过後悔的,因为他那张榜文招来了一个人。那是一个武功卓绝,相貌不凡的男人,也是一个在深夜了闯进宫廷里,在禁宫军持有火把的重重包围下,折断了一枝梅花送於他的男人,并且踏著风流的步伐来到他面前,笑意吟吟地对他说:“想救佳人麽?那就接受我的爱,此後一年,让我爱你吧。” 
  如此大胆向他求爱的男人,卫胤完全不需要考虑,他一把打落了男人温柔送至手边的梅花枝,擅闯宫闱,下令格杀无论。男人的身手尤其厉害,二百名禁宫军的围剿都不能擒获他,他的步法恍惚奇妙,带动他一道潇洒的身影在兵将间穿梭,拉长了佩剑的银光好像流星滑掠。卫胤再没见过飘逸至此的身姿,这人甚至能越过障碍险阻又来到他身边,狂妄地将手心搭上他的肩膀,微踮起脚尖,附到他耳边低语道:“卫胤,别杀我,我是真的能救她。”
  那夜宫闱中灯火通明,慌乱吵杂,各种声浪融合成一种莫大的烦躁,卫胤的眉间深锁著一丝不耐,在剑影刀光过後,他神色冷然地目送那人翻越城墙离去。他命令搜索宫苑,并且杖责了当日在场的二百名军将。
  待到观澜殿又恢复原有的警戒秩序,已是日出时分了,他在容可儿的床前坐了一夜,略有失神地凝视她鬼魅般可怖的面容,耳边反复萦绕著男人带著湿热的话语,他说我真能救她,还有,别杀我。
  他语带笑意地说,卫胤,你让我爱你吧。
  在皇宫内苑搜索到天空大亮,都不再见到那个男人。他突然想到一个地方,出於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明了的心情,他带著人去了荒弃的宁安殿。他见到一个瘦弱的小男孩,八岁,这被他遗忘的儿子。卫胤心下滋生了杀机,他冷冷地扫过男孩的面庞,触及到与自己无二的冷漠,正待出手,房内衣衫不整的男人制止了他。
  大概是真的太爱容妃了,卫胤从未想过,对女人都不怎麽感兴趣的自己,有天会将男人搂进怀里。在简陋得可笑的木板床上,当他狠狠进入这人的身体,恶意又野蛮地律动时,他眼前有过瞬间的晕眩,随即又看见昨夜在火光中肆意笑靥,然後身下的男人也强撑几分苦笑,搂上了他的颈部,疼痛的喘息中糅合著爱人间的细语:“卫胤,记住,我叫闻於野。”
  闻於野,就是这份孽缘。 卫胤在多年後细细回想,觉得自己在某些日子里是恨著闻於野的,非常恨他。他在他死後深深恨著他,恨著他这个人,恨他的一切。
  那年二月底,闻於野第一次断指入药。卫胤当时还没甚感觉,这人从不让他看伤口,所以他确实想象不到生生截下半指究竟有多少痛苦,伤口有多狰狞。他没问指骨作药的原因,闻於野从不主动提及,他讨求的赏赐就是郊外踏青。路途上,马车里,卫胤以为总不会变的明朗笑容竟然隐去,年长他几岁的男人在他怀里哭得力竭声嘶。
  当时,卫胤在暗暗忖想,自己或许真的很爱容可儿,否则一个男人为她断指,自己的心口不会有股郁气盘桓不去。他对容可儿愈加温和以待,然而,一月复一月,究竟为何积郁胸中的苦闷反倒有增无减?他百般思索都不得其解,最终还是只得搁下,不急,暂可容得日後再慢慢深议。
  从相遇计起,他们寻找到彼此相处的默契,从不过问彼此丝毫问题,即使是爱恨。闻於野不问关慎争的身份,卫胤也答应不会伤及他的慎儿。明明是欲除之而後快的存在,他却为了一个解毒的人容忍了下来,那会儿他猜测,大概是不在乎他罢了。
  如是一过便有大半年,敬帝几乎夜夜都需要抱著闻於野同眠共枕,一种无法停止的渴望令他无时无刻都想抚摸那人的肌肤,他内心有种近於恐惧的抗拒,只好无奈的保护自己,他们大约需要距离了。他不再去碰闻於野。
  卫胤可绝对不相信,当时蒙昧心意的疏离,是他自己本能的不愿意再去折腾他的身体。闻於野夜里总是痛得睡不著,他在旁边怎麽会不知道。
  从来,他们之间的相处很不寻常,除去床榻上的缠绵,大部分的交谈是闻於野在说,卫胤在听,听他趴在自己怀抱里以言语描绘江湖画卷,讲解百草药名,说到兴奋紧张之处,他会笑得很好看,一双瞳眸内隐约闪动的光芒彷若潋滟的湖光。卫胤几乎沈迷在这样的眼睛之中,臂弯将闻於野抱得更紧,心想怎麽只是抱著这个为容可儿解毒的人,便能让那名为爱恋的温度不再若有若无,在心尖上不能抑制地滚热了起来。
  他需要时日将其想得明白。日後反复思量,卫胤发觉天意注定了他们真的不适合,他需要的就是时日,这却偏偏就是闻於野唯独给不起的东西,他能奋不顾身断骨剜心,偏偏就给不起他卫胤几番光阴。
  八月十五,花好月圆的中秋夜。在邀仙台焚香祭月,拜祭祈愿毕了,他设宴两班文武一同赏月,席间,他侧望见了端坐旁边的容可儿,不禁想起闻於野断指之痛,他又萌生无名的厌弃之感,这股郁意在瞥见她高隆的腹部才消散些。这当下,他就有点拦不住心思了,短短编了理由就撇下百官不顾,匆忙赶去了宁安殿。
  他摒退左右,独自来到宁安殿门前,庭院有人。徐桓备了简单的瓜果,他们在树下赏团圆月,闻於野正耐心且绘声绘色地为关慎争讲述中秋由来。卫胤倚在门檐下的阴影里,他就是隔著许远,仍能清楚窥见闻於野的身子异常瘦削,也看到他放在腿上的双手,那不正常的形状。
  闻於野低缓柔和的嗓音夹杂在微风里隐约传来,明明不能听清,卫胤却生生听得入了戏,他在宁安殿外枯站了许久,猝不及防间,高悬的明月令他的心境也豁然开朗,一年,那人对自己所作的,便是所谓的无悔真爱吧,那既然如此,若是稍微回应他,也不失感激他的好办法……卫胤在心中反复忖度,鱼与熊掌总是不能兼而得之,如今也只能先按兵不动,待到容妃毒素解除,皇子平安降临,那他必定好好补偿闻於野的用心,还有用情。
  八月十五,敬帝卫胤隔著高墙陪闻於野赏月度中秋,以赏赐怜悯与大施恩典般的意思,他打算报予闻於野一分半点柔情,权当是感念他痴情似海。两人彼此相爱,如此所想,他连日来的胸疼烦闷便不药而愈。
  九月十六黄昏,他因容妃临盆,忘了早前与闻於野承诺下的相约,等到幡然忆起,已经深更大半夜,既是如此,那延至次日也无大妨碍。他们两个,他想,断指虽苦仍不伤及性命,他们长长一辈子,不急在一时。
  九月十七日,敬帝天驾莅临宁安殿,此行还有说法是审问西宫行刺案。也许因为皇子出生之故,或者是别的闲杂人事,卫胤衣冠齐整,丰神清朗,俊美无俦的脸容覆著少许喜色,他的眼神甚至是雀跃的,胸口蕴满了未曾体验的甘甜与酸楚,就在他中秋夜站过的地方等候闻於野来迎接。他也不知,掩不住的微笑是为了何事在期待。
  很快,入门宣唤的随侍官回来,他跪地回报,重重地叩首道,陛下,犯人闻於野昨夜病逝,尸身已入殓,正停灵宁安殿,恐不能受天子提审。
  ……
  此後经年,物事全非,还有宫人在窃窃私语,互相交口议论一件往事。在九月十七日,仁医闻於野病故,天子怔怔坐於台阶前,不顾礼仪地埋首在双臂间,肩膀微动,半晌後突然大喝一声,极其愤怒地起身面向宁安殿,他犹如发了疯一样,不仅自己在一句句怒吼著,还命令所有随侍官一齐大声宣道:“天子驾到,闻於野殿前接驾!天子驾到,闻於野殿前接驾!”如此反复不停地呐喊了两个时辰,其间,没有一个随侍官有胆量去望天子一眼。
  一道道逼迫般的强硬宣召,任凭随侍官们喊到声沙,敬帝喉咙损伤至咳出了血丝,他咳著血仍不住地呢喃著你起来,不许骗我,你起来,可闻於野始终都没从那扇门里出来。而之後事宜,依稀记忆当日情形,因有喜不与丧事相逢,长皇子初降人世,随侍官们阻拦门前,力劝天子速离宁安殿。
  天子驾回,终是过其门而不入。估计再过两月余,这偌大的皇宫应该就迎来霜雪。此後,也便再没有两人能相互重叠的生活,也便没有故事可说。
  九月二十一日,为庆明楚皇朝喜得皇子,敬帝特赦天下,其中受恩泽的人,就包括关慎争。以习俗而论,卫胤半年内都不得近丧,家中有白事者不能面君,不过仍旧等不到半年,祸事就起在关慎争蒙受特赦的第五日。那天,有个九岁小孩一举火把烧起宁安殿,随即头也不会回地大踏步远远离开,孤身一人。
  秋高气爽,火势猛如凶兽。闻讯赶来的敬帝,已无力回天,他就在旁静静观望,见到火舌一寸寸舔舐了那个人住过的地方,还有那个安静沈睡的人,那个总笑得开心的傻子。
  大火烧了两日,几欲烧穿了苍穹。卫胤也就接连两日都不曾离开,不曾休息。直到火焰扑灭,宫墙在漫天的灰烬中缓缓倾塌,他就在旁边,冷静的不可思议,亲眼看著泥瓦尘埃从此长埋住梅树,以及一把枯骨化作的黄土。
  卫胤在废墟前非常真切地意识到,他再也见不到那个快乐的傻子,就是退而求其次去见见他的尸骨,也是不能。




12

  12

  十二月一日,敬帝下令重建宁安殿,闻於野死去已是数月有余。徐桓本职是医官,他却被委派为监工,卫胤也不在乎他究竟是懂或不懂,只想他在宁安殿住了那麽久,他总是能让宁安殿恢复从前样貌的。後来,还未兴动土木,敬帝又把它截住了,他只差人和徐桓交涉,宁安殿修复一事先搁置,日後再作定夺。
  宁安殿彻底荒废,先前子夜时分总在此徘徊的男人愈来愈少出现,他不再留恋庭院,也不再怔忡地在原地等待谁的亡魂归来,後面,也终将不再在深夜信步而来了。
  总不能因为一个人的一年光阴,耽误他的一世年华。敬帝的心情渐渐平伏了,他在心底多次斟酌,大约是想著如此便算了,人终归都不在了,他就是寻回宁安殿又如之奈何,不过是摆在眼前平添扰乱罢了。闻於野不在了,一年罢了,他绝不可能一世都牵挂他。卫胤坚定得接近於固执地告诉自己,那是绝对不能的,慢慢就会忘了他的。
  忘了他吧,就当他从未出现过,何况,在他生前他未曾与他开始,可见他用情还未深,那麽从现在起好好忘了他,应该并非甚难事。敬帝一天天回到原来的生活,他发觉也不过如此,别再去想便好了。
  只是,那次失控招致的喉伤一直没痊愈,每次他想发出声音,都一阵阵窒息般的痛楚,每次听著,怎麽都像极了是他在哽咽。敬帝不由得责备自己,真是太不小心了,为一个不是很爱的人伤了自己。他不再去宁安殿,喉咙的伤痛也就好了,他愈发相信,闻於野也不是多了不起,一介平民,这人没什麽难以忘记的。
  他在过著从前的生活,他大概是太过忙碌了,总是分不清究竟是多少昼夜流逝了,几时是春,几时是秋,今夕又是何年。他也常深觉疲惫,所以也认真探讨过了,政务实在太繁重,或者该提拔几位能臣分担君王之忧了,省得他总是记不住日子。
  曾有大臣问他是否有心事,何解总是沈默寡言,郁郁不欢。他思索了很长一段时间,仍是不认同,他不说话,只是因为那次受伤过後,说话尤其沙哑,刺耳难听,故此较少开口罢了,这算不得郁郁不欢。
  皇子取名卫见琛,满周岁立为东宫太子,皇朝储君。散朝後,丞相在龙鸣门求见,敬帝放下手中的书卷,移驾宁和殿宣丞相进宫谒见。老丞相官服端正,不敢怠慢地行礼祝贺,完毕後毕俯伏在地,叩首道:“事因有关江山社稷,臣蒙受陛下无上恩典得以位列朝纲,有言臣不敢不说。陛下今日朝上宣旨立东宫太子,依臣愚见此事不妥。陛下近年虽身子欠安,可也尚在壮年,日後定还会有皇子降世,而长皇子又稚嫩年幼,资质尚且难料,面相观之不至於是愚,可又未必是贤。立储君乃大事,一分半点都将动及江山,老臣请陛下暂且收回成命,待殿下略有所长,东宫再立不迟。”他这一番忠耿之言,敬帝沈吟半刻,竟是纡尊降贵下了台阶,搀扶起了老臣相,微叹道:“朕明白老丞相的顾虑,也赞同卿所言,不过往後朕怕是未必还能有子,这容妃所生既是朕的亲生骨肉又是长子,不论资质是愚是贤,是尧舜或桀纣,朕都只得立他作东宫,别无他选。”
  “陛下,恕老臣愚昧,陛下尚且年轻,後宫妃嫔又何止三千?怎会……”老丞相惊讶不已,他有意追问,卫胤却无心再和他说,只是莫名一笑,正经庄严地道:“东宫年幼,待满三岁便拜卿为师,卿务必代朕将这小儿哺育成明辨是非之人,尽心辅佐他成明君,有不善人意的地方请不畏忠言直谏,助他镇守卫室江山,近贤远佞,捍卫版图疆土,上不辱没祖宗,下不受後世骂名。”言罢,他不顾老丞相眼中含泪,只转身背对,无声将他劝退了。老丞相行礼殿前,跪著,声腔嘹亮地说,老臣定不负陛下今日所托。
  卫胤出了宁和殿,径自回了他常年久居的观澜殿。方才入门,便见得桌上有一碗汤药,浓黑颜色泛著极重的苦味。宫人伺立在侧,这药是荣贵妃殿中人亲手熬的,她倒曾解释是用以治疗疾病,就是卫胤自己记不大清了,也忘了持续服用多少日子。他不过问,毫不犹豫地将药喝了,放下空碗。
  这碗药中,含有微量的奇毒,本来对身体无大伤害,可每日进服不断则就危害深远,届时怕是死了,还查不出根因。卫胤知道这事,他自问没有寻死的念头,为什麽会沈默地喝下去,甚至从不彻查,这也是他非常疑惑的问题。他就是不太确定地感觉到,把它喝下去心里会比较踏实,不再模模糊糊,活著不知所以然来。
  敬帝终於垂危病榻前了。他躺在床上,无力以言语传令,因而只能默默期盼闲杂人等快些离开罢,交杂的哭声令他心烦得厉害。好不容易清净耳根了,五更天刚过,又有道身影就悄然进入了观澜殿。卫胤发觉有来人,他微撑起眼帘,眸光望向了床边。他以为大概已到老年了,现在看见徐桓和印象中差异不大的外貌,他才猛然想起,原来这才过了三年。
  距离那个人死了,才刚刚过了三年。卫胤虚弱得连半个字都说不出,他近乎是绝望地盯著徐桓,略带恳求的眼眸流露出了他自己所不知道的意思。几乎不需要做任何猜想,他根本不怀疑徐桓这次回宫,肯定还是和那个人有关。明明懂得他想说的话,徐桓还是无视了敬帝内心的想法,他面无表情地站立在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将敬帝扶起身子坐靠著,瓶口对准他的嘴唇,强迫性地把药给灌了进去。
  闻於野,你怎麽都死了,还不放过我。我想死还是想活,与你何干,你已经死了,已经死了,何苦还要干涉我。敬帝只感到全身剧痛,通体冰寒,可能是几年前的旧伤又再次复发了,他的喉咙收缩哽痛的十分厉害,那药被迫灌入,这甚至还引发了眼疾,初始是眼角沾惹了湿润,後边,有泪水便止不住地淌落了下来。你不过一年的爱恋,竟然要了我一生来奉陪。闻於野,你太狠心了。
  徐桓小心翼翼地把敬帝放下,为他盖好被子,之後触见他无声泪流的样子,这完全不似他记忆中的陛下。不再冷傲清高,变得消瘦枯萎,病入膏肓,心病最难医治。徐桓缓缓屈膝跪在卫胤床脚下,几年前心性怯懦的他也变了,变得成熟了,也沈重了,他柔声开了口,说:“陛下,这药是闻於野临终前托付臣炼制的,等他死後,取他心口一片,依法炼成粉末便有起死回生的疗效,能解百毒。”他顿了顿,俯首盯著自己挖心制药的双手,轻吁了道长气,继续好言规劝,“陛下,闻於野一生从未强迫过人,对臣是,对陛下也是。他当初不顾一切为了陛下,只求您高兴,就怕你忧愁,所作的事情也从不求陛下回应零星半点,而现在他大概要强迫您一次了。臣恳请陛下看在闻於野真心的份上,看在他命不久矣时还想著陛下的安危,求陛下顺了他的心意,保重龙体,好好活著。”
  话道尽,徐桓很久都没得到回应,只有床上微弱又吃力的喘息,交织著若有若无的哭腔。敬帝紧闭著双眼,他想再见见闻於野,很想很想,但无奈他怎麽努力回忆,眼前总无法浮现他的容颜,只有疼痛的感觉那般强烈,逼得他不得不鼓足了力气,以低微几不可闻的嗓音,说:“当年,你没有找我,没有告诉我,怕自己见不到他……可是,你却让我,见不到他,最後一面,徐桓,你知道吗,我想杀了你,又怕他伤心。”他的神情淡漠却又凄苦,多年来首次提及那些往事,显的这般笨拙,“那个小孩,放火烧了宁安殿,他住过的地方,也没了,我很难过……也想杀他,又怕他不肯。”
  久埋住的悔恨又被翻出来,徐桓把头垂得更低,他不敢打断敬帝比微风更轻的言语,听见他沈沈地怪笑几声,又笑又哭,混乱颠倒地呢喃著:“最可恨的,不是你们,是他啊,徐桓,你知道麽,可恨的是他,是他啊……”说这事太需要勇气了,他说著便开始呜咽,享受著撕心裂肺的错觉,粗哑的声调越发颤抖了,“你说说,他怎能那麽可恨?连说也不说,让我什麽,都不知道,不等我,不告诉我,你说,怎麽会有人,这麽可恶呢……”
  四周弥漫著黑暗,徐桓也怀著万分酸楚,想著,这就是在万丈谷底了。他回了家乡陪伴老母,慎儿随了道士云游江湖,他们都展翅远离了,只留了卫胤还在这里。最痛苦的人以最麻木的姿态生活在过去里,在那副看不出异样的躯骸下早已被心魔蚀空了,日夜折磨,硬生生痛得他都不再觉得痛了。
  ……
  天子病愈,重掌朝纲。与此同时,他下令徐桓重整宁安殿。若是执念已成了心魔,那便容了这心魔在体内存活吧,就像闻於野的心又回来了一样。心和心魔,总不会寂寞。历时半载,宁安殿恢复原貌。卫胤前往观览,旧景重现,一刹那时光仿若倒回,那些日子复又尽现跟前。可惜了,当初,合该多看他几眼的。
  宁安殿功成後半年,敬帝封西宫容妃皇後头衔,同时又罢免了容将军的官职,撤除他一切职务,赏赐他後半世从此清闲。不出半月,容将军的亲儿,皇後容妃的兄长,南伯侯容行云全家招致杀戮,妻儿丧尽,伯侯首级下落不明。顷刻间,天下诸侯皆是人心惶惶,恪守臣礼,唯恐祸事殃及自己。敬帝秘密送予了皇後一份薄礼,木盒中盛放她至亲首级。
  容可儿一生都绝情无心,兄长惨死也不见多伤痛欲绝,只有事败的悔恨。不过,她这样一个妇人天性中,偏根深著母爱。她将太子视为天下至宝,任何人事都不可比拟的,她的琛儿。他出生时,她便为他一刀刺死产婆,以保全他的秘密。唯恐有日藏不住儿子身体上的怪异,到时面临废贬的悲哀下场,在父兄的怂恿下,她遂动了杀机,唯有将他稳稳扶上帝位才是万全之计。如今事已败露,也怨不得人了。
  特务府的库房中,最高机密档案仍留有皇後容氏毒害天子这一宗卷。天子批示,经朕查阅,此事不实,压下不发。
  又过半年,敬帝下旨退位,後全不顾文官力阻,武将以死谏言,毅然让位於储君。太子见琛年弱幼小,他登基皇位,昔日容妃今贵为皇太後,她垂帘听政,与数位监国大臣共同把持朝政。卫胤与她共商,太子不能无母亲在身旁,她也是有所实才,他将扶她上位,但无论现下往後,容氏一族只可享皇亲国戚之富贵荣华,从商从贾,永不能位列朝纲。
  容可儿当然毫无意见,她本是向敬帝求情,可否不要杀她,只废她身份,拔她舌根,断她一手,让她往後以一名普通宫婢的身份,照顾太子起居。这些敬帝都没做,他为他们母子安排妥当,就卸下黄袍,去了宁安殿。
  不过三日,一得道高僧应太上皇之请入宫,金刀为他净发,剃尽三千烦恼根。卫胤从此隐世不问朝政,不见闲人,时年还不满三十三岁。他在宁安殿中凡事都亲力亲为,打扫庭院,洗衣烧水,安享自在清幽的日子。
  或许并不需闻於野付出一年,或许只要偶然的惊鸿一瞥,便已够他惦念有生之年了。卫胤後来心绪不再紊乱,便觉得,就是惦念著,也是甘之如饴。有这麽一个人,他值得。
  昔日梅花凌寒又开,昔日的敬帝如今常伴青灯,镇日敲讼经佛。有抹鲜红色的游魂,她也回来,今後依然在宁安殿流连不去,只是现在她也不再执迷,还留著就为等著某天,她亏欠许多的慎儿也可能会再来,她想亲眼见得他长大成人。
  卫胤讼经,她也在旁倾听,她多次浮荡到他面前,迷惑至极地问他说:“陛下,日夜诵经,你心中可真的有佛?何以我时时听著,却从未被超度?”敬帝不少次见到过她,他的手停了一停,又继续敲打著木鱼,只淡淡说,我的佛就在我心中,我的经,也只有他听得懂。
  我的心魔,即是我的佛。这是敬帝仅有的一次回答。她听不懂这回答,迷惘地轻飘出了门外,从此也就再不问了。
  敬帝平时鲜少搭理那个女人,不过他也有疑惑的时候,他曾问她说:“他可也在?为何我见得到你的亡魂,他却从未出现?”游魂飘坐在梅树的枝梢上,她纵观整个宁安殿,替他寻找无果,无奈地把头摇摇,笑著对他说:“他从来就没在这里。他那个人,心如轻风了无怨恨,亦无牵挂,早已奔赴地府。现在只怕饮下了孟婆汤,忘尽了前尘旧事,也放下爱恨嗔痴。陛下,你也早日放下的好,你是再见不得他的了。”
  “我不信。”敬帝闭眼,继续无声诵念,不再言语。再不能相见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闻於野,他不会狠心至此的。
  ……
  闻於野不在人间,是事实,并非他避而不见。他那条黄泉路,足足走了有三年都走不完,每往前一步,他都听见有人轻缓柔和的告诉,极为动听,诱惑他停驻脚步。他一路磨磨蹭蹭,也算不清耗尽了多少年,总算是到了忘川河畔,他也就索性不走了,盘腿坐在河岸上等那人前来寻他,好问究竟。
  结果好不容易那人来了,他却在黄泉路等了十年,早已忘了要问的事了。有一日,闻於野在忘川边看人三五成群地渡河,远远有人一步步走来,他好奇地凝望著那人,待他行至眼前,好像不是很认识。两人对面而立,那人先主动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说道:“抱歉,来晚了。”
  闻於野努力回忆,奈何脑海是全然空白,他只好仔细打量著这相貌尊贵的人,不解地问道:“兄台何人?找我有事?”那人神色黯淡了几分,沈默了一会儿,才答话说:“我叫卫胤,找你有事,想为你讲一个很长的故事。”闻於野皱了皱眉宇,有点敬谢不敏的意味,他望住对方的胸膛,又看了看自己,认真道:“兄台,我是喜好听闻各种故事,可如今我已没有心了,听了,怕无法领会其中真挚,枉费了你的用心柔情。”
  卫胤轻抚他空虚冰冷的胸房,是怜惜和懊恼,而後便又释怀地笑了:“无妨,我将你的心带来了,它就在我的心里。”话毕,他就朝闻於野伸出了手,递出最温柔的邀请,“来,牵著我,跟我来。”闻於野低头许久不语,接著,他将自己残缺的双手举到卫胤面前,委屈地瘪了瘪嘴,说:“我断九指,如何还能牵得住你?”
  看了他空荡荡的心,他毁坏至此的两手,卫胤强忍著情绪,他依然笑意不减,不愿再浪费心思去疼痛後悔了,现在他只要轻轻牵住了闻於野唯一完好的左尾指,吻著他的额头,小声对他说:“那就我牵住你,以我的手做红线,永远牵住你的小尾指。”
  闻於野侧首思索了许久,迎上了卫胤诚挚又满含期待目光,他如若受了那份深情的蛊惑,一时间无心竟也能萌动爱意,终於他是缓缓点了点头,走进了卫胤的怀抱中,从他的胸腔里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原来,我的爱在他这里。闻於野微眯著眸子,察觉到卫胤将他拥抱得很紧很亲密,他的脸颊贴近爱人的心口上,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九指断尽换来两情相悦喜,这已足矣。
  如你坚持以深情相待,我便回你真爱,你既赴黄泉相寻,那我许你相伴,又有何难哉?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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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伯侯所在的东升城地界内,有一座巍峨耸立的山峰,名唤登仙山。登仙山奇峰险峻,青山绿水,树木繁多,从远处眺望,时常见得有烟云聚拢在山尖上,虚虚渺渺,旋动飘浮,彷若一阵阵仙气在盘山缭绕,实在是壮观的景象,使人望之心境宽阔,为这巍峨气势折服。因所处的地带偏僻,路途曲折,距离最近的小城镇都要二千里地,平日罕见有闲人上去,这处久而久之便成了世外高人隐居的首选地址。
  在半山腰,有一处竹屋。这小房舍简而不陋,安坐在树海之间,倚山傍水,日夜享受悠闲清净。有位老道长常年居住在此,道号方虚子。这人年老而不衰微,精神矍铄,蓄留有一把仙家长白须,眉发染尽岁月的风霜雪色,成就仙风道骨。他从来就是潇洒独身的人,只是当初受了徒弟所托往皇城天祥走了一遭,回来手上就多拎了一个九岁男娃子。现今也过了年月有八载。
  清晨,微光方透出云层,方虚子从山上小路慢步行回居所,昨夜露宿山野上,今早才按原路折返。他这日穿戴蓝色道袍,腰间缠著素带,衣袖飘逸,好有道家风范。莫约走了半个时辰,他到了寄身的竹屋。
  在苍天古树的树荫内,篱笆围起的庭院里,素衣少年早已练完功了,并且将劈好的柴木摆放得整整齐齐,斧头收拾妥当,正在将木桶的水倒进角落的水缸。有几只鹅黄小鸡,围在他脚边在啄著他的脚趾,他也不动,由得它们去啄得异常欢乐。
  当日收到徒儿闻於野的书信托付,前往天详领回小徒孙,方虚子心下感慨不已,真是时日匆匆。遥想当初,这孩子来到登仙山乃是一个黄口小儿,晃眼是八年,小树苗在风日里成长,如今一朝猝不及防便长成顶天好男儿,不仅身怀绝佳武学,还色相英俊出众,生得是眉若飞剑目若寒星,额庭饱满,多年习武亦是练得体魄高挑颀长。他不愧闻於野所说的武学奇才。
  想起不在人世的徒弟,方虚子轻声叹息,关慎争闻声望来,他随即放下木桶,微躬身行礼,尊称道:“孙儿见过师公。”他的语调总是恭谨有余,感情不足,方虚子无奈地摇摇头,径自推开木栅门进了屋舍。小孙儿几乎无可挑剔,学武能勤奋耐受苦劳,平日操持家务也是有方有法,就是性格上太淡漠冷然。方虚子至今尚未想通,如此彻底相反的性情,小孙儿怎拜得他那疯疯癫癫的徒弟为师。
  关慎争把剩余的两桶水倒进水缸,翻上木盖,将几只还要啄他的小鸡放进了竹编筐里,然後便绕道厨房准备早饭。不消多时,备好一碟小咸菜,一锅小米粥。现值盛夏,他把红砂锅放在窗台上闲凉,先抱了小堆干草去喂马。前日师公托人从山下送来了一匹棕马,养在後院里,也不知有何种用处。
  把马喂完,顺便取了笤帚清扫马粪。马粪臭得很,他走到树林深处去埋进土里,这才算是了事。折回竹屋,关慎争洗干净手脚,穿好布靴,小米粥也摊凉了。他端上托盘里,再放上两副木制碗筷,关上窗门回到主厅房。方虚子坐在桌边看信,见他进来了,就把信纸折叠,放进衣袖之内。他倒不是在怕小徒孙会偷看,这少年武功精绝,可竟不识得字,也不愿费半点学武的心思去学文,至今都只写得自己名字。
  关慎争压根没去理会他这有点隐秘性的动作,仅默默将早饭摆好,盛上半碗粥放到他面前,说:“请师公用早饭。”方虚子拿起筷子,端起饭碗,看了一眼仍然站立著的徒孙,禁不住皱眉道:“师公和你说过多少次,不用等到我让你坐才坐,我不是一个墨守成规的死老头。”多年前,总有个不肖徒弟骂他死老头。
  “是,孙儿知道了。”关慎争淡淡应道,他在次位坐下,端起了碗筷用饭。他虽答应了知道,但下次肯定还是跟愣木头似地戳在那儿,口头说说,屡教不改。方虚子憋了几句话想拿出来训训他,後面觉得没意思,也就不想去说他了,埋头就喝粥。
  关慎争人不多话,为人处世有条不紊,吃饭也是缓慢安静,反倒是方虚子把粥喝得呼啦啦作响,很是不雅。如此连续喝了四五碗米粥,方虚子心满意足地把碗放下,顺捻著胡须,打了一个饱嗝。关慎争喝了两碗,用衣袖把嘴一擦,起身就要收拾桌子,方虚子却制止地握住他的小臂,道:“不忙不忙,先放下,师公有事告诉你。”
  “是。”关慎争把手臂收回,他在原位坐好,眼尾余光瞥见了窗外明朗的天色。现在大概是卯时三刻,他还有剑要练,希望师公莫要唠叨得太久。方虚子清清嗓音,一改用饭时的失态失仪,他端起师尊长辈的架势,对少年说:“你去凤凰城寻师公的一位故友,帮我带把剑回来。”
  原来不是又要训斥他的性情是怎样不好,关慎争略觉意外,他不解地盯著方虚子:“师公这次为何不自行前去?孙儿还有一套剑法未练成。”方虚子顷刻就沈下脸,说是面如锅底也不为过,怒道:“你这忤逆徒孙!师公让你去办事,你居然胆敢推诿,还大咧咧问我怎麽不自己去,也不想想我岁数有八十七!这样不孝子弟,镇日只知道练剑打拳,我要你有何用!”
  料不到一句无心的话会钓来这番厉声呵斥,关慎争有点不可理解,他微微低下了头,认错道:“师公,孙儿错了。”方虚子见他当真以为自己动气了,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了,暗暗骂自己用词没分寸。他一生只收过闻於野为徒,受他托付照顾关慎争,只把这孩子当徒弟的孤儿来看待。不论这层关系,他也真是从心眼疼这个少年,在这深山里,将他放在身边抚育成人,这种情感不亚於亲生祖孙。奈何这孩子只知沈迷武学,将来恐怕会一生孤独,哎,於野当初求而不得,他真希望小孙儿能有个伴儿,有生之年能见得他成家。
  听不见他再给吩咐,关慎争心有几分不安,他只得抬起俊脸,却不经意撞见方虚子落寞不语的样子,怔住了。他印象中的师公,在人前是温和雅致的道长,私下是麻烦又精力充沛的老头,几时曾有过这等神伤的时候。
  忖度了片刻,关慎争总是冷凝表情难得有了小变化,他慢慢靠到方虚子身边,说:“师公,孙儿错了,您别生气。”这道歉的话一出,方虚子皱起的老脸显得更伤心了,他可怜兮兮地看著关慎争,逼得关慎争只得忍住怪异感,轻轻去挽住他伸过来的手臂,尽量让语气听来温柔,问:“师公,凤凰城在哪里?姓甚名谁?孙儿几时启程?”
  方虚子顷刻笑了起来,就像一朵将要枯萎的花朵又重新绽放了,他的笑脸灿烂极了,慈祥地拍抚著小徒孙的手背,说:“你下了山,就直往西边去,过了关卡就出东升地界了,你仍继续往西,就会走到凤凰城。我那故友是凤凰名人,你到时拦人借问铁口算命许老头何在便可,会有人告诉你的。”关慎争全身都有些发僵,这般如若撒娇的姿态,他不敢动弹,只感到骨头都在发麻,忍耐著又问:“师公,几时启程?”
  他问得急切又积极,方虚子不做多想,只递出了师令:“後院的棕马给你骑去,带上你房里的小包袱,即日启程。”闻言,关慎争便立刻放开了师公的手臂,他快步冲去房里取了包袱和随身的青玉佩剑,去後院牵出了棕马,匆匆行礼拜别了方虚子,往西伯侯辖区内的凤凰城而去。
  方虚子还没能多享受他的乖巧,关慎争就已引马穿过树林踏上了山间开辟出的小路,他只得惋惜地作罢,在那少年未走远之际,呐一声喊:“你此去路途遥远,路上万事要多加小心,包袱里有盘缠路上莫要去偷去抢,也莫要和人撩事斗非,但也万万不可受人欺凌,落了我登仙山方虚子的脸面,切记切记!”
  夏季,山野里很是凉爽,有微风习习。铺就尘土和明媚阳光的道路上,少年跃身翻跨上马,远远地,听得他隐约回了一句孙儿遵命,师公放心。方虚子目送他逐渐远去的背影,这是八年来,这少年第一次下山。那是一把为关慎争寻来的剑,他本是准备自己去取剑的,可是身边有棵小树苗长大了,也得经历经历风雨,此後才能更加茁长,扎根於大地更深,站得更稳。他再不舍得,也必须收起自己的枝桠,让这少年去世间闯闯了。
  十七岁,当年,闻於野也是在这年纪被他撵下山去的,不同的是他们师徒两个,前者是兴奋得光著脚就跑掉,直恨不得立即投入红尘,後者则是缓步行去,只想留在深山不入凡世。方虚子回忆起往事,一切都仍历历在目,他笑叹世事不可思议的奇妙,而时光重叠,当年事重演,在骄阳炎日下,关慎争的身边仿佛多了另外一位英姿少年,两人截然不同地策马下了登仙山,奔向各自前方,各自谱写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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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出了登仙山,一路上通出关卡,穿过树林,翻越山岭,关慎争日行夜寐地赶了三个月,才抵达了凤凰城。这个城市是西部最繁华的地方。它是有名的宁静水乡,一条渡银河贯穿了大半个都城,大部分楼阁都是建在水上的,包括王室宫殿。不同於天祥城那至高王者般威严庄重,凤凰感觉就像一位风度翩翩的青年才子。每当在夜晚点起万盏纱灯,河面上浮满一艘艘精美画舫,水榭里传出巧手抚弄的琵琶调子,美人如云,凤凰城温柔得仿佛是梦境,全不失为明楚皇朝中的八大绝景之一。
  并没有受到故意的刁难,关慎争通过了守城士兵的盘问,他单肩斜跨著包袱,牵著他那匹疲惫的棕马,徐步踱进了城门。受不起这般不间断的路途颠簸,本就老迈的棕马已是骑都骑不得了。大约又行了五里地,他到达了凤凰的核心地区,所见到的是非常繁华的景象,市集上沿街全是商家,路边也摆满了摊子。
  凤凰城不仅是游玩的好去处,更拥有一条通达四方的水上路线,拥有十余个大码头,故而云集了天下商贾。西部有四成的货物是在凤凰城输入送出。这也是关慎争进城很轻易的原因,每天出入凤凰的商人不计其数,风尘仆仆,他这样一个少年也就没甚值得关注了。 
  现下大抵是巳时,是集市里最热闹忙碌的时刻了。关慎争牵著老马,他年少却沈稳得过分,丝毫没有被任何新鲜事物吸引住目光,只是觉得人太多,吆喝和争执议价的声音也多,烦吵得厉害。应该先去找个落脚处,他如是思量著,天气闷热,身上都有股怪味了,这样不便去见师公的故友,马匹也得休息了,否则死了便得走著回去。
  阳光很毒辣,路人的行人都晒得脸红耳赤,有些小姑娘就打著纸伞在挑选胭脂,旁边有几个大老爷们就光著膀子在装卸货物。凤凰民风便是如此,女的毫不故作羞涩,男的也无心冒犯,就各有各忙,不相干涉。关慎争相中了街道尽头的一家客栈,他拉著马就过去了,身上所剩的银两不多,它正好,挂著特价房的横幅。
  关慎争在来往的路人当中缓缓穿行,途中经过了地官府,还经过了一间非常不普通的酒肆。它的门前悬挂著的镶玉大招牌,并且熔化了真金铸上了三个字,凤归来。他只管往尽头去投宿,目不斜视,自然也就没看见凤归来二楼的窗口,正坐著一个小孩儿。
  关慎争常年在深山居住,对世事向来不闻不问,所以不知道风归来的背景,也就全不奇怪。他即使是知道,大概也不会有甚麽特别反应。凤凰城无人不知凤归来,尤其酒食行当。他是伏阳城中梧桐山庄的叶惊澜在这所开的,叶家六兄弟,他排行老五,经商手段堪称一绝。
  而此刻在窗边雅座上的小男娃,就是他小弟,叶惊鸿。那个在阳光的普照下,犹如仙童般精致贵气的男娃儿。
  叶家六兄弟都各有所长,老五经商了得,惹了一身的铜臭,可他的小弟叶惊鸿就大不相同了,那可是有名的神童,四岁能吟诗,五岁能作画,小小年纪就大显文人才华。叶惊谰实在讨厌他的小弟,无奈贪图他那点名声,所以把他从伏阳接来,白日里就将他摆在窗边作画,还给他加高了凳子怕人看不见他,以此招揽多几门生意。
  叶惊鸿画出的作品多还是不入流,只是他这年纪确实是太难得了,再加上兄长有意的吹鼓,没多少时日也在凤凰城中有所名气。关慎争入凤凰当日,他正是得意之时,在窗边画了三四副作品,画完还让人挂到窗外去展示。外边街道站立了不少姑娘,她们全都在仰望著他,一个个都激动莫名了,偶尔还冒出几声尖叫,直恨不得飞扑上去。
  倒不是他的画多好,是他这个娃儿长相实在是太讨人喜欢了。叶惊鸿才六岁,长得秀气可人,时常抓著两个男女难辩的发髻,挂著两颗金铃铛。他喜欢穿著大红色的袍子,鲜豔的颜色映得他圆扑扑的脸蛋儿更加可爱,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小嘴巴微微撅著,鼻尖白嫩小巧的,说话还捏著软喏的童音。这男娃子,不得了了,露出微笑就能迷倒城中大部分女性。
  关慎争第一次经过凤归来窗下的时候,叶惊鸿在画著山水,他那会儿刚好又拿眼角去偷瞄窗下拥挤的人群,却见到一个少年漠不关心的背影,他心下一愣。我挂了那麽多画都不看,这人真不识货,叶惊鸿高傲地扭过脸,还胖乎乎的小手掐著画笔,继续涂他的山水。
  如果叶惊鸿他能知道,今天会发生一件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他应该会立刻收拾包袱回老家的。可惜他没有预知的能力,所以事情发生了,他也在往後的十年里牢牢记住了一个名字,日日夜夜都不肯罢休地记著他,这个少年,三个字,关慎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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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慎争以匕首刮去脸上落拓的胡须,沐浴换过一身衣服,这般打点得清清爽爽了,他就下了楼交上了房费,又再被店小二要去了一个铜钱後听从了他的介绍,顺著他的指示前往了凤归来。他掂量著剩余的盘缠,行住方面节省,吃倒是还能吃好一些。回程他大致上要露宿山头了。
  凤归来镶玉嵌金的招牌,在关慎争看来也就是三个扭曲成团的图案罢了。他跨步入了门槛,环顾了座无虚席的大堂,别无他法,只得顺著雕刻凤凰尾巴的木楼梯上了二楼。凤归来楼高三层,第二层阳光满溢,摆设讲究,壁上挂有神驹奔踏黄沙的名画,屋隅放有怒放的月季花,豪迈交织了妖娆。
  这处也是满座,多的是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关慎争运气好,窗边正空了一张桌子,他也不等小二招呼便过去坐下了,手臂一堆,将摊了满桌的纸笔全给扫到墙角去了,把自己的剑给放到了桌上。小二急忙赶过来,一见小公子的东西全皱成垃圾了,他顿时苦著脸,对关慎争说:“哎哟,客官,您咋不等我给您收拾?瞧著东西乱的,这会儿可惹事了。”
  关慎争全无表情地望住店小二,他看起来不温不火,一双黑眸显得沈静而淡然,说起话来也是极缓慢的:“吃饭,你报菜名,我点菜。”这语气虽不重,店小二却让他的气势给压住了,傻愣愣地就伺候他把菜给点了,刚想走人,背脊忽地阵阵发凉,後边便响起奔跑的脚步声。
  “啊,我的画!”听得一声凄惨的大喊,关慎争转眸望去,看到一抹鲜豔的红色身影直奔过来,一路小跑著冲到他桌边,身子一闪便钻进了桌底,很快便抓了几团皱巴巴的废纸出来,对著他开口就乱嚷嚷:“你把我的画给毁了!”他大声指控道,用力抖了抖手上的纸,“你丧尽天良,你毁了我的画,你给我解释!你为什麽要毁了它,说!”
  六七岁的小孩儿都很麻烦,关慎争微微皱眉,不喜欢太多人的注目,他关上窗户挡住了下边的人群,然後面向了正怒气冲冲的男孩,以不带起伏的语调说:“我吃饭,它碍事,很丑。”叶惊鸿只觉得眼前发黑,担心人矮气势低,他於是就爬到了敌人对面的凳子上,小肥手插在腰上,拿手怒指著他:“这是我家开的,你来吃饭,你还毁了我的画,用话占我的便宜,你这山野莽夫,你才丑呢!”
  关慎争打量了他一会儿,眉宇深锁了一丝疑惑,认真道:“你太小,我没占你便宜,你很吵,闭嘴,走开。”店小二咳嗽著躲进了墙角,而这麽大的动静,附近的客人全都停住筷子,他们侧目窥视著那位英气俊挺的少年,又听了叶惊鸿不适宜的责骂,不由好笑。这小孩子,真是有点小刁蛮,少年也是,何苦同孩子计较。
  “哎呀呀,在我的地盘上,你还叫我走开?你好大的狗胆!”叶惊鸿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他鼓起粉扑扑的腮帮子,索性就爬到桌子中间坐下,一面把手里的纸张揉成团扔向关慎争,一面扭头冲著楼梯的方向,扯开喉咙大叫道:“五哥,有坏人,你快来!五哥!”
  ……
  叶惊鸿在气愤的寻求帮助,甚至直接在桌子上打滚撒泼,而梧桐山庄的五少爷叶惊澜,他正在後门的小巷子里堵住一位老实的庄稼汉,把他逼在巷道的阴暗处,一双手不干不净地往他身上摸。那年约三十岁的男人一脸的尴尬,他有点惊慌地左右张望了几眼,尽量缩躲在墙壁的角落内,微微推拒著叶惊澜的触碰,恳请道:“叶、叶老板,大米我给您放厨房了,我,我过几天来结钱,您让我先回、回去吧。”
  这是集市後方的僻巷子,平日里就堆放满了箩筐杂物,很窄,很偏,几乎连阳光都不曾到过这里来,属於凤归来所有。明明是奸商,却没有外露出半点市侩浊气,叶惊澜乍看相貌是个风流雅致的人物,清俊温和的容颜上洋溢著惯有的善良微笑,这副能轻易虏获他人信任的样子,现在却硬是把那个老实人强抱在怀里,把他压在墙壁上制住,在他耳边亲昵地吹著气,柔声劝道:“武子哥,别著急著回去,你先告诉我这几天哪儿去了?我差人上你家去找你,都回话你不在。”
   生性实在是谨慎怕事,武年仍然与先前每次被他逼奸淫玩时一般,不敢动手去推开他,只敢紧张地揪著他的衣襟,低下头避开他的气息,小声说:“我、我下田地里去了。”叶惊澜的双手搂住他的腰部,将他整个人都紧紧揽在臂弯中,左腿顶开他的膝盖,大腿压上他胯间的私密处缓缓摩擦,嘴唇贴上了他光滑的颈侧,温柔地吮吻,轻轻问道:“真的下地去了?还是……去给我戴绿帽子了?”
  听懂了他隐藏在语意下的阴狠,武年惊得浑身发僵了,顾不得叶惊澜越发明显的侵犯动作了,他慌张地抬起了脸庞,用力地摇了摇头,说:“我没有,我没有和别人乱来。”叶惊澜年纪轻却是老江湖了,真假话语他一闻便得知,但他依然不肯放过这个老实人,张口就猛地咬住他的颈根处,咬得他疼到瑟缩了一下才放松了,舌头爱怜地舔舐著他的伤口,含糊地说道:“武子哥,我几天没摸过你的小洞了,你把裤子解开,把你那小骚穴露出来给我看看,我得检查到底有没有被别的男人玩过。”
  叶惊澜身上的热度透过衣物贴上了他的肌肤,那贪婪的唇舌仿佛是在吸食他的鲜血,这些都不可避免地刺激了他的性欲,武年腿间被隔著布料撩擦的部位开始泛涌起热意,他有几许害怕,听见了露骨的要求更是心慌不已,“能不能不要?我、我怕有人来。”他小心地商量道,神色有明显的局促不安,不过叶惊澜却没有怜惜他半分,殷红的舌尖从他的颈部滑到耳後,再绕到他的下巴舔弄了几次,词气略带严厉地说:“你是怕有人来,还是怕让我检查你?”
  他这明摆著不肯放过他了,武年转移开了目光,他紧闭著嘴巴任由叶惊澜在唇上来回的亲吻,眼底慢慢漾起了泪雾,最後把牙一咬,便自己解开了裤绳,难堪地哽著声音说:“你摸,摸完了就放我回家。”叶惊澜轻笑出声,他在武年的脸颊狠亲了一口,随即後退一步收回插在他大腿间的左脚,将他的裤头扒到屁股下,左掌摸下他的臀部使劲地抓住,右手握著他颜色干净的性器匆匆揉了几把,尔後就直接攻向了他隐在下方的秘穴,中指顶住它柔嫩的穴口打转,一边玩弄他异於常人的蜜洞,一边戏谑地道:“武子哥可真傻,裤子都脱了,我还有可能放你回家麽?你看,也是你自己脱了裤子让我玩你这小洞儿的。”
  这人可真卑鄙无耻,武年心下有气,可又不擅言辞没法骂出口,再加上屁股被揉挤得有股说不出的酥麻,他的呼吸加重几分,尺寸略小的性器渐渐挺立了,早已经领略过各种花样的雌穴也给手指勾起了感觉,穴心自然地渗溢出了粘糊的春潮,只需要摸几下穴前两片花瓣,它的穴缝就会微张开,指头往内抠便能抠出不少莹澈的汁水来。他的确是傻,否则也不至於沦落到大白天在暗巷子里给人糟蹋了,武年感到有些许气苦,他轻咬住下唇,後悔也於事无补了,抗拒也无用,自己失身於这人也不下千百次了。
  当初,叶惊澜初到凤凰城开设凤归来时,是武年自己找上来的。凤归来即将开业,他在门口徘徊了很久才进去,见到了传闻中非常厉害的叶老板,惊讶他的年纪和相貌之後,很笨拙地询问是否可以采用他家出的大米。他到现在都仍不知道,那一日,叶惊澜在二楼等了他一个时辰,才总算等到他进门,在自己的领土里见到他憨厚腼腆的笑容。
  两人就这样认识了,属於买卖关系。武年感激叶惊澜的关照提携,他每次都精心挑选最好的大米送到凤归来,有时会在叶惊澜的挽留下多待一会儿,喝杯茶,吃些小点心。一来二去,两人就日渐熟稔了,叶惊澜甚至改口唤他武子哥。
  武年有段时日逢人就说,叶老板是他见过最好的人,仁厚,善良,知书达理,还不嫌弃他贫穷。听见他这麽说的人,基本上都是对他投以一股怜悯和同情,这人将来肯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下。武年完全不信,他还是全力以赴去对叶老板好,尽心尽力,绝不多赚他一分钱,就是多给的都不要。两人这种难得的情谊,直到某天他应邀去了叶家,在叶老板房内喝了一杯茶,一切就不对劲了。
  他只记得自己喝完茶不知怎地就很热,於是就又喝了一杯,结果却愈来愈热,热得东西都看不清楚了,也没办法想事情,接著就忽然有人抱住了他,把他往床铺上面带去。武年简直吓坏了,他看不清楚那人是谁,也不曾有过风花雪月的情事,可他知道自己和常人不同。
  那天在叶惊澜房间里,他几乎是大喊著向叶老板求救的,但偌大的宅院就是没人来救他,那个人也不肯放过他,硬是扯落他的衣服,绑住他的双手,掰开他的双腿。他哭了出来,哀求那人不要看他,不要碰他,结果那人却对他的下身连连发出惊叹,後面竟然伸出舌头去舔他多出来的部位……过了没多久,他就被舔得心绪很乱,身体变得很奇怪,下面很湿,流出来很多水,他疯了似地敞开身体求那人继续舔他淫痒发骚的蜜穴,还被那人教著说了很多可耻的话,结果那人偏偏不肯再舔了,反而拿一根又热又粗的东西抵住他穴缝,硕大的茎头从穴唇上沾了些他的淫汁,一下子就捅进了肉穴内去了。
  有东西似乎被强行顶破,他疼得几欲晕厥,以为小小的地方已经坏掉了,那人却压在他身上一直喘气,夸他是个乖宝宝,守了三十年处子身留到今日给他开苞。他听不懂,他只知道很痛,於是只能不停地哭,那人却很喜欢,只是安慰了他几句就抱著他,激烈地用肉棍子顶他,这样一直粗鲁地弄了很久,把他的小穴磨得好肿好涨。
  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反复了很多次後,他才恢复了一丝神智。那会儿他已经被那人玩过很多次了,腿间糊满了许多精液,连後庭都被操过了,他也总算看清楚那人的脸,是他信任的叶老板的分身正塞满了他被肏坏的小穴,也是叶老板在吸他的乳蕾,摸他的胸部,还对他说他的奶头真甜真香,真想吸到它真的淌出奶来……他那时觉得地狱也不过如此了,本以为叶惊澜见他醒了会收敛,谁知这人变本加厉,竟然把他用链子锁在房里四五天。
  期间无论他怎麽怒骂或乞求,叶惊澜仍旧要了他无数次,他的身体从没有过半刻遮蔽,打开的大腿就没合拢过,後庭也被射满了精液,甚至在他实在不能交欢时,叶惊澜还把他放到桌子上,拿来蜂蜜涂满他的蜜穴和阴茎,跟著就一点点舔干净。
  起初还只是抹蜂蜜,等到了他获释回家的前两天,叶惊澜三餐进食都是先把东西往他下面的肉洞里塞,塞得足够了再连著他的小穴和阴茎一起舔,舔完再把食物抠出来吃入腹中。每天就是依靠叶惊澜的唾沫清洗阴户的,这经历导致他现在只要被舔穴就立刻会高潮。而从那天起,叶惊澜就彻底变了一个人,变得霸道又贪欲,原先的一切美好的性格都仿若是他的错觉,他也就再也没干净的时候了。叶惊澜几时想要,他都逃不了被拖到无人处扒了衣裤,露出两个媚穴给他随意操干,或者像现在,以手指去抠刺他脆弱的身体内部。
  “嗯……”武年绷紧了腹部,在肉缝上逗弄的手指已经探入了他的穴口,在一步步往深处摸索,他的脚心有几许虚软,只能稍微倚在叶惊澜的胸膛,做工粗糙的长裤直褪落到他脚踝边,光裸了他两条结实笔直的长腿。叶惊澜很喜欢这老实人动情的反应,他定定地凝望著武年染上红潮後的端正面容,倾身上前吻了吻他的唇瓣,右手食指也插进他紧窄的小肉穴内,两指微张去撑挤他柔软的内壁,沈笑著对他说:“你这小穴真是妙,每次让我玩得惨兮兮的,过几天还是会变得很紧……”说著,指尖恶意地往武年的穴径狠力戳了一下,也针对著他的花心钻刺了几回,让他分泌更多情潮涓涓地往外溢,方才又续道:“我怎麽肏都肏不够,你不如天天在我身边光著屁股露出穴儿,让我想摸时就摸,想肏时掰开你的小骚穴儿就狠狠肏,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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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属於雄性的灼热气息就近在咫尺,武年的双腿在不住地发抖,他遭遇狎玩的雌穴异常得趣,一股子淫骚的春水顺著插在体内两根长指淌下去,眼见那怪地方又要被玩得发浪了,他受不了地握住了叶惊澜的手腕,把发热的脸庞埋在他的肩窝,讨饶般轻轻蹭他的颈子,希求著他一点怜悯,“叶、叶老板,求你不要再欺辱我了……呜,把手指抽……出来,行麽?我、我不愿意,生意不做,我不想再让你玩儿了。”稍带哭腔地说著,深怕那处又要给他玩得几日都不能碰,“放我回家吧,求你了……别这样。”
  武年不知他每次这样又惊又怕的模样最有吸引力了,嘴上不肯,身子偏偏又经不起撩拨,叶惊澜听得心底痒痒的,靠近到武年的耳际舔划粉红的耳廓,亲热地说道:“天下怎会有为妻者不给丈夫行乐的道理?我的宝贝媳妇真不懂事,就连下面这小骚洞也是很不乖,只随便挠挠就到处流水,非得用我的东西塞进去才堵得住。”话尚未完,他不在乎武年的这点阻拦,二指尽根挤到他的小穴深处,缓慢又用力地在他穴腔内胡乱搅拌,只把他腿间这小肉嘴中含著的稠汁搅得滋滋作响,还勾起指尖去抠他的穴壁。
  耳朵是最为敏感的部位,武年别过了脑袋去躲避,这低俗下流的话语传进他耳里,他半边身子都酥麻了,只能将双臂都攀在叶惊澜的颈项,“我不是你媳妇,不要当你媳妇儿……你,你嘴巴,太坏了,不要在我耳边说话,手指,不要……”他的眼神泄露了几分怯色,夹紧了大腿想阻止叶惊谰进一步的侵略,结果反而将体内抠刺的手指吞得更深,肉壁被指甲刮了几次,久经欢爱的蜜穴立即就淫媚地收缩著,“呜,拿开,拿出来……”
  真是口是心非的家夥,小穴骚得连让手指搞都能舒服得湿嗒嗒的,前面的东西也全硬了,这样还要端著矜持,一会儿非干死他不可,肏得他这地儿肿上几天好不了。叶惊澜满怀邪念地暗忖,表面上不动声色,全身都紧压著他,小腹去磨蹭他亢奋的分身,右手包覆著他整朵湿润的肉花使劲地揉压了几下,左掌心抓弄起了他的屁股,低头吻去著他耳下的汗珠,刻意柔缓地说道:“你就是我媳妇儿,我已经让管家挑一个吉日了,我很快会上你家提亲,把你娶进我叶家大门,从此当我叶五的媳妇儿。”
  原来清淡寡欲的身子已经被调教得淫乱不堪,武年本是又要沦陷在情欲的沼泽了,不过叶惊澜的话惊醒了他,他徒劳地挣动了两下,结结巴巴地说:“提、提亲?叶老板,我们都是男的,你怎能上我家提亲?”叶惊澜恋恋不舍地抽出了密地中的手指,他著迷地闻著武年身上清爽的气味,将指尖沾著的淫液揩在他的股缝间,随即分别捏紧了他两边汗湿的臀瓣,猛得近乎凶狠地揉按了起来,道:“怎麽不能?律法并没有言明男子之间不能成婚,我也已写好了婚书,这只待一个合适的日子了。”将这老实巴交的家夥娶过门,以後便不用几天才堵他一次了,只把他扒光了扔在房里养著,想要了进去就可以干他。叶惊谰才作了一分想象,都觉得心口热烫不已,他认真要把武年一个庄稼人娶回家,不是骗他上手的借口。
  了解他言出必行的性格,武年猛然抬起了头,通体生出强烈的恶寒,他怔怔地呆望著叶惊澜,唇色覆上了一层惨白,就连拒绝都不懂得了。他的思绪虽然紊乱,可饱受淫亵的私处有自然的反应,性器直硬硬的勃起著,顶端有一点湿润了,而失去手指的雌穴则凝聚了一种诡异的闷热感,两片薄嫩的穴唇在饥渴地翕动,中间的小缝泛溢著莹莹的水光。叶惊澜总是会心疼,他把武年紧拥在怀,手上仍旧不停地把玩他的屁股,同时又轻柔地含住他的唇瓣,疼爱有加地反复吸吮著,直到他的身躯又松懈了才将舌头顶入,加深了这个吻。
  滑腻的灵舌带著男子甜蜜的味道,武年没有拒绝的余地,他微垂著眼睑,沁著泪珠的睫毛下闪烁著恍惚的眸光,被迫仰头迎了上去与之交缠,顺从地咽下了融合了彼此气味的唾液。两人不时变换著角度,叶惊谰含吮了他的舌头好一阵,又扫掠过他嘴巴里脆弱的每一处,最後才放开了他,慢慢舔干净他淌著银丝的嘴角。
  阳光越过屋檐倾泻下来,地上倒著两人相拥紧密的影子,勃发的情欲令温度变得非常炎热,他们的呼吸都很急促,互相交缠的视线中充斥著无名的渴望,心跳鼓噪著,听著越显暧昧,“叶老板……”武年忍著喉咙的干哑开口叫道,两分恐慌和茫然落在他的眼底,这老实人以信赖的姿态攀著叶惊谰的颈项,失去分寸地依偎在他胸前,哀求著说:“你大富贵人家……我攀不上你,呜,你千万别,千万别,我娘怎麽受得住……”叶惊谰怪异地笑了一笑,他空出左手将武年的发带解开,柔情脉脉地抚顺了他的长发,慢声道:“你这呆子,我要负责任你还不愿意,你就喜欢让我白玩?至於武夫人那里,我自然会去说服的,到时多了一个儿子,她会欢喜的。”
  在臀部上游移的手掌时而在他的股沟划弄,时而掐捏住他的臀肌,甚至是下了狠劲去掴打,直把他的屁股蹂躏得发麻通红,好似恨不得直接拿东西去肏弄他。巴掌打的响亮,不重不轻的力度打得他有点麻痹,武年压抑著内心的羞耻,他不单由得叶惊谰随便玩他的後臀,还主动岔开了双腿露著嫣红的小穴去给他,生涩地以性器去挨著他的腹部小小地蹭动,十分艰难地说:“叶老板,我依你,给你,只求不要逼我成婚,我是男儿,要是嫁给了你,我们会被别人笑话的。”
  “凤凰城里,谁人敢笑我叶五?我要讨你武年当媳妇儿,谁人挡得住我?我就是强娶了你,你不愿意又能怎地?”叶惊谰阴测测地冷笑道,他爱抚过武年汗涔涔的大腿,双掌一使力便捧著他的臀部把他托高,下身挤进他的两腿间,这样将他压制在墙上顶住,俯首埋进了他胸脯,毫不客气地命令说:“我想舔你的奶头,你把衣服打开。”
  从前只做友人时待他是体贴入微、情深意重,现在却是十足的恶霸作风,自从第一次後不再怜惜他了,每次见面就只会要他上床,武年霎时萌生了无止底的绝望,察觉到叶惊谰隔著衣服在他左胸上啃咬,他确实害怕了这人的手段了,於是颤抖著手指就将上衣解开,把在他胸前乱拱的脑袋抱住,左边一颗粉嫩柔软的乳蕾立即被含住。“嗯……”武年不禁逸出一声低吟,他垂眸望下去,见到叶惊谰正急切地大口吮著他的左乳,他心慌意乱地闭上眼睛,只管搂紧他给他吃咬自己的奶头,淫荡身体也在享受了,胸脯逐渐有一点鼓胀的感觉,“啊……小点力气啊,上次让你咬坏了……啊……”
  明明是吸得他奶子多用劲就有多爽快,叶惊谰对他的所有反应都了如指掌,知道武年喜欢这种滋味,他益发卖力地吸咬嘴里的乳果,偶尔还用牙齿去轻啃,舌尖绕著乳晕来回地打转画圈,伸长了舌头重重地从顶端舔过,直到把这小乳蒂给吃得比石籽还坚硬仍不死心,仿似真能吃到奶香一般,不依不饶的猛吸著不肯放。湿热的唇舌紧吮著他的胸乳,那持续不断的淫秽的吮吸声,时高时低,还混合著几句不满的嘟哝,直听得人面红耳赤。
  武年几乎是被抱起半悬在空中的,他赤裸著浑身的肌肤,一条裤子掉落在脚边,上身也是松松垮垮地披著单衣,露著胸口被男子肆意地深吮,熟透的乳首几乎要被吃破了,敞开的双腿间飘溢著若有若无的淫香,“啊……轻点,叶老板,啊,疼……轻点吸……”他的神情紧锁了一丝苦闷,另一边并未被触碰的乳头竟也跟著红肿瘙痒,他无意识地挺著屁股在小幅扭动,意外贴紧了叶惊谰的下腹,湿润的雌穴就蹭上了他膨胀的阳根,那热度烫得他腰脊一软,肉花内又滚涌了几股黏腻的汁浆,“啊……不……”
  发现他淌出了新鲜的浪水抹上了自己的衣袍,叶惊谰不怀好意地微掀起唇角,他吐出口中肿胀欲裂的乳头,在武年挺翘的屁股上又掐了几把,双手顺著他的腰线摸往了他的胸膛,蓦地袭上了他两边胸乳就狠心地抓揉起来,从胸侧往中间挤拢,随後便紧盯著他涂满口水的奶蒂儿,哑声笑道:“这奶头真是小气,我吸了这麽久连一滴奶汁也不给吃,以後成亲了,我每晚都给你多揉揉。”说话间,他对著武年的乳头又重重亲了几口,迟缓却有力地摆动腰身,也不掀起袍子,就这般用胯下硬得如热铁的肉棒去撞击他糊著淫汁的幽穴,几次都顶到了他那道湿乎乎的肉缝了,“还有像这样干你,每夜都干你这小肉洞,干死你这骚货!”
  他的污言秽语刺激了这老实人,从前也让人折腾得狠了,武年逼红了眼睛也无胆量去反抗,他被揉得胀痛不已的胸脯仿佛就要喷出奶汁来了,下身的汁水也跟著止都止不住,一点一滴全蹭到叶惊谰的衣服上去,为了早点解脱,他的两条腿缠上了叶惊谰的腰,呜咽似地叫唤道:“啊……叶老板,你想要……就快点吧,”在小巷子中求男人操玩,羞恼和惭愧令他的神智一片混乱,他抬高屁股方便对方胯下挺弄的动作,也将自己坚硬的分身往他小腹上挨蹭,“呜……你快些,倒是快些,有人会来……”
  长期的农务劳作,他的体格能称得上完美,全身均匀分布的肌理都紧实而又有弹性,但又并不突兀,叶惊谰痴迷著这种恰到好处的手感,索性从正面抓上去,每根指头握在他鼓鼓的胸部上猛挤,掌心压著武年肿大的乳头肆意搓碾,粗喘著说:“别怕,宝贝儿,别怕,没人会来的。”他把这结实的男人顶压在墙上,凑上前去舔吮武年颤动的喉结,烙上一个鲜豔的红印子,胯下的男根继续往他的私处摩擦,“宝贝儿,帮我把你最爱的东西掏出来,自己把它塞到你的穴儿里边,让它好好肏弄你。”
  “不要不要,不要,叶老板,别让我这样……”武年倏地仰起了脸庞,湿漉漉的眼睛盯著叶惊澜,身体随著他的顶动在上下颠晃著,平凡的容颜布满欲潮後竟性感得不可思议。叶惊谰的气息粗重了许多,他把武年往上顶高了几分,硕大的肉棒涨得似要把裤子都给撑破了,每次都往他两腿中央的蜜洞撞去,接近於粗暴地蹭肿了他的小穴,说:“不要就这样弄,这样隔著裤子干你,干到我舒服为止!”
  私处汩汩流溢的液体全抹在叶惊谰的衣袍上,这娇嫩嫩的小肉穴给巨物顶得生疼,几次都险些要挤著衣服一起插入他的穴口,武年咬住了委屈的哭声,心中乱得不知如何是好,饱经肆虐的胸脯也疼痛难当,就在叶惊谰的举动越来越暴躁时,他坚持不下去了,以颤动的声调说:“别动……别动,我脱了,让你进来……”如此下去不知何时才能完事了,若是让人看见他们两个在巷子里苟合,事情只怕会很难看,武年的泪水控制不住了,他的小腿绞缠在叶惊澜的腰後,想到这如同荡妇一样求欢的姿势,真是像极了是他在勾引。
  “要给我了?嗯?不是不给我插进去搞你麽?”叶惊谰的腰部即刻停住了,他咽了咽口水,费力地稳住心神,稍微松开武年被抓挤得满片淤青的左胸,直愣愣地注视著他肿大了数倍的奶尖,受不住引诱地再度靠过去,探出舌尖仔细润湿了乳晕,“给不给我操,这随你,不过,武子……”说著,他衔住武年的乳头轻抿了抿,最後又一口含咬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吮吸起来,咕哝道:“……你这奶子真甜,得让我多吃几口,嗯,乖,再吃上几口。”
  “我是男的,不会有奶水的,你别吃了……呜,别吃了,它要坏了……”武年说话的调子渗著哭声,他难过地摇晃著脑袋,身子骨内又一股邪火炙热著在烧,逼得他也顾不得左乳上的刺痛了,只慌慌张张地探手到叶惊谰腹下,扯开他的腰带和裤绳,拉下他的裤头,掏出他那根烫得惊人的物事,把腰一挺便将自己的雌穴给他送上去,哽噎著说:“你快些来罢,我好怕……”  
  发现他紧张到浑身轻颤,叶惊谰心坎上暖得不得了,他在武年的乳蕾上使劲啄了好几下後松开,爱不释手地继续霸著他的胸乳揉捏,腰臀微微下沈,硕壮的性器抵住了他湿淋淋的穴缝,缓慢地朝内挤进去,“嗯……好舒服,很热,很湿……”他贴靠在武年的胸上叹息般说道,肿痛的肉棒渐渐刺入温暖的腔道中,待到彻底占领了这美妙的巢穴了,他粗沈地笑了几声,往内猛戳了一下子,“武子哥,你这穴儿真厉害,我都用衣服擦了那麽久,它怎地还能这样湿?”
  武年根本不可能去碰一碰两人结合的地方,他缩回了手,脑後一阵阵的发热,粗硬的肉柱不容忽视地塞满了他的蜜穴,狭窄的穴径被强势逼开,带来一丝撕裂的痛楚,“啊……啊……”他把脸埋在了叶惊谰清香袭人的头发里,嗓子底压抑著嘶哑的呻吟,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呜,呜……叶、叶老板,别说了、我怕,我怕……你弄快点吧!”
  阴凉又僻静的小巷弄里,一段距离以外的闹市似乎变得很遥远,只有一只棕色的公猫儿正蹲在屋脊上,转动著碧绿色的眼珠子在瞧著他们,在暗巷的墙角,两个身子密实相贴的男人。一个贵公子顶著一个光溜溜的庄稼人,儿臂粗大的肉棍子就挤塞在他豔红的小肉穴内,只见那条小缝给撑到极致处,两瓣穴唇艰难地夹著肉棍的根部,花穴蓄满的透明汁水也悄悄渗落了来,稀疏的耻毛也都让蜜液打湿了。
  武年著实担忧得厉害,叶惊谰安抚地亲了亲他的下巴,把浸泡在肉洞中的分身抽出了些许,对他轻声提醒道:“宝贝儿,别怕,多唤换我的名字,我要来了,你的骚穴儿可要好好挨了这顿肏。”余音未消,又猝不及防地狠操了进去,强悍的肉杵对著武年春情泛荡的小淫穴展开了第一次攻击,深黑丑陋的肉棒在塞满了他的穴径,坚硬龟头的几乎残暴地撞向了他的穴心,内里细嫩的媚肉被强硬地撑开,粘稠的淫水从穴口被挤出来。
  “啊……啊……惊、惊澜,呜……温柔些,我疼……”武年哀声叫道,他迷茫地半阖著黑眸,轻启的嘴角沾著几丝唾沫,眼角荡漾著一缕春情,粗壮的物事往他的花心一下下轻抽猛插,莫大的快感刺激了他前方的阳根,仅听得他下身皮肉相交时响亮的淫靡水声,该是对这等蛮横的侵犯很受用的。叶惊澜的气力大得惊人,他凭著腰部与手上的力量便将武年钉在墙壁上,腰杆把他强壮的身体给拱的起伏不定,这只顾著把胯下的硬物一个劲儿往他的媚穴抽送操干,过了有一刻光景才缓和了些许,腾出右手去抚慰他的性器,捏了捏他的茎头,恶意地问道:“宝贝,你两个小穴都是让我给搞了头次的,那你这根玩意可曾用过?颜色忒干净了。”
  听了他嘲笑一样的问话,武年的心里直泛苦意,他的鼻音隐约加重了几分,难得倔强地转头不予回答,不高兴地推掉叶惊澜的手自己握住了昂扬的分身,笨拙地自行套弄,而他底下稚嫩的阴穴仍被扩张著,被操玩到穴口的嫩肉都往外翻,隐藏著的小红核都露了出来。叶惊澜也不强他,手心重新回到他的胸口四处摸揉,忽如骤雨般摆动起腰杆接著在他体内冲刺,感受到那细腻滑嫩的肉壁频繁的收缩,不由得大口喘著气,道:“呼,很棒,每次干你都好舒服,武子哥,你看你下面的小嘴吃得多紧,嗯?是不是很喜欢被我干?你这骚货,平时看著挺老实的,把裤子一扒就荡的没样儿了,我干得这麽狠你这浪穴还在流水,我迟早要干烂了你,让你这样会发骚!”
  叶惊澜平日表现是得体温雅的,就是交合的时候喜欢说些下三滥的言语,武年每每总窘迫的近欲昏死过去,现下腿间的密花给彻底磨开了,肉柱的进出从花心处捣掏了不少蜜浆,他只得忍气吞声,用两腿缠紧了叶惊澜的後腰,在他捅入时也迎上去,令他的性器能够进得更深,轻易戳顶到自己最敏感的花蕊,引起穴壁包裹住肉棒越加激烈地抽搐,企图挤榨出它的精元结束这场欢爱。
  “想让我泄出来?嗯?瞧你这穴儿紧的,呼,还又湿又热,你自己送上来给我肏弄,想我泄出来……”叶惊澜低沈地念喃道,他微眯起的眸子藏著一抹痴狂,指间捻住武年两边乳蕾在搓转,之後便骤然抽身离开了他销魂的雌穴,动手把他从身上扒下来,揪住他的手臂就将他扔上了旁边的木推车,一把扯掉他还挂在手臂上的衣服。这车有些笨重,又脏又旧,木材断裂了几处,本是在运送货物的,现在却躺上了一个强壮的男人,赤身裸体地摆著诱人的姿势。
  “你……你又想干什麽?”武年瞧见了叶惊澜狰狞的性器,他胆怯地润了润嘴唇,酥软无力地仰躺在了推车上,手指握著性器还在上下搓动,本能地合拢了双腿互相摩擦,借此减缓肉穴难耐的空虚淫痒,无声埋怨著雄壮的肉棍操得他好好的怎就抽走了。叶惊澜看都不看他的脸,先是利落地扯掉了自身衣物,尔後过去拉分他的双腿架在两边推手上,伸手到他的花穴往左右扯开,对准了他中间吐露著淫液的缝隙,野蛮地又深深贯穿了他。
  推车的高度正好将他抬到叶惊澜胯前,这全然不留情面的侵占简直要捅穿了他,武年痛苦地紧蹙著眉头,一手去紧扣在木板的边缘,一手胡乱地去捶打叶惊澜的胸膛,无奈对方不为所动,依然死压著他耸动下半身,几次都要戳到他甬道尽头的神秘温床,刺激得他整个人都在不断激颤著,没过片刻就用力绷紧了身子,高潮了,阳具泄了一股精液,雌穴也跟著喷涌出大量的蜜水……
  “啊……呜……”武年睁大了空洞的瞳眸,眼角的泪水停不住地滑落,可叶惊澜没有丝毫的停缓,他往两人连接著的部位摸了一把,闻了闻混有精液的味道,接著竟然就将满手的液体全抹在了武年的脸颊,“瞧瞧你,淌得跟失禁似地,全是你那发骚的甜味儿,自己闻闻。”他调戏著,忽然听到有挠人心肺的猫叫,他转眸一望屋顶上的野猫,阴阳怪气地笑了笑,粗长的肉枪朝武年湿漉淋漓的蜜洞又是猛顶了几回,“发情的味道能把公猫都给引过来,你这骚货,真想把你这肉洞给肏烂了,骚得没边了!”
  可耻的味道盈满了他的鼻间,武年呼吸都有几许困难,脸庞污浊不堪地沾著眼泪和爱液,他毫无反应地睡在了破破烂烂的木车上面,张开著大腿,撞击至充血的私处已是麻木了,大腿根现出了一块淤青,穴壁也给摩擦得都要伤损,分身同样委顿不振,还有几根木刺扎痛了他的腰背。
  武年顺从地承受著他自私的泄欲,叶惊澜发著全部的蛮力去搞他的小穴,双手握住他的胯骨,在挺腰向前的一刻将他往自己冲撞的方向拉,性器刺到最深时便顶著他的浪穴还往前走几步,沈重的木车在激狂的交合下被推动了,车轮滚了几圈,卡在了墙壁死角,再也动弹不得。激情的交合中,有少许灰尘在空中浮动。
  欣赏著他被肏弄到神志不清的模样,叶惊澜遏止著不断袭来的快感,他的性器尽情享用著武年湿软的蜜穴,握紧了他的屁股掐出了几个指印,用耻毛蹭弄著他的穴口,捻玩他充血的阴核,“宝贝儿,你这根东西没用过,肯定不知道我现在是在干什麽吧?”他问著便圈住了武年半勃起的阳具,挠痒似地抓著他光滑的茎身,俯压到他上方咬住他的耳朵,挑逗性地说著类似情人间的耳语:“我这就叫肏穴,把我的东西塞到你前面的肉洞或者屁股里搞你,就叫肏穴了,我在肏你,懂了麽?”
  “呜,胡说……闭嘴,混蛋,你混蛋……”武年从齿缝间挤出含糊的音节,他无法面对地紧闭上双目,低声抽泣著,最终不堪欺辱地咬住了叶惊澜的肩膀,双臂搂住了他,哭得全身都在哆嗦。叶惊澜微微地颦眉,他斜睨著武年泣不成声的可怜样,报复一样把腰杆狠命地撞了他的嫩穴,恶劣地又抓挤起他伤痕累累的胸部,揪扯他的乳头:“我胡说什麽了?我这不是在肏你吗?捅得你下面这样响呢!”
  没有力气去咬住他的肩膀,武年接近於崩溃的边缘了,他挺起屁股配合了叶惊澜抽插,恐惧和羞耻令他突然又一次泻出了身子,他埋在叶惊澜的肩窝,死忍著不愿发出太大的喊声,蜜穴卖力地绞紧了体内膨胀的热棒,啜泣著求道:“呜,求你,别说了……求你了!”叶惊澜舒服得轻轻吁气,火热的小肉洞是最奇妙的所在了,又湿又热的内壁全面包裹著他,每次撞击著盛满汁水的肉道都会引起剧烈的颤缩,在他勇猛的性器也将发泄出来之前,他得寸进尺地追问著武年,道:“我不说出来,你知道我在干什麽?这样塞在你里面动你,你知道是什麽?”
  有预感即将得到解脱,武年满脸的红潮,额头密布著细碎的汗珠,紧致的屁股在高潮中抖动著,他遏抑著所有的羞耻心,膝盖夹住了叶惊澜的腰身,动了动嘴唇,沙哑地说道:“知、知道,呜,你在肏我,你在肏我……”他这话说的极其困难,叶惊澜却逸出一声闷笑,手掌按压著武年两颗饱满的乳蕾,抱紧了他做最後的冲刺,丑恶的肉棒在他漂亮的小穴插入拔出,搅得淫液乱流,勇猛的动作将木推车给摇得不断闷响,恨不得将它摇散的架势。
  光天化日之下,两人就在一辆木推车上交媾,料想不到这健壮的大男人会甘愿敞著私密部位供人肏玩取乐,淫声浪语交杂著肉体间的拍击声,是伤风败俗到了极点。叶惊鸿在酒楼和关慎争对持不下时,叶惊澜还在武年上方大逞兽欲,热爱地挤弄著他的乳房并舔吮香甜的奶尖,直到武年的雌穴又急剧地夹缩起来,他才终於将积攒了精水悉数射入了被他肏肿的穴腔内,俯身紧压住了底下悲惨的男人,满足地长叹一息,射过精的性器还要填塞在他鲜热的肉洞里边,堵紧了他已经合不拢的穴口,舍不得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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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脊上的猫儿无趣地打了个呵欠,摇摇尾巴便踩著小步走开了,几个跳跃就失去了踪影。武年怔怔望著明亮的天空,轻启的唇间泄露出了可怜兮兮的泣声,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叶惊谰的肩膀,抓出了几道红印子。叶惊谰在他脸上吻了几吻,分身留恋地往那蓄满欲浆的热穴中更挤进了几分,精囊贴紧了他的穴口,跟著就把腰用力地扭了扭,肉棒在他的穴径里搅动了十来回,直到最後才不舍地离开他,从他身上爬了起来。这地点只适合临时玩一回,再待下去恐怕不安全,无妨,以後把这家夥拐回家,有的是机会玩他。
  满腹是不能对人言的下流期待,叶惊谰捡起衣服拍净灰尘,从容不迫地重整衣冠,这优雅的举止还真看不出他的心思,也想不到是个会在巷子里奸辱庄稼汉的色中饿鬼。武年神态茫然地躺在木车上,还在迟缓地恢复精气,屁股仍旧微微抽抖著,疲软的阳具有些发红,大张了双腿暴晒著受尽凌辱的雌穴,见得他原本闭合的穴缝被生生操捅成小穴眼,浓白的浆汁从中缓缓涌溢出来,浇淋在底下的木板上,一点点渗了进去。
  总是紧窄的穴口都让人给肏开了,内里粘著白乎乎的精液,依稀还能窥见隐在穴唇内侧的两瓣小嫩肉,这场景实在太过淫乱,叶惊谰霎时顿住了,他凝注目光去看武年红肿的小穴,刚刚宣泄过的欲望又在体内复苏,正想伸手又去摸弄时,凤归来的後门传来脚步声,他眼色一冷,厉声大喝:“谁过来了?站住!”来人果然不敢靠近了,大概是受到了惊吓,好半晌才犹豫地道:“老板,小少爷和一个少年客官给闹起来了,您来瞧瞧?”
  叶惊鸿这骄纵任性的小王八蛋,全让上面四个兄长给宠坏了,成日只会惹事,真不该把他接来凤凰。叶惊谰心有不满,他啐了一口,掏出手帕去捂住武年的私处,敷衍著对来人说:“我知道了,你过去把小六看好,别让人弄伤了他。”来人恭敬地领命道是,走远了一些,他却靠在墙角挤眉弄眼地涎著脸,不用猜,肯定是武家的老实人来了,看来接下去两天五爷该有好心情了,真是幸甚。这人名唤陈平,是叶家的养子,也是叶五的管家,两人年纪相仿。
  逐渐有了点儿气力,武年辛苦地爬坐起来,他低著头不去看叶惊谰,只拉过他的绢布,自己擦拭凌乱脏污的身体。叶惊谰帮他将衣服找过来,等他把私密的部位抹干净了,竟然就抢了他擦过小穴的手帕,放到鼻下深深地闻了闻,促狭地叹道:“全是武子哥的骚味儿,我得好好收著,不可让别人捡去了。”说罢,把手帕稳稳妥妥的收进胸前。
  “你……”武年的脸色彻底红透了,之後又变得惨白,他含怨带怒地瞥了叶惊谰一眼,咬了咬下唇,径自穿起了衣裤,略作整理就从木车上滑了下来,不料脚下踉跄了几步,险些给跌了。“你小心点,别把我宝贝给跌疼了,”叶惊谰连忙将他搂在怀里扶住,手心顺势揽著他的腰,借机抱了他满怀,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口中含满了怜惜地说道:“让我抱著啊,宝贝儿乖,我抱著你才安全,你得先到厢房里等著我,我把小六的事处理了就送你回我那去。”武年动了动身子,无奈挣不动他,只得开口拒绝道:“不用你,我自己回家,不去你那儿。”
  “这可不行,你现在这软弱无力的样儿,要是自己在路上遇见了歹人,让人给占了便宜去,那我可就亏大发了,以後还得背个妻子被辱的怨恨过一辈子,想到我就来气!”叶惊谰愤然地说著话,年轻俊逸的面容上甚至还有几分杀意,他这是独占欲作祟,也是确有这份担心,只因武年承欢过的气息太明显了,那股不分男女的媚态还残留在他身上,令人见了都有点口干舌燥。
  武年知道违抗不了,他索性就闷声不语,也不去理会他颠三倒四的言论,而叶惊谰也根本不给他做主的,硬是半抱著他从後门进去,闪入了一条暗道,没多远就到了休憩用的房间,把他压躺在软榻之上。这是在凤归来一楼隔出的厢房,是东家的私人地方,清雅简朴,两扇窗户朝向了渡银河,伸手可以碰到河边飘扬的柳树枝,平日里是叶惊鸿也不给进来。
  叶惊谰把一席薄被摊开,盖住了武年的腰部,然後便坐在床畔牵起他的手,轻轻拨顺了他的长发,说:“你先歇息,我很快回来,今夜也就别回去了,住在咱们家,我可以陪你好好说话。”武年翻过身连理都不理他,闭上了眼睛假寐,难言的苦涩也上了他的心头,他暗中恨恨道,这人是一个大骗子,若是当真留宿不回去,这人今夜绝不会像从前那样和他把酒谈心,不会体贴他、爱护他,只会要他做些淫秽的事。
  叶惊谰不知武年一腔的愁苦,只当他真是累了,所以也躺上了软榻,从背後拥住他又说了一阵子缠绵情话,满心都谋划著要用话把他哄下来过夜,直至忽想起了对小弟的责任,这才亲了亲他的脸颊,不甘不愿地离开了厢房。在门外,几个念头转过,他思忖著,忍不住用小金锁把门给扣上了,这样才保今夜的享乐万无一失。
  说一句实在的,叶惊谰锁武年一晚上还算好的了,若非对这老实的家夥还有两分尊重,没将他彻底看成自己的一部分,叶惊谰是极有可能就把他锁一辈子,逼他把婚书给签了,随後再差人送上丰厚的聘礼给武夫人,这样就算把人家的儿子给要过来当媳妇使了。
  那些几乎要把花朵都说盛开的殷切话语,是一点也说不开武年的心情,他愈听只是愈难过,眉宇紧皱,等到叶惊谰又走了,他用被子蒙住脸,想起了从前两人交往的美好时日,眼圈不禁一股刺痛,竟是落下了几滴泪来。
  初遇时,叶惊谰拱手浅笑时流露的温柔,是武年见过最好的风景了,他心中一跳,心湖如同春风拂过水面一样荡起了涟漪,为他眉眼的风流沈醉了。他的生活太苍白简单,叶惊谰的存在是极豔丽的色彩,博学又善良,引起了他无限的钦慕。
  若是当初不生变故,武年就算是没有告白的胆色,也迟早会不可自拔地爱上叶惊谰,可叶惊谰卸下了自己的伪装,打破了他们的平静,借药奸淫了他。武年事後没有寻死觅活,甚至还依然和他见面,多次让他得逞,大抵也是对他存了有朦朦胧胧的爱意,半推半就便顺从了他,让他大肆掠夺。
  肉体上已经结合,本来两人再慢慢交往,肯定也能成正果的,然而後面的发展都不尽如人意了。武年接受不了这巨大的变化,叶惊谰自从占过他的身子就不再关心他了,现在见面第一件事就是往他裤兜里摸,从前则会轻搂著他说说话,还没成事时语气都不曾重过他一句,得手後他要是不愿就范免不了又绑又捏,还把吃的喝的往他下面塞,老是舔湿了他还反过来骂他是骚货,光是舔舔穴就能高潮。
  武年回想著过往的温馨种种,此时腿间却酸痛不已,被肏弄得热辣辣的雌穴还淌著精液,胸口乳尖也疼得厉害,他感觉是愈发伤心了,把脸埋在软枕里无声哭了出来,也不知究竟是身子疼还是心疼,他明明也不是不给,叶惊谰就是不待他怜爱一些,弄得他总想逃,可见是并不爱他的,只要拿他玩儿罢了。两人身份悬殊,他偏生还性格耿直,这些话他说不出来,只全憋在心里,却又等不到叶惊谰发现,这又更加显得叶惊谰不疼惜他了。
  夏风从窗户透入,送来了著市集上的热闹交谈,厢房内寂静一片,只有男人细不可闻的呜声,逐渐也熄弱了,他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叶惊谰若是知道了他的想法,恐怕得气得七窍生烟,大呼冤枉了。事由根因的,想他也从未尝过肉体鲜味,年轻人又血气方刚,自打从武年的身体尝到了甜头後就有点压抑不住自己,可这武年见了他就躲,时常一躲就是三四天,他每夜翻来覆去忍受欲火煎熬,胯下物涨得只想去捅那湿乎乎的肉缝,直忍得心火旺盛,这才会逮到机会就抱著武年赶紧做,见面就先扒了他的裤子,以防止他又偷跑。
  也数不清做过多少回了,叶惊谰心里气他到现在还总是逃,气他这麽久了还不爱自己,下手就格外的狠,不过每回舒服过了,也都会同他谈情说爱,结果这种事後弥补在武年看来,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全无真情,为的无非也是要骗他下次继续大行淫乐。两人这阴差阳差的误解了,也全没懂对方的心意,幸好不久此事得以解决,否则武年还不知道要落寞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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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惊澜才上二楼厅室,就见楼梯前站满了看戏的人,正交头接耳,嬉戏著看人家闹笑话。他脸色一沈,拨开人群往里边疾走,满地碎了盘碗杯筷,窗口处一个少年扒了他小弟的裤子,拿腰带将他往凳子上面绑了三圈,就这般将他光溜溜著屁股给挂到窗外去了,板凳卡在窗沿。这平白生出的一场怪事,叶惊澜愣了愣,转向了呆立在一旁的陈管家,喊道:“我不是让你看著他的,怎回事?小六怎给挂到窗外去了?”陈平苦笑著,摇了摇头,说:“少年功夫了得,交起手来恐会砸了凤归来,而小少爷也实在欠揍。”
  以陈平的功夫而言居然束手无策,叶惊澜蹙额不语,他定睛望去,只见那素衣少年面有薄怒,肩颈处露著一个渗血的牙印子,无疑是刚让人给咬出来的,而被挂到窗户外的叶惊鸿还在扯著喉咙大骂:“你这王八蛋,好大的狗胆子,居然刚这样对我!你立即把我拉回去,否则我要将你碎尸万段,你这个孙子,敢欺负你爷爷,你不要命了!”这番虚张声势的叫骂略带著颤抖,罢了,他低首看向底下,街边也停驻了不少人围观。叶惊鸿的眼睛顷刻便红了,哀嚎一声,这次真是把面子里子全都丢光了。
  街边的人都深觉莫名其妙,凤归来也不知是出甚事了,他们先是听见吵闹声,还没整理出头绪来,就突然看到一位少年推开了窗户,後面叶家小少爷白生生的屁股就悬出了窗外,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还像会发光的白馒头似的,两条肥短的腿还在使劲乱蹬。众人全数咋舌了,叶六少好生闪亮的屁股蛋儿。凤归来内,关慎争对小鬼的怒骂听而不闻,他紧抿著唇角,用手压住了肩上疼痛的伤口,瞪了那小鬼一眼便提步想走,这时一个仪表不凡的男人出现了,挡住了他的去路:“少侠留步,你这便想走了?”
  本想吃顿饭而已,岂料接二连三有人叨扰,关慎争的性情纵然再淡漠,此时也难免烦躁了,冷冷道:“又有何事?”他的麽指一推,寒剑低鸣,出鞘了几分。有杀气在周围悄然波动,叶惊澜右手轻翻,衣袖中落下一把精致的玉扇,他执扇指住了一地狼籍,微笑道:“我是这儿的东家,少侠你砸了我凤归来不少东西,请留下了银两再走。”
  “叶惊澜,你太过分了!”叶惊鸿在窗外喊道,他两边发髻早就散乱了,垂著两个金铃铛晃得清脆响亮,“你弟弟都让人欺负成这样了,你还记挂著几个臭钱,你当心一辈子都讨不到媳妇!”叶惊澜还未说话,关慎争便收起了剑刃,率先拱手朝向眼前玉树临风的东家,语调沈稳地解释道:“东家,这些东西非我所毁,都是令弟所为,我也没有欺负他,倒是他张口就乱咬。”他不喜与人交往,只是师公教育他江湖行走需讲理,不可横行霸道,於是眼下涉及到了钱财赔偿,他不得不多说几句。
  一直缩在旁侧避难的小二找到机会出场了,他凑到叶惊澜耳朵边去嘀咕,三言两语将事情的大概告知了他。叶惊澜听罢,不由得一脸的好笑,他悠闲地拉过了一张凳子坐下,道:“少侠,祸事是由你毁了我幼弟的画作而起,他不过六岁小儿,年幼受尽了父母娇宠,你何苦激得他像条小狗去乱咬,我的损失总归有你的一份责任。”这话一出,挂在窗外的叶惊鸿又不肯干休了,他气得两颊绯红,叫道:“我怎麽像条小狗了?五哥,你是站在谁那边的?我咬他,那是他先出言辱我的!”
  正在交涉的两人权当他不在,很有默契地不将他看做一回事儿。关慎争是很奇怪的人,他行事总以自己为先,但是碍於师公的名声也不愿干会落人口实的事,因此他沈吟了一刻,觉得也有两三分道理,便问道:“你说怎麽处理?”叶惊澜顿时精神大振,他的唇角掀起了温和的笑意,对陈平吩咐道:“去把掌柜的算盘给我拿来。”
  陈平动作利索地钻下楼去,不消半会便又钻了回来,手里拿著一个小算盘。叶惊澜的视线在地面上迅速移动,有花瓶、盘碟、菜肴等等,手指随之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周围的人犹豫著该不该去提醒著少年一句,小心被叶五给讹了。关慎争也不著慌,反正他的钱财也就那麽一点,任这人算出了天价,也同样只有这麽多了。
  一阵精打细算,叶惊澜把数额计好,提起算盘往关慎争眼前一晒,笑道:“总计是二十两,你和小六各打五十大板,我只收你五两,免了五两当交你这朋友。”关慎争将仅有的身家掏出来,折算著也不过二两左右,他把铜钱往桌上一丢,全然平淡地道:“我身上只有这麽多。”
  这人倒是大方坦率,叶惊澜抚摩著下巴,他琢磨的目光在关慎争身上打转,最後停留在他手里的青玉剑上,自觉可行地点点头,道:“那便留下你的剑,待你领钱回来赎。”叶惊鸿已经开始哭闹了,关慎争被吵得脑仁发疼,他看了看手中的配剑,这是他有次打了几个窜上登仙山的流寇时捡来的,说到底,这也还不是他的,可他现下实在是想走了。
  叶惊澜捻起两串铜钱交给了陈平,见关慎争略有迟疑之色,便往前几步,露出亲切温厚的笑容,道:“少侠放心,待到你将欠钱交回前,我叶某人定会好好代你收著这把剑,不会让它有伤损的,也不会据为己有。如若少侠还信不过,我叶某可以立张字据给你。”围观人群中有人意思不明地轻哼,此人最擅长的就是玩弄字据条款了。关慎争不识字,要来字据也全作无用,他面无表情地沈思著,发现叶惊澜颇具温纯善良的气质,也便不再多想其他了,把剑扔过去只当了一件烦心事了。
  不习惯人群的簇拥,关慎争冷著脸转身想离开,叶惊澜把剑抽出来一看,只见剑身色泽青翠,刃上闪有森然寒光,他在剑尖上弹了一指,内力震出了绝佳的剑鸣,果真是一把好剑。轻易就将这把剑给了别人,又能让陈平说出功夫了得这句评价,叶惊澜对关慎争的武功很好奇,他看著少年挺拔的背影,既然动了这份心念,也便出言挽留,问道:“少侠,叶某人有个不情之请,想与少侠握手结谊,不知少侠能否应了我?”
  习武之人自是懂他的意思,这个要求对痴醉武学的关慎争来说,那是毫无难度的,他立即停住了脚步,重新折回到了叶惊澜的面前,也不多说什麽,仅是慢慢地朝他伸出了右手。陈平有点担忧,他走过去想阻止他们,可是叶惊澜也跃跃欲试,他效仿著伸出了右手,然後在他们两掌即将相贴之前,两人不约而同地运动了内力。
  一时之间,以两人为中心,四周竟有劲风在盘旋,刮上皮肉会令人疼痛,惊得众人往後倒退了几步。叶惊澜的内力深厚,关慎争同样不低,他们的手掌并未完全贴合,只各自从掌心灌满了内劲,两股肉眼看不见的力量在相互冲撞,半空翻涌,僵持不下。
  这番暗斗过了有两刻锺,叶惊澜的眼神微暗,关慎争的眉心轻拢,两人的表情都不甚明显,直到地板被逼裂开了几道口子,气流也震裂了旁边的两张木桌,他们心知执意相斗恐会伤及无辜,於是彼此递换了眼色,之後便又同时收起了招式,各让了一步。
  外人都探究不出行道,陈平也很难分辨出胜负,叶惊澜看了看自己汗湿发红的右手,坦然笑道:“少侠年纪轻轻,这麽好的功夫,真是难得,叶某人服了。”关慎争默然不语,他暗中握紧了震得麻痹的掌心,望向叶惊澜的视线也多了一点佩服,微微颔首,这次便再也不肯留了。叶惊澜让陈平备几份熟菜,装在食盒送给了他。
  关慎争越过人群出了大门,正巧瞥见了挂在半空的叶惊鸿,那小鬼现在满脸的眼泪鼻涕确实难看极了,他不再搭理,径直往投宿的客栈行去。路人纷纷猜测这少年的身份,叶惊鸿气得大哭不止,眼见那可恶的冤家就要走了,他扯开嗓门大喊道:“你有胆子便留下名字给我,我一定找到你,我一辈子都记住你!”他的腔调拔高得都接近尖锐了,关慎争本是不欲回答的,就是手中还拎著人家哥哥赠的食物,他想了想便略微侧过了脸庞,不带情绪地应道:“关慎争,我叫关慎争。”
  那少年的嗓音低沈,念出这个名字居然很动听,有几个小姑娘怦然心动,几颗芳心就地暗许。叶惊鸿泪眼婆娑地目送那人离开,迎面照来的阳光模糊了远去的身影,他咬牙切齿,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三个字一笔一划地重重刻在了心窝上,还描绘上了少年的容颜。他是从此记住了关慎争,然而对方吃完了饭基本就把他给忘了。两人性格如此迥异,奈何命中注定的缘分太巧妙,一条红线就这般牵上了,多年後成就了一份锦绣姻缘。
  叶家山庄乃是武学世家,除了小六之外,其余五兄弟的武功都是极高深的,现在应不至於会输给无名少年,陈平心生纠缠著许多疑惑,他试探著问道:“老板,您与那少年斗了,有几成把握会赢?”叶惊澜弯起食指抹了抹鼻翼,这是他的惯性小动作,他认真回忆著方才短暂的交手,最後也不甚肯定地说:“很难说,那少年功夫不弱,我估计真打只会打成平手或两败俱伤,但我肯定伤得重些,因为他没钱,打烂了凤归来损失都是算我的。”他说完把手一摊作出无奈之状,陈平私下吐了吐舌头,也不问了,连忙过去把小少爷给解救回来,吩咐手下去把人群驱散了。
  叶惊鸿刚重获自由,把裤子匆匆一提,立马又冲到叶惊澜的面前,咋咋呼呼地跳著脚:“你这样照顾弟弟,我回去要向爹娘告状,我要告诉大哥,让他们来收拾你!”叶惊澜不耐烦地戳了他的额头一下,抓起桌上的抹布就抹去他脏兮兮的小脸,骂道:“滚你的蛋去吧,明天就收拾东西给我回家,我让几个人送你到家门口。”
  “我不回去……我要找……那人报仇,不回去,不回去……”叶惊鸿挣扎著说道,他挥舞著双手四处乱打,瞪圆了黑溜溜的眼珠子,闪动著倔强的小火苗。叶惊澜的脸上挨了几下子,只感到有怒气直烧上了心口来,忽地记起了这小子方才的一句话,这会儿便干脆蹲下来把他按在膝盖上,举手就毫不犹豫地往他的屁股上揍:“你刚刚说我一辈子讨不到媳妇儿?你这小王八蛋,你嫂子这会在房里等著我呢,你居然诅咒我?我要是真讨不上他当媳妇儿,我非揍烂你的屁股不可!”
  “说说而已,又不会害你真的讨不上!就算真跑了嫂子也是你没本事,关我什麽事,你干什麽打我!”叶惊鸿撅著屁股挨了几巴掌,刚止住的泪珠再度滚落了,小脾气又闹腾了起来,在叶惊澜的膝上又踹又扭的,嘴上还不知死活地嚷道:“我就说,我就说,你这麽坏,连亲生弟弟都打,嫂子除非是瞎了眼才会跟你,嫂子才不会嫁给你!”
  “你说什麽?再说一次!”叶惊澜怒极反笑,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可惜叶惊鸿这崽子不懂得观看形势,他的脖子一横,还当真又重述道:“我说嫂子不会嫁给你,你这麽坏才讨不到媳妇,嫂子才不会跟你!”
  ……
  兄弟俩还真杠上了,这说的都些甚麽混话,陈平在旁瞬间觉得天昏地暗,完全看不下去了,他扶著疼痛的额头,和其他夥计一起将还留著的客人都给打发了,把大门一关,挂上歇业的牌子,谢绝了所有参观。凤凰城的这天,凤归来酒肆无疑成了焦点了,此後三日都是最有趣的谈资。

  




18

  18

  叶惊澜居住的府邸在城郊,平日往返都是乘坐马车。他个人偏向骑马,不过带著小孩子不方便。这日闹剧落幕收场了,无心再开门营业,他也就携带家眷早早归了住处。叶惊澜在厢外充当马夫,提携缰绳,挥鞭催马,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在颠颠晃晃中通过了官道。马车里坐著叶惊鸿和武年,两人各坐一处,自从上车後都不曾说过话。
  武年和这孩子接触不多,可也了解他的活泼刁蛮的心性,眼下看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委实令人不习惯。一个外人应不应当过问太多,他思量了半晌,终於还是挪坐到叶惊鸿的身边去,略显犹豫地摸了摸他散乱的头发,问道:“小少爷,怎麽了?”听出了他语气内的关心,叶惊鸿的嘴唇一扁,悲从中来,扭过身子便扑进了他的怀里,哭诉道:“嫂子,五哥他打我,忒恶劣了,你骂骂他吧!”
  叶惊鸿原来是消停的了,可今天出这事儿,他明明就是最受伤的人了,结果陈平不开导他,五哥更是还打了他,现在难得有个人对他好,他就想哭了,想让人给他出头。即便不是第一次了,他的称呼还是让武年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他微微垂下了眼帘,苦涩地笑了笑,说:“小少爷太抬举我了,叶老板哪里是我可以骂得动的,你也别乱叫我了,让人笑话。”这番自我解嘲般的言辞,叶惊鸿听得一头雾水,他抬起头来看著这男人,眨了眨眼睛收起泪花,满是怀疑地问道:“嫂子,你是舍不得骂他才找借口的吧?你不想帮我这小叔子就算了,我又不会逼你,你说甚骂不动他?你都骂不动,谁骂得动?你当我不知道五哥他怕老婆?”
  叶惊鸿向来是口没遮拦的,所用的字眼还不带一点修饰挑拣,这一大通话从他口中如同石子扔掷了出来,只把武年给砸得头昏眼花,僵坐在原地,讷讷不知如何反应。他知道叶惊澜向弟弟说过他们的关系,他以为全会当这是荒唐的笑话,想不到叶惊鸿是当真的看待,武年有些遭受打击,这样小男娃子还就真心将他视作嫂子?难免太滑稽了,何况他几时能压得住叶惊澜?他思绪凌乱地想著,从来就是他被欺负的彻底。
  “小少爷,你、你这误会了,”武年艰难地开口道,他安慰似地轻抚著叶惊鸿的後背,将他抱在怀里,自己却有几分出了神,不经意间以郁卒的口吻吐露了心事:“我与叶老板,不是你想的那样儿,他、他只是觉得我好玩,我们两个没多少时日的,等他腻味了,也就结束了。”言犹未了,叶惊鸿已经是错愕得大张著嘴巴了,敢情五哥的心声全是弹给黄牛听去了,这男人压根不懂五哥的真情,他气冲冲地把腮帮子鼓起,责问道:“嫂子,你这般没良心,我五哥他对你是……”这话突然顿住了,叶惊鸿如梦初醒地用手捂住了嘴巴,他俯首认真想了想,果断作出了最好的决定。不能说,谁让五哥要打他,他才不会撮合他们,让五哥以後吃苦去。
  以为会再听见无忌惮的童言,武年撩起他搭在额前的发丝,结果做好了准备却断了重要的尾声,於是便茫然地望著他:“什麽?”叶惊鸿笑著摇头,雪白的小脸飞起一抹淘气,眼珠子亮晶晶的,好像暗地里为事窃喜。武年虽然不知道这小孩何以又恢复生气,不过既然没事他也就放心了,他帮叶惊鸿整了整衣裳,随後见他发髻蓬乱,便从垫子下取出一把木梳,重新为他盘上双髻。
  别看武年是个村野农夫,他的一双手巧得很,梳发盘髻的力度刚到好处,叶惊鸿舒服得动了动鼻子,倚靠在他的胸前。此时适逢叶惊澜探身来看他们的情况,正巧就见到这和乐融融的场景,他登时凶狠地剜了弟弟一眼,冲他无声骂道:“滚,别靠著他的身子占他便宜,当心我宰了你!”叶惊鸿只推读不懂他的唇语,武年则低头在忙碌,浑然不知兄弟二人有过一番交流。
  大约有半个时辰,他们便抵达叶府了。叶惊澜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掀开布帘,拦腰就将武年给抱了下来,将他和自家的胞弟隔绝开。叶惊鸿不甚在意,心情看似很好,自己跳下了马车,大摇大摆地先行进府了。武年让刚刚的拥抱惹红了脸庞,他窘迫地望望四周,发现只有树木草坪就松了口气,挣开了叶惊澜也往府内快步疾走。
  “你对他那麽温柔做什麽?”叶惊澜追了上去,不容拒绝地搂住了他的腰,隐带著不悦地说:“为夫都还没让你侍候过更衣梳发,你这就先伺候别的男人去了。”武年闻言便停下了步子,他推著叶惊澜圈在他腹间的手臂,眼里悄悄浮现出伤心的神色,然而又迅速抹去了,仅仅是毫无生气地道:“他只是个小男孩儿,又是你弟弟。”这是原因,不是借口,他又不是谄媚的人,平白又怎会去讨好一个孩子。
  两人就站在门廊下,宅院里竟是没有一个仆人。叶惊澜不顾拒绝地从背後强行抱住他,将他囚禁在怀抱间,往他颈项咬了一口:“我不管,以後不许了!”他负气得近乎任性地说道,撒娇一样在武年的背上蹭了蹭,“以後只许你服侍我一个人,明天起要每日伺候我梳发,不然我就扒光了你吊起来玩你的屁股。”武年怔住了,几个受尽猥亵的部位在隐隐作痛,以後不单是专属娼妓还是一个仆人了,他苦苦一笑,心情有说不出的灰败,无力地妥协道:“我知道了,以後会好好伺候叶老板的。”
  今後可以享尽他的无限温柔,叶惊澜如愿得到了他的应允,欣喜之中他也没发现武年的异常,只将他搂得恨不能揉进自己的身子里,俯在他耳边轻吻,柔声呢喃著:“宝贝儿,我的好武子,好娘子,我真爱你,真是爱煞你了,好宝贝儿……”这些情话,仿似漫溢爱意,武年闭上了双目,心里认为这不过是要哄他上床的谎言,却又抵挡不住诱惑地沦陷在这情话里,他听得微低下头,不觉有些许羞涩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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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叶府内的侍婢尽数被差遣去了武年家中,也全不顾武老夫人的推拒驱赶,人手各自只管整点房舍、勤劳家务,侍奉起了她老人家。这人全都去了武年的瓦房,叶府中反倒没人准备晚膳了,武年无法,仅能自己下厨去做几道小菜,三荤两素,再加一道白菜豆腐汤。
  他厨房进出忙碌,动作有点迟钝,不时还停下来轻抚著胸口,微涨的胸脯稍作揉按,淤青的乳肉就疼的他嘶声倒抽著凉气。午间即便是休息了两三个时辰,现在也摆脱不了深及骨内的不适。武年靠著灶台,望向了洒满晚霞的窗台在发愣。这也不是他首度在叶府开夥了,之前被囚在这里受尽淫辱时,他就是累到极处也得亲自洗手做汤羹,然後便光裸著身体伺候叶惊澜用膳。
  那段放浪形骸的时日完全不堪回首,武年想著便惶惶不安起来,他的私处现仍是十分肿痛,如果今夜叶惊澜又想要他,他还焉有命在?他现在逃也逃不回去,就算是夜里坚决不从,恐怕只会逼得叶惊澜强行逼欢,到时下场只会更惨。今夜看来是在劫难逃了,武年搅拌著锅里的米粥,他的心都彷如放在热锅内一并熬著,热气蒸湿了手也无所觉,只得见步行步了。
  临近辰时,陈平也独自驾马回归。他和叶惊澜进了书房,交接今日的账目和银两,只留了一部分明日凤归来备用。武年见人都到齐了,也便很快把厨房的饭菜端出来,摆好了饭厅,纵然有不甘不愿,结果准备的也都是叶惊澜爱吃的菜。陈平不敢耽误东家太长时间,凑巧今日战绩不佳,他迅速交代完事,刚行至饭厅,闻到满室勾人馋虫的饭香,赞道:“武大哥的厨艺不比凤归来的厨子逊色啊,赶明儿有空上凤归来露一手,往墙上挂几道名菜。”
  “陈管家过奖了,我只会做点家常菜,出不了大场面的。”武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给四人都摆好了碗筷,但只给叶惊澜的碗里盛好了汤。叶惊澜的表情带著点儿得意,他在主位坐下,端起热汤喝了一口。两人的举止都极其融洽自然,自然得就像是一体夫妻。陈平发现了这点,感兴趣地多瞧了他们两眼,也入了座位。少时,叶惊鸿也慢吞吞地出来用晚饭,他得在椅子上多加张小板凳,这才够得上桌子。
  武年就在叶惊澜的旁边,那可是主家夫人所居的地位,他毫无所觉地端坐其中,出於对小孩子的关怀照顾,他还常给叶惊鸿布菜,偶尔劝他多吃几口。陈平从头看到尾,他咬著筷子偷笑,朝叶惊澜递了一个促狭的眼色。叶惊澜笑著不说话,他凝视著安静用餐的武年,深眸之中蔓延著动人的温情。
  晚膳未毕,叶惊鸿年纪小,今天又累,已经困得直揉眼了。侍婢全都不在,武年只好和叶惊澜说一声,得了他的首肯,这才牵著小孩子回房间,去安排他躺下歇息。陈平打了饱嗝,见他们两个走远了,便端起酒壶为自己和叶惊澜各斟半杯,笑道:“甕中捉鳖,手到擒来。”叶惊澜酒杯在手,一饮而尽,眼角眉梢都萦绕著淡淡的喜色,反问道:“近期几时有好日子?”陈平想了一想,答说:“昨日去问了许老头,他那张铁口说七月初八,适宜下聘。”
  叶惊澜放下酒杯,指尖轻叩著桌面,沈思道:“离七月初八还有十三四天,不急不慢,之後再去请期择吉日迎亲。”稍作停顿,他恍然醒起了一事,遂对陈平说道:“武老夫人那里,似乎应该派人前去向她说亲?”早就想论论这个重兵把守的难关了,今见他自己先问起,陈平忙不迭地点头,道:“那是自然,不过老夫人恐怕不会应允,她就只有武年一个儿子,怎肯让他嫁入叶家?”
  不想都应知,生了儿子反倒作女嫁与人为妻,谁家父母会同意,岂不是笑话。叶惊澜也懂人家的心思,只是他对自己很有信心,也便不以为意地说:“我怕她甚麽?想我家财万贯,出身名门,当我丈母娘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多少人都求不到,她有甚好不应允的?你明日准备府上的名贵礼品,我开个礼单与你,後天就去同她说亲。”他如此傲慢笃定地交代,後转念一想,还真有忧心事不顺利,又补充道:“她要是给金银都不肯,我再用真心去好好感动她。”陈平不好泼他冷水,只得默然不言,心想这似乎不是钱财能解决的问题,何况老夫人要是真不肯,恐怕你不是以真心去感动,是以权势去逼娶吧。也罢,随你,待探探老夫人口风再做决定。陈平思定,方又和叶惊澜吃了一杯美酒。
  叶惊鸿沾了枕头就睡沈了,武年须臾即回,两人也就有默契地止住话题,聊起今日的英姿少年来。武年也听得有趣,盘桓心头的郁气散了些许,就是不怎麽开口说话,一顿饭没再费时就收摊了。陈平和叶惊澜自幼是相识同伴,他可识趣了,把饭碗搁下就回了自己房间,还不需别人暗中指示。
  “你先去沐浴吧。”武年低声说,撑著身体起来收拾碗筷,没想到叶惊澜握住了他的手腕,拉著他就出了厅门往後院走去,兴致勃勃地说:“这些东西别理会了,陪我到後边泡温泉去。”武年闻言脸色都变了变,他下意识拢住衣襟,回头又觉得这动作著实多余,这人若是强要他抵抗也没用,只能心灰意冷地放下手,被迫跟随著叶惊澜。
  月色下观看叶府,假山凉亭,水湖竹桥,桥下锦鲤嬉戏,桥边潺潺的流水相伴著时有时无的蛙鸣,好清幽又不失气派的府邸。府内只悬挂著几处灯火,他们从幽暗的游廊中穿行,叶惊澜掌著一对纱灯引道,柔和的灯光洒满了足下,和武年携手来到了一处温泉。花草簇拥之地,一个温泉湖浑然天成,泉水连接後山水脉经年不滞,碧蓝色的水面柔波泛漾,烟雾嫋嫋,如若仙境。
  叶惊澜将纱灯挂在树枝上,推了武年往前几步,催促道:“你先进去泡著,我去酒窖取壶酒。”他说罢便提了一盏纱灯走开了。这倒也侥幸,只趁他不在先下水里浸泡著,免了在他面前宽衣解带的尴尬了,武年见他走远,也不想太多,急忙脱了身上的衣物,滑坐进了湖中。
  温暖微烫的湖水环绕著他,这温度仿佛冲通了他周身的穴道,武年舒服得微微叹气,他的身体往下沈,温水淹没至他的锁骨,各个部位的酸痛顷刻得到缓解。叶惊澜担心他自己会害怕,这一趟取酒来回飞快,见到他已经入湖了才安心,把酒杯玉壶均放在岸边,也脱衣踏入湖里。两人的身体靠得很近,不时有皮肉互相碰触,武年往边上避了两步,不经意见到他拿来了一个三足爵。
  现今的人饮酒多是用杯,鲜少用爵,武年直觉这肯定不寻常,他不禁有些防备地盯著叶惊澜,指住它问道:“你拿这个要做甚麽?”叶惊澜避而不答,他过去将武年紧搂在怀,低头靠在他的肩膀:“一会儿有用,同你玩玩,我早想试试了,嗯,用你那处……和酒调配调配,不知,什麽味儿呢?”他语焉不详地说著,鼻尖亲昵地摩挲著武年的颈根,双手在他的後背上下游移,潜到他的臀部握住两边臀瓣,“……你那处向来淫得很,我今番就试试,你下边的小嘴淌得出多少骚水来。”
  叶惊谰的声音压得甚低,武年听不分明,以为是他自言自语,见他的手又不安分地摸到自己後臀上,手指抓住了臀肉就乱揉,心里陡然便有些生气,道:“你白日里把我弄成那样儿,你现在怎麽还来?”勉强挣脱了他的臂弯,往後退了些许,态度明摆著就是不愿意。叶惊谰随性惯了,丝毫不将他的拒绝放在眼里,一伸手就把他搂了回来,双手恣意妄为地抚摸著他浑身上下的肌肤,紧紧压在了湖壁,向他笑道:“怎麽不来?你相公有的是力气,连著爱你几天都不成问题。”
  月色似一层薄纱笼在温泉湖,两个男子纠缠不休的动作拂乱了水面,不断激起暧昧的水声,明月的倒影也在随波晃动。武年自然不肯轻易就范,他推著叶惊谰的肩膀,胡乱地扭动起身体,可怜他是手脚俱无气力,又被人净挑著敏感点戏弄,不久就累得气喘吁吁,悲愤道:“你果然又骗我,你不是说要与我谈心麽?现在却又只想做这档子事,以後我绝不信你了!”叶惊谰的膝盖挤开他的大腿,托著他的腰将他抱高些许,把腰一挺便去抵住他的腿间,一面以性器轻轻摩擦他的私处,一面咬住了他的耳朵,含糊不明地说:“不必再装纯情了,装什麽,我就爱你又骚又浪的样儿……你随我回家,自己脱光了衣服,会不知我要肏你?你不想挨肏会同我回来?嗯?真不想一会儿别骚起来,乖,可别跟我发骚了。”
  这番话语可谓颠倒黑白了,将武年说得好生难堪,又觉叶惊谰的龟头顶在他狭隘的穴缝磨动,舌头亦挤在他的耳洞口钻撩,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发颤,积攒已久的委屈如数被勾起,半晌,难掩哭腔地说:“你,你,你说的胡话,我几时向你发过骚,你编排了来冤枉我,你现在怎麽这样待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的哭诉有埋怨的意思,叶惊谰止住了所有动作,认真地思忖了几回,便流露了一丝轻佻的浅笑,慢慢道:“我从以前就是这样,是你不知罢了。自打第一次见你,我便看了你的胸膛好久,我每次见你脑子里全是将你扒光的念头,想试你奶头的味儿,也想掰开你的大腿插你的屁股洞,还想操你的嘴巴,我还借故抓过你的奶子几次,结果你这呆子,我捏你的奶头玩,你还傻得冲我笑……”正说间,他便沈声笑了出来,低眼去看武年青紫密布的胸脯,盯著他两粒肿大的鲜嫩乳蕾,心痒不已地舔了舔舌,“你瞧你的奶尖儿,红豔豔的,吸在嘴里感觉特别好。”
   想不到叶惊谰的心思竟是早有的,武年听得双目发直,隐约是想起从前的相处中确有不对劲,忽见这人充满色欲的目光在他胸上徘徊,他顿时回过神,也不知何来的勇气奋力挣开,转身就爬到岸上。“傻子,你能跑哪去?”叶惊谰的手臂远远一拂,放在岸上的衣服就著掌风全飘到湖心去了,武年来不及去抓住衣带,只得在岸上惊慌失措地望著它落水,不知怎办。
  叶惊澜也上了岸边坐定,先是悠然自得地斟了杯酒,再掐著柔缓的腔调,说道:“你这露著身子回去?也不怕你那穴儿叫人看光了?还往下滴水呢,让人逮住还不把你那里揉坏了。”言罢,他把酒杯往唇边送至,浅浅品尝,一双幽暗的眸子将武年仔细打量了几番,暗作几分感叹。
  他的宝贝真是个漂亮,皮肤在水中浸泡後是漾著绯色,胸膛饱饱地挺著两粒奶尖,小腹结实平坦,肚脐眼儿也很可爱,往下的性器还是粉粉的颜色,毛发稀疏,夹紧的腿间就藏著一朵鲜嫩的花儿,还沁著晶莹的露水。叶惊澜喝著酒欣赏,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的大腿,性器没有反应,下方的小穴见得的却是红红肿肿,所幸应无受伤。
  武年略微别过脸,赤身裸体的羞耻令他几欲落泪了,他低垂著眼帘,双手抱住肩头,脸上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小声道:“你今夜不能再动我了,会将我那处玩坏的,它疼的厉害,我,我就是走路,它都疼。”叶惊澜提壶斟了八分在爵中,可不喝它,只是起身优哉游哉地到他跟前,凑近他的耳边轻语道:“你把腿张开与我,我摸摸便知还能不能玩得,倘若不依,便是你要诓我。”左手往他合拢的双腿碰了碰,示意他打开。
  强行抵抗乃是徒劳,而许他以手相探也是自寻死路,武年听了是左右为难,羞耻得面红过耳,不意心乱之下腿部有所放松,只这一差池便失了防守,叶惊澜趁机把手挤到了他大腿中央,惊得他一声急喘:“五爷,别这样!”叶惊澜不理睬,一心想摸他的蜜洞,匆匆训道:“别叫我五爷,我是你相公,把穴儿与我摸摸。”便直探往他的私处就罩上了他的雌穴,指尖碰到了穴唇开始仔细摩挲,从肉缝到阴核皆无遗漏,少时将一根中指往穴内探访。
  沾了泉水的部位仍很干涩,外来之物挤撑穴壁的感觉极强烈,武年的额前冒著细小的汗珠,面上显露了两分苦色,哀告道:“你别摸了,里面很干,进不去了,饶了我罢。”他为求脱身,也顾不上礼义廉耻了。叶惊澜闻知,手指在他的穴道内勾了勾,怎麽都只碰到少许湿意,无奈之下也只好先抽出手来揉弄起闭合的穴缝,埋怨道:“平时碰碰就湿的地儿,现如今倒不给人玩了?清高与谁看?真可气!”言罢,捏住武年的两边穴唇便掐了一小把。
  至为娇滴滴的皮肉几时受得住这欺负,武年吃痛不小,他忍住的疼痛全化作眼里的泪雾了,幽怨地瞥了叶惊澜一眼,嗫嚅道:“既然碰不得,那饶我回房吧?还有我的衣裳……”有所期盼地远远望向了飘在水面的单衣。一次都未曾操过便想全身而退,这人真是单纯得出奇,叶惊谰声色不露,他从容地收回了手指,拍拍武年的肩膀,道:“你先跪下。”
  武年大感疑惑,他顺从著屈膝跪下,岂料这一跪竟然直面对上了叶惊谰的胯下,全无准备地撞见了一根粗壮又丑恶的肉棒,他连鼻息顿了一顿,胆战心惊地转过视线,盯著地上潮湿的杂草。叶惊谰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他弯身将金爵放在了武年的腿间下方,阔大的开口对准了他雌穴的位置,温柔地道:“你既让我为你捡回衣裳,想必也不会吝於赏我一口酒的,是吧?”
  “酒?杯中有……”武年低头瞧了瞧金爵,酒满有八分,同时也望见酒中倒影著自己赤裸的私处,忽然就开窍明白了,他的脑海空白了一阵子,“我去给你拿酒,我这就去拿。”说到此处,他慌慌张张地想站起来。叶惊谰适时摁住了他的肩头,虽然和善地微笑著,眸中却覆了诡异的阴暗,说:“我就喝这杯,武子哥,只有酒味过於单调了,你就发发好心,淌些水儿同我调酒吧。”
  叶惊谰的语调里明显有威胁的成份,武年的心性稍微强硬两分,也不会落到这等田地了,他傻愣愣地跪了回去,每逢心神紊乱时,他就喜欢咬著麽指头,这般也是照旧胡乱啃著指甲,且又不清不楚地说:“这不干得很呢,我,你摸过的,我下边让你摸干了,怎麽流不出来了,你好不晓事呀,我,我流得出来就给你了,我这不坏了麽。”他连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麽了。叶惊谰只作一听便将他的话揭过了,往前靠近一步,把他的脸庞按在了胯下,揪住他的头发,不容拒绝地命令道:“舔它,它会好好疼你的。”
  武年被迫贴上了叶惊谰的性器,粗糙的耻毛刮著他的脸颊,雄性浓郁的气味刺激著他的鼻间,他的神智有些昏沈,闭紧的唇齿泄出了几声呜咽,忍了半晌,终在败在头发上愈发愈狠的拉扯,缓缓启唇,迎来硬物粗鲁的进入。“别这不甘愿的模样,你不是第一次给我含了,你身上哪个洞我没玩过,玩一下你的嘴算什麽,乖乖的,吸著我,嗯,就是这样……”叶惊谰仰首叹道,轻轻摆动腰肢在他口中贯穿,茎身压在他的舌头上滑动,龟头几乎要戳伤他的喉咙,“……你这嘴巴也骚呢,又热又湿,你也很喜欢吧,每次操你的嘴,你也会很兴奋。”
  “呜……呜……”武年艰难地吮吸著嘴里的肉根,粗热的物体塞满了口腔,下颚被撑得疲酸至极,吞咽不及的唾液从嘴角淌下,满嘴都是腥骚味,他早时饭间喝的酒仿佛全涌去了下腹,一股热气在腿间盘绕,性器竟也随之硬挺了,他心底一苦,泪珠便自眼角滑落。他莫不是生性淫荡,如何连受辱也会兴奋起来,武年被阴茎堵住了哭声,模样好不可怜。
  叶惊谰没有怜惜他,反而将他的脑袋更往底下压去,撩起他额前的头发用力扯紧,一边欣赏他难过隐忍的表情,看著自己狰狞黝黑的阴茎撑在他的唇间,一边用粗硬的耻毛去摩擦他的脸,逼他连耻毛都舔进嘴里,沈沈地笑道:“哭什麽?不许哭,有相公疼你,你还哭,这般不知好歹相公可不会饶你。”武年泪落得越加凶了,双手无助地抓住草地,他越发卖力运动唇舌去取悦口里的肉根,脸色涨得通红,唯恐遭遇其他戏弄,他还模糊地挤出一句话:“谢……相公,疼爱。”
  “不错,知道这麽说,不枉费教你好久。”叶惊谰揶揄地赞道,性器在湿软的嘴巴中磨过了两柱香仍似烙铁般热硬,他耐力惊人,自从第一次後就从没试过被吸出来,现在玩得差不多了也就往外抽出,意犹未尽扶住这根肉棒在武年的面上划动,将沾染的口水全往他脸颊抹,甚至以茎头去刮他的眉眼,问:“你是不是还需说点什麽?”武年睁不开眼,也不敢去擦拭面部的污物,安静了一会儿,方才微颤著双唇,哑声说:“谢谢相公的宝贝,疼爱我,喜欢……玩我的嘴,让我舔。”卑躬屈膝地道了谢,还伸舌往近在咫尺的龟头上舔了一口,妄想逃过一劫。
  叶惊谰享受得无法言表,他捏住武年的下巴抬高他的脸,拍了拍他的颊边,语气阴柔地问:“不必谢,宝贝儿,告诉相公,你硬了麽?”武年咬了咬牙,他将所有情绪都咽入腹内,自觉羞耻地捂住了昂扬的性器,抽泣著回道:“……我硬了。”叶惊谰垂眸端详著他,轻抚著他的唇瓣,似笑非笑地又问:“我又没碰你,你怎就硬了呢?下面的洞呢?想必也有许多骚水了?”
  武年的膝盖在发抖,雌穴的确浸染著动情的汁液,心一慌则流得益加多了,他满脸的挣扎,最终自暴自弃地阖上眼睛,怯怯地答说:“因为我,我骚,帮你含,都会兴奋,想让你肏我……呜,这样够了没有……”话未道尽,他淫痒空虚的花穴收缩了缩,穴缝涌溢了一股子淫液,凝聚成小水珠跌入了金爵,在酒里荡起了一圈涟漪。
  叶惊澜凝神细听,似有水珠滴落的声音,他徐徐地跪坐在武年面前,火热的目光停驻在他的大腿间,见著一两滴淫水悬在翕动的蜜唇上,眸色倏然变得深暗,口中却淡淡地说:“还说坏了,这水多得直往下滴呢,幸得有的承载,不然岂不浪费了?”话毕将金爵推到便於盛接的位置,俯身亲吻上他的左胸,右手也同时握住了他的性器。武年的身体剧烈地震动了几下,乳蕾让人卷进嘴里,他的腹部彷若燃烧著一团火,遭遇抚慰的阳具马上就亢奋了起来。
  以前所未有的耐心去搔撩他的奶尖儿,叶惊澜清楚怎样的挑逗会使他情欲勃发,舌头在他的乳蕾上反复弹动,手指圈紧他的男性象征展开套弄,间或去搓捻他敏感的茎头,少时便从顶端的裂缝碰到湿意,於是放过了他的胸部,戏谑道:“你这身子骚到没得救了,摸摸便要泄了。”
  武年近乎连跪都跪不住,他靠在叶惊澜的肩膀喘著气,全身燥热不已,连颈项都蔓延著诱人的潮红,性器受了这番作弄就涨得生疼,迫使他苦苦哀求:“你若是不肯饶我,那做便是了,能不能别玩了……”他就是这般的好欺负,叶惊澜暗中欣喜,他用指甲去刮武年的阴茎根部,俯首舔舐他的眼角,咕哝道:“那你自己掰开穴儿,让我瞧瞧你的小骚洞。”
  “畜生……你这畜生……干我,干我,你干我啊,把我下面弄坏了!”武年受不了地哭喊了出来,淫秽的话语却煽动了他下体的情潮,他疯了一样用双手扯住雌穴两侧的嫩肉,自己掰开了穴缝露出紧窄的肉洞,那淫媚的穴径使劲抽缩了几下,一道清泉就倾洒在爵内,无限风骚。叶惊澜毫无预兆地探手到他水淋淋的蜜洞,寻到他穴口的小肉珠,恶意地弹拨了几次,“骚货,我肯定会干你的,别担心,相公就是想试试,你这下边还能流多久。”
  只怕到时他精力消磨过多,已经应付不起叶惊澜的求欢了,下面淌不出来东西了再被肏弄,武年仅为设想就慌乱到唇色发白,他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著,逃不了又躲不掉,这时叶惊澜恰好端起了架在他蜜穴下的金爵,手指在酒里搅了搅,跟著一口饮尽,抛掉金爵,大赞经骚水调料过的好酒滋味无穷,美不可言。
  武年完全想象不了那是何种味道,看到叶惊澜喝了混有他爱液的酒,他无由来地心生焦急,继而瘫坐在地上说些蒙昧的话,最後突然就不顾一切地朝叶惊澜扑上去,张腿跨坐到他的腰部,把小穴压到他的肉杵上,哭咽著催促道:“你干我啊,快点,呜,快来……还等什麽,要肏我就肏啊,别玩我了!”叶惊谰在草地上仰面而躺,捧扶住武年湿滑的臀部,他的眼眸深处蛰伏著炙热的欲望,微微一笑,道:“这麽迫不及待,那你自己来吧,把我的东西塞到你的小洞里。”
  “你太过分了……把我弄坏了,弄坏了……”武年扶紧了发热的额头,他颓丧地呢喃著,神态流显著莫名的绝望,轻抬起臀部便用雌穴对准了叶惊谰的阳具,腰部难以支撑地往下沈,顶在穴缝上的龟头就此突破了防守,一点点挤塞到他的穴径里边……叶惊谰清晰地看见两人结合的部位,嫣红可爱的小穴正辛苦地吞入他的性器,他享用著这份柔软,心中感念,他得的多好的宝贝儿,不仅勤於家务、爱护兄弟,这让他做什麽他都做,看来得尽快将他领进家门才好,若是有差有错失了他,那真是悔一世都悔不完。
  放荡的淫穴早受惯了这根肉棒的调教,这等淫骚的身子就非武年能控制的,他往叶惊谰的腹间蓦地坐下,将粗长的性器完全纳入体内:“呜……呜,疼,会疼,好烫……”他嗓子眼里挤出了悲鸣,可粗硕的硬物才捅到他的肉穴,柔嫩的穴壁立刻不胜欢喜地使劲裹住,早间让它肏了个肿还不知怕,现在一旦被插进又只贪图短暂的舒畅,不管事後淫水被操干後会有多疼痛了。
  “舒服麽?相公能止了你的痒痒吗?”叶惊谰愉悦地邪笑著问话,顺手圈住他勃起的性器细细揉抚,从根部搓弄到顶端的细缝,而後有力地挺著腰杆将他举了起来,捏紧了他的屁股,用肉棒狠狠地挤塞著他的蜜穴,喝道:“塞进去就是完事了?给我动,扭你的屁股,自己揉你的奶子!”
  “啊……啊……”武年分腿骑跨在叶惊澜腹间,凶悍的雄茎牢牢钉住他的雌穴,他难耐地往後仰起,脸容弥漫著怪异的迷离之色,只见他夹紧了体内的热棍便生涩地摆动起臀部,主动引它戳刺到最性感的穴心,双手也无意识地抓上了胸口,握住两边紧实乳肉就猛揉,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淫乱的媚态。
  将他放荡骚乱的痴态尽收眸底,叶惊澜泛红的眼角藏著一丝痴狂,他干哑地轻哼了几句,搓揉著武年性器的动作渐渐使劲了许多,略嫌凶狠地逼问道:“我这是在强奸你吗?嗯?你自个儿坐上来送给我操,还挤揉著奶子,这般还算我勉强你麽?”
  武年微撑著眼帘,懒懒地瞟了他一眼,并不做何言语,依旧扭著屁股在他腰上起伏,整个人都在激烈地颠晃著,雌穴中蕴含的淫水在进出中往外喷溅,被揉得通红的性器则软弱了下来,泄都未曾泄出。叶惊澜注视著他此刻的模样,捧在他臀部的手指往後探,食指抠起了他的後庭的洞口,道:“你这穴亦是欠肏的,手指抠上一抠准也要发了骚。”便硬生生挤开了它的小洞眼,在浅处挖弄内部的肠肉。
  臀间传来了针扎似的刺痛,武年锁住了眉心,他摊开双掌捧住胸脯用力抓挤,指缝间夹著饱满的乳蕾,全然麻木地摇臀摆腰,用热窒的雌穴去伺候著叶惊澜,虚弱地说:“你弄,你弄……倘是能玩死了我,你便玩吧。”叶惊澜的回应是往上悍然撞去,细嫩的穴壁肿胀後箍得他死紧,抽插都产生了些阻力,他越加蛮横地朝武年的穴心戳刺,指尖也直逼进他的後穴,粗喘著说道:“说与你听,我若真肏死了你,给你偿命便是了,只你这穴儿一贯耐操,我恐怕操不烂它去,咱们不妨试试,就试试它多耐操……”
  “呜……呜,啊……”武年迟迟没有达到顶点,处在兴奋中很久的雌穴反而退去情潮,狭隘的腔道内所含的淫液差不多被挤榨干净了,他虽尽由著叶惊澜颠之倒之,可偏偏遏制不住疼痛的闷哼声:“啊,呜,轻点……疼……”叶惊澜听了这连连的叫疼,想著将爱人的淫穴肏得又肿又胀,他微有得意的神色,左手饶了武年彻底颓软的分身,转去折磨他穴口的小血珠,右手不忘使力抠挖他的後穴,将他的甬道都抠流血来了才撤出,随後便粗暴地掌掴他的臀肉,在他的屁股坐下时顺势向上狂顶狠操他的嫩穴,不干不净地骂说:“骚货,你这骚货……我肏得你痛快麽?把你的水都肏干净了,你倒更紧了,嗯,是不是谁干你都行?你给我听著,你敢让别人动你,我就废了你!”
  大概是他们的开始是他逼迫得来的,叶惊澜故此担心武年让别人一逼,也会听从,他只是想想就满面怒意了,一个翻身将武年反压到了身下,恶狠狠地咬住他的肩膀,推掉他的双手霸住他的上身,不仅放肆地揉捏胸乳,还疯狂地在他体内操弄著,涂满爱液的性器捅得他穴口的嫩肉都受伤了,说道:“……你是我一个人的,说,说你是我的!”武年的心口被压得透不过气,本就带有伤痕的胸房简直惨不忍睹,他的额际沁著涔涔的冷汗,眸光一点点涣散,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沙哑地呻吟道:“……我、我是,你的……只让你玩,身子,也只让你肏……”
  月色弥漫的温泉湖岸,花影摇曳,春情无边,一对叠合的人影在露天草地上大行苟且,肉体的撞击夹著男人的叫喊,还有不绝於耳的污秽词句。
  “呜……呜,疼……”武年禁不起蹂躏的身体渐转冰冷,他抱著叶惊澜不停地哆嗦著,对方却执意压紧了他寻找著欢愉的巅峰,加大的力度在他体内泄欲,尽根插入後又搅著残余的汁液抽出,快要完全离开前又重新猛烈贯穿这个湿腻腻的肉洞,冲撞得他急剧地摇摆,如此反复了十余次,最後倏然快速地撞到肉道尽头,龟头抵紧了花蕊残忍地研磨!
  莫大的快感从紧密结合的部位传递开,全身血液变得滚热,如登仙境也难以比拟的舒畅几乎麻痹了知觉,仅有欲望占据了所有念头,“要射了,宝贝儿,你把你的小穴儿准备好,我要全都射入你这骚洞了……”叶惊澜的声线粗沈,目露野兽般的凶光,他的双掌拢起武年的两边乳肉,粗鲁地抓扯他的乳头,几个重重的挺进後腰臀一下子绷紧,硕大的性器对准他的花心便灌进了满满的精液,大量热液浇在他了的穴腔内,烫得他的穴壁又是一阵痉挛……
  “啊……”武年茫然失神地颤栗著,嘴角流著几缕唾液,疲惫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他径自发怔半晌,下体被强迫喂养了许多浓浆,未等到情事收场,终是架不住地将要昏睡了过去,朦胧间有人轻柔地吻住了他的唇,他没有感受到情意,只有心口一疼,泪水已争先落下。这夜,他留宿叶府,再次被叶惊澜肏弄得全肚子是精液,至於他说的谈心,也就再次流於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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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武年次日午时,才由陈平护送归家,乘驾马车。他初到家门,恰好侍婢们也伺候完老夫人用过膳,也将房屋收拾停当了。他们的住所是凤凰城中至为普通的房子,由砖瓦所构成,简陋却甚是干净。陈平从大门探视似乎窥到了老夫人的身影,他在屋前徘徊了一刻锺,终於还是领著侍婢们先行回去,说亲一事还需再作琢磨,唐突不得。
  武年勉强支撑著疲惫的身子,他进屋前还稍整了整衣襟,尽量维持常有的姿态,以免致令母亲生疑。武夫人年约五旬,体貌端庄,发鬓已有风霜雪色,但仍寻得见年轻时的绝丽风华。此时,她端坐在屋中尊位上,正端了一个杯盏,却并不喝,径自望著窗外出神,眼中有一丝凝重。武年轻吐了道郁气,他打起精神上前躬身,微笑道:“娘,我回来了,您身子可好?”
  听到了他的问安,武夫人慢慢转过眼来,她将杯盏搁到矮桌上,一语不发地盯住武年,许久,才问道:“你昨夜还在叶府过夜?你与叶老板,当真如此多的事情需要相商?”武年低下脸庞,避开她过於锐利的目光,他努力保持平稳的音调,回答说:“也不全是公事,叶老板说自己在府里闷得慌,所以邀请孩儿同他喝酒,这一喝就误了时辰,所以索性留在叶府过夜了。”武夫人闻言,柳眉悄悄敛起,她琢磨著武年的表情,见他形容间缠绕的慵懒与憔悴,又问:“以叶老板在凤凰城的身份地位,恐怕多的是伴儿,这居然三番两次的邀你过府,是否怪了一些?”
  分明是热浪滚滚的天气,武年的後背竟忽生一股寒意,他的腰板挺得都险些僵硬了,吞了吞唾液,有点紧张地说:“也不稀奇,叶老板是好心人,我们两人又聊得来,所以他会多领我去见见世面,有好酒也总先惦记起我。”武夫人若有所思地沈默著,她把玩起右腕上的玉手镯,半晌,沈声问道:“年儿,你是不是有事瞒著娘?”
  叶惊澜提过成亲的事,真假不论,怎样也不至於这麽快便说明白了吧,这若捅出去可非同小可,武年心上实在著慌,他的视线钉死在地面上,佯作镇定地道:“娘,孩儿有事怎麽敢瞒著娘呢,没告诉娘的,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武夫人搭著矮桌站了起来,她缓缓地行至武年面前,抬手揩去他鼻翼上的汗珠,说:“年儿,娘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有事瞒著娘?你莫要等到别人来我面前搬弄,才让我知道。”
  话到此间,武年已经惊疑不定了,窗户纸未破便还有生机,他面上不敢显露半分颜色,只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慌张,暗中握紧了双手,道:“娘,没有,真的没有。”结果开口还是战战兢兢的模样。武夫人是至了解武年的人了,她的内心登时漫卷起冰冷的霜雪,探出的指尖往下移去,轻抚上他锁骨处明显的吻痕,像是不在乎地顿了一会儿,随後就陡然大怒,甩手喝道:“逆子,你居然还想骗我!你这个印子是谁印上去的?难道要跪到你爹的灵位前,你才肯说实话吗?!”
  想不到会惹得母亲大动心火,这番斥问刚落下,武年脚心就是一软,扑腾便重跪在了地上,他满怀担忧地看著老夫人,连连求道:“娘,您别气,您千万别动气,注意身子。”他这自责得恨不能生咬了自己,只是真相是万万不能充实招供的,想他爹很早便过世了,打小他就是母亲一手带大的,其中的辛苦也不消说了,如今他怎敢告诉实话。武夫人也不指望他回答了,她用力捂住气闷的胸口,怒指著忐忑不安的武年,咬牙问说:“你说,你就回答我一件事,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同叶家老五睡过了?”
  私密的情事如此难堪地被揭穿,武年的手脚在不断地发抖,一脸惊惶失措的神情令人心疼,他知是瞒不住的了,於是跪在了老夫人的脚边,几不可觉地点了点头,承认将身子给了叶惊澜。武夫人即使有所察觉,有了些许心理准备,但见他亲口承认的一瞬间,她仍是承担不住这无情的打击,直直往後倒退了好几步,吓得武年急忙冲过去扶住她,哀声道:“娘,孩儿让您失望了,娘,对不住,您冷静些。”
  武夫人的脸色染著惨白,毫不领受地推开了武年的搀扶,她自己靠著椅子坐下,闭上双目去缓和情绪,过了老半天才有所好转,方才轻缓地开口说:“年儿,是叶老板强行逼你就范的,还是你甘心下贱去给他糟蹋的?”这藏针带锐的问话刺痛了武年,他黯然伫立在旁,心里也实在分不清究竟是何答案,继而只能把头低著,极为难过地红著眼睛,不作言语。
  他这无疑是另一次默认,武夫人的眼前顷刻便徒留下无尽的灰暗,她跌坐在椅子当中,刚欲责骂,开口却已然是一声呜咽,而後便是满含愤恨的痛哭,道:“年儿呀年儿,你怎麽会这样糊涂!武家就你一人承继香火,你如今却甘以男身侍人,你怎还有脸面去见你爹啊!我怎麽有脸去见他啊,老天爷,我们武家这是造的什麽孽啊──”说至此处,老夫人放声大哭,她不敢置信地反复摇头,心疼难忍地捶著胸口,泪水扑簌簌地滚落。“娘,我只是有点喜欢他,只有一点点。”武年踉踉跄跄地扑到她脚边跪下,他的喉咙涩痛无比,张了张口却再说不出话来,只能跟了母亲一道儿哭,用力不断磕著头,每磕一次,就说一句:“娘,我错了。”
  男女两道哭声骤起,一时愁云惨雾密布,凄切的情绪笼住了他们母子。如此折腾了两刻锺,武年直磕得额上出血,武夫人几度险要昏厥,後来她渐渐止住了哭声,压著胸口喘息了少时,突然仰起脸,她狠狠地将泪水抹了抹,语气生硬地问道:“你既然知错了,那然後呢?”武年实际并非有胆量的人,早习惯了遇事便往叶惊澜怀里靠,他现在内心又慌又怕,根本抓不住老夫人抛来的线头,於是支吾著说:“我……我,我错了,然後,然後,我然後……”武夫人见他眼神闪缩,唇际掀起一抹凄惨的微笑,她举手便拔下了发髻的铜簪,尖锐的一端抵住了自己的颈侧,厉声问:“既然错了,那你日後,还随叶五厮混麽?你要不要同他断得干干净净?你是要他,还是要我这个娘?”
  武年半辈子都未遇见风波,现下武夫人激烈的举动唬坏他去了,他感到脑门一阵的钝痛,然後便连叶惊澜的样貌都不敢去想了,只得小心翼翼地握住母亲的膝盖,把头放在她双膝间,无助地哭著道:“娘,您别这样吓我,你今後说什麽我都听,我都听您的话,您怎就不疼我了,怎麽舍得这样吓我,我会怕,娘……”武夫人听得好生痛彻骨髓,她将簪子掷远,忍不住弯身抱紧了武年,千言万语都是多余,唯有语重心长地泣道:“别怨娘……年儿,娘都是为你好,为你好。”
  “我知道,我明白的。”武年哽咽著颔首,连忙握紧了母亲的双手,惟恐又生事端。武夫人低低叹息,反倒安慰著去抚摸他的头发,他的惊恐一点点平复了,待到心情沈淀之後,他才明白刚刚的承诺意味著什麽。今後,再也不能见那人了。这下有股疼痛几乎要伤及六腑了,武年不敢流露出半点不舍,他忍痛的表情有些扭曲,涌到喉咙的苦涩只得往回咽,还强撑起开朗的笑容,轻轻扶起老夫人回房歇息。
  武年伺候老夫人上床躺了,推说打水於她洗手净面,得了老夫人的同意,方才慢慢出了房间。结果房门刚然掩上,伪装就顷刻瓦解,他全身脱力地瘫坐在地上,迫不及待咬紧了手背,连哭都哭得不声不响。痛苦的情绪一旦出来作祟,身子的不适感也更加强烈,武年哭到最终便恍惚了,武夫人竟也没来找他,他索性坐著拥抱住膝盖,总是擦不干净眼泪,忍不住小声抱怨,叶惊澜,你把我害得好惨呢。他怕是说得轻了,这何止凄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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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陈平送武年到家就折返回了凤归来,他将缰绳交给店小二,快步上了二楼,屈指敲了敲书房的门,低声说:“老板,我是陈平。”极有规矩地在门外侯立,听见清朗的男声在屋内应道:“进来吧。”他便推门行入,叶惊谰恰巧在书桌前研磨笔墨,他回身关上了门。
  叶惊谰放下狼毫,一边端详著自己写下的礼单,一边漫不经意地问说:“这样快?武子回去了?”陈平道:“已经送到家门,你在备礼单?”凑过去观看,书桌上摊开了一张折子,有条不紊地写满了各色厚礼,下笔苍劲有力。家底果然殷实,出手相当阔绰,勾笔一划不亚於千金。叶惊谰笑而不答,他叠起了礼单,递到陈平面前:“照单备好,明日送去给武夫人。”
  陈平恭恭敬敬地接过手,将礼单稳妥揣於胸前,他思忖了片刻,有点踌躇地道:“老板,武夫人恐怕不是好商量的,这礼单过去,我只怕她会将我扫地出门。”叶惊谰的眉角轻挑,他闲坐在椅中翘起双腿,以一股目中无人的傲慢态度,说:“我这等条件,难道会配不上她儿子?她能有什麽不许的?纵然不许,她一个乡野村妇也奈何不了我,难不成她还能去报官?状告我强娶她的儿子?你就这点事还畏头畏尾的?”言罢,他觉得口舌干燥,懒懒地把手掌一翻,有所指示地摆了摆,“有这闲工夫不如给我倒杯茶来。”
  “你那麽信心满满,怎不是你自个儿去说亲,你还不是怕被人兜头痛骂一顿?还有,谁人说不能上官府告你,前几日蒋家少爷不就被下到牢里去了?全是他硬要讨他大舅子过门当小妾给闹的,现在还在牢里蹲著呢,指不准你也得去蹲,尝尝公家夥食。”陈平满腹牢骚地暗中嘀咕,没胆量说出来自讨没趣,他摸摸鼻子,去桌边倒了杯雨前新茶,双手奉给叶惊谰,随後伺立在他身旁,弯腰附到他耳边,悄悄说:“五爷,我先前到过武夫人的故乡,她不是一名普通的村妇。”
  “嗯?”叶惊谰稍作歇息,眼帘儿微微掀起,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自己仍然悠闲品茶。这爱理不理的模样,陈平无可奈何地瞄了他两下子,只得自行理清了思绪,从中挑拣有用的内容,去繁留简,将大致上的轮廓告诉他:“武夫人娘家姓苏,是东升城的富商苏九泽的侄女,三十年前,文帝经东升游玩时遇见了她,有意纳她为妃。”叶惊谰放下茶杯,抬眸望向陈平:“她不愿意?”
  陈平肯定地点点头,颇有赞赏的意思,“据说她喜欢的是苏家一个叫武忠的长工,所以死活都不肯,之後便被软禁在皇帝行宫中,有半年之久。後来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她逃了,武忠也一同失去了踪影。苏家找了几年都没找到他们,只得送了自家的姑娘入宫了。”他突然停住了,好似全神贯注地思考著某些端倪,少时,方才不甚确定地说:“奇怪的是,我偷翻了武忠夫妇的婚书,又比对了武年的生辰,他们成亲时,武夫人该有三四个月的身孕了,这个……”
   叶惊谰见他揣著几分猜测便欲言又止,嗤笑道:“别告诉我,你在怀疑我家武子与皇室有关系?还成了太上皇的异母兄弟了?”陈平若有所思地望著屋顶,那里雕刻著几片梧桐叶子,他摩挲著下巴的胡渣,“也不是,就是觉得奇怪罢了。”叶惊谰端起案上的镇纸把玩,冷冷一笑,说:“就算武夫人有些故事,武年的身世有些微妙,那又如何?我该讨的媳妇我还是要讨,我这是真心实意问她要人,她若是横加刁难,我就把人抢了再说,让她再也见不著儿子,看她怎麽的!”陈平闻听可受惊非小,连忙道:“那就了不得,武大哥是孝子,真逼急了,他能把你骨头都拆了。”
  “让他拆,他想拆我让他拆,我一身骨头他怎拆都成!总之人我是一定要的!”叶惊谰字字铿锵地道,玉雕的石狮镇纸往桌案上使劲一搁,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陈平两眼直犯晕,他把头使劲儿乱摇,不多时便出了书房,既然理不通,话也不必说了,只是五爷这样独意孤行,日後恐怕有苦等著他。
  陈平下了二楼,展开礼单盘算了几回,东西多数是府里有的,仅有几样需要去商铺里置办。这会儿没甚人来吃喝,他不妨趁这闲暇去办理,和小二交代妥当便出了门,望东行去。过了约二里的脚程,他意外瞥见了一道身影,不觉略感吃惊,谁说这不是昨日那位少年呢。
  少年在街口徘徊,旁边正有个水果摊儿,他正定睛望著摊里的雪梨,脸上全无丝毫颜色。小贩纳闷极了,疑心他是偷儿,於是也死命盯著自己的梨。陈平觉著十分有意思,过去捡起最大的梨子,往他怀里抛去,道:“请你。”又扔给了小贩一些碎银,吩咐他再挑几个好的。小贩喜出望外,眼角都盛开了花儿。
  关慎争也不客气,举起来就咬了一大口,果肉清甜,汁水甘美,不愧是凤凰的名产。陈平把其余的雪梨递给他,挥了挥手告别,继续往东的方向。“嘿,”关慎争叫住他,拎著雪梨,用衣袖抹了抹嘴巴,在他回头时问道:“算命的许老头住在哪?”陈平指向了西边的一条大街,说:“这条街道过去,第十间。”关慎争也不道谢,他将手一拱,扭身便走。陈平看他走远,无所谓地耸耸肩,也走自己的路。人潮汹涌,淹没了踏过的脚步,相别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街道。
  陈平忙碌了一下午,不消细说,终於备妥了礼品,一律装入红箱之中,堆放在厅堂正中。夜晚,他躺在床上难以入眠,心中辗转著无数问题,他也在思忖,这般自把自为地准备婚事,连老庄主也没告知,将来只怕不好交代,哎,这可怎麽办。左思右想,越想越是睡不著,他干脆从床上蹦起来,呆坐著苦想了许久,终於有灵光闪过,茅塞顿开,於是迅速摆上笔墨纸砚,奋笔写了一封信予叶家老四叶静云。
  信中内容避开了叶惊澜的婚事,只说了小六闹腾,请他来接回山庄。陈平的烦恼仿佛都灌注在笔尖写了出去,搁笔时就舒畅多了,他打了呵欠,往床上一躺,蒙头入睡,准备明日差人送信上伏阳城。拉展开黑色的夜幕将其盖住,後半夜无话。
  第二日,市集尚未苏醒,陈平已然扛著礼品来至武家大门口,後遣送两个仆人先行回去。他还是知轻重的,若是大张旗鼓的来,结果必定铩羽而归。武家左邻右里都是农家,这会儿早出门了。奇怪的是,武家的大门竟只虚掩著,他犹豫了会儿,最後还是直接推门踏了进去,不言不语地把东西搬到厅里。几次来回过去了,摆放停妥,他抬头一看,武夫人正端坐在主位上,仪容素净,衣饰简朴,像是恭候多时了。
  “老夫人,多日不见,您身子安好?”陈平上前行礼问道,带著亲切的微笑。武夫人的双手放在腿上,道:“老身一切尚好,谢陈管家的关心了。”说著,她扫视过堆在桌椅上的礼品,视线中带有轻蔑的痕迹:“你这些厚礼,恐怕是送错了地方吧?”陈平又往前几步,正色道:“夫人,你我都是明白人,我也不拐弯抹角。我今日前来,是为我们五爷上尊府说亲来了,还望夫人能成就这一段锦绣良缘。”武夫人将袖子抖了抖,掩嘴而笑,说:“叶五爷莫不是瞎眼了?想我年过五旬,他倒瞧上我这老婆子了?”陈平听了,也咧嘴笑出来,回道:“非也,我家五爷可不敢有此冒犯,他欢喜的是您家武年。”武夫人形色不改,只是眼底一点不见笑意,缓声道:“嗯?那岂不是瞎得更彻底了,陈管家?”
  早已设想过老夫人这藏针带刺的言辞,陈平毫不退让地迎上了武夫人的目光,从容道:“老夫人,依我说,我们五爷若是没有眼光,也不会瞧上武大哥了,您说是麽?我们五爷有几分真心,您不妨点检一番。”言罢,他从怀中取出礼单,毕恭毕敬地双手呈递上去。武夫人不得不接过手来,她打开礼单瞄了两行便又合上了,竟是完全不为所动,道:“陈管家,你且自带回去罢,我等寻常百姓家,受不起这般重礼,会将腰杆子压折的。”两指捏住折角,将礼单又递回去。陈平却不肯收回,他直起身子,沈稳有力地道:“夫人,有道是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我们五爷与武大哥命中有红线相牵,您何苦一丝余地都不与人?”武夫人的嘴角微挑,笑得寒气逼人,她一面慢慢地站了起来,一面向陈平嘲弄道:“真是个好笑,我生的是男儿,叶五爷也非女儿身,红线从何而来?你倒与我看看?再者,你口口声声称叶五爷真心,可他要迎娶我儿,这便将我武家脸面置於何地?堂堂男子嫁人为妻,这等扰乱三纲,败坏五常的事情,我虽是无知妇女,尚且知其可耻,叶五爷却连这都不明白?”这番逼问的尾声已是近乎尖厉了,她话未完便把礼单狠狠掷在地上,愤然转身背对著陈平,冷硬地道:“陈管家,你请回吧!五爷的好意,民妇受不起!”
  武夫人的一字一句都犹如冰雹打将下来,陈平给砸得无言以对,盯著弃於地上的礼单,叶惊澜精心准备的画面历历在目,如今被人视作草芥确实可气,他实则不知怎去反驳,唯有嗟叹而已,拱手道:“夫人,礼既送到,便绝无收回的道理,还请夫人收下,莫要叫陈某为难。而您这番说话,我自会去禀明五爷,後续为何当由他上门向夫人解释,请夫人勿要过早下结论,陈某这先告辞了。”话讫,他便弯腰後退数步,调头往外就走。在他将要踏出门前,武夫人轻悠悠地递过一句话,她说:“陈管家,麻烦你转告五爷一声,我家年儿,日後断然不会再与他相见的了,也请他莫要纠缠。”
  陈平停住脚步,他沈思了小晌,复才回过头来凝视著她的背影,神态间多了一分严肃,道:“夫人,您可得想清楚了,富贵荣华弃之甚是可惜。”武夫人是全不应答的,她只以眼角斜睨著他,略带著些许挑衅。陈平会意地颔首,微笑著又行告别之礼,这他看似满不在意,但背过身时他的脸上立即冷了许多。这次,陈平是当真离去了,并无纹丝迟疑。
  待到陈平出了大门走远之後,武夫人捡起礼单放到礼品中间去,她冷睨著面前堆砌满的富贵荣华,仿佛忆起了往事一般,目中微闪著浓厚的恨意,喃喃自语道:“……我这一生,最恨的,就是以权势相逼,最厌恶的,便是以富贵相诱。当年那帝王都逼不得我低头,何况是你?权当是笑话呢。”说完大笑三声,她将手臂打横挥过,敲碎了一把玉如意,也将叶惊澜的心意抖落了一地。此番事宜始末武年是俱各不知,他经了整夜的胡思乱想,早疲惫不堪了,正在屋内休息,岂能料到醒来又是万丈波澜。
  武年的话头可暂时放下,先且说说关慎争访问许老头的事儿。那日,经了陈平的指点,他便寻到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店铺。门前斜插著一面锦旗,上书“掐指知命理,铁口道福祸”两行字,人不有很多,倒是收拾的颇干净。关慎争在门前确认停当,提脚走进店内,见得一位老年人在桌案後玩龟壳,便上前行礼,道:“许前辈,我奉师公命令下山,至此领回一柄宝剑。”许老头放下龟壳,抬头看他,把他浑身都详细打量了一便,方才问:“你师公可是方虚子?”关慎争应道:“正是。”许老头懒洋洋地打了好大的呵欠,道:“来得不早不巧,你白跑了一回,我前半月托人送去登仙山了。”
  奔波劳碌的许久,亏了不少钱财,还受了一个小鬼的气,现在全落得白费功夫四个大字。关慎争心下有些恼火,他敛起两道剑眉,仍是有礼地向许老头道了谢,既然东西不在,也就往外走了。许老头瞄见了他提在手上的雪梨,连忙重咳了数声,道:“贤孙是否忘了留下见面礼了?”关慎争望了望手上的雪梨,又望了望许老头期盼的摸样,直言相告道:“前辈,这是别人赠我的,不是给你的。”好不晓事的少年,许老头不满地眯起了眼睛,琢磨了会儿,又商量道:“这样吧,天气热,我又渴得很,你与我两个雪梨,我为你看看命理,如何?”咽了咽唾液,直勾勾看住人家的雪梨。天气真热,树上的知了也齐声乱嚷。
  关慎争不是小气之人,他当即取出了两个梨子,一语不发地往桌上放下,也不等他看相了,动动身子便又要往门外去了。许老头向来不受无功之禄,他几步抢先拦住关慎争,先前已看过他的相貌了,现只握住他的双肩迅速摸了几回,沈吟了些时,很是高深莫测地压低了嗓音,道:“我与你师公乃是生死之交,你从何而来,我心中有数,只你虽生在富贵家,却是全无掌权的命,幸你气相上也不似迷恋权势之徒。你家祖先杀孽过重,行为过於狠毒,致使子孙後代都受了牵连,有的逃得过,有的则不能幸免,你可知我在指什麽?”关慎争沈默了,後不急不缓地问道:“有得医治麽?”许铁口老神在在地抚著长白须,笑呵呵地说道:“你已然生成,我便无法可施了,但你若舍得花些银两,我倒可以修剪修剪你命里横生的枝枝杈杈,这样你诞下的後代便可不受此扰……”他还未曾道完,关慎争已听不得他胡话,一把掀开幕帘出去了。许老头见他不信也就不去追赶,只自己高高兴兴地捡起梨子,用衣角擦拭了拭,吧嗒就是一口,真个好甜。不得不说,关慎争真是错失良机,不过他又怎知日後所会发生的事呢,就是知了,现在的他也是不信的。
  关慎争也确是时气儿不好,自出了许老头的命馆,他合计了剩余的盘缠,怎麽都是不够的。他於是计划在凤凰多逗留几日,从码头处干点体力活儿,好换些路费,岂知一回头客栈的小二来说,他的老马不知怎地就口吐白沫死了。关慎争只顾在马厩前发呆,死马是如何都不能骑的。这厢灾祸甚多,那壁困难也不少,武年酉时才起了身,勉强将自己打点得能够见人,才到了厅堂,便见到武老夫人在等著他了,大抵有不小的事要找他。
  此时已经门窗紧闭了,武年战战兢兢地过去,问道:“娘,您用过晚膳了吗?”武夫人虚应了一声,看向了桌上摊著的猪肉粥,道:“给你留了一些,去吃吧。”武年心内有所不安,他坐到桌边,盛了一碗粥,有点食不知味地吃了半碗。武夫人突然轻叹了声,道:“年儿,你晚上把东西收拾收拾,明早我们便离开凤凰城。”只这一句,武年险些儿把碗给摔了,他惊疑不止地望住武夫人,急声问道:“娘,离开凤凰?为什麽?”武夫人瞥过了他的脸庞,口吻温和地道:“为了避开叶家五爷,为了阻止你还想著他,怎麽?你不愿意吗?”又是只这一句,便让武年的天地颜色尽失,他委屈地微低下头,死忍著眼泪,闷闷地应承道:“是,我一会儿就收拾。”
  此事这般计议敲定了,有些琐碎事情便不一一赘述,武年这夜再是不能入眠了。叶惊澜在叶府也是睡不著的主儿,他在床上抱著长条枕头翻来覆去,一会儿拿它当武年亲个没完没了,声声喊著宝贝儿娘子,一会儿那它当武夫人又捶又打,大骂不知好歹。他好不安生地闹了整夜,守在门口的丫鬟也便听了不少,她们只得面面相觑,连叶惊鸿半夜起床去上茅厕,路过他房门也蹲在窗下偷听,听得可劲儿偷笑。




22

  22

  武年在凤凰成长,临别时,他发现自己收拾得了的竟只有一个包袱。屋内的家私摆设俱各是不能带走的,还好它们并不是太昂贵,而这间房子更是生根在此,他能携在身边的不过是几件衣物与多年积攒下的银钱。天色昏昏沈沈,左邻右里均未有动静,他背著包袱站在门前,小心搀扶著母亲的手臂,神态中有许多难掩的倦怠。
  武夫人在门前翘首等待,似与人有约,等了大致有两柱香之久,街角处终於出现了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此人年岁三十上下,生得是相貌堂堂,举止动态均流显著几分刚毅,衣装虽是老旧简朴,却没有分毫寒酸味儿,特别干净。他且走且寻找著附近的房屋,比对门号,显然是对路径不太熟悉,幸得方向却是没错的,直往他们这处而来。
  武夫人也不甚肯定地盯住那人,待到近时,她几步迎将了上去,轻声问道:“先生可是姓乔?”并将此人打量了一番,不必深想便很是满意,只这人双目已明露著正气。那人急急忙向二人深深一揖,又向老夫人行礼问安,回说:“在下敝姓乔,单名一个木字。因来凤凰的时日不多,不甚清楚这城中的路道,故此让二位久等,实在抱愧。”武年的精神不好,他也通了姓名,道了几句客气话儿,尔後便不再搭腔了,只在旁静静作陪衬。得知了他的姓名,武夫人沈吟了片刻,略微皱眉,问:“可是蒋家少夫人的亲戚?”看来确是他无误了,因乔木闻言面色霎时有点窘迫,随後他就平静下了,全不退缩地面对著武夫人,声腔平稳地道:“蒋玉符正是我亲妹子的丈夫,因他一时失心疯所作的荒唐事,让夫人见笑了。”他这回答不卑不亢,足见他是很明白事体的,否则也不会一纸诉状将妹夫告进了牢狱中了。
  这乔木,就是这段时日以来,城中老小均熟知的人物之一。这桩大舅子状告妹夫的离奇案件有两三个说法,流传最广的是乔木因老家遭遇涝灾,於是从千里迢迢之外来到凤凰,想投靠他的妹子,岂知他不来还好,一来便闹出了天大的笑话来丰富凤凰人的生活,其中有讽刺乔木勾引後又故作姿态的,也有猜测蒋玉符天生断袖的,总之是蒋玉符放言要娶他的大舅子进门当小妾,後来小妾没讨进门,自己倒先进了牢房了。
  武夫人即使是不好管闲事,也免不了听到些蒋家的风言风语,她再度瞧了瞧乔木,想想是无立场去过问他的私事,於是她又缓和了脸色,开解道:“乔先生无需介怀,这蒋少爷的疯病多寻几位名医,总是能医治的。”然後便言归正传,将事情一点一滴说道清楚:“李大娘应该与你说过了,我们母子这次出远门,指不定何时会再回来,我这所房子和屋内的陈设便一并作价,房契在这里,你可以看看……”乔木挨近去看,也将自己腰间的钱袋解下,具体事宜中间人昨日替双方传达过了,现只需另作核对即可。他们二人正商议,武年无所事事地蹲在门边,屋前的小水沟里有两只小青蛙,他支著下巴继续发呆,结果却撞见两只青蛙嘴对嘴像在接吻,使他的心情一下子变的极难过,更加沈默了,不自觉地去拔著沟边的草根玩,全当发泄。
  以为对方必定会与他祭旗开战,叶惊澜在家中思索著攻克城池的方法,怎料得到对手不战自走。更夫从隔街敲锣经过,还未到卯时,武夫人已经交了地契,收点了银两,对乔木辞道:“乔先生,既已两清,那我们母子便先告辞了。”此话一出,蹲在角落的武年自发自觉地站了起来,过去搀住她的手臂,乔木好奇地望了他两眼,一壁暗中责备他男子之家如此颓废,一壁把地契收入袖中,顺口问道:“老夫人这番何去?”武夫人正欲回答,可应付话才到嘴边就咽了回去,她灵机一动,浅笑道:“从西码头乘船去乐歌,先生,倘若有人问起我们的去处,请你推说不知,千万不能泄露了我们的行踪。”乔木听了这话有几许怪异,可又道不出所以然,他想也无妨碍,只能应下了。
  武夫人将钱袋交给武年收好,两人与乔木话别,彼此又作一揖。乔木进了屋,关上门,准备天亮再去搬运家当。武年和母亲携手离去,趁著还没走得太远之际,他转过来望,当见到自己居住多年的房子属於别人,那大门刚合上,他心中一阵犹如刀剜的痛楚,连忙逃避似地回头,强耐著伤心将它置之脑後。他完全不敢去想凤凰,也不敢想起叶惊澜,怕这稍稍的想起,会让他一败涂地。
  两人急著步穿行在沈睡中的凤凰城,武年失魂落魄地随著武夫人的脚步,等他恍然惊觉时,发现他们并不是往西码头,反而是走到了南边,“娘,我们不是去乘船吗?”他将包袱拢了拢,担心地环顾著静悄悄的四周,只见前面阴影弥漫的地方掌著两盏红灯笼,幽幽的光洒在了招牌上。是一间破落店面,名唤不周客栈。武夫人也不答应,她握住了武年的手掌,拉著他就径往那间客店,入了门,也不与柜台後的小二说声话,奔楼梯便上二楼。
  形容枯瘦的小二抬起惺忪的睡眼,他擦擦嘴角的口涎,也不搭理他们,只嘟囔道:“有钥匙自己进门,有房间自己打扫,需要茶水自己斟倒,不要惊动其他客人休息。”便又呼呼大睡。武年一脸的茫然,他跟著母亲来到了挂有二二一号牌的房间,看她从怀里掏出钥匙,对准了门上生锈的锁眼,卡动几次,开了房门进去。这客店原来是贫困民居。
  武年傻愣愣地也进了房间,借著门廊前的微光摸到桌边,秉上灯火,拨了拨灯芯让它亮些。他举起了灯台,三步便转完了房间一圈,不禁纳了闷儿:“娘,我们不是要离开凤凰吗?不去码头了?”他问,略为审视了这间房,仅有一桌一床和一扇窗,其余就是四张凳子了,桌边还沾染著薄薄的尘埃。武夫人在旁边坐好,随手掸了掸桌椅上的灰尘,取过武年肩上的包袱放下,从容道:“先在城里暂时多住几天。”现在离开凤凰,叶五明日发现他们不见了,很轻易就能追查到他们离开的方向。
  如此一来,也能解释她为何会向乔木透露去向了,这是为了叶惊澜追问起时误导他之用,再加上凤凰的水路四通八达,他很难查出他们没有乘船离开。武夫人这心思很是曲折,假若今日出了城门,叶惊澜一问守城的士兵便可得知他们的去向,他们偏偏躲在他眼皮子底下,待到他外出追人再乔装出城,往他相反的方向离去,或也可待他有所反应再作道理。
  武年的想法一向简单,可参悟不透武夫人这番安排,他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怔,只有苦笑而已,放下了油灯,道:“您怎麽说便怎麽办吧。”武夫人细细地观察著他,半晌,握住了他的双手,温言问道:“年儿,你会恨娘太过霸道吗?恨娘不让你和叶五在一起麽?”武年坐在了她身边,好像小孩子般依靠著她,昏暗之中,他的表情很模糊,弱声道:“我也没有很喜欢他,都是男人啊,也是玩玩罢了,有甚好在意,忘了就行了。我又是被他逼的。”武夫人闻听便是叹气,语重心长地道:“别骗娘了,你这孩子看起来懦弱,实则很倔强,如果你不是对叶武心怀爱慕,也有心同他,他断然逼不了你。而现在你跟我走,恐怕也是叶五不如你想要的那般对待你,否则我也一样逼不了你,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想分开你们,年儿,你懂吗?”武年听完又是无言,他绞著手指,许久後才道:“懂,娘都是为我好。”话虽如此,语气却毫无精神。这事儿需要他自己去琢磨,武夫人不再开口了,轻轻拍抚了抚他的背,收拾了床铺,便脱鞋上床歇息了。
  此时天还黑得很,武年坐在窗边出神,悄悄开了一条窗缝,东方缓缓亮起了一道光。他深望著那道曙光,温柔的橘黄色,肆意泼在了天边,像极了从前他和叶惊澜在山坡上看的那次。他在看日出,也不觉在想,叶惊澜会不会找他,会不会像他一样轻易放弃。应该不会在乎他的离开吧。可能,叶惊澜很快会忘了他,然後寻找到比他更好的人,过得比他们在一起时更快乐,会忘记曾在他耳边说,武子武子,我真喜欢你,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这些话,终将会被证实只是谎言。
  之前他总觉得是在被玩弄,可如果让他亲眼确认,他又真的好害怕,那麽怕自己承受不来。武年不能控制地想著,紧闭上双眼,他陷入了一种很消极的情绪,心口苦闷得一直泛起疼痛,压得很沈很沈,令他不得不用力地去呼吸。很快,他近乎惊慌地意识到,原来自己是真的那麽喜欢叶惊澜。
  口口声声说喜欢的人分明不是他,他从未说过,结果却反倒是陷得深的人。武年自嘲地笑了笑,忽然很想立即离开凤凰城,从此逃得远远的,永远不再想起他来。
  武年完全没有考虑到,武夫人这样周折部署,便是料准了叶惊澜不会放他们离开。她将叶惊澜的感情瞧得一清二楚,他反倒迷住了心眼。也是,他并不知道陈平曾正式登门拜访过,也不晓得天大亮之後,乔木在他家中无意翻出大堆名贵礼品,当场吓了好大一跳,转身便又奔向官府去报案去了。这些玩意儿没算价钱的,他可不能要,而且农户有这些贵重东西肯定有问题。
  话说乔木在官府奔波,将与武夫人的交易俱各向官府交代清楚,在当差官的诧异中返家去把东西拿来,不曾想遇见了前来与武夫人商榷的陈平,於是他又将事情说了一遍。本来乔木是不应说出武家母子的下落,只因现涉及官司,他也不得不说了。陈平则受惊不小,把情况悉数问明白了,他急忙怕撇下乔木往回跑,而叶惊澜思索了一晚上,总算想出了两全其美的好法子,他正在凤归来等陈平好消息呢。
  陈平几乎毫不停顿地直奔到凤归来,连气儿都未透上便先把事情告诉了叶惊澜,叶惊澜闻知武年不见了,顿时便没了想法,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等到他又恢复意识时,自己已经光著袜底跑到大街上了,陈平正担心地拦住他的去路,连声喊著:“五爷,你冷静点,冷静点!你这是往哪儿去呀!”叶惊澜捂著脑袋使劲儿去想,这才想起自己是谁,他开口想要吼话,结果发出的声音却是明显在颤动:“我还能去哪,我去找武年!他跑什麽呀跑,我这还欠他十两米钱没还呢,你净瞎说些什麽,回来我要你好看!我,我,我这就找他去!”说罢,粗鲁地把陈平往边上一推,撒了腿又要跑。陈平顾不得许多了,他低身横扫一脚,将叶惊澜扫倒在地,上去反剪他的双臂钳住,大声叫著:“五爷!你冷静些,武年跑不了的,你先冷静下来!你连方向都弄错了,上哪儿去找他!”
  叶惊澜面朝下方被摁趴在大街上,他完全不挣扎,也一声不吭,仅是不断地大口喘气。周围好多乡亲在驻足观看,他们又不太敢靠近,三五个做伴儿议论,在猜测这武年是否欠了叶五很多银两,不过又听叶五说还拖欠武年米钱。这大动静传进了凤归来,自家的夥计出来一看,一个个都惊得目瞪痴呆了,也不知这闹的是哪出,就不好上前去干涉。
  自打出了上次的事,叶惊鸿便不愿意再露脸儿,但他这回也不由得迈出大门,想不到会见到五哥被陈平打倒在大街上,脚下还光著袜底儿。“好你这个姓陈的,”他心头顷刻有大火燃起,上前把小腰一叉,嚷嚷道:“你要造反吗?你这对得起我爹娘嘛,我五哥好端端的,你作甚要打我五哥!”
  连靴子都没穿便疯癫著要去寻人了,这也叫好端端?陈平费事去理睬这小祖宗,他维持著压制的姿势,又等了两刻锺,方才低声问叶惊澜:“五爷,冷静了麽?”叶惊澜这会也不喘了,他的呼吸逐渐稳定了下来,不怎麽用力地动了动手脚,沙哑道:“放开吧,我没事了。”陈平这才放心了,松开他的手臂,将他扶了起身来。叶惊澜的发冠散乱,一种全无温度的冷静表现在他脸上,叶惊鸿止住了吵闹声,冲过去抱住了他的大腿:“五哥,你怎麽了?你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我去给你找大夫好不好?”不安地问著,小脸往他身上乱蹭。
  叶惊澜揉弄著小弟的头发,将他搂进怀里,冷冷地瞥了四周的人群一眼,竟是抱起弟弟回了凤归来去了。刚才随意掠过的视线,让本是来凑热闹的人浑身都差点冻僵,心里刮著一阵阵寒意。陈平先是向店里的客人们道了歉,吩咐夥计送客关了大门,而後就进了书房,对叶惊澜说道:“离开应该是武夫人的主意,她将房子卖给了蒋玉符的大舅子,姓乔的。他们今早不到卯时便走了,听说是要去西码头乘船前往乐歌。”叶惊鸿愣了愣,五哥的心上人不见了,这下他听明白了,他偷眼去看叶惊澜,突然想起那日武年在马车里和他说的抱怨的话,心情登时凉了半截。他本能地往墙角缩进去。
  “有没有问是谁说的去乐歌?”叶惊澜姿态闲散地靠著座椅,抱起了饲养的白猫,手指梳理著它的毛发。猫儿乖巧地任由他抚摸,眼珠子转溜了溜。陈平低下头,却暗中留意著他的举动,回道:“有,问了,说是武夫人说的。”叶惊澜点点头,他的样子镇定自若,只有眼神幽深得如同墨染般,肯定道:“那他们就一定不会是去乐歌。”陈平也赞成这个看法,道:“嗯,不过还是派人去码头问问。另外再派人去问守城门的士兵,也调遣几人往四个方向去追,这样他们肯定跑不了。”叶惊澜对他的分派没说什麽,只补充了一句:“在凤凰内的市集贴悬赏告示,谁把武年给我翻出来,谁便来我凤归来领五百两。”陈平默然了,仔细盯著他,试探著问:“五爷,那需要调动山庄的力量吗?”
  与先前的失控截然相反,叶惊澜现在好似颇不以为意了,听了陈平的话,他亲切著捏玩白猫的肚皮,後来才微微笑了:“十天内找不到他,再动用这方面的人去给我找。”他说,以特别的悠柔腔调,每个字眼中都微带一分血腥的滋味,“然後呀,把他找回来以後呢,我会好好疼爱他的,哎,我以後就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怎麽跑……”随著他的话说出,他的手指慢慢滑到猫儿的後腿上,压住它的腿骨轻柔按揉。
  “我这就去安排。”陈平艰难地吞吞口水,他忍不住疾步上前把白猫抱走,匆忙告退便去安排追捕了。这猫儿真是命悬一线,同样危在旦夕的还有叶惊鸿,他在边角上乖巧地呆著,小脸的血色是褪得一干二净,暗想道:“这下惨了,我要不要告诉五哥,他的心上人会跑,可能是以为他根本不爱他?一点都不疼他?可五哥现在连他老婆的腿都要打断了,如果知道我知道这些,他会不会扒了我的皮下来做鼓?老天,我还要去寻关慎争报仇,不要这样对我吧。”愈想是愈怕,他几次想说话,可都架不住两腿在发抖,最後实在没胆子,只偷偷摸摸地用手挡著脸,跟在陈平後面跑了。
  叶惊澜纹丝不动地坐著,许久都没动,他反复想著武年这次不告而别,脸容上覆满了平静却恐怖的神情。武年这人的性格他懂,不是他自己也有这个意思,没人能逼得他服从。武夫人倒是其次,他要知道的是,武年究竟为了什麽要走。没事,不怕,他逃不了的,他也一定会知道的。他绝对逃不了的。




简介

各位,下面是我上个月开坑时的风骨扫雷帖,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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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雷贴。

古代,还是练笔。(囧……)
荒唐相关文,也可以算是扩写版。
三个双性人,分别是关慎争、卫见琛、卫定晟。
出场顺序也如上。全是体型上的美强。
CP分别是:
敬帝x闻於野。(和双性无关,年下,开场的酱油cp)
叶惊鸿x关慎争。(双性生子,年下,弱攻强受)
卫悠阳x卫见琛。(双性生子,年下,亲生父子,荒唐一文的主角)
乔靖、乔思远x卫定晟。(双性生子,年下,两攻一受,两攻是父子关系)

对我不要太认真,我很随性,所以内容上我想写什麽就写什麽,想怎麽写就怎麽写,不够了解我的风格的建议点x出门,囧,老话一句,有雷,慎踩。
这文预计挺长,本来是作为荒唐的番外放在它下面的,想想还是提出来另开文件夹吧。


以上是当初说的,一对副的,三对主的。
但现在有非常悲催的事情,我昨晚越写发现越不对劲,怎麽动笔一个月了,我写了十万字了,居然,连第一对主CP都还没进入正题。。。。不要问我为什麽,我也不知道。。。。我知道的话,我就不会一直是爆字数大王了啦。。。这就是驾驭能力不好的悲哀,我就是写了大纲我也肯定会这样爆。。。
我在写武年和叶惊谰,主要路线和我设想的一样,可问题是中间又生出了两对计划外的CP,让我不要写我不舍得,让我写下去吧,这文得写多长啊多长啊,我已经不知道说我自己什麽好了。。。。
昨晚边写边想,我只能很无奈的说一句,这文要变一变了,现在变成平行CP文,所有CP不存在主次之分──这其实是在掩饰我自己写文总是跑题,但说的好听一点,不要鄙视我──上面说的三对前主cp都会写到,其余加CP若干。

这章长期有效,每写一对CP就在这里注明防止有人站错CP。

第一对:敬帝x闻於野。(非双性,年下)
第二对:叶惊谰x武年。(双性,年下,生子)
第三队:蒋玉符x乔木。(双性,年下,生子)
第四对:净莲x邵朗。(双性,年下,生子)

雷点我就不标了,大家各自戴好钛合金防护眼罩吧。第四对下章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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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惊澜重金悬赏寻武年的消息,在凤凰城中很快传开了。赏金是任谁都想要的,可这武年不是甚名人,也没做过轰动的事儿,认识他的人著实有限,也就又给寻人造成了一定的难度。当然,武年原先的邻里相识们则暗喜在心,其中还包括和他仅有一面之缘的乔木。此人便真是颇有想法了,心想他一介书生怎能抓得住一个庄稼汉,但眼见如此热潮不参与也可惜,他苦想许久,终於萌生良计,道:“这法儿挺好了,我的钱财都换做这房屋,眼下正是拮据的时候,乡亲们也烦著赚不到这笔赏金,如此一来我不止可谋些小钱,也算协助乡里和叶东家。”於是便就在自家门口摆起了画摊儿,专门贩售武年画像的买卖,顿时门前若市。
  需知五百两在百姓心中乃是巨额财富,所以帮衬的人还真不少,他们多数怀著侥幸的心思,花费一点点,也许会收获丰硕了。乔木这开垦出了一条财路,多少儒生纷纷效仿,掏了些儿铜板买他一张,第二天便在市集摆起了摊儿,也卖起了武年,生计干得比乔木还出色。本来这乔木也只见过武年一面,他笔下勾画出的人也只有八分神似,这边的人借著他的画作去再度临摹,加上这些儒生还个个是顶天的傲气,皆只喜以自己的风格作画,甚至给武年润润色、换换衣衫诸如此类的,可想而知,若把街头同街尾的两家画放到一起,大抵也认不出所画是同一个人。
  画的人多了,误认的人也多,凤归来也随之闹哄哄的,不断有两三个人扭打著进来,一波又一波,终日不得安宁。陈平应付的是叫苦不迭,心神俱疲,不时逮了叶惊鸿来顶替自己的位置。五天过去都没寻到武年的踪迹,叶惊鸿亲临前线愈发心事重重了,一来他心里害怕五哥等久了会真的发疯,他现整天神神叨叨也不知在说什麽,二来是惦念著那令他出糗的可恶冤家。而倍受惦念的关慎争已经因为盘缠不足住不了客店,又在小二的指点下寻来了不周的店面,搬进了二二二号房间。
  他完全不去注意隔壁所住何人,孤僻成性亦是彻底不理世事,所以没有发觉有活生生的五百两就在身边,现仍在码头帮工,只可惜有人欺负他是外乡人,工钱给的很少,赚得总是赶不上花的。若按现时的攒钱情况,他得攒三年才能启程返回东升城。关慎争对此情况十分不耐烦,脾气也浮躁了许多,终於在工头儿过分的克扣下动了手,所幸对方知道理亏,他才没有惹上官非。不过,唯一的生财之道也夭折了。
  工头给人舒通了筋骨便乖乖把钱还给他,关慎争摸了摸怀里揣著的银两,心情烦闷地从码头往客栈走去,路过街口时不经意瞥见了墙上的大红纸,他顿了一顿,往回倒退几步,朝砌了满纸的字迹望了上去。这前後反复看了几次,均仅认得五百两三个字,还有最顶端画了三个圆圈。他的眉头深敛,逗留少顷,索性撕下了悬赏令,折一折往塞进衣襟内,复又一言不发地走了。他大概是凤凰城唯独一个不知叶府悬赏的人了。
  街口旁侧有几个大妈提著菜篮在闲聊,忽然见到有个俊朗少年撕走了赏令,她们有些疑惑地互相看了看,这少年取了别人的东西,未免太不礼貌了。关慎争不好同陌生人说话,他带著大红纸准备让店小二念来听听,不想回到客栈却见不到小二瘦巴巴的身影,倒是一个刚强健壮的男人在那里,正在柜台前背对著他。
  关慎争在四周找寻了一遍,客栈并无其他人存在,他走到男人身後,在他的背部敲了敲,想不到男人如惊弓之鸟般倏地往旁边让开,满是防备地盯住他,抖动著声音问道:“干什、什麽?”关慎争端详著他那把不自然的络腮胡,以毫无起伏的语调反问:“小二?”男人仍是对著他毫不放松,轻咳了几下,答道:“他去帮我买东西了,小兄弟要投栈?”关慎争看出了他的胡子是假的,可无意戳破,只将怀中的红纸掏出,递给了他:“那你念与我听。”男人露出怀疑的眼神,接了红纸打开一看,登时脸都刷白了,慌慌张张便奔上了楼。关慎争漾起了满心的不悦,纸上的内容他听都未曾听到,只能跟在他後面上去。
  两人先後上二楼,男人快步走进了二二一号房间,拉住了里边那位妇人的衣袖,忙乱道:“娘,怎麽办?他到处在找我们。”关慎争停在门前看他们,那妇人先是慈爱地拍了拍男人的手背,後又冷静地对上少年的视线,笑道:“这位小少爷,不知何事?”关慎争把手一指,指住了武年,道:“他拿我的纸。”武夫人询问的目光转到了武年身上,他愣愣地眨了眨眼睛,这才恍然醒悟,将抓成一团皱巴的纸还给少年,歉然道:“抱歉抱歉,我一时忘了,小兄弟莫怪。”关慎争全然不理,他只是沈静地注视著武年,摆出的是不接受的样子。
  这少年不太好惹,真是像叶惊澜生气的时候,那种满身散发出的凛冽冷意,无形中刮得人骨头都生疼。武年讷讷地把手收了回来,坐在了凳子上,这弄坏了追捕自己的悬赏令也要受人欺负,他干脆转过身子不说话,想著害他受欺负的罪魁祸首,益发感到气闷。
  原先他怕叶惊澜不找他,现在他是怕极了叶惊澜来找他,以那人的性子,他现在被抓回去肯定没好果子吃,绝不同以前打打屁股便完事了,真不知他之前怎麽会怕那人不来,想也知道不可能。他只会被逮住,会被教训得很凄惨。
  武年在计算自己还有多大的活路,甚至是猜测回去认错有没有用,武夫人却已私底下将少年瞧了清楚,这孩子应当是个习武之人,她揣在心里忖度了一分,将少年请进了屋内,正要关门,楼梯处恰好上来了一夥人。共有五人,为首的一位身著黑色布衫的男子,他的长相甚是英俊,身姿算不上很高,也算不上多强壮,可撑出来的那股子气势竟是不容忽视的存在,眼神中也充斥著不加掩饰的狂妄,只见他行路的步伐悠缓稳健,一步步仿佛是要踩碾在人心尖上。
  这是一夥强盗,腰间都佩戴兵器,武夫人的眼色向来不差,她也不避让,很是淡然地目送他们从门前经过。黑衫男子朝她看了一眼,邪气地咧嘴笑了笑,尔後却又越过她对上了少年。两人的视线交错,彼此都多了抹惊讶,关慎争是几乎压制不住内心的跃动,他竟然笑了出来,嗅到了黑衫男子不凡的身手,他太想试试了,太想了。黑衫人也没预料到会在破落店里见到这样的少年,他捕捉到对方想较量的期待,正想停下来满足他,可有道白色的身影也从楼下悄然浮飘了上来。
  黑衫人的一名部下眼儿教为利害,他凑到首领身边,道:“真他娘的,大哥,那个小和尚还是跟来了。”黑衫人不悦地啐了一口,道:“别管了,让他跟,瘸了他的狗腿儿,我看他能跟我们多久!”说完,他也不管关慎争了,径自领著四名下属往他们的房间而去。关慎争大失所望,他的表情立即冷却了,慢步到桌边,坐在了武年身旁。武年哪知方才的枝节,正闷闷不乐地撕著手里的红纸。武夫人对这和尚有不小的兴趣,她微笑著等待他经过,见到他容貌秀美,眼光清澈便多有好感。
  小和尚的右手挂著串棕色的佛珠,一身朴素的白色僧袍,背著一个竹篓,年岁约在十八九岁左右。他上前对武夫人合住双掌,道:“施主,小僧有礼了。”他的声音很柔软,讲起佛经必定很动听,身上还透著少许檀香,武夫人欢喜非常,掏出点儿银两双手捧付与他,也回了礼:“多请小师傅传诵佛偈,不知师傅法号?为何而来?”小和尚还有点腼腆,道:“小僧法号净莲,乃是静心寺的僧人,为寻有缘人而来。”向武夫人道了谢,望刚刚一夥人的房间走去,居然在他们的房门口盘腿而坐,开始闭目养神。黑衫人住的是一间房,其余四人分住两间,净莲小和尚守的无疑是黑衫人那间。
  从未听过静心寺,武夫人虽心有疑惑,但终归是萍水相逢,她也便不再费神了,关上门扉回到桌前。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天边铺满了道道晚霞。武年烦闷之下将悬赏令撕得差不多了,关慎争不加以阻止地由头看至尾,老夫人为少年斟了一杯茶,问道:“少侠,可是缺少银钱?”关慎争收回了注意力,转向了武夫人,直言道:“缺钱,我要路费。”老夫人含笑,道:“少侠往何处去?”关慎争端茶在手,道:“东升城。”武夫人略为思索,偏生如此巧,合该是天意,莫忘了东升是她的故里,眼下也无处可去,往东升探探也无妨,横竖比待在凤凰来得强,於是她对关慎争商量道:“实不相瞒,我母子二人也是前往东升,只是这路途遥远恐不安全,现与少侠相遇是奇缘,何不作伴同往?少侠顾我母子安全,这一路所使所用皆由老身承担,意下如何?”武年闻听猛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著关慎争,脸上的神色难以读懂,当这少年无视了他去点头问道:“几时动身?”他又低下了眉毛,闷不吭声了。这次他烦的是自己。
  完全不晓得是想去还是想留,武年也烦了自己这样摇摆不定,他对是叶惊澜是又想又怕,这人大费周章寻他,指不准是觉得还没玩够呢,何况回去了肯定还和从前一样,算了,还是不能动回去的念头。武年拿定主意,心情也就爽利了些,这会儿小二也把脑袋从门边伸进来,道:“夫人,你托小人买的饭菜都盛好了,现在给您端来?”武夫人打赏了小费,吩咐小二多加碗筷,留了少年一同用饭,席间商议了明早启程的事宜。武年从不搭腔,反正也没他做决定的份儿,他就埋头吃饭,结果半碗不到又吃不下了,对肉类总会犯恶心,连忙倒了杯茶去窗边透风。
  武夫人当他精神气儿不好,武年也没发现自己近期食欲不振,嘴里总泛著瘾想吃点什麽,至好是酸的那种。亏了武年没胃口,关慎争终於吃了一顿饱饭了,真乃是绝处逢生。第二日大早,武夫人交予他一锭银子,烦他上街置办远行的物资。
  关慎争取了钱便去市集,他的目标已有了著落,所以也不在乎这富有的妇人如何会寄身陋店,更没考虑带了手中的银子潜逃。巳时三刻,武年换上了伪装,打点行李,付清了自家与少年的房租,忐忑不安地搀扶著母亲上了马车。关慎争充当车夫,扬一鞭抽在了马臀上,马儿撒开蹄子拉著车子望城门去了。
  他们这壁刚走,不周客栈内又出了一夥人。正是昨日那夥强盗架势的男人。店小二佝偻著身子,惊惧不已地跟在他们後面,说:“这几位大爷,你们还没付渡夜资呢。”黑衫男人微抬起脸庞,冷睨著他,笑道:“好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不扫空你店里钱财已经是难得的了,你还问我要钱!钱是没有,我给你几个拳头抵债,你道好不好啊?”店小二吓得往後直退,脚下抖了抖,倒撞在了门框边上。一夥狂徒乐得大笑,道:“注意些儿,别当街尿了裤兜。”旁观的乡亲看不惯有人欺欺霸霸,奈何他们兵器加身,没人敢上前出头。此时净莲小和尚亦已打点完毕了,他出来合掌一鞠,好声好气地劝道:“邵施主,你不付房钱已是错了,这还言语欺辱店家,未免大失公道了。你还是把房钱还了罢,该当如此的。”黑衫人的嘴角轻挑起一丝弧度,有挑衅的意思,慢悠悠道:“我邵朗从没还钱的习惯,你拿我怎地?”见状,净莲面露为难之色,半晌,他将佛珠挂到胸前,深深一鞠,惭愧道:“……那请恕小僧冒犯了。”
  小僧人的话音刚落,邵朗即刻提神防备,只见白色的身影突然消失,他们周围卷起了一道清风,檀香扑来的时候,他伸手用力一抓,却仅摸到僧袍的衣角,净莲掠过他奔向了他义弟,速度极快地绕他转了一圈。净莲一晃眼又回到了原处,他仍在门前,纹丝不差,彷若未曾动过,然而手里多了一个钱袋。
  围观人群齐声惊叹,此人的轻功可谓出神入化,邵朗又一次败了,他冷笑不已,说道:“乖乖的小驴儿,你到底师承哪门哪派呀?说出来让哥哥听一听,看你名堂多响亮!”净莲掏出银子数一数,打发店家回店避事,末了才对上邵朗,谦称有礼地道:“小僧来自静心寺院,无门无派,师父法号渡厄。”莫说寻常人全无概念,江湖行走多年的邵朗也未有听说,他忖想无果,又把净莲打量了几回,忽地一步步靠近净莲:“我说小净莲,这出家人都应以修行传讲佛道为主,你何苦一路随我红尘奔波呢?”他说道,笑得有少许下流,探出食指轻刮他的下巴,“你莫不是看上哥哥了?想当哥哥的压寨夫人?是不是想要哥哥疼疼你?”
  净莲顿时满面通红,他往旁边避过了邵朗,低首合掌,连声道:“施主自重,施主自重,小僧从未有这种污浊心思。”邵朗比净莲略矮些,但论强势要胜过好几番,他见小和尚不再是向来的清净样了,心情转好,玩兴一起就伸手搂住他的腰肢,戏谑道:“小师傅你错了,这心思怎会污浊?同床共枕,你侬我侬,可是神仙都羡慕不来的,再说你不想同哥哥共效於飞,你整日追著哥哥作甚?”山寨弟兄随著起哄,吹哨子鼓掌的,俱各笑作一堆儿,道:“是呀是呀,小师傅,你追著我们大哥这般久,说你对他没意思,谁人信你?你真有这心意也成,我大哥也未成家,你只把嫁衣披上,头发留起,嫁作我们嫂子吧。”
  “你……你,你放开小僧……”净莲结结巴巴地抗拒道,使劲推开这登徒子,他秀气的脸上直冒著热意,极是仓皇地盯住邵朗,执起佛珠拨动,频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处便是偏僻,也是在街上,有个壮年汉子瞧不下去了,斥骂道:“你这目无王法的匪徒,宿店不给付账也罢了,这竟调戏佛门中的小师父,乱他清听,你恁地下三滥,担心雷劈脆你的骨头去!”邵朗缓缓望住了壮汉,眼中的警告令对方噤了声,他又痞笑著捏了净莲滑溜溜的脸颊一把,道:“小莲儿好嫩的肌肤呀,长的也比姑娘家趣致,我真越看越欢喜,都不知如何是好了。”逗得小和尚方寸大乱,背过身体一个劲儿念心经。
  邵朗不干不净地开著黄腔,前方有个马贩子牵著几匹骏马过来,他对弟兄们使了使眼色,又看向了那马贩,几人彼此会意,陡然间施展轻功奔往了马夫,各抢了一匹马,调转缰绳便朝城门冲去。马可不是闹著玩的,菜农的筐子打翻,撒了一地的青菜,路人受了大惊,纷纷逃到两边街道,邵朗骑於马上,笑著呐一声喊:“小秃驴,老子逗你的,我对公的可没兴趣!我不等你了,我看你还怎麽追我!”他去势甚快,净莲暗道不好,急追了几步,马贩子蹲在一边大哭,哀号著他的马儿,他见了於心不忍,只将身上的碎银如数抛给了他,翻身也骑上了仅剩那匹黑马,匆忙道:“施主莫哭,小僧去帮你把马追回来。”道罢,他往马腹一踢,追著邵朗几人的脚步去了。马贩一呆,掂量著手心鸡食似半点小钱,想起失去的六匹马,仰後就倒,昏了在地。
  旁边的人即时围绕上去,有人揉他的人中穴,喊的喊,推的推,理智些的便赶去报官府了。该是这马贩不能受这无妄之灾,有位富家少爷听见这边喧哗,他牵著马过来一看,竟是有人昏死了,忙道:“各位乡亲让一让,我略懂医术,让我给老丈人瞧瞧。”众人闻言,四散而开,给这少爷挪地儿。你道这富家少爷乃是何人?却是梧桐山庄的叶三爷,叶近秋。只因管事陈平给四弟写信,托他来接回小六,四弟妻子待产,他便替四弟来了,不料来得凑巧,刚进凤凰就撞上了劫匪盗马的事件。
  叶近秋掏了一个陶瓷罐儿,放到马贩的鼻下,这药物特是有效,不多时老丈人便幽幽睁目,旁人喜道:“醒了!醒了!果真好医术!”老丈初醒,老怀感伤,叹著气又要哭了,叶近秋问及缘故,方知是一夥强盗同一个小和尚劫走了他六匹马,怒道:“世风日下,如此猖獗,官府若是管他们不得,我叶家山庄也管不得吗?!”将老丈扶起,从袖中取出了锭金子给他,安慰道:“老丈人先将这钱取去,那六匹马便当我向你买了,我自会去寻它们回来。”老丈千恩万谢,捻著袖子擦了眼泪,向叶近秋细述六马的马色,又道:“我家养的马,马蹄铁上均刻有平安二字。”
  叶近秋心中记住了,问知了强盗的样貌後与老丈告别,托了热心街坊送他归家,自己也往五弟的酒肆前行。他岂能知道他那五弟的情况可比老丈严重多了,一会儿见了,保准吓散了他的魂魄去。




卫胤x闻于野萌图

乐乐的作品,画的是敬帝和闻於野!!!
我萌得满地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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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叶近秋离了破落店去寻他五弟,记忆中凤归来是清雅之所,这番到此却完全颠覆了从前印象。厅间吵吵嚷嚷的,许多年轻男子三五成堆地吵著不知何些话柄,争的是顶上生烟,店里却是一桌吃酒论诗的都无有。叶近秋甚是困惑了,把缰绳牢牢系在门口的木柱上,他进了门也没遇著有个活人前来招呼,只得自己去找,结果竟在柜台後寻到了小弟,正支著下巴在发愣。“六儿,你在这作甚?”叶近秋挨近去敲了敲柜面,顾了顾乱糟糟的四周,怪道:“这凤归来怎成这样儿了?你五哥呢?扔你自己在这,三哥不饶他。”
  叶惊鸿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几转,似在拉回分散的神智,好不容易他对上了叶三爷的面容,看真了眼前的人,马上就是把嘴巴一扁,说:“三哥,我想你,三哥,三哥!”他只把三哥这二字乱叫,叫越是娇气,小拳头捏紧,脸儿高高抬起,放声大哭,并控诉道:“三哥,你还是带我回去吧,三哥,我不和五哥待了!没了媳妇了不起麽,他多了不起吗!天天儿乱骂人,仆人都被骂走了,饭都快吃不上了!”叶近秋大为吃惊,听得不是很分明,他心想什麽事把这骄纵的小鬼闹成这样,慌忙探臂将他从柜台後捞出来,抱到怀里哄了哄:“别又哭又骂的,谁家能听的明白。你的马尿暂且收一收,把事和三哥说说,老五怎麽了?”叶惊鸿哭的都打嗝了,三哥的出现给他极大的安全感,他掀起衣襟蹭了几把鼻涕,抽抽搭搭地道:“说到底,是五哥自取的。”开口先贬一句,再将叶惊澜要强娶反将人家逼逃的事说了,最後还哼了一哼表达不屑。
  叶近秋听毕之後,神情严肃了许多,想道:“老五向来自把自为,现在真是愈见过分了,还有点分寸没有?虽说婚姻乃是他的,可这怎麽也得同家里商量,几时轮到他自家做主?幸的这姑娘落了跑,倘若娶个不三不四的回来,那不烦死个人。”他正自思量,陈平也踏入了店门,这连他都消瘦了些许。陈平刚从守城役处回来,甫进门便将浑水摸鱼的人全轰了出去,大门关的严实,复转身定睛一看,却是三爷到了,不由抢前几步,大喜道:“三爷,怎是您来了?四爷不得空闲?”叶近秋凉生生地瞟了他几眼,嗔道:“我再不来还了得,老五娶妻你怎也不通一声?由著他目无尊长吗?”
  陈平摸了摸鼻子,打著哈哈道:“五爷的性子您也知道,他说了要自己做主,我哪敢拦他。”叶近秋不以为然地冷哼,片刻,很是惊诧地又问:“说起来也怪了,老五相中的是谁家姑娘?莫非天姿国色又富甲一方,好得连咱们老五都看不上了?”陈平还没赶上答话,叶惊鸿便把话茬揽过去了,咋呼著说:“谁同你说过是姑娘了?嫂子才不是姑娘,他是男的!五哥可爱惨他了,他也没甚银子,就只在西区种大米呢。”说著,舌头伸出舔了嘴唇,像是回味无穷,“他种的米饭老香了,好吃!”
  这小东西口没遮拦的,陈平神色微变,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他心虚地低下头,可骤然变得锐利的视线还是投将过来,紧跟著是叶近秋咬牙切齿地问话:“陈管家,这是怎麽回事?一五一十给我说了!”陈平的额头跌落两滴汗珠,他明白是躲避不了的了,只好去倒了两杯茶水,几人在桌边坐好,再将一切始末都拆给他听,全不遗漏,还说:“武夫人是不愿儿子和五爷成婚的,所以才拉著武年逃了,连房子也卖了,落得无家可归。”叶近秋是明辨是非之人,从陈平的诉述也知是自己弟弟不对,他暗道:“还是多亏了武年逃跑,不然叶家都成笑柄了,有机会见著他们母子要好好道歉才行,赔偿是免不了的,万望他不要当真来与老五成婚。至於老五这畜生,他得抓起来扒皮!”这般想定,他端起茶杯要喝,发现早让叶惊鸿喝空了,只得又放下。叶惊鸿蹲在椅上,眼巴巴地看他们,有话想说又不敢说,急得直乱抓耳朵,捧住脸儿挤来挤去。
  陈平讲得口渴,正待喝些茶,不意捕获叶三爷暗含怒意的反应,想起了楼上那位颓靡不振的人,又是长叹一气,提醒道:“三爷,五爷是真喜欢武年,现在武年不见了,他本来就很伤心了,您等会儿可千万别骂他。我怕他会去寻死。”叶近秋听了这话,立即瞪眼过去:“瞎说,老五至於糊涂成这样?不过跑了穷巴巴的庄稼汉,有多了不起,真是个好笑!”他的语气中诸多嘲讽,陈平不服气,他张口欲要辩驳,然而字眼到了舌尖又给咽了,略作思忖,只无所谓地甩了甩手,笑眯眯地道:“那您就去找五爷吧,他在楼上呢。”叶近秋斜睨了他两眼,似觉好笑地摇摇头,起身便要往二楼而去,这时叶惊鸿却慌忙拉住他的衣袖,脸蛋憋得红扑扑的,突然哎呀了一声,道:“三哥,反正你来了,五哥不能把我怎样,那我就把事说了吧!我知道嫂子干嘛不要五哥!”便豁出去了,把与武年在马车上的对话抖落干净了,说完了就任性地把脸捂住,在椅子上扭起屁股来,“我原先就想给五哥一点点教训,故意不和他说,我又不知道嫂子会走掉……”
   陈平怔住了,片刻後他倏地蹦起来,二目睁圆了,气得猛捶自己的胸口,道:“小祖宗,你这不是害人吗?你也不是奶娃子了,不晓得事有轻重?你早和你五哥说,他就会去哄武年,哄了武年,他娘逼了武年也不会走,於是哪还有现在的事?你知我几天没吃上顿好饭了,爷爷!”这通指责铺天盖地的,叶惊鸿虽未有十岁,脸面也是放不下去,他索性伸横了脖子,回呛道:“呸,甭叫我爷,我没到年纪!你还赖我头上了,你以为我这些天好过呀?明是五哥自己造的孽,与我何干了?”两人当即唇枪舌战,斗得叮咚响,叶近秋懒的去理睬,他想两人是故意在他面前夸大其词,老五怎会为了平凡无奇的男人倾付真情,然而当他信步上了二楼,亲身触到了那股子阴郁的气息,才知道事情真不小了。
  这大热天时,一扇窗都没有打开,室内流溢著粘糊糊的湿气。矮桌边,有个相貌落拓的男人端坐著,他手边摆著一壶酒,也没做什麽,仅仅是对著墙壁发呆罢了。叶近秋避开地上倒落的酒壶,来到了叶惊澜的对面,将他全身审视了一番,皱眉道:“老五,你这是干什麽?”叶惊澜缓慢地掀起眼帘,死气沈沈的眸光投向了他,淡淡道:“我什麽干什麽了?”说话时酒味儿重得惊人,面上颜色倒是平常。叶近秋心下有几分不祥了,他捏细了心思,用玩笑的语气说:“这武年走了便走了,你何至於为他闹成这样?哥哥还不乐意你和男的在一块呢,他走了更好,你自家多自在呀……”他这言辞也不知是在开解还是落井下石,还没等他道长了,叶惊澜便有动作了,只见他拖著腿爬到了窗边,把窗叶一推往楼下就要翻去寻死,叶近秋登时吓出一身冷汗,扑去抱住他的腰给拖了回来,骂道:“疯了你,跳什麽楼?再说这二楼也摔不死你,你还想丢人吗!”
  叶惊澜低下头,逸出古怪的笑声,道:“三哥,你才疯了,我几时跳楼了?从你进来,我就没动过。”叶近秋发觉到怪异之处了,他扳过弟弟瘦了大圈的身子,焦急道:“你怎麽没动了?你刚刚坐在桌边的!”叶惊澜眼底浮现少许怀疑,认真地盯住了他哥哥,半晌,他抬手掩住了脸庞,口中咯咯乱笑,非常同情地道:“三哥你真疯了,我一直坐在这,我根本没动过。”
  连自己的手脚都能忘记,这家夥明显是人事不清了,叶近秋这才开始著慌,从没见过五弟这般失魂落魄,他几乎要落下几滴伤心泪,原先的反对心理瞬间给抛到爪哇国了,连忙轻拍了叶惊澜的脸颊几下,道:“老五,走,三哥带你去梳洗,醒醒脑子。”说著想架他起来,谁知叶惊澜不肯,反倒直接赖到了地上,特别傲慢地道:“我不用你,我要武子来伺候我。”叶近秋惟恐刺激了他,更千万不能勉强了他,於是琢磨了些时,方才小心应道:“老五,莫若你先睡会儿,我去把武年找回来,你可不能乱动。”叶惊澜捡到爱听的话听了,於是朝墙角缩进去,墙灰蹭在他脸上,他也不嫌脏,高高兴兴地把眼睛闭了,嘟哝道:“唉,那我听你的,我睡了。一会儿你让武子来叫我。”不多时,已然沈沈睡去,似乎梦中还委屈不已地哽咽了几声,再又喊了几句武子。
  让原先斯文得意的人如此颓废,武年真不是个东西,居然能抛下老五跑了,始乱终弃!这婚事不满意可以谈到满意,母亲反对也可以求到她允许,叶家山庄又不是谈不起,怎麽能弃婚私逃?大男人弃婚,简直太无廉耻了,非得把他逮回来不可。叶近秋愈想愈气,极其痛心地沈道:“五弟,五弟,你真是傻。”见了叶惊澜悲惨的现状,他哪还记得刚才还为武年的逃跑窃喜过,把窗户全都牢固扣紧,三步作俩奔楼下厅堂寻陈平商量追捕对策了。
  陈平和叶惊鸿吵不出结果,绕完反把火气给吵没了,直至看见叶近秋去了折回,便转向了他,装模作样地奉承道:“三爷回来了,想必把五爷给说服了吧?也是,为了一个穷庄稼汉劳师动众的,实在是个好笑。”叶近秋抓起杯子来掷他,生气道:“笑话,那不便宜了他?我们叶家的婚事岂由他说逃就逃的?”陈平堪堪闪过攻击,取笑道:“您早间可不是这麽说的。”叶近秋的面色一沈,喝道:“你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去发了信儿,召集附近的庄人同去找,他便是插翅也难飞!”陈平知晓叶近秋会操持此事,动用了叶家庄的势力便大不同了,他放心很多,衔命去了。
  花有开放日,人有行运时,恰逢是武年他们今日出城门,山庄的探子不到半个时辰便得以复命,武年母子同一位少年望东升城的方向。马车,人数,衣色,车程俱都调查明白。陈平和叶近秋的意见相同,均是决定让庄人先跟紧他们,等到叶惊澜休息充足了,他们再前去接应。人终归是叶惊澜的,得由他自行去接,免得又生事端。这中间的耽搁,武年他们那处也有了惊心之事发生。




叶惊澜x武年萌图

乐乐画的,哎,我啥都不说了,简直传神的要命,我心目中的武子和叶五就是这样的。
萌得我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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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慎争驾车赶马,无非一路颠簸,从路程预计会在第三日的午後时分抵达了幽魂林。这幽魂林中载满了槐树与榕树,据说林间深处有一棵百年老榕栖满了女鬼,她们每日每夜在树杆上啼哭,久而久之便有了幽魂林三字作为名号。关慎争来时并未经过幽魂林,他是绕了远路去翻过观景山,如今驾的乃是马车带的又是累赘,前去翻山便不大合适了。至於所谓的鬼怪神说,他听来概是无稽之谈。
  在离幽魂林有四里地的位置,有一个小村庄,名叫杏花村。村口有一间篱笆围起的小茅舍,庭院内摆著三四张桌子,屋前插著悬挂酒字布旗的竹竿,收拾得挺是干净,兼有鸟叫蝉鸣为伴,值得玩赏。当下正是饭後的点儿,主人家是位老者,在草棚下支住脑袋打著瞌睡,呼啦啦的鼻鼾声传得老远。关慎争驾至村口,动作熟练地勒住了马匹,扬手扣了扣马车前窗,道:“用过午饭再走,天黑前出幽魂林。”也不等他们言语,已率先跃下马车,径直向店家走去。武夫人先从车里出来,她仍是神采奕奕,倒是尾随她的武年模样不太对,眉间纠缠著化不了的疲惫。
  他们三人进了门前,看门的黄狗冲老汉努力吠叫,老汉由此惊醒,揉揉眼睛,但见是有三位客官光临,他急忙在肩上披条毛巾,一边提起了铁茶壶,笑呵呵地迎将上去:“客官,吃茶还是用饭?” 关慎争挑了日晒不到的位子坐下,武年扶住母亲也入了座,他无精打采地搭著眼皮子,对著老者问道:“用饭,你这儿有甚好吃的?”老汉欣喜地给他们翻杯倒茶水,同时推荐了六道荤和素,又问了酒,伺候停当便进屋交代媳妇儿备饭菜。武夫人端详著儿子的神态,略微担忧地握住他的手背,问:“年儿,你还犯恶心麽?”关慎争的视线掠过他的倦容,半声不吭地独自喝茶。武年整个人都不对劲,偏偏又说不上来,他极是无奈地抚著额头,对上了母亲关切的目光,只好勉强地笑了笑,安抚道:“好多了,没事了。”武夫人宽心了些许,也捧茶浅啜,关慎争则又沈默地看了看武年,目露几分沈思,似在犹豫著什麽。
  媳妇人家不好见客,老汉把碗筷给他们端来,地处森林边的特色是连碗都是木制的,他妥妥地为他们摆上,武夫人环顾著周遭清闲的景致,顿觉心旷神怡,闲来无事就先对他挑起了话题,问道:“老丈人贵姓?”老汉笑道:“这是杏花村,老头儿自然是姓花了。”武夫人听了觉得有意思,她轻笑著放下杯子,又道:“那这杏花村俱各姓花,都是一家子人了,实在美满。”老汉提了铁壶立身在侧,他沈默了少时,提及心头苦事,不禁长长叹气,道:“杏花村本是很美满,直到前阵子不知是何处来了夥强人,现下日子提心吊胆,过的苦的很了。”关慎争正在咬筷尖,闻言一愣,问:“强人?在何处?”老汉是很慈祥的人,谈到那夥强盗也满腔愤懑,发恨道:“在五里开外的幽魂林中,他们在那处扎堆儿伤天理,几天来洗劫了不少人了,有时还来我们这处抢东西、调戏姑娘,尤其可恶!”
  事有如此凑巧,幽魂林是他们必经的地方。武年的精神委实不佳,他小力揉著发疼的太阳穴,对横於当前的难题是浑然不明,而武夫人却颦紧了柳叶眉,递给关慎争一个警觉的眼色,随即暗中辗转了几个念头,追问老汉道:“花老伯,可知是几人?”老汉沈吟会儿,犹如是在点算牲畜似的,他掐指数了数他们的人头,答道:“不下十个人。”这答案实在有些不妙,武夫人的愁绪反添了少许,她给老汉道了谢,在他走开之际与关慎争说:“少侠,幽魂林有强人拦路寻事,如之奈何?”关慎争放下筷子,他想了想,全无表情地答道:“仍旧过幽魂林。”武夫人迟疑了,她凝视住面前完全不露一点声色的少年,稍後,和颜悦色地劝道:“少侠,好汉架不住人多,你可得想清楚了。”
  关慎争微微抬眸,以平淡的语调说:“幽魂林是捷径,出了幽魂林,那有我的相识。”他顿了顿,面向憔悴的武年,续道:“姓徐,曾是宫廷御医,能给人看病。”言罢,老汉适时盛来了菜碟,他话不多说便提筷开动了,也不对同桌上半句招呼,武年是一动不动地望著他,眼中含有几许讶异,相反武夫人很快领悟过来,她取过老汉手中的铁壶,为他斟了八分茶,哂道:“那老身便先谢过少侠了。”关慎争恍若未闻,他给自己夹了半尾清蒸鱼,伴著米饭扒进嘴里,不作丝毫言语。
  这顿饭,武年吃得很少,武夫人乃妇人也是一般的份量,可关慎争也不知是何缘故,进食速度比以往赶路时都快,不多久就把七成饭菜卷入腹中,餍足地把碗筷搁下了。武年发觉了,难免不好意思地逼自己吃快点儿,结果关慎争没有催他们的意思,他招来了老汉,问道:“村内可有兵器铺?”老汉拈须而笑,道:“客官真是爱说笑,杏花村只是一个小村落,若有兵器铺还怎生得了?”关慎争定定地看住了他的脸,嘴角略作上挑便当是在对他笑,道:“那是有,还是没有?”老汉在大热天里受了通体的清凉,这少年真正无论动静都冷到使人筋抽骨颤,他只好实情相告,道:“有,大街第五间是卖铁锅的,可我知道他家中铸了有些兵器。”关慎争用茶漱完了口,起来欲要奔去大街,临行前武夫人递了钱袋予他,他也不客气地往腰间掖好。
  关慎争这壁刚走远,那壁有一队人马刚到了杏花村。武夫人往武年的碗内夹了各种菜肴,他惨兮兮地埋头尽量吃下去,她听见了马蹄奔腾,循声看去,眼底霎时闪现了几缕意外,竟是不周客栈遇见的那夥人。老汉年老还机灵,瞅著这夥人来势汹汹,他心里先害怕了,分外谨慎地上去招待,道:“客官,用饭还是吃茶?”邵朗翻身下马,左右不是他花钱买来的马,他把缰绳随手一抛,朗声道:“狗屁才要饭和茶,给大爷们上酒和肉,多多来些!”老汉连连道是,让到旁边迎他等进门,满心是七上八下不著地儿。
  刚然落座,有四名人物便解下刀剑放到桌上,这举动唬得的老汉立刻蹲腰打算拔足逃跑,邵朗也瞥过了占尽桌面的刀剑,他极是忍耐地对部下们笑了笑,道:“你们当这是寨里的石桌吗?借问一声,你们把刀搁上来了,我要在哪里吃酒呢?”几人尴尬地揉著鼻子,忙把兵器搁到桌脚边,道:“习惯了,习惯了,以後改了。”老汉这才松懈了些,小心报了菜色,结果他们只要五只鸡和酒。
  武夫人默默观望,很是不喜地皱起眉心,武年刚要抬头来瞧瞧他们,她制止地搭住他的左手,低道:“没你什麽事,别乱看,把饭吃完。”武年苦丧著脸容,应道:“是。”便再度勤快地吃饭。邵朗亦发现他们了,仅瞅了两下,既没见那位英姿少年,於是无视了。
  五只整鸡是又肥又嫩,几人各取一只,邵朗姿态豪放地单脚踩在板凳上,撕下鸡腿,狠狠咬了一口,又对著酒壶痛饮烈酒,赞道:“痛快!”有位部下姓韩名衡,年不过二十五,生得是细皮嫩肉,他们就他用筷子,他吃了几口,便道:“大哥,我们一路追来,逮住熊伟那夥子叛徒,怎生料理?”他左边是位高壮汉子,名唤范元智,他嫌弃地审量著韩衡,道:“你吃饭真像个娘们,还有怎料理,不杀留他们做纪念?啊?纪念他们这叛徒企图谋害大哥,还卷走了咱寨子里的财宝?害得俺们追了半个多月?”
  邵朗不开口,他一面吃酒,一面饶有兴致地看他们斗嘴,韩衡年纪轻,脾气也好,他说:“这我懂,可他们十几个人不能全杀了吧?尸体怎处理?”范元智满下巴的油腻,他把鸡骨头吐地上,混不在意地道:“有甚难的,要麽扔林子里喂野兽,要麽挖坑埋了,这也值你犯愁?真是娘们。”五人中另有一对亲兄弟,兄长叫柳华,他听了他们的对话,插嘴道:“你说的倒轻巧,十几条人命说折便折,惊动官府只会给寨里添事。”弟弟柳夏也是这般看法,附和道:“就是,就是,何况邵阳在他们手上呢。”
  想到人质,范元智哑然无语,不敢口出狂言了,韩衡倒是很乐观,他拿眼角偷心留意著邵朗,肯定道:“我看邵阳应该无事,熊伟不是傻子,为了保命定是不敢亏待了邵阳,如果邵阳出了事,那他是必死无疑的了。”柳华咬碎了鸡骨,阴阴狠狠的,道:“那是,好好伺候著邵阳,万事还有的说,若不然,他们谁也别想活命!”几人不约而同地点头赞同。他们此番下山,全因熊伟带著山寨的十几个弟兄反叛了,谋害邵朗失败,竟抢走了寨子里的珠宝,作为防身还拐了邵朗的双胞大哥,邵阳。这邵阳不得不说可惜,他小时是绝顶的聪明,七八岁便懂得如何钻研兄弟的生计,一丝委屈都不让弟弟吃,谁知十岁生了场大病,高烧不退,至此烧成了半痴不明的呆子。这次更遇凶险,让夥子叛徒给拐走了。
  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论起杀人来,老汉听得冷汗涔涔,正怨不能找个地方缩去躲著,这时久未说话的邵朗来事了,呼唤他道:“老儿,过来。”老汉私底求佛庇佑,面上堆满了笑容,道:“爷,有啥吩咐?”邵朗用布巾拭净了嘴巴,目光颇为温和,笑道:“老儿,附近可有强盗呀?”老汉暗中想著,近在眼前的你们就是,表面上却强作镇定地把幽魂林说了。
  邵朗挥挥手遣退了他,忖想了半刻,忽对韩衡吩咐道:“你去村里的香烛店买些冥纸烛火。”范元智啃得只剩下鸡架子,他忙抢道:“大哥,买冥纸作啥子?俺去吧,俺手脚利索。”邵朗闲闲无趣地斜睨著他,质疑道:“你连买来作甚都不知,还让你去?”韩衡好心扔了布巾给他,道:“你还是先擦擦你的手吧。”话毕便离了酒舍。柳华见范元智愤愤不平,笑道:“别气,省功夫还不好麽?”范元智喝了大口酒,酒气散去了胸腔的郁闷,嘀咕道:“大哥比较器重韩衡,那是个假娘们,俺哪儿不如他了。”邵朗几人俱感好笑,不理他幼稚的比较了。
  武年千辛万苦地咽了碗干饭,又被逼著喝汤,还好总算是盼到了关慎争,他急忙就撒了碗筷,道:“娘,不吃了,少侠回来了,我们走吧。”捡起包袱便准备要走了。关慎争比韩衡早些回来,手中多了一柄长剑,他和邵朗打了照面,彼此都有事在身,他们凝眸对望了少顷,两人都略微颔首作为招呼,然後各自会意地错开了。武夫人付清了饭资,和武年依旧坐上马车,关慎争一鞭抽去,马蹄践起了沙尘,他们先行上路,前去幽魂林。他们一走,老汉的肝胆颤的厉害,现下剩他一人对著凶神,所幸天可怜见,那头又来了一匹马,他还未来得及高兴,却看清马上是位清纯脱俗的小和尚。
  今日生意真个是顶天的好,老汉苦中作乐地心想,借著为小和尚牵住缰绳的时机,悄悄道:“小师傅,这里有夥人不好惹,你赶往别处去吧。”净莲下了马,谦和地合手施礼,轻声道:“谢施主,但小僧正为他们而来。”老汉纳闷了,和尚和山贼成搭档了,他琢不通,给了净莲四五个馒头。净莲在草棚下坐著,喝著清茶陪伴馒头,也不靠近邵朗。
  邵朗一行人也不先招惹他,过不多时,韩衡也回了,拎著摞冥纸,香烛同备齐全。他们打点完毕,也将要继续赶路,老汉可没想不开地上去要饭钱,倒是邵朗主动拦住了范元智,道:“你把银子给了老儿。”范元智闻听就瞪圆了二目,怪叫道:“为啥呀?人家也没问俺们要。”邵朗笑得特别好看,虽然与范元智说话,眼光却是向著净莲的,悠缓地道:“人家没要也得给,省得一会儿又给人显摆轻功的机会。”范元智不甘心地抛了银子给老汉。
  净莲边角上听的分明,知是说他,他惶惑地垂了眼帘,合掌弯下身,道:“小僧从来无意冒犯邵施主,邵施主莫要责怪。”邵朗笑的愈发爽快了,然而眸中并无一丝笑意,他走到净莲面前,柔声道:“宝贝小净莲,这一路上你多番阻扰,哥哥非大恶之人,都不同你计较。不过,你若是还要跟我去幽魂林,那我可先同你把话撂这儿了,”他的语调轻忽且危险,亲热地附到净莲的耳边,咬了咬他圆润可爱的耳珠子,“哥哥清理门户,可是绝不容许外人插手的,你要不想看哥哥凶人的样子,就千万别跟来。小净莲要听听话话,不能惹哥哥生气。”
  话音刚落,邵朗抽身便走,他神情阴冷地翻跃上马,其余四人紧紧尾随。那些人影绝尘而去,头也不回,净莲在後面碰了碰耳朵上暧昧的湿意,终归是他太生涩了,只需这点逗弄便惹得他心绪紊乱,他直过了半晌才回神,倒了捧茶水在手,泼冷了发热的脸颊,又使劲儿抹了抹顶上的光头,寻思著:“他这一去必要开杀戒,也不知对方是何本领,若是输了丧命的岂不是他了?莫若还是跟去看看,便知端的。”想罢,他向老汉道谢,不再停留地扬鞭策马,驰往了幽魂林。
  转眼间,一辆马车,六匹骏马皆不见了踪迹,留了老汉全身乏力地瘫坐在路边。他银子也管不上捡了,不由得望天长叹一气,自言自语道:“这最近是咋回事?”世道真是有点乱。他不知这还不够乱,明日又是一队人物杀过他这间草舍了,十年都赶不上这两日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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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里地的路途不消多时,关慎争没有半点犹豫地闯入了幽魂林。本该是炎热的天气,本该是密集的树林,这里却有一条容纳马车通行的泥道,蜿蜒著爬向了林中深处,参天的古木遮蔽了日光,仰头一望,只见得零星的光芒。树木的黑影几乎铺满了地面,叶子飒飒作响,武年在马车内忽感一股子阴风,他的上身探出窗子,微有不安地环顾著四下寂静又灰暗的环境,轻声问:“少侠,你看妥当麽?”关慎争瞥了他一眼,冷然道:“缩回去。”把缰绳用力抖动,沿著足下的泥道直往。武年只能安安分分地回去坐好了,他干脆把窗户也给关上了,生气这位少年的脾气比叶惊谰还糟糕。
  无话中又奔驰颠簸了些许时候,武年和武夫人在车中默坐,两人神态严肃地对望著,他有点困扰地挠了挠耳朵,压低了声音,道:“娘,这好像不太对?若是遇上强人,少侠要打人,又要保我们,会不会勉强了些?我不好躲著,要不我也寻根木棒去帮帮手?”武夫人正欲发言,陡然听闻前方有人的吆喝,她迅速将武年拉过身边来,双臂紧拥著他,极是戒备地竖耳留心外面的声响。
  四人持刀拦住了道路,他们分站两边,横刀挡在路中央,一双双眼瞳暗含著贪婪,喝道:“停住马车,留下钱财,饶你狗命!”关慎争扯住了马缰,马匹感到危险便焦躁地甩动著头颅,他在马臀上拍了几掌,随後漫不经心似地望向四名彪形大汉,缓声道:“滚开!”他这态度是蔑视到极处了,四人遂大怒而起,举起大刀便大步奔来,岂有一分明白他们这是赶去给人练手用的。
  他们还未曾靠得太近,关慎争的长剑就凛然出鞘,他的身形一晃,足尖在马上头踏了两步,犹如鸿雁般凌空飘向了歹人,在一米外截住了他们,刚然落地便握剑一转,迎面举剑架住了他们的兵刃,“无知匪类。”关慎争冷冷勾动了嘴角,几名大汉一并使力也压不低他的剑,他使开内力灌到剑上一震,敌方刀尖给震得嗡鸣晃动,几欲拿握不住。
  这一露手足见俊朗少年的功力不凡,四人合该逃命搬兵去的,谁知他们更怒了,纷纷抽刀後退,有两人绕到少年背後,呈四人包围之势,齐声一吼,同时扬刀朝他劈下!
  关慎争不惊不慌,刀刃还没到近前,他站得扎实的脚跟一个扭转,全身疾速旋转著向上腾起,让几把刀劈了一个空。“好功夫!”四人不禁惊喊道,他们还未有反应,少年已经落下凭立在他们刀背上,只见他单腿轻轻一蹬,四柄弯刀竟都断成了两截,他紧接著再度凌空跃起,在半天处踢出连环飞脚,绕了一个漂亮的圆圈,每一脚都踹在歹人的面上,好样的家夥,那四名大汉居然便轻飘飘飞了出去,摔成了狗吃屎的德行。
  少年翩然收招,脸上毫不显现出纹丝波澜,仅是深沈可怖地凝望著他们,仗剑而立,周身彷似有杀气浮动,划破了林风。“你想干什麽……”大汉们唬得目瞪痴呆,他们先是摇了摇手中的断刀,又摸了摸脸上清晰的鞋印子,半晌,几人突然把断刀抛开,惊恐万状地朝面前的少年郎大喊道:“妈呀,杀人啦!救命啊!不要杀我们!”一壁瞎吼著求饶,一壁连滚带爬地逃窜去了,跑得连裤子都掉了,头也不见有回一次。
  他们这夥匪类去不得多远,关慎争将长剑插入泥土中,双手反面向下,也不知是习得哪门功夫,他瞥向了地上的兵器,在掌心凝聚了有团紫光,四节断刃颠颠晃晃地浮了起来,然後在对准了四名劫匪的後背时稳住,“杀了你们,也算不得可惜。”他嘲笑著说,双臂猛地一张,把缠满了内劲的断刃往前推去,几片夺命飞刃即时射向了歹人,他们今番必死无疑了!
  四个酒囊饭袋如何能逃过得飞驰的断刃,他们听到背後有声,慌神中也不晓得滚到旁边躲一躲,只会拼了命地直路狂奔,眼见就要到阎王殿下去受审了,这时有阵马蹄声漫天涌来,几道身影从还在奔跑的马上飞跃起身,乃是邵朗一行人。他们各个是身怀绝技,当中有范元智抽出长剑掷去,翻卷的剑器准确无比,它穿过了一名逃人的衣服,将他钉到了左边一颗榕树下,也救了他一命,那截断刃射穿了他原来的位置,嵌入了另一颗树干中。
  其余三人分别由柳华、柳夏、韩衡救下,韩衡在翻身之际卷起了手指,接连弹射出八根银针,它们飞入了四名大汉的重要穴位,顿时使他们动弹不得,舌头都弯不起了,大张的嘴留著口水。
  他们把事办妥当了,邵朗才躺睡在马背晃悠悠地来了,他休闲地叼著一根野草,并不为姗姗来迟而抱愧。因为他的出现,关慎争布满阴鸷的脸色缓和了几分,他重拾自己的长剑,淡漠问道:“这是何解?”邵朗下了马,一脸疲乏地揉著双眼,懒散地打了呵欠,道:“小兄弟,抱歉了,我们虎峰寨的人做错事了,也当由我们自己来处理。”关慎争接受了这个解释,他拂去了剑上的尘土,刺入剑鞘内,回去安抚马匹了。这马经过几日调教,遇上厮杀也慌的不厉害。
  武年一直坐在窗边窥望,方才看到关慎争有取人性命的意思,他难免会受不了,现在面部仍有些僵硬。关慎争见他默不作声,也知他是在不满,心下度了几度,罕见地主动开口了,说道:“有些人,坏到根上,不杀只会是祸害。”武年不搭腔,他沈思了片刻,的确也是,这类人强的惹不起,只会去欺负百姓,没甚好怜悯的。
  他们江湖上的事,不是武年应该管的,他乖乖回去陪母亲坐好了,等著关慎争备好启程。韩衡他们押著四名叛徒过来,往他们脚後狠踢去,迫使他们跪下。几人仰脸一瞧,发觉是大当家来了,登时刷下两行眼泪,很快鼻涕也跟著下来了。邵朗踱步到他们面前,掀起其中一个的衣襟,给他擦了擦脸,笑吟吟地道:“好兄弟,咋哭了?给大当家瞧瞧,真哭的大当家心疼了。”那人银针未拔,只言片语都不能出,呜呜乱叫。邵朗示意地朝他抬抬下巴,韩衡伸手拔下他头上的针,那人迫不及待地求道:“大当家,您别心疼了,您还是给我个痛快吧。”范元智不屑地踹了一脚,道:“你想的倒美!”邵朗制止了范元智,责备一句:“自家兄弟,怎能动手?你太没分寸了。”转头又将那人扶起,分外体贴地理了理他的头发,笑道:“好兄弟,咱们好好聊聊成不?”他这笑里藏刀的形状,那人连骨头都快颤散了,额上的汗水是淌湿了一片,道:“大当家,也没啥好谈的,自打出了虎峰寨,我们就一路奔这儿来了,现在被您逮住了。”韩衡在旁问道:“邵阳呢?”那人的眼神闪缩飘忽,无法对上他们的脸庞,老半天,才怯懦地说:“这个,他不,不见了。”
  范元智性子急,他这一听便怒红了双目,提脚狠踹在那人的腰侧,叱道:“大活人,怎会不见?是你帮狗杂种把他害了吧?”那人料是给踢断骨头了,倒在地上疼得脸都扭曲了,好久才缓过气来,哀告道:“天大的冤枉,我们又不至於蠢成那样儿,害了邵阳,还怎有活路?这一路是好吃好喝伺候他的。”邵朗看似轻松随意地蹲在他身边,嘴边笑意微微的,道:“那我大哥怎不见的?”那人瞅他这平静的样儿越发怕了,死死地抱著脑袋,啜泣道:“在出凤凰来这的路上,他说想解手。本来他的癖好便怪得很,解手一定要在茅厕,我们这路上去哪找得到茅厕?理他理不起,不理他又一路嚷嚷,小的没法,哄了半天他肯自己去林里方便,结果这一去他就不见了。”说著,他的眼泪哗哗的流落,衬著他的相貌很有点猥琐,范元智扬了蛮拳又要揍他,韩衡忙去拦阻住了,问那人道:“几天的事了?”那人害怕地缩耸著身子,实话说道:“前天早晨不见的,找了半个时辰也不见踪影,想是跑丢了,也便没再去找。”柳华兄弟在看守其余三人,听到这里是再也忍不住了,举剑欲要结果了他们,几人惊惧地紧闭双眼,但预想中的剧痛没有降临,全因邵朗适时喊了声停,徐缓道:“留他们一命,废了双手可以了。”柳华兄弟领了话,推倒几人,剑光乍现,男子哭号声顿起,手筋均受了挑断,以後是拿不起刀剑的了。
  净莲这会儿赶到,泥地上喷溅了摊子湿漉漉的血迹,他坐於马上看向了那四名汉子的双手,十分怜悯地摇摇头,喟叹道:“他们这般强壮的年纪被废双手,以後俱成了废人。邵施主,你这法子似乎毒辣了些。”武年在车内也闻见外面鬼哭狼嚎的,他的心都乱成团麻线了,扯了扯关慎争的衣角,商量道:“少侠,莫要看了,我们走吧。”关慎争对血腥场面无动於衷,他在车窗外预备旁观到底,虚应了武年一句,人却还是不动。他在近乎期待地猜测,那个男人与和尚会否交手。
  邵朗是满不在乎挖几下耳洞,边听边吹了吹指甲里的灰尘,但是小和尚的介入引起了范元智的气愤,他黑黝黝的脸孔板起,嗓门嘹亮地道:“和尚,你是在说话还是在放屁?我大哥饶他们不死,你反倒说他毒辣?”韩衡则含了一丝轻笑,细声道:“小师父,你这说法不大对,需知这几人绝非善类,倘若放他等离开,日後对这地方百姓绝是祸害,我大哥现在废了他们双手,他们是动不了刀枪的了,这可是保了乡亲的安宁呢。况且了,我们寨里有寨里的规矩,按规处理这几人当留下脑袋的,我大哥已是念及旧情的了,废了手他们也还能寻找生计。”一席话说的净莲哑口无语,邵朗自己都险些被那仁爱的话给感动了,他捏住一名旧部的下巴,抬高他的脸,笑道:“听了你韩爷的话,还不谢谢我?”那人止住了痛哭,眼泪鼻涕糊了满面,半是强迫地和邵朗道了谢。净莲有个惯性动作,就是他不知所措时特别爱摸头,他此刻又摸著光溜的头顶,而且茫然地皱巴著脸儿。他们说的,似乎也有点点道理。
  韩衡算是他们之中的智囊了,他从四名大汉口中问出了熊伟的位置、人数以及大约剩下的财宝,尔後便让他们滚了,另外建议留下柳华两兄弟在附近寻找邵阳,他们三个去找熊伟清算总账。邵朗忖想过便同意了,不过他也做了其他安排,他对关慎争说:“小兄弟,反正是一路,我们一起走吧,省得你前面遇上了我寨子里出来的人,还要费心帮我收拾。”话完,他倏然翻坐到净莲的马上,在他身後轻薄地搂住他的腰,亲昵地调戏道:“至於小莲儿,你也随行吧,别跟在哥哥後面跑了,哥哥心疼死你了。来,哥哥好好抱住你,莫要叫你跌伤了,细皮嫩肉的,让我摸一把,真是美人儿。”如斯荤话是接二连三的出,还将他带进怀里,探手将要伸入他的衣襟,让这净莲吓得跌下了马匹,忙不迭地手脚并用爬出去好远,心一慌就乱在念经。
  他羞愤不已的模样愉悦了邵朗,他猖狂大笑,笑得捧腹弯腰,还不能自己地捶著马鞍,道:“哈哈,这和尚真好玩儿,比小姑娘还羞答答的,我只是摸了他一把,你们瞧他的脸蛋,红得快出血了。”净莲被说得无地容身,他惭愧地低眉垂眼的,不言不语。关慎争看完了闹剧,应承了邵朗的决定,几人结夥同去,武年和武夫人便不好说话了。
  邵朗还在逗著净莲玩,范元智在後方干瞪眼,他简直不能理解地挠著头,凑到韩衡身边,低问道:“这是啥事来的?邵阳不见了,大哥咋不当回事?大哥向来很关心邵阳的。”韩衡斜眼瞄了他一下,道:“你靠近我作甚?不是很怕沾了我的娘们气?”范元智眉毛怒挑,粗鲁地推了他一把,催道:“你还真是娘们,这点话你还记仇!快说快说!”韩衡踉跄了几步才站住了,他咬牙瞪了瞪这傻大个,最後终是泄气了,好声解释道:“凤凰的时候去找过铁口许老头了,他拿命跟大哥担保,邵阳这次是一点事都没有,而且红鸾星动,会找到他的姻缘,让大哥不要过分去干涉邵阳。”范元智听了是一面的不信,他嗤弄道:“瞎说,邵阳这样怎懂得去谈姑娘?你们遇上神棍了!”韩衡把手一摊,随和地笑笑,道:“你爱信不信,我和大哥是信了许老头了。”话至此处,范元智还要同他争辩,韩衡全是不理了,只用剑去翻了染有血迹的泥土,反面把血给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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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武年等人浩浩荡荡朝幽魂林深处进发,一路上你说我谈的好不轻松,大当家还掏出一把弹弓,沿路打著鸟儿作耍,全无丝毫隐瞒踪迹之意。关慎争不时施展轻功去捡鸽子,放到腿上就拔鸟毛,想的都是把它烤熟了来打牙祭,净莲小和尚看得是险些把头给摇断了,好生造孽。这不像去寻仇的,倒像是结伴游玩的。贼窝前有小喽罗俯在草丛望风,他们光明正大地跑到他眼里边来了,他惊得大张了嘴巴,调转脑袋便急吼吼跑去知照熊伟。邵朗远远见到有人狂奔,他估摸著差不多要到了,於是正了轻浮的神色,放慢了速度,对关慎争拱拱手,说道:“小兄弟,你们就留在这儿吧,待我们前去扫平了道儿,你们再过。”其余几人也同他般减慢了,前後围靠在一处。关慎争驾的是马车,他回眼望了望车厢,稍事沈思,突然转向了范元智,道:“你代我看他们,我去看看。”范元智半天没反应过来,他困惑地指住自己,歪头道:“俺?为啥是俺?凭啥呀?”关慎争只当没听见,直勾勾地去盯住了邵朗,眸内透露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范元智一见气急了,嚷道:“大哥,听他乱使唤人呢,我不干!”邵大当家左右靠不拢,他为难地搓了几回下颚的小胡茬,忽有灵机一闪,遂驱马踱到净莲身边,嘿嘿笑道:“咱家的小净莲守马车最合适了,看他这清纯的样子,怎适合同咱去厮杀?他留下最是便当了。”净莲呆了一呆,直觉摸起了干净净的脑门,讷讷地说道:“呃,这是要小僧吗?可是小僧……”他还有话待说,奈何没人听他,邵朗趁他不备揪住他的衣领往後一扔,他被逼顺势翻起,在空中旋转了两圈落在了後方的马车顶上,而这空当下关慎争已夺取了他的马,扬鞭一挥,几人马蹄奔疾地去了。
  附近强人出没,净莲无法抛下他们母子,只得从车顶翻下来,抢了缰绳稳住受惊的马儿,末了才同车内的人说:“施主,小僧叨扰了。”武夫人是很欢喜净莲的,随即开了车窗,同他还了礼。他们这厢风平浪静,那厢四人争赶著冲入密林,马蹄夹杂著猎猎的鞭打声,莫说,还真是很有番英勇闯荡的架势。如此疾驰了几里地,邵朗看到前方有十数人架刀等候,他狂妄一笑,非但不停,反倒又是一记恶鞭抽下,狠狠提起缰绳,马儿仰脖尖声长嘶,一跃前蹄竟是直飞过了木栅──正是骄日高上的时辰,在射穿枝叶的阳光映照下,他驾驭飞马的身姿变得有些不真实,仅见这狂霸男子的长发飘扬,眼神锐利,彷若神将一样的降临,其锋锐不可挡!
  邵朗直捣了敌方阵营,扑腾马脚扰乱了他们的队列,其余三人岂肯落後,同等的潇洒越过木栅,又是马蹄刨得灰尘狂卷。树木摇曳,抖落了叶子无数,每片树叶都似绕著缕缕杀气。寨内的人冲散开後又聚在他们四周,一概不由分说,举刀照住他们就一通乱砍,呐喊道:“杀!杀!杀!”壮大声势也无用,四人稳稳坐於马鞍上,各使开兵器相迎,邵朗所用的是一把斩刀,他的刀锋一晃一挑便斩下了某人手臂,惨叫顿起,整条断臂倏然落地,暗红的鲜血喷溅向他的脸庞,他随手抓起几张冥纸挡住,拨转马头面向众人,朗声高道:“纵使你们背叛了我,我也无意杀了你们,我早说过虎峰寨你们要留要走都行!现在,你们莫要同我对抗,把刀放下,如若不然,”他顿住了,眸色顷刻深沈了许多,唇际微挑起几分残忍,手中的冥纸望天空一把掷去,带血的纸张纷纷落下,伴随著一道阴测测的细语声:“这些冥钱,便是我送给你们去买通黄泉路的!”这狠厉的劝降说辞令众寇心中大惊,风吹了冥纸飞掠过他们的身边,不说他们,便是范元智等人也不由得震住了,惟有韩衡浅浅笑了,也洒了叠冥纸,道:“熊伟,我大哥用一叠冥纸买断了你们从前的情意,你便出来吧,何必还躲著呢。”许多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约而同地退後了一步,本能地将刀放低些许了。这是无意交战的暗示。他们身後,终於出来了一个人。
  这人的面貌粗犷,体格雄壮,笨重如山,这等热的天时,披挂了满身的褐色毛绒服饰。他持定了一把掩月大刀,锋刃沈淀著黑红的颜色,光照之下,泛著一股子妖异的感觉。他的背後,也有相似的三人跟随,每个都龇牙咧嘴的,妖里妖气的形状。范元智仔细观察了一遍,很嫌晦气地吐了口口水,道:“大哥,当初说了这夥人留不得,这哪是个人的模样?”韩衡手肘捅了他的腰一下,又朝关慎争努了努嘴,范元智顺著望去,那才发现少年正兴奋得一个劲的怪笑,指尖反复摩挲著剑鞘,连眼瞳都在小小的收缩。这位好似也不比对方好多少。邵朗率先滑下了马,他缓缓提了斩刀直对著他们,微笑道:“咱们四对四,谁也不亏谁。所有无关的人,烦请滚吧。”熊伟的眼珠子在他们的身体上下扫动,面上写满了恶念,半晌,用奇怪的调子问道:“邵朗,你能赢吗?能活吗?”同时,他挥了三下手掌,众寇连忙爬到了木栅外去了,只留了他们八人对峙。关慎争几人也早下马待战,往马屁股拍了几掌,它们撒著蹄子跑出战场外围了。
  邵朗轻轻挥了挥斩刀,对熊伟的疑问,他只回以挑衅的眼神,口中含著骄傲,借用了范元智常说的一句话:“你是在说话还是在放屁呢?”熊伟闻言亦是笑得狰狞,他略岔开双腿,侧过头对著身後低吼几声,盘在他脚边的三人登时趴在了地上,形同鬣狗地朝他们露出牙齿,俯伏著随时准备发动攻击。韩衡意识到他们的眼色俱是浑浊不堪,轻声提醒了大夥儿,道:“可小心了,也不知道他们学的什麽邪功,瞧他们的手指,把泥地给挠的。”范元智现开始认真了,他握紧了长剑,却也还有闲心嘲讽道:“近身恐怕比较难,韩衡你这占上风了,你只要躲远点朝他们扔绣花针就得了。”邵朗离他们较近,怒叱道:“你们还说笑,小心些,熊老二的掩月刀不是作耍的。”果然,熊伟试手一样持起那把大刀舞动,他们便察觉到锐气逼来,邵朗正欲先发制人地截住他,身旁有抹身影居然先他有了动作,他受惊非小,忙喊道:“小兄弟,慢著!”可惜晚了,关慎争已经提剑冲了上去,那三个门徒在地上猛拍一掌飞了起身,大张著两只利爪扑来袭他,他向上腾跃了近二丈高,不慌不忙地踩在他们三人的脑袋过去,把他们踏得磕了头,邵朗立即对蒋韩二人命令道:“动手!”他们三人也赶将上场,分别缠住了三名门徒,邵朗一门心思要去协助关慎争,他把那怪叫不停的蓝衣人一记重拳打出木栅外,只是那少年的步伐极快,早已闪到了熊伟面前,灵活地抖动剑尖,直取他的心口!
  旁观的人打醒精神,暗暗羡慕少年的武功精绝,然而他的剑如何能敌得过掩月刀,但见那熊伟在他近身时竖刀劈下,他举剑架住,不料这刀的重量超过他预料,他形色微变,生生被压得屈膝。“小兄弟!”邵朗见状急於上前,倏忽有疾风袭近,他侧身避过,攻他的竟是刚被打飞的蓝衣门徒,他怒从心上起,挂了刀在旁揪住了门徒,往他腹部连打三拳,那人全不知疼痛的样子,气得他无法,只是又拎起这玩意儿抛出去,那边幸得关慎争的内力不凡,倾力注於双臂和兵刃,震得大刀弹起些许,他再借机会轻身闪过,那刀重新落在他方前的位置上,地上劈开了一道沟痕。
  关慎争年少气盛,这等相争是绝不认低位的,他把剑一挽,沈冷著脸色又要再战,邵朗赶到了他身边横臂拦住,喝道:“小兄弟,这人当由我处理,你帮我料理了那玩意,这还用不上你。”熊伟狂声道:“邵朗,看低了我,你会後悔的!”说罢仰头大笑,那笑声如狼嚎於山谷的回音,传入耳中只觉脑门疼痛,有几名草寇经受不住,翻眼吐了一口鲜血。他们几人凝神护住心脉,概是不受影响的,韩衡和范元智同两名门徒打得不可开交,那名打不死的蓝衣门徒又冒来了,邵朗把关慎争推了过去,嘱咐道:“小兄弟,交给你了!若是打他不死,那边用火烧他!”自己则拔刀去战住熊伟,刀法与步法相融合,真正是势同猛虎,任是那把大刀怎生劈砍都动不到他,那凌厉的刀气反将木栅劈散了。他们激战正酣,关慎争插不入手,唯有抓了那蓝衣徒来洗刷前辱,一剑刺去,那人张嘴咬住,他把剑翻转想搅烂蓝衣徒的嘴巴,结果他上下牙齿一合,好好的长剑咬断成两截。关慎争望著自己的断剑,那人趴在地上冲他叫嚣,他无声冷笑,内心盘桓著一股躁动,摊开的手掌成鹰爪之势,手心凝起了团紫光。
  这三个门徒攻击不算多高,胜在够难缠。韩衡蹲在树枝上,几乎刺完了他的周身大穴,全作无用。范元智向来是粗蛮,他将对战的门徒砍了七八刀,那家夥还在跑跑跳跳。他们三人一时都脱不开身。四对交战演变的激烈,旁观的喽罗越挤越远。熊伟的刀法霸道,横劈竖砍间,多少树木摇摇欲倒,惊扰了多少落叶在凌乱了众人的视线,在他又一次舞刀之时,邵朗索性飞身站立到他的刀尖上,爽朗地朝他笑了笑,踏著他的刀身向前,紧跟著又猛然向後翻跃,翻身的一刻足尖轻微擦过了他的下巴,这看似没有实际的碰触,但是却从他的下巴削下来一片肉,只单那凭蕴绕在双足上的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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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伟的下巴血流喷涌,那骨头都能依稀窥见,他彷若未觉地舔了舔舌,疼痛加深了他嗜杀欲望,致使他的二目充盈了戾气,掌握住掩月刀翻手打斜用力一挑,暴喝道:“邵朗!你我今日,必分雌雄!”他又从左手打出了一掌,刀锋撩起地面的沙尘碎石,劲力十足的掌风卷住了沙石,翻滚著犹同巨浪一样扑袭而去,众喽罗仰视卷来的沙浪,只有目瞪痴呆而已了,几个身手灵便的就爬到树上避难,逃脱不及的便给沙砾刮得整脸伤痕。幽魂林传遍了哀鸣,枝条狂摆,日头悄悄黯淡了下去,邵朗踏足满地的阴影,他形似迎著风浪不被屈折的高松,左手负於身後,右手在胸前从容不迫地挥舞斩刀,一边步步朝敌人迈进,一边打落了飞沙走石,石块敲击在刀刃上叮咚乱响。有片树叶悠荡著将要飘落在他的肩膀,它没能触到他的衣衫,蓦地化作了飞灰,却是让他体内逼出的真气震散了,想他本人是已化成了最厉害的一把刀,穿风越浪。
  韩衡蹲坐在树杈上,将最後一根银针也刺入了门徒的穴道,对方身上扎了许多的针却安然无恙,他殊觉奇怪,那人飞不上他这棵树,在下面埋头疯狂刨著树干,偌粗的树干刨穿了大半,眼看也快要倒平了。范元智实在是和他的对手缠累了,他足下一点,也旋身跃上了韩衡所在的大树,忿恨道:“打不死的怪物,我还往他喉咙抹了一剑,居然没血!”他说话时龇牙痛叫了一句,韩衡慌忙扳过他的上身来看,方知他的後肩处被抓出了四道伤痕,衣服破破烂烂地搭挂著,也不知是否伤到筋骨了。这伤势映入视野之中,韩衡阴沈著脸色,底下有两个门徒在合力刨树,他一语不发,探手抓了两把树叶,两指夹住一片往下射,又是一片。他自幼习的是指上功夫,这看起来不甚使力的掷射动作,反复多次恐怕能剃光了两个门徒的血肉。范元智暗中佩服了,银针射完了还能射树叶,那叶子单薄一片注入了内力,那是比钢片还锐利,这假娘们还真有两下子。
  他们在树上扔叶子,关慎争在底下揪住那蓝衣徒的衣襟,把他扯到旁边避了熊伟的锋锐,接著摁在地上照脸狠揍两拳,出了口恶气之後,便将手心压在他的胸口,指头扎紧了他的皮肉,狠狠将掌中凝注的紫光揉进了他的心口,闻见护心镜破裂的清脆声响,内力打穿了他的心脉,他仅来得及惨声地嚎叫,眼耳口鼻就迸出浊臭的污血,蹬动了几次双腿,变作恶鬼冤魂归了地府。韩衡见了这过程,知道乃是他们的死穴位置,同范元智打了眼色,两人协作著跳下大树,一个抓住门徒的衣领将他仰面翻过身,一个握拳往他心口重击,打碎了护心镜,切断了心脉根,很快又给地府添了两名新丁。
  那若干的喽罗知势不妙,把刀剑扔了,求爷爷告奶奶地哭叫了一番,连滚带爬地四散了。他们三人注心观望著还在交手的两人,横卧的树木中间,熊伟迈开大步,重达百斤的大刀在他手中视如儿戏,他不再稳站原地了,只见他慢吞吞抬起右腿,很费力的样子,想不到的是他足尖刚然碰地,真是个好快,高壮的身影猝然已蹭到了邵朗面前,三人心中吃了一惊,但凡强者总有与其较量的渴望,於是不约而同地赶去加入恶战。霎时,幽魂林中五道寒光上蹿下跳,四人将熊伟围在中心,刀剑望他周身前後见缝便使劲儿去招呼,兵刃互砍,顷刻火花四溅,杀意弥漫,熊伟大喝道:“邵朗,以多欺寡,你做的好是公平!”怒不可遏地横刀向他的脑袋劈去,邵朗立即滑动两步撑开一字马,身子倏地降低,俯低了上身发梢堪堪避过,又如羚羊般腾跃到乱木堆中,盛气凌人地笑道:“我是山贼,说话向来当放屁,你个驴子信我!”
  熊伟暴吼两声,把掩月刀高举至头顶,两手牢牢握住,交替著快速旋转起来,四周刹那间骤起了狂风,风中暗藏著拂肤见血的锐气。“这招厉害!”范元智惊异地喊道,持剑挥砍仍是破不了风力,四人均被逼退了十几来步,邵朗的俊脸刮上了几处伤口,刚然破相,他可就是真正大怒了,道:“他奶奶的!你们闪开,看我收拾了他!”三人灵巧地施展几个纵跃绕到他的後方,他把斩刀刺进了树干,腾出双掌运足功力,凌空向熊伟用刀舞出的风漩打出劈天掌,一个个连接的凌厉掌风打在了疾速盘动的内力上,两阵对峙,倾力只在一战,双方周围响开了惊雷爆声,树木尘土炸的纷纷扬扬。
  激战多时,邵朗眼睛都通红了,他几乎是尽了全力以内力同人相拼,终於左掌劈开了熊伟防守的风旋,露出了他站在中央的形态,右手趁机满力补送一掌,从方才打出的漏洞中贯入,准确打在了熊伟的心口上,而便在此时,韩衡暗中执起了两片叶子,注足力度尾随著邵朗的掌风射了进去,旋动著的叶子稍微划过了熊伟的咽喉!
  关慎争的握爪聚集了寒意逼人的光芒,冷冷也打上了两击混元球,邵朗收势落回地面,他蹙紧额头,注视著掩月刀逐渐变弱的旋动,熊伟凶恶地瞪著目光,低吼了几声,最後,他忽地止不住了咳嗽,一道薄薄的血雾从这高大如山的异族人喉间喷出……日落西边,红霞镀满了刀刃上的血迹,一把罕见的重刀沈沈落地,邵朗猖狂大笑,他向天撒开了大把冥纸,扬起的风沙和冥钱覆盖住触目惊心的鲜红,还有那尸体死後仍不愿闭上的怨恨的双目。
  许久後,他们四人在晚霞中伫立,关慎争冷无表情,范元智咬住指头吹响了胜利的口哨,韩衡拈起树叶奏曲,柔柔的曲调送予这恢复平静的幽魂林,剩下那邵朗举剑指向了苍天,声音朗朗地喊了一句大胜,凯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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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邵朗等人战了一个潇洒的胜字,从林里寻回了马匹,返程前去与武年他们会合。他们几人都挂了有伤口,其中属范元智的肩伤至为严重,他跨在马鞍上坐得有些摇摆不定,随住马蹄的颠簸在垂晃著脑袋,待到勉强撑了好一段路,他突兀地发了声,闷沈沈地问道:“唉,大哥,俺们不如直接回去了,俺想回虎峰寨吃肉喝酒。”这八成是浑噩言语了,先前他们动身时商讨过的,齐去寻武家母子同到关慎争的故友处问伤,他这便给忘了事了,邵朗胸中盘生了不祥之感,拍马靠到他身边,稍带担忧地看著他的肩膀,却是不应他的问话,又转向了关慎争,道:“小兄弟,你那位行医的故友离这里有多远?”关慎争思索了片刻,回道:“用不上半个时辰的路。”邵朗的脸色异常的沈重,他发觉范元智的肩伤四周都微微发黑,韩衡向来心细如发,他这早按捺不住了,将缰绳抛给了邵朗,自己双手撑在马上借力一翻,利落地翻到了范元智的身後,与他共乘了一匹马儿,搂紧了他将将欲倒的身子,低声道:“你忍著点儿,我们马上找到大夫了。”范元智的视力模模糊糊的,他软弱地靠在韩衡怀抱中,嘴上还拗著性子在逞能,道:“你干啥抱著俺,俺又不是娘们,俺自己能骑。俺现在还能打老虎咧。”韩衡抿著唇不说话,见他面门的颜色仿佛笼著一层泥灰,只恨不得又调头回去戮尸,满腔的愤怒无处发泄,他发恨地抽打著马臀,那马儿喷著气撒蹄狂奔。邵朗拉著马紧追,关慎争也不落後,晓得这情况怕是不妙。
  四人驾马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净莲正盘腿坐著与武夫人心不在焉地论说领悟,远远听了狂乱的马蹄声,他悬了半日的心几乎要绷裂了,放下经书赶忙迎了上去,一见不由得又惊又喜。惊的是范元智身受重伤,几人身上也显是沾惹了罪恶的血腥味,喜的是四人去四人回,一个也不曾落下。他们虽说是山贼草寇,可他这一路相随,也知不是伤天害理的恶徒,能平安总是好的。“邵施主,可需小僧帮忙?”他颇为关怀地问道,邵朗无有功夫再去调戏他,匆匆把他挤到了路边,和韩衡两人合力把范元智抬进马车,武年在车内吓了一跳,即刻给他们让了位,转身拿来了盛水的竹筒,递给了他们:“这个给他洗伤口。”韩衡忙中抽空道了谢,小心地翻过范元智让他趴卧著,先撕裂他的上衣,而後扯断自己内衣的衣袖,汲了水给他擦拭後肩的伤口。武年瞥见那伤势,不忍直视地别开了脸庞,暗叹江湖凶险。马车能容纳的人不多,邵朗又开窗出去了,让武夫人上了马车,关慎争带路,立马往徐桓的老家赶去。
  果真不需半个时辰,他们出了幽魂林,大抵又走了十里地,到了一个四五百户人家凑成的小村落。那时天色尚有余晖,徐桓在庭院里收著药材,蓦然见前方风尘滚滚地来了一夥人,他定神细看,居然是多年不见的关慎争,“那个人是慎争?他下山了?”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搁下了竹编笸箩,抢先几步站到门前,喜道:“小徒弟,你怎会来的……”关慎争没给他机会叙旧,他们刚然勒马下车,他上前握住了徐桓的手臂,扯住他奔到马车前,道:“有人受伤了。”徐桓探身入车内,看到了昏迷不醒的硬汉子,一时也顾不上追问来历了,连忙吩咐了里边的另外两名男子,道:“赶快把他抬进来!”武年和韩衡合作架起了范元智,经过净莲身边时同他说:“师傅,麻烦照看一下我母亲。”净莲躬身受命,邵朗在前掀起了门帘,他们簇拥著抬了范元智进房间。
  这夜可谓闹腾了,徐桓在内房为范元智驱毒疗伤,他们守在厅间等候消息。徐桓是独居,他分身不暇便无人招呼他们,要知他们奔波厮打了一日,还都是些年青男子,差不多熬到亥时初刻,那肚皮哀嚎的咕咕声便响个没完了。韩衡陪在房里,净莲在角落打坐,邵朗有点颓废地瘫在椅子中,仰首望著屋顶发怔。他们任由饥肠辘辘,关慎争则不行,他靠在墙壁站著,两眼泛著饿光,估计看见什麽都像吃的。武年将在场的人打量了一遍,忖想了想,他靠近母亲的耳边,带著几分询问地说:“娘,我去准备些吃的来。”武夫人撑著下颔在休息,轻轻地颔首同意了,嘱咐道:“去吧,多准备一些,他们都该很饿了。”武年不好打搅他们,只能悄然退了出来,自己摸索到厨房的位置,幸而食材是有现成的,他当下在灶台忙碌开了,捡了柴火烧了热锅,且做且算,共计是七人。人还真是不少,独居的家庭怎麽也备不下恁多的菜肉,他免不了为难了点儿,最终准备了五碗肉片面汤,十来个水煮蛋,另外再煮了两碗斋面,希望够他们吃的。
  武年寻了晒药材的笸箩,做一次给端了过去。他人还未到,那肉汤的香气先飘了进屋,他们都挺直了背脊,就是净莲也不禁去闻闻味道,等到他把东西放下,还不用招呼,大家夥儿已不客气地各自取走了面汤和筷子,捧起碗呼噜噜就吃。邵朗关心著弟兄的安危,奈何他今日耗力过甚了,再不进食恐是要发昏了,他对武年投了一个感激的目光,和关慎争抢起了鸡蛋。两个经历过生死的人,为了几个鸡蛋互相瞪视,邵朗笑眯眯地道:“小兄弟,那几个留个韩衡他们,这几个给我,我饿得慌呢。”关慎争轻瞟了他一下,平寂无波的音调回道:“我,也没吃饱。”净莲才不和他们争,他吃素面,这人长得秀丽,连进食是慢条斯理的,吃面都没半点不雅的声响。武年为肉不够也是吃素,他的胃口还是不大好,吃了八分便饱了。
  此刻天是彻底完全黑了,一轮明月挂在了柳梢头。他们还在吃,仿佛连汤渣都舍不得浪费了,武年百无聊赖地坐了会儿,一面等著收拾碗筷,一面记挂著门外绑著好多马,大门却没有关,附近也不知有无野兽小偷,因此他愈想愈担心,还是起身掌了油灯,去关庭院的竹门了。他出去关门,又见著了院子里许多未收起的药材,夜里恐会沁了露水,又顺手便把它们送到了药房去。这送药进去,不料药房乱得简直不行了,他不识药不敢乱动它,只把倒著的药瓶摆好,出了院中仔细一看,满地的垃圾杂物都没清理……武年愣愣地站了片刻,他有几许无力地垮下肩膀,将油灯放到药架上,叹了一口气,取了扫把簸箕来打扫庭院。他这般凭著习惯干完了家务活,等到了第二日,徐桓置身在截然不同的庭院中环顾时,感动得险些落泪了,甚是笃定地想道,贤惠果然非女子专美,此男子更甚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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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元智的伤经过徐桓的医治,只需多加疗养即可。韩衡前後照看了一夜,天明时趴在床榻边睡下了。床上的男人虚弱的呼吸,床边守候的男人眉头拢得死紧,两人的手掌轻柔地交叠著,稍稍颤动的指头勾住了对方,那种无以言说的依赖溢了满室。邵朗在韩衡的肩上披了衣服,悄声掩下了门帘,他出到庭院来松筋骨。净莲也起得很早,他蹲在水井边洗著脑袋,洗完之後见到邵朗,便温吞有礼地过去打了招呼,道:“邵施主,时辰尚早,何不再休息一会儿?”邵朗初时不予搭腔,他的双掌从腰部推上了胸口又再降下,随著提降的动作缓慢地调理气息,莫约运了两刻锺的光阴,方才侧首看他,笑吟吟地道:“小净莲,我说你真关心我呢?我是山贼,你是和尚,你和我这般要好,不大合适吧?”
  净莲下意识摸了几把光头,他注视著邵朗额前的汗珠,眼底徐徐漾动著一种坦然又柔软的神采,令他看起来分外的乖巧可人,他还说:“邵施主,小僧相信你不是很坏的人。”邵朗眯起了眼瞳,微含戏谑地端详著他,笑意加浓了少许,道:“傻净莲,在你的想法中,我杀的是一个该杀的人,所以即使我杀了人,我也不是坏人麽?我倒好奇,这是你内心本就偏袒我,还是你待任何人都是如此?”话犹未尽,他正面对上了净莲,轻捧住了他的双颊,麽指温柔抚摸著他的嘴角,与举动相反的,言语中却是多了强硬的成分,续道:“小和尚,你可不能真对我动心呀,那样哥哥会很苦恼的。”净莲听了满脸呆呆,他的脸皮儿向来薄嫩,这下刹那红透了,嗫嚅道:“邵施主,莫要调笑小僧。小僧是和尚。”邵朗犹疑地琢磨著他,见小和尚纯真懵懂的模样,不免烦躁地狠瞪了他一眼,猛地捏紧了他的脸颊拉扯,笑得咬牙切齿地道:“小净莲真是好可爱,好单纯,好乖呢。”净莲登时滚下了两滴眼泪,感到脸蛋都要被捏破了,及至邵朗放手时,他两颊便肿起了两个小包,他泪眼相望,哀哀地说:“邵施主,你捏的小僧好疼。”
  邵朗心情舒畅了不少,他的手在净莲的胸口蹭了几蹭,拿他的僧袍当了回抹布,接著也不安慰他一句,只理所应当地命令道:“小和尚,你替我顾著两位弟兄,我寻我大哥去了。”话讫,他转过脚跟往外便走,净莲慌忙拉住了他,从自个儿的衣袖掏出一个小罐子,递给了他:“这是徐施主给的,治你脸上的伤。”邵朗摸索著面部的三道划痕,两道在左眉角,一道横在了鼻梁上,血倒是早止住了,只是皮肉绽裂的,怕会留下疤。他带了药罐子,道:“帮我同他说声谢,我眼下没啥钱,以後再还他。哎,我别留疤才好。”自言自语地说著,解开缰绳拉了马出去,跨上马鞍抽鞭便走。净莲为难地搓了两下头顶,心想同人家说会还钱肯定是骗话,那还是不说的好。徐桓小寐了会儿,去药房煎了碗药端来,净莲果是没说,他唯一代了邵朗好好道谢。
  徐桓还是从前的温开水般的性子,他同净莲谦让了许久,又用手扇了扇药碗上飘著的热烟,把汤勺舀动了几回,把碗交予了他,道:“小师父,那这药便拜托你给里边的人送去了。”净莲颇注意地接了药汤,碗沿还很烫,他又不如徐桓捧惯了热锅的,一下烫得他的指头去捏住了耳垂散热,来回换著两只手进屋。武年恰好掀起帘幕出来,让身给他经过,彼此点头而已。徐桓看见了武年,仿佛是看见了和蔼可亲的太阳,立即去执住了他的双手,连声道:“这位兄台,真是多亏了你帮我收拾,不然我那些药材今儿全没了。多谢多谢。”武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挣开了他的紧握,道:“徐医士不必多谢,你让我们母子留宿,我替你做点活儿也是应该的,举手之劳而已。”
  徐桓听了更加喜欢了,举手之劳便做得这般细微,他热切地望住武年,期盼道:“阁下不如再在我这处盘桓几日?”武年闻听怔住了,那人不费几日怕也会寻到这处,他仍勉强地撑著笑容,一边走到水井边打水,一边稍嫌低沈地道:“我们母子在赶路呢,怕是要辜负你的好意了。”徐恒大失所望,道:“既是这样,那我也不便强留了。”於是也伸伸懒腰,倒了井水泼了把脸,长吁了一息,精神顷刻振奋了不少。武年也不再说话,他借了水盆装了水,端到房间给武夫人洗漱。
  早饭无疑还是武年准备的,待到处理好了厨房,他陪著武夫人在房里喝茶,正在商量几时动身,不意有徐桓在外敲了敲门,问道:“武兄弟,在房里麽?能进去麽?”这本是徐桓居住的主人房,还反让他敲门求问了,武年连忙应了话语,去把门打开,让道迎他进门,不解地问:“徐先生有事找我?”徐桓先和武夫人各自施礼见过,而後才在桌边坐定,对武年道:“小徒弟和我说你不舒服,我来给你号号脉。”武年心中不知怎地忽生了许多的不安,暗暗以眼尾瞄过了武夫人,发现她在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他别无选择,犹豫著坐到了徐桓身边,将左手腕搁到了桌上,低道:“那有劳徐医士了。”武夫人又为众人斟上了茶,徐桓搭了武年的脉象,刚才诊上了,他面上的表情倏忽大变,满是质疑地上下打量著武年,半晌,极其茫然地问:“武兄弟,你可是男儿?”武年浑身难以忽略地震了一震,他垂目避开了徐桓,收回了左手,笑得有点不大自然,反问道:“您怎麽这样问?我这模样也不似女子。”徐桓想也当然,他忍不住抓了武年的右手来号脉,准确无误的迹象使他瞠目结舌,非常震惊地呆望著武年,这表现武夫人已有所察觉了,她马上使开了武年,道:“年儿,茶干了,你再去沏一壶过来。”
  武年的眼中似有三分忐忑,他想开口又寻不著话头,终是咬了咬嘴唇,端起了茶壶,手中的重量明是还有近半的茶水。他甫出了门槛,武夫人便敛容正色,她倒是直接揭开了底儿,甚为阴沈地向徐桓发起问话,首先问道:“徐先生,年儿可是有身孕了?”徐桓原是端茶在手的,冷不防听她这一问,他惊得翻反了茶杯,磕磕碰碰地道:“呃……呃,好像是,哈哈,真是好怪呢,哈,这个,男人也会怀了,老天爷真太有意思了。”他尽量使口吻轻快,执了衣袖在桌子上胡乱抹了几下,吓了一个半死,逐渐就消了声气了。武夫人很镇静,她娴雅地端坐著,转了转腕上的玉镯,又问:“可知几个月了?”她身上透露的得体却冰冷的气质,徐桓瞬间仿佛回到了皇宫中,他突然感到好大的压力,使劲儿想了想,方才干巴巴地回道:“怕是三个月有了。”武夫人的两边唇角往上掀浮,隐隐显著怒意,她再问:“徐大夫,不知现下配得起堕胎药否?”徐桓坐在位上瞪眼,有个男人怀了孩子又要堕胎,他的思绪打了七八结,怎麽也想不通,好一阵子过去了,商量道:“配是配得起,可这不是很好吧……”武夫人掏出了银子,放到他面前,笑容可掬地道:“劳烦徐先生了,越快越好。”
  徐桓的後背都僵了,貌似痴呆地抓了银子往外跑,等他回过神来,他已伫立在房门口了,“怪了,我那麽怕她干什麽?”他喃喃自问,又将事情思索了一通,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眼晴凑巧往前一看,是武年在院里晒衣服,“嗯,虽说贤惠,但他还是不像女的。太不像了。”可他还是不太肯定,在武年的背後死瞪了老久,最终颓败地放弃了,把银子揣进袖口,把脖子一扭,“好吧,我去给一个男人煎堕胎药了。”徐桓再次钻入了药房,还捡了几根武年劈的干柴。武年全不知徐桓的举动,他晾完了衣服便蹲在了院子里,望住那些衣服上跌落的水珠,水打湿了地面,他出了神儿。他想他不至於笨到那个地步,他猜到自己怎麽了,可他却一点也不知道该怎麽办。
  坦白说了,从离开叶惊澜开始,不管是卖了房屋,还是逃离了凤凰城多少里,武年都没有真实感,他只觉得这些天就像颠簸在梦境里一样,睡醒了,他还是躺在叶惊澜的身边。武年的眉心紧锁了几分痛苦,他低头埋在了双膝间,平静的表面下,那种不安和恐慌几乎要压垮了他。他现在还来不及为自己怀孕的事害怕,他该怕的,是这个孩子能不能平安留下。
  武夫人十分了解武年,反之亦然。徐桓这药煎不了多久,他始终是见过大风浪的人,把药送到了武夫人房里,顺道叫了武年,他说时有点犹豫了:“虽然我闹不懂是怎麽来去的,可你得想清楚了,有些决定做了可不能反悔。”武年沈默著越过他,走到了武夫人的跟前,脸上带著复杂的神情。徐桓只能摊了摊手,给他们带上门,去寻了关慎争一同上山采药去了。武夫人将药碗推前了些许,不露丝毫的颜色,淡淡道:“喝了它。”武年的视线落在了漆黑的药汤,那苦味似乎先传到他喉咙内了,他苦的忍不住笑出来,道:“娘,您真当我是您的儿子吗?”他别的可以无所谓,只是现在这种大事,她对他始终是决定,而没有过关怀。武夫人缓慢起身,她捧了药碗,一步步送到了武年面前,放柔了语气,诱哄道:“年儿,娘不当你是儿子,会小心看著你走的每步路吗?这个孩子不能留,你想想,你是个男儿身,怎藏得住十月怀胎?你想别人会怎麽看待你?年儿,喝了它,这一切问题都不存在了。”把药略微送前,就搁在了他的眼皮底下。
  武年默默地听完了,她说的都对,他接过了药碗,抬眼定定地对上母亲殷切平和的目光,将药举到了唇边,却又拉开了些距离,药碗倾斜,内盛的药汁却是往地面倒了下去的,武夫人见状大为震怒,喝道:“年儿!”武年随之反了一贯的懦弱,换上了满脸的认真,大声道:“娘,这是我的孩儿,您的孙子,我不能杀了他!”他们母子将要争执,与此同时,关紧的房门叫人一脚踹开,一道阴冷的嗓音响起:“武年……我可找到你了……”武年背对著来人,他的手抖了抖,瓷碗摔撑了几瓣,他好不容易聚齐的勇气泄了干净,苦不堪言地想著,这回,他恐怕是死定了,也许会被扒了皮。
  闯入的男子奔波得满身沙尘,他的长发披散著,形容十分落拓,俊俏的脸容显得有小许肮脏,下巴的冒著小胡渣,“武子,你太不小心了,怎麽把衣服晾在外边了?你说,你哪件衣裳我没见过?”他语意温柔地笑道,手上拎著一件武年早晨晾起的衣裳,过度用力的指尖竟然刺穿了布料,“下次逃跑,千万要改掉这点呢。”从开了门起,叶惊澜的眼光便只盯著武年,他越是平静,叶近秋越感觉他的气息很激烈,踌躇再三,他冲上去不由分说地扣住了武夫人的手腕,道:“亲家,咱们到外边来聊聊。”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急急忙在脚底抹了油,带她一同溜之大吉了。武年伫立在原处,发觉屋子当中仅余他们两个了,有人站到他後方,他僵硬地转过身来,但仍低著脸,不敢去看对方。他此刻实在困惑了,自个儿到底是有错没错,当初走时理直气壮的,不想再给人玩弄,只是他这会暗中瞥了叶惊澜的憔悴形色,也知道是自己误会了,这又纠结该欢喜还是该担心。
  武年想得太专注了,连自己离奇怀了身孕的事都给忘了说了。叶惊澜古怪地眯缝著双眸,眸色幽暗得使人心惊,内里潜藏的内容也难以读懂,他凝视著武年也缠著疲惫的容颜,怜惜是没有的,怒气倒是融进了话里,说给了他听:“离家出走好玩麽?这样一路餐风露宿的,就比在家里舒服了?”武年低眉顺眼地捏著衣角在扭扯,一语不发,叶惊澜则冷笑了起来,靠近两步,在他的额前吻了吻,柔声道:“宝贝儿,你这麽不乖,我怎麽惩罚你才好?”两人相当接近,武年清楚见到叶惊澜瘦了一圈的腰身,听明了他的愤怒,他终於仰起了脸,开口第一句,是心疼地道:“你瘦了好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这关心的言语方落下,叶惊澜怒目而视,近段时日所受的折磨一齐涌现,他将唇瓣咬出了血丝,两三下把手里的衣服撕成好几条,吼道:“犯不著你来管我吃饭,你说,你给我交待了,我是怎麽对不起你了!你这样抛下我便走,连一个信儿都不留给我!”他拿烂布条猛力抽在桌上,武年被他吼得吓退了两步,尔後又连忙去拉住了他的衣袖,笨拙地解释道:“我只是以为你不喜欢我……”叶惊澜打断了他,不能控制地大笑著,拂开了衣袖,讽刺道:“我不喜欢你?我同你说过喜欢的次数,怕是你自己都数不清了吧?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我若不是对你动了心,凭你的姿色,我会看得上眼?我会碰你?真是个笑话。”
  叶惊澜的话十分无礼,语气也极是冷酷,武年知道自己的相貌不够好,比不上他的风流倜傥,只是他不加掩饰的说出来,还是少不免地被刺痛了心,因此想拉他衣袖的手便悄然放开了,黯淡道:“自从在一起了,你每次见我,都只想跟我行那事儿,我觉得,你不过是要玩弄我罢了。我长得不好看,我是配不上你,你去找个好看的吧。”话毕,他好似负气地扭过身子,背对著叶惊澜,可怜了那个追了多久的男子,登时气得两眼放凶光,一时瞥见了屋角的大床,立刻打横将他抱起,粗鲁地扔了上去,急躁地说道:“玩弄是吧?拿你当娼妇是吧?好,我这便让你试试什麽才是真正的玩弄,什麽才是对待一个婊子的方式!”武年天旋地转之後陷在了床褥里,叶惊澜扑到他身上,揪住他的衣襟望下一扯,俯首到他的肩膀就是猛亲,双手探进衣内拢在他的胸上胡乱搓揉,他惊慌不已地挣扎起来,按住他的手掌,大喊道:“别这样,惊澜,住手,别让我恨你,我会恨你的……”叶惊澜的所有举动猝然休止了,不断地喘著气儿,半天没有说话,武年的拒绝也跟著顿住,在这之後,只因肩颈处多了异常的湿润,他不敢相信地搂住了这人,紧张地想要捧起他的脑袋,一叠连声地问:“你哭了?别哭,做错事的人是我,你怎麽哭了?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对不起。你别哭,你别哭啊。”他的一个简单的恨字,叶惊澜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完全赌不起,他颓然地倒在武年身上,挨靠在他颈边不肯抬头,起初还仅仅是呜咽,後面便哭出了声音,一下子全身都在战抖,哭泣中混著几句质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喜欢我?啊?是不是不要我了?”
  武年连他的示弱都不曾见过多次,何况是哭了,他霎时也酸了鼻子,紧紧搂住了叶惊澜的脖子,用力亲著他的长发,也含著哭腔说:“对不起!是我不对!我以後再也不敢了!”叶惊澜方才还恶狠狠地意欲施暴,现在凑在武年的怀里大哭,委屈得简直不行了,还追问著:“是你错,就是你错,你还要不要我?!”武年本来就爱的极深的,想到这人都哭了,他的心就痛到几乎要裂开了般,清楚摸到了叶惊澜背部的骨头,他的泪水也决堤倾落了,毫不犹豫地肯定道:“要,我要!我给你洗衣做饭,你瘦了好多,我给你养回来!”这承诺取悦了他的心怀,叶惊澜的下身挤在他的两腿间,哭泣止住了,眼泪都往他衣服上抹,闷声又问:“那你相信我爱你吗?”武年早被他的哭声给冲昏头脑了,几时还记得刚刚的对峙,他忙不迭把相信二字应了,叶惊澜的样子快赶上流浪汉了,他也丝毫不在乎,不止任由那双手在胸前摩挲,还主动敞露了左胸,捏著乳肉去喂他吃咬自己的奶头,挺身把乳蕾送入他口中哄他开心,低低地呻吟了几声,哄道:“不哭了,不哭了,咱都不哭了。”
  两人久别重逢,在床铺上翻滚了滚,衣衫凌乱之际,彼此也动了情,不巧有人敲了门,是叶近秋的话语打散了旖旎的氛围,且笑且说:“老五,方才入门时,他倒了一碗药,我闻到了点儿味道,刚刚想了一想,你料不到的奇怪,那味儿似乎是配的堕胎药。我去他们药房看了药渣,也都是堕胎的方子。我不太信,一个大男人喝啥堕胎药?你开开门,我进去瞧仔细了。”
  叶惊澜贪婪地吸著甜美的小肉果,借著武年的味道抚平内心的狂躁,听闻了叶近秋的话,他怔忡了一刻,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肚子,喉间逸出一个简短音节:“嗯?武子?”察觉他的声线覆著霜雪,武年冷不丁自迷雾中清醒了,他疑惑地眨了眨眼帘,陡然记起自己所忘的大事,脸色也变得苍白了。叶惊澜对他了如指掌,这神情的出现,无疑是坐实了叶近秋的话了,他冷静得不可思议,轻柔抚摩著武年的腹部,近乎笃定地问道:“你怀了身孕?有我的孩子了?”武年从他身下爬出去,先穿好了衣服,接著抱起枕头来挡住叶惊澜,胆怯地缩在枕头後,小声道:“嗯,好像是……”同样是简短音节,效果大不相同了……此後的半个时辰,房间有人又跳又叫,又喜又怒的,激动得无处发泄去拆了窗户,甚至折断了桌脚。叶近秋傻站在门口,听见了自家老五在里边蹦跳,他试探性地又喊了两句,没人搭理,只有出到客厅去和武夫人继续谈判了,还有稳住自己在路上拣来的大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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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惊澜让武年今番折腾可苦极了,他自打这老实人忽生坏水离家之後便无有歇过好的,更无须提及仪容相貌了。两人叙了些别後的事情,彼此的心疼怜惜不在话下,又为武年腹中的孩儿欢喜了一阵子,待到心绪逐渐稳定了,方才记起了眼前的窘况。武夫人无疑是他们通往幸福生活必经的一座城池,这城只恐不易攻破,这事乃二人心中自知的,可叶惊澜静坐在床榻边,靴子上沾了许多泥土,他也不主动和武年商讨,只顾拿鞋底儿在地面蹭著,把结块的泥巴给磨了下来。武年侧目望他,激动时何曾注意他的仪表,现也看他这模样不宜面见长辈,故此伸手给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责备地道:“你弄的好脏,在泥坑打过滚儿?”叶惊澜听了一笑,执起衣袖闻了闻,也是嫌弃了,道:“我不止满身是灰,还有点怪味。”武年凑了过去翻开他的衣襟,还果真是有点儿,不由得无奈了,说道:“我去烧水给你沐浴,先洗干净了再说。”他起来欲要离开,叶惊澜探出双臂搂紧了他,脸颊挨在他後腰上,撒娇一样磨蹭著,道:“才不要你去呢,我要你陪著我,一步都不许离开,你让三哥给我烧洗澡水。”
  经过了早时的一席剖白,武年已是疼爱叶惊澜至极的,态度也格外的柔软,好声道:“你好大的面子,让叶庄的三爷去给你烧水。”他回过身来刮刮叶惊澜的鼻梁,捏了他的鼻尖一下子,“但我可不行,哪能让他来做些琐事。”这不自觉的举动很甜蜜,叶惊澜闻言却不甚悦心,在他的腰上掐了一把,纠正道:“怎不能让他做?你可比他金贵多了,再说那不是什麽三爷四爷,你要同我一般的称呼,唤他三哥。不然,你作为弟妇,唤他一声三伯也成。这倒是最贴切的了。”说罢笑得十分暧昧,武年往他的额头敲了敲,不高兴地推开了他:“什麽弟妇,你别再瞎说。”这话是还要否认他们的关系,叶惊澜立刻将他紧紧抱住,不让他挣脱半分,气急败坏道:“怎麽不是弟妇?你是我的媳妇,便是他的弟妇!你心是我的,身子是我的,现在连肚子里都有了我的种,你还要同我闹呀!不成不成,我绝不依从你的!你再闹,我便去死给你看!”他是真的很著急了,身子明显绷著了,还负气地顿了几下足,多似一个孩童。武年这才发觉说错话了,听见他要死要活的,连忙张臂搂住了他,笨拙地安抚道:“别别,我说错话了,我是你媳妇,就是你媳妇,你别跟我乱来,咱、咱们都要有孩子了,你要顾著我们些儿。”叶惊澜不让愉悦表现在脸上,佯作委屈地道:“那是自然,有我在,谁也欺负不得你们娘俩,可我怕极了你不要我。”武年叹气,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再摸了摸他的头发,很老实地说:“你这样才貌两全的人,从前不信你的真心,我都是一向要你的,何况现在了。我、我这孩子要喊你爹亲,我还能不要你麽?只是,我这穷人没甚本事,怕登对你不起。”
  叶惊澜挽住了武年的手臂,把头靠在他的肩膀,嘴边上挑著浅笑,眼角流溢著动人的情意,自语道:“哎,谁说的你没本事,你本事大著了,生了一副男子汉的外在却是贤妻的底里,不止可以给我打点家事,还能给我生许多儿女,遇见你是我的福气,就是不知你将来能不能泌些奶水来喂娃娃。”想著,手掌悄悄摸住了武年的胸脯,握在手心试探著挤压了几次,不但手感绝佳,还有些结实鼓胀,“这奶子没女子丰满,但鼓鼓的肌肉揉软了,应该也能抓得起来,多揉揉,孩子都能生了,奶水该是有的。将来出了奶了,给我讨来喝。”这些龌龊心思,武年是半点不知。两人相依相偎,彼此总是倾诉了许多绵绵情话,只是武年心间悄然萌生几缕愁绪,暗忖道:“方才匆匆一望,也不知道叶三爷是怎样的人,他能接受我是男儿身?我娘不喜欢,那对方又能欣然接纳我们?而且……我的孩儿又怎生是好?男子怀胎,这总是惹人惊骇的罢。”他愈往深处思索愈感到惶惶不安,又不敢拿这些话去刺激叶惊澜,权且把种种心事暂且搁住,将怀中的男人哄住了,出了房门去备置梳洗的物品。
  时值丰宁四年七月十二日,天气闷热不已,满座房屋都洒著日光,一丝微风也没有,地面干燥的似要生烟,烘得衣服都发烫。武年小心避开了武夫人所在的厅堂,从廊檐下悄步闪入了一间隔房,将浴桶、布巾都安放妥当。昨夜已借用过,今日再借也该是无妨。他弯腰探手洗净了桶底,又将水缸中的水舀到锅里烧上,加了柴火,复又出得门外,不意撞见了小和尚缩著脑瓜子在门前张望。武年一愣,顿住了脚步,问道:“小师父,可是找我?”净莲的小脸稍稍泛红,显得有几分踌躇,合掌道:“施主,午时过半了,你会准备午饭吗?”武年这才明白了,也是,他们几位都不晓灶台的,他想了一想,有少许歉然地道:“小师父,烦你和各位侠士知照一声,只有待我事情忙完了,才能给诸位准备饭菜了。若是饿极了,可先行到邻居家中借用。”
  净莲登时面红过耳,他连忙摇手,後退两步,惭愧道:“小僧并无催促的意思,施主只管忙你的。”又和武年深深行了礼,道:“那小僧不便叨扰了。”埋首望左边的第二间房去了。净莲这来问全是让范元智使唤的,那大汉醒来後便操著大嗓门叫饿,韩衡也拿他无法。他们三人在一处,不过萍水相逢的人物,也不宜介入武叶两家的家事,只有范元智性子粗莽,嚷道:“咦咦,是伏阳城的叶山庄?这等名门竟也出兔儿爷?忒稀奇了,那姓武的好福气!”韩衡忙制住他的胡话,这番说辞却隐隐传到了武夫人耳边作怪,她的神情冷如冰霜,叶近秋更是说她不开了,内心不禁有两分发恨:“好厉害的妇人,不论我好说歹说,便是不肯松口!倘若不是老五的命栓在她儿子身上,我何必听她消遣?我不信便说不下武家这门亲事!”他满面堆起了笑,舌尖上翻下卷,顶出去的又是一套好样的说法,而这时,那硬是要坐在他大腿上的男人抓起他的手,在他手背咬住了皮肉,咕哝道:“我饿了!”叶近秋吃痛,抽了回手竟印有两排牙印,他的胸口似堵著闷气,睁了二目盯住著男人,齎怒道:“你这呆子,居然咬我!肚子饿自己找吃的去,吃我的手作甚?呆子!”男人低了头,轻微地啜泣了一声,叶近秋见他这阵仗,几近痛苦地把头仰住,骂道:“你到底够了没有,不许哭!我不带你上路,你跟我哭,我不哄你睡觉,你也哭,我不给你唱曲儿,你还是哭,现在你非得往我大腿上坐,我都没哭,你居然也哭!”男人叫他数落的十分伤心,趴到他颈间哭了起来,不依地扭著身子,道:“你骂我,你对我凶,你不喜欢阳阳……”叶近秋起初是在骂的,骂到後边又无从选择地去拍这人的後背,嘴上也转成了哄小孩的语气:“阳阳不哭了,普天之下,谁他娘的敢不喜欢你?你不把人全家都给哭死了?哎哟,我的好心钓来了你这大包袱,我是多作孽我在路上捡了你……不哭了不哭了,马尿收收,别把鼻涕往我脖子上蹭!”二人好像打情骂俏的景象,武夫人尽收了眼底,仅是冷笑不止而已。
  他们是如何饥渴,武年俱各暂作不理,由此可见,虽然他喜欢照顾别人,可有关叶惊澜的事是位列第一,地位显然是不同。他径自蹑足潜到了院子里,在篱笆外的树下见到了陈平,上前各自相见过了,道:“陈管家,你们出门可带了衣物?”陈平本是借喂马的名避事的,见到武年却也安心了不少,想也知他是问谁的衣物,随即递给了他一个包袱。武年从中选了一套,向陈平道过谢便打旧路去了,牵著叶惊澜同到了隔房,将门掩上,拴好。热水已经烧开,武年一面忙前忙後地把水倒入了浴桶,兑上冷水,一面对叶惊澜道:“你先把衣服脱了,解开发髻,我给你洗发。”叶惊澜也不客气,他解了衣物,坐在了板凳,拔下发簪金冠扔到一旁。那青丝乱成团状,委实令人可惜。
  武年端了盆热水,将他的长发洗了两回,又拿木梳将它梳理顺畅了,末了再用布巾擦干,轻轻挽起,直使叶惊澜舒服得哼了几哼,道:“娘子可真细心,心灵手巧,让为夫受用得紧。”他亲昵的称呼说有数次了,武年的脸皮发起了惭色,怀抱著小小的心慌,弱声说:“你以後别像从前那般待我了,好粗鲁,总让我难受,下边……总是好疼。看在孩子的面上,你对我好些。”他不得不提出的要求,想他腿间的肉穴总被肏玩得肿胀沁血,方才见面还险些又被奸淫。叶惊澜听闻了他的话,回顾对武年所作的,确实太不体贴怜惜了,他暗暗地骂了自己畜生,猝然转身将武年抱起,自责道:“是我不对,是我不够疼惜你,以後我会改的,”在他嘴边重重亲了一口,抱紧他便跨入浴桶中,“来,让我也服侍你。”
  武年吃惊不小,视野遽然翻覆了,想要挣扎时却是晚了,水花飞溅之後,他稳在水中泡著了,满身的衣服都湿了透,几绺头发散落了下来,禁不住急了:“你这是做甚麽?太可恶了,把我都弄湿了。”他怪道,两手扒在桶边要出去,叶惊澜如何肯放他走,一把从後方搂腰抱住他,宽厚的手心贴住他的小腹,想道这人对自己是多麽重要,甚至还怀著自己的孩子,言语自然非常温柔,说道:“武子,我从前对你不体贴,并不是我不够喜欢你,只是我忍得太久,我从开始便指望著同你燕好的一天,好不容易得手了,我怎忍得住?你又总不见我,不常给我……我夜里,总想你,想得发疼……想你这里……”两根手指不动声色地往下侵犯他的私处,指尖暧昧地划过了他的性器,激起了他一股战栗,便按到他的雌穴上施力揉弄,“它又那麽棒,很容易出水,我只要磨上一磨,它便变得热乎乎,我每次都以为你喜欢我那样搞你,以为你喜欢我的东西用力插你这小穴……你到底喜不喜欢让我肏,我拿东西搅得你这骚穴淫水乱流的时候,你舒不舒服的嘛?”连续追问的同时,手指在水里隔著湿漉的布料描画他这朵花儿,熟稔地找到了蜜缝的所在,指甲顺著缝隙撩了几回,若有似无地想往小穴内抠入。
  水的热度稍嫌高了,浸泡著肌肤有点疼痛的感觉,武年的耳朵泛了红晕,水中白蒙蒙的烟气似乎黏附著男人猥亵的话语,让它变得特别潮湿,他轻喘著摇摇头,握在桶沿的手指兀地掐紧了,说话的音色在颤抖:“你就是这样,胡乱说我……我怎麽了,你总说我、说我骚!我那样都是你弄的,又不是我自家愿意的,你、你老说些奇怪的话,你那样玩我就算了,还、还老怪我太骚,”他像是羞愤难平地顿住了,别开了脸庞,夹紧了大腿不让叶惊澜有更出格的动作,鼓起了勇气将积压已久的心结剥开给人看见,“你弄完,我都疼得厉害,我不想你难受,便都依著你来玩,让你玩我那里,你,你还骂我骚!”他说完便咬住了牙齿,叶惊澜愕然听的,收了手强行转过他的身子,见他泫然欲泣的模样,很快明白了他的心事,失口骂道:“你真个笨蛋!那些都是情趣罢了,夫妻闺房之乐,几时是骂你的说话?你这身子哪处不是我一点点教出来的,我又怎麽会有半点嫌弃你?你越是会发骚,我越是喜欢的,怎会是在骂你?”武年低下眼睛,闷了半晌,才又说道:“我又不是娼妓,怎地便越是发……就会越好?你蒙我,正经人家,谁会说这些话?”他性子恁地呆板,叶惊澜忽觉好笑,他轻抚武年热烫的脸颊,把他抓来怀里搂著,微笑著稍微摇晃起两人的身体,柔缓道:“你在我身底下躺著,终归是骚给我一个人看的,像你下边那根东西硬起来了,小穴儿也淌得湿湿的,那都是为了来服侍我的呀,咱们床笫之间怎麽玩都不过分,只要名正言顺的,说什麽都是正经的。你不知道,多少夫妻感情不和,便是夜里玩得不尽兴所致的,丈夫满足不了,只得出去外边打野食了。”他这本是瞎诌的歪理,竟使武年面色蓦然一白,这怀了身孕必定不能如先前般行房,他抬头紧盯著叶惊澜,微颤著双唇,问道:“那我若是不能令你尽兴,你也要找别人吗?”才问著便要挣扎起来闹脾气了,叶惊澜的额头突地抽痛,他不满地瞪著武年,不轻不重地抽了他两巴掌,生气地解释道:“傻瓜,别胡思乱想,我十五岁便离家在外了,如果我喜欢在外花天酒地,我又怎会将童子身留著给你?没人管的时候不玩,等到有家有室的时候再玩?这是什麽理儿?”然後抓起他的手按到自己胯下,搓著那根坚硬的肉棍子,“你再试想想,我这根玩意儿倘或沾了别人,我再用它来弄你的身子,这不是间接让自己带绿帽麽?喔,敢情我笨得自己拿了王八绿帽往头顶上套呢?”
  武年听了默然不语,把话句句揣在心底忖摸了一会儿,也觉得是在理,他垂下的眸光落在了叶惊澜的胯间处,忍住了渐升的羞耻之感,五指拢住了他硕壮的性器,低低道:“平时我好好服侍你,但你若是让我带了绿帽子,我也是不肯的。我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话毕,将他的性器顶部掐了一记,声音微含著威胁的意思,就是神情藏不住的窘色。叶惊澜同武年许久的日子,未曾见过他这样坦率地表现占有欲,一时惊喜交加,在他的额头猛亲了好几下,连欲望也忘记了,只是朗声而笑,道:“我的武子,我的宝贝儿,你真的让我好是欢喜。”武年有些微的不自在,不过偎在叶惊澜的胸前,最近的接触到对方的喜悦,他也禁不住挑起了唇角。叶惊澜发自心深处的快乐,可过了小晌,他开始解开了武年的衣裳,抛出了浴桶外,附在他耳便低言道:“那武子,你老实回答我,我平日肏你的时候,你喜欢吗?”武年的衣服很快被扒光了,他温顺地低了头,许久都不开口说话,直到叶惊澜快要躁了,才闻见他吞吞吐吐地道:“喜、喜欢……”叶惊澜的呼吸顷刻粗重了很多,他的唇舌摩挲著武年的颈侧,双掌捧定了他的屁股,指头压著他的臀肉挤捏,吹著气又问:“那是不是我越往你的骚洞儿里肏,越用力顶你的里面,你越舒服?”武年不如他的调情手段,一句都应不上来了,只靠著他不住地轻颤,双腿间的阳物充血挺立,而唇瓣也抹了红豔的颜色,散发著肉欲的气味。叶惊澜满意地将他压在桶沿,膝盖顶开了他的腿,却控制著不去触碰他浸在水中的下半身,唯在嘴上以言语淫弄他,哂道:“宝贝儿,我一说要弄你,你下边的那根是不是就硬了?那淫水也流出来了?你就是这样,每次都那麽好上手,就是因为你下边的小嘴骚的厉害,我插进去捅上几次,你就尿了许多淫水出来……现在你那穴儿怕也湿了,宝贝,别淌得太多,这水我还沐浴呢。”
  随著他狎昵的问话,武年冷落了几日的身体产生了熟悉的渴望,下身无法抑制地贴著叶惊澜的小腹摩擦,大腿内侧的肌肉一紧张,雌穴深处果真涌出了热液,他的目光涣散了些许,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几乎要哭了般叫将出来,道:“惊澜,惊澜,我,我难受,你快别说了,孩子,我怕孩子,不行。”叶惊澜先想要试探武年的性感,完全遗忘了孩子的存在,现听他说了,才幡然记起,赶忙收敛了欲念,把被他逗得淫兴大起的男人揽住,温情脉脉地顺著他的後背。莫约过了两盏茶之久,武年才逐点平复了,他的蜜穴仍不适地在发热,不觉气闷了,拍了叶惊澜一掌:“你下次还这样,拿话来诱我!”叶惊澜理亏了,险些惹了事儿,於是陪著笑脸,哄道:“我错了,日後咱们夜夜躺在同张床上,我就不会再满门心思只要和你上床的了。”这倒是大实话,他们两人之所以见面便上床交合,全因两人总是分隔两处,以後时时在一起,每夜都能缠绵,叶惊澜也不会见了武年便要扒开他的小穴了舔弄。武年也没气很深,他一声不吭地绕道叶惊澜背後,执了布巾为他擦背,又端了小刀给他刮净了胡子,无移时便露出了本来面目。虽则消瘦了,但依然俊逸不凡,尤其眉目显得春风得意。
  两人之後无非再温存一番,武年的衣裳湿透了,只好先披了叶惊澜的,前去取了自己的一套,再回来给叶惊澜端正衣冠,真是巨细靡遗,体贴入微。两人收拾妥当,也不多耽搁了,并行向厅堂去了。武年想到母亲,又想到早间险被堕下的孩子,免不了会忐忑的,叶惊澜又不肯说出解决的计谋,他愈觉没有著落,脚步也便沈重了。徐桓的房子成了战场,叶近秋坐在左下首位,腿上搂抱著一位贵公子样貌的人,而武夫人也早等在了厅间,就端坐在叶近秋的对面,见武年二人进门,便斜睨著他们微微而笑,却是不做声的。武年被她的目光一扫,思及先前对她的忤逆,还未擂起战鼓,他犹自先发了怯,上前垂了双手,讷讷唤道:“娘……”叶惊澜倒是落落大方,他朝武夫人施了礼,从前说的是不以为意,现在举止间却是没有半分的不敬,道:“武夫人,晚生来得仓促,未能奉上面见之礼,莫要见怪。”叶近秋在旁听见他的客套话,倒替武夫人不耐烦了,他一边拿自己的右手给怀中的公子哥啃著玩耍,哄住不让他哭啼,一边粗著声气对他们三个说:“老五,你客套话就少说了,直接问她想怎样吧,问她儿子是得怎样才肯嫁,我同她说了半天,没说出一颗果子来。”




叶惊澜x武年H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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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者依然是咱最可爱的乐乐。。。。。。
武子木有看到正面,可是叶五貌美得我心都碎了。。。。呜呜呜呜。。。。




32

  32

  叶近秋说话间,武年羞恼地拿眼角的余光去瞄他,不料撞上了他怀中的男人,登时所有想法都惊散了,愕然地看著那男人撒痴扭动的模样。那英俊相貌分明是那夥强人的头子,差别只在於所穿的并非干练的黑衣,而是奢华的绸缎蓝衫,腰间系垂著一块玉牌,上边隐约刻著字眼儿。叶近秋言语不过几句,武夫人端起茶盏,面上是不露半分颜色,而叶惊澜却异常严肃地面对著叶近秋,声腔嘹亮地喝一声道:“三哥,你这话不对,武子是男的,怎能出嫁?你莫不是脑子不清楚了,在这里胡乱冒犯武夫人,恁地糊涂!”众人听得他一席话,俱各呆了呆,叶近秋无辜让他拿话戳了一刀,噎住了喉咙说不上话来,二目怒瞪,气愤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老五你这白眼狼,回去我抽不死你!”蓝衣男人居然不咬手了,见他不高兴,拿了桌案边的茶水给他。
  武年也没法分心去琢磨蓝衣男人的身份,他拾回了注意力,去扯了扯叶惊澜的衣袖,低道:“你这是怎麽说?无端端骂起三爷来了?”叶惊澜挺直了背脊,一手牵住了武年,一手取了纸扇摇动,全然坦诚无畏地迎上了武夫人探究的目光,笑意盈盈地道:“咱们武子不嫁人,他一男人嫁为人妇,岂不是叫凤凰人笑话麽?他理当娶妻的才是,”话至此顿住,他少作停歇,把纸扇打开,眼眸深处溢满了温和明亮的柔光,风采卓绝的扫净了先前的落拓之姿,续道:“武夫人,请您让我嫁进你们武家大门吧,我凤归来的一切都是我的嫁妆,日後我一定会好好孝顺您的!”叶近秋大为惊心,刚含入口的茶喷了一地,他也顾不上失礼了,抓了茶盏扔向了自家五弟,吼道:“老五,你还要不要命了?这是你自己能做主的事情?你等著大哥抽不死你!”叶惊澜避开了攻击,是理都不理哥哥的,他以堪比破釜沈舟的气势把纸扇往地上扔下去,扯住呆若木鸡的武年一同跪下,朝武夫人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随後笑得尤其具有讨好的意味,殷勤动人地唤道:“娘,媳妇儿以後一定恪守妇道!”武年听了那几个字眼只觉天灵盖都在发热,他的脸部表情僵住了,武夫人则打翻了杯盏,母子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扶住了汗湿的额头。这人只有衣著收拾干净了,那脑子还和刚到时一样的疯癫。
  满屋子只有叶惊澜感到事情圆满,武夫人默默地撑著桌边起来,她往後厅挪步而去,临离前捕捉到武年同叶惊澜说的话:“胡说!这哪行,你若是死活非要成亲,那自然是我过你的家,我就是一个无名小卒,谁家知道我?我就是出点糗也关系不大,我娘也可以慢慢说服,而你哪成?你的名声都不要了?让人看了大笑话。”叶惊澜也有开口的,他笑眯了眼睛,紧紧挨在武年身边,挽住了他的臂弯,说:“我喜欢你,咱俩谁嫁谁娶有甚不同?我乐意嫁你。”脑袋还搁到了武年肩上,极是爱娇地蹭来蹭去。两人还跪在地上,他们之後的亲密,武夫人是再不肯看上一眼的,可武年对叶惊澜的喜欢和袒护,她是明白过来的了,也在心中思量了许多。她要强行逼得儿子离开了心上人,不一定能逼得他舍弃腹中的胎儿,即便这两方面都做到了,他们母子之间只怕嫌隙深厚。她赢了,势必会失去这个儿子。叶惊澜暗地里目送武夫人离开的,从她的背影便可知自己心愿能实现的,无须更多的理由,只因为她是母亲,武年是她的孩子。
  叶惊澜和武年用幸福的姿态沈浸在对方的眼中,两人之间萦绕的气氛是旁人难以介入的,但有人没这麽情意绵绵的,“你还嫁人呢,老五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你就嫁吧嫁吧,我没有姐妹还能当回大舅子,哈,你这王八畜生。”叶近秋语无伦次地念喃著,他怒意之下显得有些亢奋恐怖,连怀里的人说什麽都听不到了。这里有处需要旁注一小笔,范元智与韩衡所在的房间有几步距离,蓝衣人入来至现在没有大声说过话,他们没听见过,因此也不知道有这麽一个人出现了。无疑,这是邵阳,邵朗的胞兄,他四处寻找的人。
  武夫人并没有明确答应了什麽,不过她收拾好了包袱,一语不发地坐上了马车。叶惊澜将人平平安安地寻回来了,他心急火燎地想返凤凰,可仍小心搀扶了老夫人上车,幸好她也未曾推开了他。叶三爷直挺挺地戳在侧边,武年少不了的尴尬了,抽了空暇出来问起蓝衣人的来历,叶近秋满面的阴霾地大略说了,他听完点了点头,指住了蓝衣男人,道:“三爷,我在路上撞见了同他长得一样的人,他们的夥伴也住在这里,受了伤。你可以问问他们,应该是认识的。”叶近秋忍不住仔细打量他,很是纳闷狐狸精怎麽会看来看去都是一个平凡无奇的男人,半晌,他没好气地回道:“你不用叫我三爷,老五叫你迷得快六亲不认了,我可怎麽受得住你一声三爷。”这话委实不太客气,还有点吃味的感觉,武年登时红了脸去,那些尴尬尽显於形色了,他低头憋了多时,憋出一句:“对不起……”叶惊澜见他受欺负,伸出手捶了哥哥一拳,叶近秋踉跄了两步,心下更不是滋味了,他冷冷发笑,道:“老五你就使劲儿得罪我吧,继续得罪我吧,等我把这些事告诉爹娘,你看谁给你说好话!”他面不好看,像小鸡跟母鸡般跟在他身边的邵阳见了,颤抖了几下,眼圈就红了,说:“你好凶,你为什麽凶起来了?”叶近秋可是半点都不想他哭的,於是强迫自己绽开一丝牵强笑容,与他说道:“阳阳你看,我这不是笑的麽?我没凶人,你不要怕。”邵阳用衣袖揩了揩眼角,埋头就往他怀里钻进去。
  叶惊澜望他们两人行止暧昧,他挑了挑眉,把头摇摇,接著也不和哥哥打招呼,把武年也扶上了马车,自己充当了车夫,拨转马头抽上一鞭子,哈哈大笑著回去了。陈平见他走了,也骑在了马上,思索了片刻,忽然对上了叶近秋,正经道:“三爷,五爷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没有不尊重您的意思,您回去莫要和庄主们说他些什麽,不然将来怕你是会砸了自己的脚。”意有所指地瞥了邵阳一眼,他笑笑,又道:“我这先同五爷回去了,您办妥了事儿务必也要回凤凰一趟,小少爷在凤归来等您来接他。”话讫便把马腹一夹,自己去了。叶近秋这边听完,又现出咬牙切齿的面目来,这真是一群忘恩负义的混账东西。
  

作家的话:
这章太仓促了,抱歉,我耐心不够用。
正文到此中断开,後面更的是叶武的专属番外,他们番外完了再接上这章的内容往後写,但是正文里面叶惊澜、武年这对CP的出场到他们回去凤凰就结束了,後面再有也是打酱油了。这是无奈之举,不然按一天天的顺序写下去,到七八十章都没生包子。见谅了。
33章会接著32章的内容往後写,但写的就是其他cp的故事了。




33

  33

  话说叶惊澜领了武年母子回去,叶近秋便拉著邵阳的手腕回了屋子里,这时主人家去山上采药未归,他拖著包袱绕到了一间偏房,把门帘掀了,碰巧与内里将要出来的人打了照面,一时间有点惊讶。他这次的目的除了要寻回武年,还要找到他自家新买的几匹马,被劫的马贩子曾指劫匪中有一人乃是和尚打扮,叶近秋见面前是一位和尚模样的少年,不觉先有了提防,毫不掩饰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面上仍是笑向他说道:“抱歉,在下失礼了。小师父,你是此处的主人家?”净莲原本在呆愣愣地望住蓝衣装扮的男人,满心的纳闷,听了他的问话,这才幡然回神,急忙让後了小步,微微鞠了一躬:“小僧并非主人,只是在此借宿。主人家姓徐,是一名医士。”
  净莲解释毕了,他直起了腰来,可这一抬了眼睛,还是忍不住在蓝衣人身上打转,如同让东西勾住了收不回来似地。他已能肯定此人绝不是邵朗,气势相差甚多,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人,实在是奇闻,不知邵朗若是见了会有甚麽反应,他那引以为傲的皮相别人也有。净莲盯著邵阳偷偷想的有趣,他不知邵朗等人下山的目的,以为只是清理门户,而邵阳的性情是孩童那样稚拙,喜恶总是完全表现於形色外,他见了净莲也不觉的讨厌,发现他一直在注意自己,於是便也对他笑了笑,那种很礼貌又很生疏的笑。这一笑,愈发和邵朗相别两样了,净莲心想道,邵朗的笑只会很狂妄,不像他这样真诚纯净。
  这烦人的家夥在路是不肯和生面人说话的,别人靠近的他,他便要望别处逃走,不让走他就撒泼撒痴,还要哭,现在居然对一个小和尚笑了。叶近秋先前见了武年和老五时,心中就不是滋味了,现在又看到只和自己好的人也对别人笑,虽然没有对自己亲热,但也算是有好感的意思,於是他心底里直冒起了酸水,口气也粗鲁了些儿,道:“那你和他可是认识?假若是,你便快些领回去罢,我路上捡的他,一路烦的人要死。”说完,便甩开了邵阳还挽著自己的手臂,冷冷地看了看他们二人。见他这样嫌恶的态度,净莲也想到蓝衣人兴许会和邵朗有关系,正待要张口言语,邵阳却抢在了他先头,坚持挨靠在叶近秋身後,眼圈儿发了红,孩子气地扭动著身子,啜泣了一声。
  “嗯?”净莲在旁望的一怔,便是邵阳的这一声,惊动了屋内将养著的两个人,只听见内里床板咿呀了一下响,像是有人要从床上起来,又被人按了回去,紧接著传来了一把斯文的嗓音说:“你别动,我去看看。”那原要动的人抱怨了两句,倒也没再有动作,另一个人出来了。叶近秋听得真切,有脚步声前来,他做好应接的准备,门口的净莲往一边让开,门帘下露出了一张和那嗓音同样斯文的脸庞,那人看见了邵阳,立即显出万分的惊喜来,急急向前,说:“邵阳,你去哪儿了?你还好吗?谁带你来的?见著大哥了吗?还是那柳家的兄弟了?”他问话的同时向前靠,叶近秋被挤离了邵阳的身边,他背贴在墙角处站著,漠然看著别人对邵阳嘘寒问暖,面上悄悄生出了一团阴影。
  邵阳刚刚让叶近秋伤了心,现在见了韩衡,似乎也没有多喜悦,韩衡问了好几遍了,他才慢吞吞地说:“韩衡,好久不见。我很好,只是有点饿。我没见著小朗,也没见到柳华他们。”邵阳从不说谎话,韩衡听了他说好就放心多了,耳朵後边是范元智在喊邵阳的名字,声音已是元气十足了,他舒心一笑,拉了邵阳便要进去,不料想竟拉他不动,回了头才发现他正拿眼可怜巴巴地瞅著一名陌生男子。“邵阳?这位是……”韩衡疑惑地问道,但心中倒也有了三分猜测。
  这人衣饰华贵,容貌出色,一看便是久居高位之人,带著经过历练过的稳重,还有一身侠气,恐怕是早晨闹过喧哗的叶山庄的人了,只是不知排行第几。纵使相识多年,邵阳还是不习惯亲密的碰触,他把自己的手从韩衡处抽了回来,然而又去抓了叶近秋的衣袖,口中虽然是回答著韩衡的问题,脸却是正正地对著他的:“我不知道去了哪里,很饿,遇见他在吃饭,我跟他一起吃。他是好人,他喂我吃饭,他带我来找你们。”
  他的前後因果说的不太完整,叶近秋听了他这几句,颇觉好笑地扯扯嘴角,还好也不指望他们知道他多辛苦,因此他没有补充什麽,只是像要撇清一般,也不去理会他殷切讨好的样子,刻意强调说:“误会了,我是同我弟弟路过这里,不是特意来寻,遇见你们是巧合罢了。”他的语调是挺冷漠的,不过让邵阳握住的袖子,这次可没拂开。他再拂开的话,邵阳该是要哭了的,本来听了他撇清就不开心了的。韩衡听得没明没白,他从他们两人这儿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在他们之间来回观望,最後若有所思地定在了叶近秋身上,微笑著道:“是吗?虽说是巧合,但也实在很感激你照顾邵阳,我们是虎峰寨的人,不知兄台能否通个姓名,让我虎峰寨知道恩情的出处,他日有用……”
  正当他得体又发自肺腑地许下诺言,净莲偏又暗中碰了他的手背打断了他,他不得已地停顿下了,看向了净莲,挑眉问道:“师傅,怎了?”净莲一边端详著邵阳,一边悄声对他问:“施主,小僧好生纳闷,还要请教这位的身份,他长的和邵施主同样的。”他只好先凑到净莲的耳根边,笑眯眯地回答道:“邵阳,是我大哥的同胞兄长,所以长得一样。”後便不再管去惊奇的净莲了,转回去郑重地面向叶近秋抱起双拳,铿锵有力地道出未完的承诺:“兄台,今日之恩,我虎峰寨上下铭感五内,他日有需效力的地方,我们定当倾力相助!”
  叶近秋江湖游荡多年,虎峰寨的名声他也曾听过,乃是一夥强人,在虎峰山扎寨的,头领便是姓邵。名声不大如人意,只因劫财从不问富贫,战绩却还是值得列举,可惜做的全是不见光的勾当,这种人还是少来往为佳。“兄台言重了,虎峰寨大名我早有耳闻,今日有缘相聚,也是我叶某人幸运。至於你说的恩情,那不过我举之劳罢了,不必太过在意。”他话里的门面上是谦虚到了极处,可底里的语气却是缓慢又平淡,有点不以为意的味道,还说:“而且,在下姓叶,伏阳梧桐山庄中排行第三,虎峰寨与我们从非一条道上行走的,需要你们相助的地方,恐怕不容易找到。”他带笑的表情有一丝高傲,韩衡将个中瞧的仔仔细细,名门世家的人向来这样自以为,何况还是立足江湖逾百年叶家,所以他也不生气,只和叶近秋再多客套了几句,便握著邵阳的手要带他进房里,让他和叶近秋就此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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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

  这是邵阳第二次表达出拒绝了,韩衡没能将他带开,奇怪地回过头来瞧瞧,但见他坚定地伫立在原地,垂首不语,表情也不叫人看见。这人性格韩衡是很清楚的,假若强行逼他离开,他恐怕会哭将起来,於是只得耐住性子,放柔了声音问道:“邵阳,怎麽了吗?”半晌无人应答,净莲在当中容身无地,适时范元智在房里喊叫道:“人呢?韩衡,你们是叫人扣住了?待我拎把大刀出去解救你们!”他便向三人施了礼,不想几人全来拥堵门口,进了里屋去和范元智说知去了。
  房间里边传来两人一高一低的对话声,门外,韩衡将邵阳打量了一会儿,从未见过他这番欲说不说的表现,不由攒了眉头,放开了他的手腕,又道:“邵阳,你有事便说,不要憋在心里,可是有人欺负你了?”问著,还意有所指地斜睨向了旁边道貌岸然的男人。叶近秋恼怒地回瞪了过去,不屑地朝韩衡啐了一口,又看了看邵阳,随即冷冷哼了声,很高傲地把脸扭向了一边,道:“是啊,受了欺负你就说,可以叫你自家的人给你出头,也省了我成日照顾你这没断奶的奶娃子!”他这形容显然触怒了韩衡,他眼中顷刻闪过了愠怒之色,警告道:“叶三爷,麻烦你对邵阳客气点儿。”韩衡的袒护也让叶近秋莫名的不快了,他微挑著嘴角儿在笑,渗出了一丝寻衅的味道,於是连方才的客套也省略了,道:“你们就是一夥儿强盗,他也是强盗,这年头,强盗也要人对你们客气?”
  叶近秋的话让韩衡感觉受到了侮辱,他的表情起了变化,眼睛稍稍睁大了,双唇用力闭合著。叶近秋满面的毫不在意,不过他注意到韩衡的左臂缓慢地垂放了下来,那滑下的衣袖挡住了他的手掌,袖口处闪著一点儿银光。虎峰寨中有个人,练就了一手出奇精绝的指上功夫,武器便是细如发丝的银针,想必便是眼前这人了。叶近秋也抚上了自己藏在腰间的武器,那是一根传说为龙的背脊骨制成的骨鞭。大男人使这绣花针,真是好有气势,可惜不知挡不挡的住刀剑,叶近秋的眼神诉说著这些嘲讽,韩衡不为所动,他回以意味深远的笑容,需知针是很细很小,只怕你还躲不了。
  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显得十分紧张,正当他们要出手拆了徐桓这间房屋,邵阳出声了,他往两人中间一站,怯懦地望住叶近秋,道:“你是不是要走了?”韩衡心下一惊,他收回了银针,挫败极了,道:“邵阳……这样是很危险的!”邵阳不作理会,他还是就看著叶近秋,追问道:“是吗是吗?因为我找到韩衡了,所以你要走了,不同我在一起了对吗?”表情语气都与孩童无二,幸好他被养的不错,相貌俊俏,举止又很自然,不至於令人反感。听出了他的焦急,叶近秋的神态转阴为晴了,人已送到便是仁至义尽了,他心中自思量,点点头,确是该当分手了,道:“嗯,我也得回去办我的事了。”这话一出,邵阳如遭受了极大的打击,脸色登时大白,嚷道:“我不让你走!”
  他的反应出人意料,韩衡都愣住了,忙道:“邵阳,你别任性,人家不是咱们山寨的人,他可是那个正派。”叶近秋老大的不痛快,咱们咱们,这个可真亲热,他也不屑与他们来去咱们,在旁也附和道:“我一路让你烦的够了,这人说的是句话,我可不是你们山寨的人,你让他给你当奶妈吧。”
  这人说话可真不客气,韩衡把牙一咬,佯笑道:“叶三爷,你说话何必带著刺儿?”叶近秋更是毫不相让了,回道:“你说话也不见得多温柔。”两人斗了几句,可惜他们都没把道理给邵阳说通,他就那样倔强地注视著叶近秋,嘴唇在轻微地颤抖,然後他忽然咬住了下唇,用手指住了叶近秋,带著哭腔命令似地说道:“既然我们是山贼,那我要抢他回山寨!”叶近秋和韩衡立刻消了声气,两人面面相觑,不久,叶近秋靠在门边掏了掏耳朵,他疑惑地端详著邵阳,眯了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道:“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次?”韩衡未能有所动静,一个大个儿就先推开了他,范元智从他身後冒了出来,兴奋不已地插话道:“邵阳你终於知道山贼本色了,不过我也没听清,你要抢啥玩意?”邵阳面对著众人,他有点畏缩,但又抬起了胸膛,非常认真地宣告道:“我要抢他上山,当我的压寨夫人!”话音方落,叶近秋便深吸了一口气,他抬手摸著後颈,睁圆了二目,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而范元智脚底打了滑,整个人栽倒在了韩衡身上,吓了对方一个手忙脚乱。
  这事还不算完。直到寅时之初,几人还在厅堂僵持不下,围在桌边坐定,勉强倒了几杯茶水。邵阳摆出了非叶近秋不可的架势,净莲茫然不知所以,韩衡会去劝邵阳,道:“邵阳,你不能抢他上山,这人不是一个好东西。”叶近秋闻言把桌子猛捶了一记,几个杯盏都随之往上跳了跳,邵阳把耳朵捂住,全不听劝地挨在他身边。范元智本是极其护短的人,他从来只会帮邵阳的腔,在那儿豪气万丈地道:“那就抢吧,我虎峰寨抢一个男人算什麽!抢,就把他抢上山,给邵阳当媳妇儿!”叶近秋坐在他对面,冷笑不已,一抽手将龙骨鞭给搁在桌上,轻轻一抖,险些要把木桌给压垮了,可范元智这话邵阳爱听,他眉开眼笑地猛点著脑袋,那欢喜的模样使叶近秋都不忍去伤害他。邵莲正好坐在两方中间,他小心翼翼地端了茶来喝,喝了两口,逮住机会便举起了手臂,小声地提出建议,道:“各位施主,抢人打架都是不对的。依小僧的愚见,不妨等邵朗施主回来再打算?这位施主不肯听你们的,那也许会听他弟弟的?”
  听你放屁,听他弟弟放屁,他以後都只会听我的。叶近秋差错一点就要这样说出去了,他及时咬住了话,暗骂自己失心疯,慌忙呸了几口,後才故作镇定地问道:“那他几时才会回来呢?”这不失为解决的好办法,邵阳肯定会听邵朗的话,韩衡忖度了些时,他向叶近秋放低了姿态,拱手道:“我大哥不久便回,在那之前,请叶三爷给些薄面,先留在这里,无要惹的邵阳又哭又闹。”他既然先退步了,叶近秋也不是刁蛮之人,他凝视著邵阳写满期盼的脸庞,忍不住去抚摸他的脸颊,逗了逗他的耳垂,後来,也就不自觉地颔首同意了。然而就在这时候,窗外的天色起了变化,日头倏忽便黯淡了下去,原本倾洒窗台的光芒消失了,屋里的光线霎时昏暗了许多,一大片阴云从远方飘来,仅有的一两刻锺的等待之後,覆盖了整片天空。夹带凉意的风卷了起来,那是一场豪雨将来的迹象。
  在远处翻滚来了雷声,雷电撕开了苍穹,徐桓和关慎争两人背著草药小跑著回来了,他们发现了门前多了陌生的马匹,屋中却没有声响,因此甚为纳闷地进了屋。他们刚刚关上了门,雨点先缓缓滴落,後面,雷声便轰然而至,雨水倾盆倒下。这小村庄笼罩在了雨水和烟气当中。可是这个晚上,邵朗并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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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雨势未见有分毫减缓。净莲住的房间,有一扇向外开的窗户,他独自靠在窗前,许久都不曾动过,像是专注於玩赏雨幕中的景致。这雨下的不小,却还有那麽多人出来走动,他自在心中疑惑,突然见一位妇女怀抱著元宝蜡烛,打著纸伞在雨中疾走,腋下还夹著一个糊裱的纸扎人。那雨点稍稍打湿了纸人的眉目,益觉它的表情诡异了。祭祀的物品,净莲因而醒起了缘故,他掐指一算,明日正是七月十四。
  此时已到了申时,邵朗还是没有出现。净莲心底不由得生起几丝不安,他又在窗前呆了一会儿,只觉怎麽都坐立无地,於是把窗户关上,在屋里来回踱步,有点烦恼地摸著自己的光溜溜的头顶。正在他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徐桓掀了他的门帘进来了,出声唤住了他,道:“小师父,你先别绕了。这邵兄弟还不回来,我们不妨商量个法子吧?”
  净莲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焦急,他合住双掌,弯身道:“徐施主,我想得有人去找他回来。”徐桓也正是这个想法,必须寻回了邵朗才能送走他们,他想了想,坦诚道:“小师父,不瞒你说,你们一行人在我这里等下去,总归不是办法的。我一人尚可,现在一日要料理好几个年青人,我实在吃不消。”净莲听的他说,素来就是脸皮儿薄的人,一瞬便脸颊红粉,口中满是羞愧,道:“小僧真是惭愧,万望施主海涵。”
  这小和尚还真是可爱,徐桓全无芥蒂地笑了一声,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不是你们麻烦,是我懒而已。武兄弟回家去了,我不太能下厨,又不好让你们一直吃馒头。”他这话全是出於真心的,可净莲口舌笨拙,也不知如何应答才妥,只好讷讷地说道:“谢谢。”两人对面而立,窗外不住地传来雨水的敲打声,徐桓侧耳去听,晓得这雨还不见得会停,他对净莲叹了口气,语调多加了些许凝重,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小师父,你看,现在我们有七人在这里。这里边,慎争他一会儿就要回去了,他的性情冰冷,恐怕不会蹚浑水。范元智的伤口还未见得好,总要韩衡来照料他。叶三爷大概是不能出门的,这雨恁地大,他一走动,那位邵大兄弟必定要跟著他,一人都不方便行事了,两个人又何必说呢。”
  很有道理,净莲频频点头,他也恰好有此之意,便接了他的话说道:“还是让我去把邵施主找回来。”徐桓也朝他合了手掌,大雨天的要他出门,想来也有些不好意思,道:“小师父,我也不便走开,只能拜托你了。”净莲的反应才叫不好意思,他挠了挠耳朵,小声道:“无妨,我本便是要去找他的。”
  他选用的字眼和平时不大一样,徐桓听了有些别扭,可也没做他想,只是又从袖子里取出两个香囊,递到了净莲面前,嘱咐道:“小师父,这东西你带在身上,如果能够找到邵兄弟,最好便是在明日黄昏前回到这里。”净莲把香囊接过手来,仔细一看,又放在鼻下一闻,发现内里装的并非香料,而是一种草香,可能还有符纸。徐桓以为他不明白是驱鬼之用的,又解释著说道:“这是我们这儿的习俗,明天是七月十四,天黑後一般是不会出门的。若是非得离家外出,需在身上佩戴祥草和灵符。”
  “谢谢徐施主。”净莲向徐桓道了谢,他将香囊收进了衣袖内,眼前倏忽浮现起那个雨水模糊过的纸扎人,暗地忖度了几许,更觉的不放心了。他没有料想到会刚好遇上鬼门大开,这几天还大雨连绵,阴气旺盛。净莲是和尚,虽然他不知道自己那寺庙的来历,可他自幼跟著师傅,学习的并不只是敲木鱼,也学了师傅教习给他的一切。
  徐桓见他不言不语,心下也不太安宁,又建议道:“小师父,你这次出去务必要小心,出去可以通过幽魂林,回来时便绕开它吧。”毕竟传言幽魂林内有鬼魅出没。净莲下山的时日不多,他从未遇见过任何邪魔异物,故此也不知师傅所说的是真是假,自己所学的到底有无用处,假若找到邵朗他便绕路,找不到的话,他倒是得去幽魂林见识一番。净莲打算停当,还是对徐桓笑了一笑,答道:“好的,小僧会小心的。”
  又过不到半个时辰,净莲和韩衡等人知会了一声,便背著自己的竹篓,颈部挂著那串檀香浓郁的佛珠,撑著徐桓给予的油纸伞,只身一人走进了雨景之中。他没有骑马,朴素的白色的身影在雨帘间,分外有宁静的感觉,渐行渐远,他也成为了景色之一。范元智等到他走远了,便摸著自己的下巴,琢磨道:“韩衡,如果他去找了,大哥却又回来了,我们要等他吗?”
  韩衡小心扶著他,一壁望屋里走,一壁回道:“不等吧,他始终不是同我们一样的人。”范元智不自知地依赖著韩衡的温柔,唉了一句,犹疑道:“可这样是不是不太仗义?他是替我们去找大哥,我们反倒撇下他不顾?”韩衡笑道:“你几时和虎峰寨以外的人讲究义气了?再说了,他是和尚,我们是山贼,怎麽顾他?”范元智反驳了几句,可徐桓将门关上,把他两人的对话掩住了,只听见徐桓祈祷了一声:“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他们。”
  ◇◇ ◇◇ ◇◇ ◇◇
  以邵朗的江湖经验与身手,他若是会出事,便是遇见天大的麻烦了。他们均明白这点,也并不很担心。净莲唯一害怕的,就是邵朗会在这种罕见的日子里遇见他不能对付的东西。下雨,阴天,没有日光,鬼树林立,又是鬼门开启的日子,净莲还真拿捏不准了,在师傅的要求下他学了,可世间究竟有无鬼怪,他也不知。最好还是尽快找到邵朗,他心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正在净莲沿著来路往回找时,邵朗其实也在往他的这个方向赶。他一路直走到了凤凰城,耽误了些时,又去找了铁口许老头,听了他的话又往照旧路而回。路到中间,大雨便阻碍了他的行程。他只得在路中找地方歇息,两日不见雨停。七月十四那日下午,雨势渐趋弱小,他加紧了脚程赶路,不曾想那雨再次卷土重来。他骑著那匹抢来的骏马,在泥泞的道路上驰骋,不久冲入了一片树林,马蹄跨越了横在路中央的粗大的树根,雨很大,夹著著丝丝的寒气,邵朗委实时运不济,还没走出五里地,那披在他身上的斗笠又被树枝打坏了。
  没奈何下,他在途中丧失了方向。那是一座树林,他牵著马儿到一间破庙里避雨。门前破旧的匾额上题著无仙寺,门扉已经垮掉了半边,四处满是灰尘和蜘蛛丝。天空很灰暗,不时有闪电划过,那亮光稍微照亮了庙里的景象。邵朗迈进了门槛,他借著天际透来的亮光去四周环顾,阴森破落,正中供奉的泥塑神像已经没了头颅,大概是被人打破的,只留了一个黑黝黝的空洞,还有一具姿势扭曲的身子。
  “人是肯定没有的,鬼就不知道了。”邵朗自言自语道,他寻了一处较为干净地地方坐下,把斩刀放在身边,还捡了几颗小石子拿在手上,轻轻地抛动。他不信鬼神之说,不过眼睛仍防备地观察著周围,半晌,只有风吹的窗门胡乱的拍打声,和雷响,再细小的便是老鼠的吱吱叫。“有鬼也没什麽大不了的,再狠的鬼,也不过是人变的。”他说,摸了摸微湿的鼻尖,取出怀中一道符纸,在手指间反复把玩,“许老头说我有劫数,却又给我这玩意儿,这是暗示我的劫数不是个玩意儿?”想到这里,一道惊雷附和般响彻了天际,他略为震动,身後的窗台外闪现一道电光,照耀了那尊破损的神像,还有它身上干枯的血迹。
  有血,寻常人此时只怕要撒腿奔逃了,但邵朗不是寻常人,他在娘胎中恐怕忘了将恐惧这二字带出来,看见了泥像上有血,他把符纸放回衣襟内,反倒几步跳到了供桌上去察看,果不其然,神像下死著一个人,是叫人抹了脖子的那种死法,血才溅到了神像上。“看这伤口,应该是让剑割喉的,还是很薄的剑刃。”邵朗仰起那死尸的下巴,检查著他的伤口,怪道:“这鬼也会拿兵器?鬼有手麽?”他自己嘀咕著,想想也不管那麽多了,出於自己的习惯,他不管死尸的死因,只翻找著他的尸身,想试试有无值钱的玩意儿。也不知该说邵朗胆大,还是丧尽天良了。
  邵朗翻找了半刻,仅存的良心阻止他去剥了死人的衣服,他什麽也没有找到,嫌弃地吐了口口水,骂道:“死了还什麽都不留下,八成是让人劫财的!”骂完,他正要下了供桌,忽见一道撑著雨伞的影子投在了神像上,那影子的主人站在他背後的大门中间,邵朗迅雷也似地转身,握在手里的石子灌上内力後掷去,这一掷,引来了委屈的叫喊,道:“邵施主,小僧才刚到,又不曾惹的你,你为何打小僧?”邵朗定眼一望,咦地一声笑了,这不是小和尚是谁?
  “误伤误伤,莫怪,谁让你闷不吭声地冒出来。”邵朗推脱说道,姿态潇洒地跳下了供桌。净莲摸著发红的额头,他走到屋檐下收起雨伞,背著竹篓进了破庙,关上了那扇破门,“小僧刚刚走到这里,看见你,还没来得及叫,你就用石头打我了。”他边走边说,说完也刚好走到了邵朗旁边,探身去瞧,也正好见到那具死尸,立即瞪大了眼睛,连退了两步,闭目念了几句:“阿弥陀佛。”邵朗见他又惊又怕的样子,过去搭住了他的肩膀,用长者的口吻说:“小莲儿,你在江湖再游历几年,这玩意你就会习惯的。”净莲面色一僵,这个可不能习惯,他并不搭腔,只又诵念了几句经文,向死者鞠了一躬。
  邵朗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坐好,不管怕是不怕,在这种处境下遇见熟人总是一件好事,他心情轻快了些儿,所以很慷慨地给净莲让出了半边屁股的位置。净莲离了枉死的人来到邵朗这边,看见他衣服打湿了不少,便道:“邵施主,你都湿透了,小僧生火给你烤一下吧。”解下了竹篓放在地上,半跪在从里面翻找火折子。邵朗听了,更是愉快非常了,看著这个一路烦了自己许久的小和尚,现在他是前所未有的可爱迷人。净莲不知他的心思,将火折子找出後,又手脚勤快地从四周翻来了稻草和干柴,关上破窗破门,努力给他生火了。不久,一个小火堆便在破庙里燃烧起来。
  明黄的火焰,瞬间让庙里的阴森消减了很多。“呼,这样好多了。”邵朗凑到了火堆旁,将双手放到火堆上烘烤。净莲见他高兴,也跟著莫名的欢喜,他也靠了过去,解了自己的僧袍下来烘烤,打量著邵朗的仪容,询问道:“邵施主,你的衣衫都湿了,解下来烤烤麽?”不知是否错觉,净莲觉得邵朗的眼中有一丝凌厉闪过。过了片时,才听见邵朗慢吞吞地说:“好吧。”他很利落地解下外衫,内里的单衣和亵裤却没有动,净莲发现他的单衣也都湿漉漉的,因而提醒道:“邵施主,这种天气,你的衣服不解下来,寒气入体,恐怕会有害身体。”邵朗回以奇怪的微笑,他把湿衣服扔给了净莲,自己盘腿坐在火旁,只见他双手交合,闭上双眼,掌缝处泛著淡淡的蓝烟,很快,他的肤色带上了红润,紧贴肌肤的衣料也变得干燥。
  有火的情况下,怎麽还要费了许多内力来驱除寒气?净莲难免纳罕了,他很聪明地选择了不问,把自己的衣服搁到一边,捡起了邵朗的黑色外衣来烤。其间,外边的雨慢慢停歇了,两人将彼此的行踪都向对方交代了,知道邵阳已经平安回去了,邵朗叹道:“我是白跑这一回的了。”净莲把衣服交给了他,偷眼去看他映照在火光下的俊脸,英挺的剑眉、深邃的黑眸,还有运功後发红的嘴唇,不禁呆了一呆,脱口而出道:“你和你哥哥长得不像。”邵朗把眉头蹙起,道:“你眼睛有毛病?我们是双生子,我和阳阳长得一模一样。”净莲摇摇头,他不知自己被人的举止色相迷住了,竟没法把视线从邵朗的面上挪开,说:“不一样,第一眼看见他时候很像,现在见到你,才觉得差别很多。你的样子,没有人能像你。”
  邵朗一世里也没有风花月雪过,他平时和净莲的调戏多是作恶罢了,现在也没发现他和自己有不对劲之处,只感到别扭地应了一句:“哦,是吗?那很好啊。”就不理会了。净莲也不知自己的怎麽了,可能是火光柔和了邵朗,也可能是终於找到他後的那份近乎是幸福的安心,几日来的担忧终於卸下了,他压抑不住内心的躁动,瞄见邵朗仅著白色单衣的身体,想到那漂亮的身体就藏在衣服下面,甚至有股用力搂住他的冲动。
  “……嗯?”邵朗还未迟钝到无可救药,他意识到净莲的不对劲,小和尚的脸色很红,还不停地舔唇瓣,那动作看的他心间有些异样,仿佛是被人挑拨了某根深藏的心弦,使他立即不高兴了,呵斥道:“你是怎麽了?很口渴吗?”惊得净莲浑身一抖,像是才回过神地眨眨眼帘,然後就低头握住佛珠,背转身子对住他,口中念念有词,是静心咒。邵朗就不知他是唱得哪一出,他把衣服穿好,正要再度追问,没想到却看见窗口外面冒出来一个人。
  风雨已经停止了,没有星光,只有凄冷的月色,那静谧的夜幕却显得更碜人,那人就伫立在停止下雨的黑夜前,一动不动的,浑身湿淋淋的,依旧是白色僧袍和佛珠,竟然……还是净莲。




风骨36【小和尚x大山贼,美强,双性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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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朗很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他可没想去揉眼,而是望向了身边的净莲,又再盯住窗口那张惨白的净莲的脸,他的嘴角往上掀浮起来,含著一种残忍又轻蔑的语气说:“莲儿,你看,还真的有鬼呢。”此话方落,净莲胡乱念经的声音顿住,他猛地转向了邵朗的目光所在,惊愕地发现了另一个自己,然而他还未及反应,邵朗的身影一晃,竟然直奔道窗前,伸出手就要去抓那鬼的衣领,亢奋不已地说:“来的正好,我试试许老头的符,到底是不是在坑我的银子!”他胆子也太大了,净莲立刻起身,喊道:“邵朗,你不要碰它!”他握紧了佛珠冲过去,可是,在邵朗还没碰到之前,那鬼已经向後退开了十来步,它站在树下瞪住邵朗,用净莲的面容表达著恐惧。“这玩意还真有用?”邵朗阴阴地笑道,发觉它在怕,他取出怀中的黄符,一双眼眸紧跟著它,说:“鬼这玩意儿,生前必定是懦夫败者,死後才含著一口气不肯死呢,我怕你什麽?”
  唯恐他有做出惊人之举,净莲连忙赶到他身边,左手握紧佛珠,右手防备地抓住了他的肘弯。邵朗露出一点不耐烦,挣动了动手臂,示意净莲放开他,可小和尚不听他的,仍然十分用力地牵制著他,很生气地喝道:“你安分点儿,别把不认识的东西都想的那麽简单!”说话间,视线却也没离开过榕树下的那个自己。邵朗闻的他说,冷笑了两声,道:“莲儿,好像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净莲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他低声道:“对不起。”两人之间的暧昧,早已烟消云散了。这种情况下,邵朗也不计较道歉了,他注意著那鬼的一举一动,可那东西只是垂著脑袋站在树下,两只手臂徐徐地前後摆动,也不知意义何在。
  “他想吓唬我们?”邵朗忍住脾气问道,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把怒意写在脸上,免得难看,他几次想出门去一探究竟,净莲都不许他去。净莲抢过他手上的灵符,谨慎地给他放回胸前,而後便挡在他身前,将佛珠挂在了右手的麽指缝,拨动著佛珠,不轻不重地念起了驱魔咒。那鬼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调子长鸣一记,它不甘心地瞪视著他们二人,先前它并不是被灵符所伤,而是给邵朗身上的煞气给逼开,这个男人太狠了,那麽重的煞气连鬼都近他身不得。它仅为没有实体的幽魂,乘著鬼门打开之时来到人世,不想先被邵阳的煞气所伤,後又被净莲的驱魔咒所害,一时仇恨满腔,念了一句什麽话,便隐到了树杆内,木遁走了。
  净莲没有再追击,这鬼连相貌也要借於他的,大抵是连实体都没有,要害人也没法子,多数是想吓唬他们。邵朗惊讶地见到那鬼从树遁走,还完好无缺的样子,就动手推了净莲一把,不忿气地道:“你这就放它走了?”净莲把佛珠挂在胸前,很温和地对邵朗劝道:“它也没有伤害我们,不必打得它魂飞魄散。”他这是典型的妇人之仁,邵朗冷冷地扯出一抹笑,回想起那东西临走前的恶意眼神,讽刺般提醒净莲,说:“小莲儿,你确定它这是乖乖回家睡觉麽?你没看见它的眼神?你确定这附近没有其他鬼?可以杀,你却不杀,你在心疼你自己那张脸蛋儿?它这一去,我看是去搬救兵的罢了。”一字一句都尖锐见血的,说的净莲把头一低,很久没拣到话来争辩。
  




风骨37【小和尚x大山贼 美强 双性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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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他半声不吭,邵朗厌烦地啐了一口,屋外那片漆黑的天已将雨势收敛起来了,现在是离开的最佳时机,他将净莲低耸的脑袋推了一把,道:“别在这儿忏悔了,打紧走了。”便回到原来盘坐的地儿,足尖在斩刀的刀柄上只是一踢,刀刃便腾起到了跟前,伸手一握就住了刀柄。邵朗持刀照空中轻挥两次,仅闻得刀锋凛冽之鸣,银光闪掠,他手腕又一转将刀送入了刀鞘,鸣声顿休,而後著好了衣装,捡了一根粗火棒往门口就离开。净莲匆匆理了僧袍,把竹篓赶忙背起,拿了雨伞跟在了邵朗身後,亦步亦趋地紧贴著他,同时还不敢懈怠地在四面环视。出了破落寺庙,两人同骑在一匹马上,邵朗举火在前,净莲在後,齐喝一声,赶马望至为宽敞的林路奔去。
  雨已停,大雨过後的森林竟没有一道风,他们沈默著沿住林路奔走了两刻锺,可却似在原地踏步,周围的景色像是也跟著他们在移动,绕不出变化。无奈何,邵朗在石块旁勒住缰绳,他把火把举高了些许,火光在黑夜里晃晃悠悠,所照见的每棵树木都带著说不出的诡异。黑暗变得有点黏稠,仿有恶意在流淌,马匹不安地踢踏著前蹄,鼻孔喷著气儿。“小莲儿,你还记得怎麽来到这里的吗?”邵朗低缓地问道,他观察了一会儿,明露著戾气的黑瞳盯住了前方的一棵树,发觉树杆上的纹路似乎堆砌出了古怪的脸孔。净莲回忆了片刻,仰起脑袋观了观毫无星光的天空,不能借著星辰辨别方位,他丧气地把头摇摇,道:“我来时雨很大,也不知怎麽走的,路越走越像,便走到寺庙去了。”
  “和我一样,这树林我们是来过的,似乎叫……幽魂林?但路明显是有不同。”邵朗的态度倒还很平静,他定睛望住了前路某处,翻下了马背,净莲也只得跟他。那匹马像发觉了他的意图,於是很浮躁地跺著马蹄,邵朗举了火把靠近那棵长有人脸的榕树,为求看清便将火举的更近了,只见树杆的人脸益发清晰了,容色老迈,垂落的树条犹如它的胡子。因为和他隔了有两三步的距离,净莲没有发现,他在四下顾盼,只觉鬼树林立在周围,似将他们圈在其中,而内里动乱著隐隐的鬼气。“阿弥陀佛。”净莲低喃道,肃然立在空地的中间,面向半空略鞠一躬:“我二人实非有意闯入此间,小僧无心同诸位交恶,万请诸位让出一路,小僧他日自当诵念法经,以消诸位冤业。”他犹自在说,邵朗还是置之不理,他只对树上的人脸注意,那脸对他微笑,两个眼珠对他溜了一圈,他亦报以浅浅的一笑,却是蓦地抽出斩刀在右手,照这树杆猛力一劈,听得一声响,大树折腰而断,轰然倒地,方圆之间顿时响彻一阵鬼叫,凄厉的直惊了人心扉!
  鬼叫牵扯了许多动静,一群乌鸦扑翅而飞,树叶随之摇曳些声浪。马匹受了惊,高高扬起前蹄,仰天长嘶,往树林深处奔逃去了。变故生时,净莲还在弯腰,见状真是呆了呆,他赶几步到邵朗身後,想要责备他冲动,又无胆开口,只急的把头乱抓,跺一脚,道:“哎呀,你这样不是要坏事的麽?劝劝兴许人家便把我们放了。”邵朗收了斩刀,瞟他一眼,嘲讽道:“亏你还是和尚,看看地下,可是会放我们走的架势?”把火光抛给了这小和尚,让他自家去看。净莲接火在手,直觉看向底边,登时二目大睁,又是一个呆字。足下寸草不生,泥泞的黄土却露著许多个无人的脚印。邵朗瞧这和尚是不可指望的了,他取出怀中的灵符,口中胡乱念几句经,接著将符纸咬在齿间,握紧了斩刀,备好厮杀的架势。端的是惯於刀口舔血的好汉,见了鬼也是杀字诀。
  “该是不能的,以当今的昌盛国运,皇气笼於明楚之土,妖孽鬼魅怎生的在人世间?”净莲满腹疑惑,他把雨伞放在竹篓内,几将脑壳都给摸透了天,忽见邵朗要动手了,急去扯了他的衣袖,笨拙地解释道:“你不用动手,这些应该伤我们不得的,大概都是些趁极阴之日出来游荡的鬼魂罢了,我们在此待到天明,鬼魅自然会消散的。”邵朗只作一笑,将符纸取在指间,道:“那你自在这等,我可不奉陪了,我说要现在走,便是要现在走。向来只有人让我,天下可从没有要我邵朗让的事儿。”说著,扬手轻轻甩了净莲的脸蛋一巴。净莲在左右张望,就在邵朗手掌刷过他脸颊的一瞬,原先在寺庙内的迷惑又把他攫住,他愣愣地看著邵朗的俊脸,读取了他眉宇间的狂妄,只觉天下怎有人生就如此好看的皮相。邵朗习惯他动辄发呆了,也不怪,只道:“我的莲儿小娘子,莫不是吓傻了?为夫叫你醒醒!”又是扇过去一掌。
  这一带风的巴掌非轻,直拿净莲的肉是不疼的,打得他羞怯怯的小脸发了红肿,捂住脸颊,含泪道:“那你说怎办?我尽依你!”邵朗笑道:“依我的话来说,自然是杀出去了。”幸亏多了邵朗的打,净莲又从他无意张开的罗网中脱身,那心深处的悸动再次平复了,听了他的狂言狂语,不禁有点生气,道:“邵施主,这都些鬼魂,不是凡人,你如何杀得?”语意略有不信。邵朗闻言,渐渐敛了玩世不恭的容色,那幽深的黑眸在四周游走一遭,咬了灵符在嘴上,也不挑拣方向,只任意选了西边便走。净莲本要出言阻留,可知说了也是无用,只好局促地摸摸头顶,背了竹篓随他身後,一动一句:“阿弥陀佛,诸位见谅。”
  树林间瞬时卷起大风,暴雨也似的落叶从天打将下来,夹杂著森森的鬼气和烟雾。邵朗一身黑衣,离了鞘的斩刀在他右手,他一步步望前走去,面无表情地缓缓而行,步调之中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却自身心透出浓重的杀意和恶毒来。空无一人的前方只有脚印,无法计数的脚印,可当他靠近了,那些印子却似被刀割了一般,竟自碎裂了,他的前方必须出现一条道路。邵朗手中那把刀,刀刃处犹带生人的血迹,血迹掩藏下是锋利的银光。净莲在他後方举著将要熄灭的火把,火光映照著他挺拔的背影,叫人看的分明,也看的惊心,只动了杀念,他身上便露了如此重的戾气,难怪这些游魂都近不来,须知它们只是往生者的执念,怎麽受的住他那股狠劲。
  可怜了受累的游魂了,本年一年难得的出行日,却叫一尊凶神恶煞来生踩散了鬼骨。净莲於心不忍,眼见著邵朗踏过去的地方,泥土上的脚印都是裂的,他把头扭开一边,简直是都看不下去了。鬼门大开之日,群鬼游於幽魂林,不曾想却有人乱了它们清净,戾气会让它们害怕,可它们仍旧不肯散去,只围著他们,让出了道路,让他们走到了某处。那些树在悄悄移动,约有一刻锺,邵朗不知,他们早已入了阵,所去的方向也不再是西边,而是成了北面。游魂的意图似很明显,它们要将他们引到一个地方,可他们二人却都不知。邵朗是顶天自负的人,自持艺高,即使知有不妥也不会回头,而净莲,合该是他要颠倒了这一生的,只因著那怜悯乱了心情,连丁点也没觉察出来,只茫茫跟著邵朗走。
  若是邵朗忍了脾气,留待到天亮时再出鬼林,也不必後面许多的说话了,全因他这一时的意气,负累了两人恁多的事情。幽魂林至深之处有棵万年的老树,它的根深深盘在地底,粗壮如柱,那是如同要直缠到冥王殿去的那样深。唯一的火光熄灭了,留下一缕烟荡起,净莲感觉四周倏忽暗如冥界,邵朗又穿的一身是黑,没了光就好像要不见了人,他不由得心口一跳,扔掉火棒,跑上去握住了邵朗空著的左手。“怎地?你害怕?”邵朗斜挑了嘴角,握紧了比那只自己柔嫩很多的手,还有兴致挖苦这个少年道:“说你是小娘子,还真是小娘子了。”净莲脸色赤红,想反驳又恐他要甩开自己,宁可把他带刺的话咽下了去,不做声的好。邵朗也不过分,他牵紧了净莲的手,不是因为体贴,只是不想失了照应的伴当。两人奔走数里,随著他们的步子加急,那枝叶摇曳的声浪益发汹涌了,净莲宽松的僧袍随著脚步摇摆,他叫那些声音扰的心乱,握紧邵朗的手发现对方掌心也全是汗,询问道:“邵施主,我们这样走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在此先歇息,再图出路吧。”他的话方落,邵朗顷刻停住了,他像是发现了不妥,面上神情显露了几丝防备,一把将净莲扯到自己身边,就正在此时,那声浪戛然而止,本布满树林的脚印逐渐消失了,却而代之的是无数的绿色光点。
  




风骨38【小和尚x大山贼 双性年下 生子】

  (38)

  幽魂林寂静的止存了他二人的气息,有一阵微风慢慢地荡过来,在空中漂浮的光点令一切变得明亮起来,开阔了他们的视野。净莲看呆了过去,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只顾紧锁在面前的庞然大物上,不知不觉松开了邵朗,伸了手指去指住它,结巴道:“这……这是什麽?!”邵朗凝住的目光也投在彼处,将刀对空中沈沈挥杀几记,低笑一声,道:“敢情你害的有眼病?那不就是一棵树!”他的话净莲险些就噎不下了,天底下何处寻的这样直贯云霄又根抵冥府的树来,树叶间还栖息著光点,他仅仅窥其概貌,心内就有惊有慌,加之周围的光色愈来愈亮,一点点泛著绿烟,宛如簇簇的小火焰,可惜天空却仍旧十分黑暗。
  “怎麽生了这许多的鬼火?”净莲不禁又惊疑地发出问,谁知牵惹了邵朗,只见他把灵符揉成团儿,笑眯眯地道:“你真个害的有眼病,那是些萤火虫儿!”净莲听的他说,又觉察他有所动作,泪已先自盈在眶了,邵朗瞥见了,便道:“你却哭怎的?”净莲去扯了他的衣袖,道:“施主,托你莫要乱来,不是萤火虫儿,眼下真不是这般有情趣!”他好言恳求,争奈邵朗一向我行我素,还骂道:“脱身不得,只有打了再说!你哭!有甚好哭!同我一帮杀人喝血的强盗搅合,不见你怕,这会儿你来怕个槌子?”
  天地能知净莲全是苦心,想他本还欲要寻鬼见见,试验师傅所说,便是为这邵朗全然不懂道术才万事不敢的,这人偏偏净往险恶处去,他又不敢把实话来说,只能劝道:“此番不同,人有可以度量的地方,鬼物怎麽知他底细?还不如好言求情,我给它们诵诵经,你给它们陪个不是,俄延到天明,或可逃的去。”邵朗是实实在在的胆大包天,他啐了一口,道:“哥哥不信世间鬼魅,纵使有鬼过来,我也只有一把刀过去,让我赔不是?我赔见你的鬼哩!”便把净莲给推到一边,在纸团注上内力,出手往五丈外的鬼树就抛将过去。
  所有一切都是悄然无声的,漫天的小火簇之间,纸团在当中缓缓穿行过了,当它轻轻撞在了树杆上,一切的突变只在这刹那,只在符纸敲上树杆之际……那只是眨眼的功夫,栖在树叶的绿火以一变百,相互繁衍成不可计数的族群,它们旋即挤满了枝叶,慢慢地压在树杆上跃动,然後倏忽像是崩溃的雪山般席卷下来!
  净莲彻底怔住了,邵朗的反应比较迅速,事情完全超出他的所料,他暗自咒骂几声,面上浮现了极认真的表情,挪身挡在了净莲前方,平举起的双手施展开全身的内力,那内力在他们前方形成了一道屏障,约有三丈高,硬生生挡住了涌来的绿浪。树梢上的绿光卷下来後开始变得密集而黏稠,它如同海上的波浪一般,邵朗挡住了它,它渐渐涌动起来,他知晓势头不妙了,所以头也不回地对净莲喝道:“小和尚,你快走!”净莲背著竹篓,顿时被他喝醒了,还未及说话,黑空中便响起一把老迈的嗓音,沈笑数声,直笑得风吹树摇,也把他二人笑得颜色大变,方才说道:“许多年不曾有人到得这里,我如何舍得放你们走?”
  有人说话,邵朗在空中寻找,没有发声人的半点踪迹,他感到前方的绿浪压过来的力量加强了,不由倾尽所有的内力,在掌心输送出去,口中还不忘叫道:“是何年死的老鬼?装什麽腔势,快给大爷报个名来!”话声未了,他用力站住脚,却仍被绿浪推的往後移动,脚跟在地上划出了两道浅浅的小沟,净莲还在他後边露著一脸的惊异,他眼角瞟见,声调又扯高了几分:“让你走,你不走!你不走,也不晓得过来搭把手!你好好戳在那儿等著,会有神仙来救你!”骂得净莲连忙过去,双手搭在他的後背,运足了内力助他。两人都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内力自然是深厚,放开的力量使他们的衣物上都飘起了微光,周围的细小砂石被他们的内力所震的粉碎。
  不知所在的人物又是一阵笑,笑中聚满了不可测度的力量,他们急忙稳住心神,抵御了半晌,复又闻的有老人的话语,怅然叹道:“我不是老鬼,也无姓名,我也不知我是何物。但是,我的力量,不在你们的前方,而是在你们的脚下。”他们二人互相递了警惕的眼色,又不约而同地往下去看,真个是大事不妙了,他们脚下的土地竟开始融化,冬雪抛进烈焰那等的消融之法,这次是连邵朗都受了惊,他好似被烫脚地跳了两跳,又跳又喊:“土地都融的?老鬼你耍的什麽手段?”又忙向净莲说道:“别挡了,往树上去!”两人立刻收了功力,以至快的速度分开,同时转身奔逃。
  可惜满林的鬼树都在往下塌陷,泥地融化的位置形同涟漪般扩将开去,并且黏稠无比,净莲被粘住了鞋底儿,便哭丧了小脸儿,他道:“邵施主,我好似不会游不会泳……”饶是邵朗再英雄盖世,恐怕也是脱身无路了,他想拼力一搏,试试死活,於是趁著脚下尚未完全融化,一把手拉住了净莲的手腕,足尖猛力触地,携著小和尚腾空而起,施展轻功窜到了最为靠近的那棵树上。
  树木都在塌陷,风刮过他们的衣袂,落叶卷满了天空,那妖氛浓烈,鬼气森然,吹在人的皮肉,一阵阵都如在剜骨。邵朗带著净莲在树枝上跳跃,他的办法是好的,在每棵树上的停留都很短暂,接连著往外围纵去,或许有生天可逃。两人几乎连气儿都顾不上透,汗水湿透了後背,他们的轻功都不错,然而道高魔更高,这两人还连道都算不上,但见少时後的幽魂林整座都化成了绿色的汪洋,两道身影流星一样在倒的横七竖八的乱木丛中窜逃,邵朗的眼睛都发红了,他咬著牙,道:“小莲儿,再快点,我们出的去的!”净莲低低应了两句,急乱中望到邵朗的後劲都红透,大抵是跑到头都昏了,他忽然生出一股子保护的欲望来,拼著劲儿去赶到邵朗前面,二话不说便牵住邵朗的手,反倒拉著他在跑。
  邵朗平生最恨的是成为弱者,净莲这种举动无疑是在说明自身比他强,他就是在逃命了,还不改本来的狂妄性子,气道:“我都能当你爹爹了,还得你来牵!你来带!快给我放手!”他把手腕挣了挣,净莲也是心慌意乱,只有牵著他才稍觉宽心,因此更不肯依他,拉拉扯扯间也要冲到还未下陷的去处,可惜意想不到的变故骤然发生,那把老沈的嗓音再度传来,它以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哎呀,老夫想起来了,原来我非人非鬼非妖。我同你们二人说说,那是在很多年前,那时上神划分天、人、妖、鬼四界,我便已存在了。人间与妖界,便在我的左手与右手。人间国运昌盛,则妖界气势衰微,无法擅动。自多年前,这个王朝建立,国运大盛,鸿气便笼罩著四方,我也便沈睡了,本以为再不得醒来,不想今适逢大阴之日,又蒙万鬼召唤,老夫才……”
  净莲紧急中还听得仔细,全去记在心里,邵朗也听的清清楚楚,他却是仰起脸庞,对天喊道:“我们入了你的门,便是你的客,你茶水也不给奉一杯,谁家娘的有闲听你讲古!”老迈的声音曳然而止,它沈默了片刻,在他们将要跳上那棵完好无损的树木的前一刻锺,又慢吞吞地道:“也罢,那我只说我是甚东西,同你等说,我便是妖山的入口……” 邵朗和净莲相互一望,妖山是何地方还不知,不过铁打的人儿也受不起这类狂奔,他们终於还是停在在树杆上喘了口气儿,顺便借此在四下顾望,所见的景象令他们以为是在梦中。
  泥土地面早已不见了,目所能及的地方是一篇绿色的汪洋,绿光化成的波浪在树木间不断地盘绕流淌,波涛汹涌,气势雄浑。邵朗的喉咙干的发痛,他靠在树杆上歇息,吞了吞唾沫,忍不住怀疑了:“我今夜不曾睡得,这应该不是在梦里。”净莲便不同了,从小他就听师傅讲授的,不好的是他也弄不明眼下的情况,他也靠著树杆,心下生著许多的不祥,勉强喘过了气,正欲再提步,又有使天地变色的巨变袭来,那些绿色的波浪澎湃了起来,伴随著老者一句:“妖山的入口几百年未曾开启过,今日是你们造化高了,老夫便送你们去妖山耍一遭,成全你我的缘分!”掀起了千层的巨浪,势同猛兽,向著他二人便扑打过去!
  绿色的浪头太高太大,根本就没有躲避的处所,净莲本能地去抱住了邵朗的腰部,唯恐两人葬身汪洋时失了散,各自去做孤魂野鬼了。邵朗纵容他将自己抱住,径自恶狠狠地瞪住了扑来的浪头,握紧了拳头,最终在它卷住时奋力挥打。好厉害,扑倒在海洋内还能翻滚的人,不屈不挠。
  邵朗越是挣扎,他越是背著净莲在巨浪中反抗,这片海洋越是凶猛,它在第一个浪头打下去之後,依然不肯停歇地卷起巨浪,在邵朗於光海内刚然冒头又将他压下去,而且还疯狂地旋转了起来,漾动的海浪不肯停歇地旋出了一个漩涡,将他们牢牢陷在中央,直到那黑色与素白色的身影被卷送到不知名的深处,那名唤妖山的地方……邵朗和净莲才刚消失,一切又变了,席卷了幽魂林的绿色海洋登时凝固住了,结成了冰块,紧随著犹如冰城梦境般破碎,碎成了粉末,经风一个吹送,化作缕缕烟气消散。
  烟气消散後的幽魂林,树木不曾被冲倒,叶子也不曾跌落,甚至小小的砂石也在原来的所在,同从前没有丝毫的区别。天空中的阴霾也散开了,露出一轮皎洁的明月。幽魂林里唯一不同的,只是少了邵朗和净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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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放下,上邵朗和净莲的专属番外《妖山行》,这对写完了再又掉头回来写正文,而正文这个位置往後接下去是邵阳和叶近秋这对cp。




备注(完)

诸位,好久不见哈。我有事忙去了,也是倦怠期。
风骨到这个位置先完结吧。
原谅我吧,这个故事的支线有点多,延伸出去实在有点长,後面的内容也和《风骨》这个名字没什麽关系,所以……风骨就先完结吧,小和尚那对我另外开名叫做《妖山行》就好了!以後每对各自开文名就好了!

捂脸,其实全部都是借口!借口!
是我对著这麽多未完感觉压力有点大!
让风骨到此完结吧!
(撤退~~~~~~~~~~~~)



番外:蒸包记1-8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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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例扫雷帖。
叶惊澜和武年脱离正文的番外。32章已经更新,有空看一下作者有话说,那里交代了一下。
雷点无非还是我向来的那些。有新增的一点,那就是武子是个体型强壮的人妻娘泡受,受不了人妻娘泡的千万不要误闯。
我尽量把篇幅缩小了,不要太罗嗦。
这番外名字就叫《叶武蒸包记》吧。
我挺喜欢的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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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前夜,凤凰城漫卷起一场大雪。那雪花先是一片夹著两片落将下来,少时却骤然铺盖下满天的风雪,愈下愈急,天地间便披上了层层的银白。渡银河早已结了冰,河面几可为镜,而水榭上的住家也暂时迁离了那里。码头处泊了许多客商运船,水路让冰给封住,不少途径这里的船只都走动不了,船客无奈也只得留在凤凰,掏了自家的钱袋扶持了周边的客栈。天色阴暗,终日不见阳光,朔风凛冽,人烟稀少。凤归来酒栈的镶金招牌下,悬挂了四盏红灯笼,风雪中暖暖洒了烛光,禁闭的门窗上,可窥见内里涌动的人影。三四月前,凤归来的叶五娶了男妻大办筵席一事,似乎也冻结在了渡银河底,不再有甚麽人提及,偶有谈起,也多是佩服叶五的财力。成亲当日沿著大街摆满了喜宴,无须请帖也不必递名,随处捡一桌坐下便可品尽佳肴。让人好奇的,是与叶五缔结姻缘的人的身份,仍然是谜题。
  更夫打了二更时,在城郊的叶家庄院中,几名护院在角门下围坐著吃酒暖身,地上摆著一口热锅,炖著肉,底下架著柴火。天气寒冷,他们喝著烈酒暖身,几人欢声说笑,倒也不会喧闹。在二门後的内宅,主人房中的窗户上透出了灯火。屋里并不受寒气侵袭,四角都摆了大火炉取暖。武年独自坐在桌边,桌上炖著小锅羊肉,他低著头在缝制一件小儿的衣裳,在昏黄的烛火下,这一幕让人觉得分外柔和,让他臃肿的腹部也不那麽怪异了。算算日子,这时他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了,从肚皮鼓起开始,他就几乎没有踏出家门了,幸好他向来拙於和人交往,呆在家里也不觉多痛苦。
  武年从小就操持家务,甚至是针线活也做得过来,他腿上的小竹篮内放著线圈布料,那件红色的小衣裳在他手里,一针一线,已经有了样式了,做工算不上多精致,倒也十分工整。他认真缝著孩子的衣服,偶尔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拎起小衣服来仔细打量,大概是在琢磨尺寸之类的问题,而後才继续拉针引线,不时又放下衣裳用筷子搅动锅里的羊肉,来回几次再望了望房门。屋内飘溢著香气,摆好的碗筷有两副,他明显是在等人。那人没有叫他等得太久,院里传来了声响,有脚步声靠近,房门被人打开了,寒气倏忽灌入,武年还未觉冷意,那门又迅速关上了,他抬头望去,朝来人微笑道:“你回来了,路上很冷吧?”
  叶惊澜拍落了肩上的雪花,解下了狐白裘,也微微掀浮起唇角,道:“还行,我这次可是记得披了衣裳出来的,你别又骂我了。”武年前段日子心情总是怪,一点小事就发脾气,叶惊澜就因忘了加衣上街被他骂了一通。“嗯,记得披就好。”武年说道,慢吞吞地扶腰起来,过去接了他手中狐白裘收好,又取了布巾给他擦拭双手,嘱咐说:“先吃东西吧,暖暖胃。”叶惊澜应了好,在桌边入了座,拿起筷子挑开了小砂锅里的生姜,问:“你吃过了吗?”武年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将针线等摆放到竹篮里,答道:“我刚刚陪娘吃过一点。”如此说来便是没吃了,叶惊澜给他的碗里盛了汤,皱眉道:“天气这麽冷,你别等我了。”这人也是不让省心的,肚子都那麽大了,也不多爱惜自己。武年解释道:“我又没空腹等你。”叶惊澜叹了一口气,吃了几块羊肉,凝眸注视著他的小腹,问道:“身子还好?”这问题他每天都要问三四次的,武年也明白他的忧虑,可还是有点不耐其烦,说:“我能有什麽不好的。”叶惊澜的眉头敛得更紧了,正色道:“你别满不在意的,你要是有个不对劲的,这孩子咱们能不要就不要了。”
  对於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他们起初是颇为开心的,但到了热度冷却下来,叶惊澜就不是很希望武年把孩子留著了,多次都试图说服武年把孩子打掉,因为他的身体条件会使他们承受著很巨大的风险。没有後代不是问题,没有了武年,叶惊澜的一生恐怕都要断送了。然而武年的态度比较从容,他向叶惊澜敷衍了几句,用别的事情把话题揭过了:“你吃些酒吗?”叶惊澜静静地看著他,似乎借此想给他压力,可惜最终还是败给了他略带恳求的表情,妥协把目光拉回了饭碗里,不太有生气地说:“来一点,不要多。一会儿还要给你揉脚。”武年听得心头一热,低眉浅笑,为他温上了一壶酒,又给他布了些小菜。这都是他亲手做的,也是叶惊澜喜欢的菜色。酒杯过了几回,叶惊澜已经吃了有八分饱意,他把筷子放了,单饮著佳酿,忽然看向了带回来的包袱,说道:“陈平今晚留在凤归来,银子都在那儿了。”武年颔首,他现已经饱了,把桌子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便过去床边取了钥匙,再提了包袱直接锁进了壁柜内,也不点算。
  “你怎麽都收了?你给咱娘送些过去。”叶惊澜见他把银子悉数都收了,忍不住提醒了他。武年瞥了他一眼,不说话,将钥匙又藏回了床头,这才慢慢回到他身边,低声说:“别拿了,娘她不会收的,拿过去只怕她会生气。这些明日让人送回去伏阳。”叶惊澜愣了愣,失口怪道:“这是为著甚麽事?山庄居然会银两短缺了?”有这可能都太匪夷所思了。武年抚平了衣角,习惯性地摸著腹部,想了想,老实说道:“我不想被人说拿你许多钱财,而且就是甚麽也不缺,你的父母也要孝敬的才是,虽然都是用你挣来的银两。”话意里藏著一丝落寞。他的话才说完,叶惊澜的眼神顷刻凶恶了,他假笑了两声,搁了酒杯,语气虽然温柔,却透著不容小视的警告之意:“武子,我要生气了!”触怒叶五是很要不得的行为,武年明白自己的不对,他咬著手指头,挨到叶惊澜身旁,犹豫再三,别别扭扭地说:“相、相公,我错了,对不起……”两字的称呼咬得不甚清晰,说著还往他的脸颊亲上一口。这个小动作能把叶惊澜的怒火都扑灭了。
  将剩下的半壶酒喝完,两人漱口洗手後,武年撑著笨重的身体想来撤了盘碗,叶惊澜不悦地拍响了桌子,唤了婢女前来打理。平日里能靠近内宅的,也仅是这几个小姑娘了,她们手脚很利落,无移时便撤得干干净净。武年把窗户打开了一扇,不会太冷,吹入的风散了房中的气味,又正对著庭院的雪景。“梅花都开了。”他道,欣赏著庭院里怒放的寒梅。“你还说我呢,自己还不是不注意身体。”叶惊澜在他耳边低语,往他肩上加了衣衫,从背後轻轻拥抱著他。武年牵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依赖在他的臂弯里,闻得清雅的梅香,神态间尽露著惬意,说:“我有你在,总是不冷的。”他极少说情话,说出口多数是不自觉的,每每最能打动叶惊澜,他怜惜地轻吻著武年的鬓边,呢喃道:“那我一辈子守著你。”武年许久都不回答,直到满室似乎都飘了梅香,他才几不可闻地应道:“嗯,我相信你。我也是。”於是,他们许了誓言,交叠了彼此的一生。在这之後,婢女送来了一壶热茶。两人在窗边对饮了几杯。
  武年毕竟有孕在身,风大雪大的,叶惊澜不敢让他站得太久,待他赏了梅花,便急忙把窗户关妥了,拉著他便上了床榻。解下床帐,两人除去了大部分的衣物,只剩了贴身的衣裤,这时武年的肚子尤其明显了,原本紧实的腹肌变成了圆滚滚的,与其他部位很相违和。叶惊澜摊开锦绣红被,揽著武年一同躺下,他们在温暖的被窝中靠得很近,脸都挨在一起,说说话,亲亲嘴。他们有好长时间没有行过房,叶惊澜只是和武年睡得太近,下腹就不能遏止地灼热了,他努力忍耐了些时,终於还是慢腾腾地覆到了武年的上方,右臂撑在了枕上,左手勾住他的衣领把玩,目不转睛地凝视著他,眼底写满了无须言表的火热需求。武年读懂了他的意思,轻咬了咬下唇,他没有说话,却自己解开了衣带,以及邀请般张开了大腿,双手环捧著胸部,微向前挺出。经过长久来了揉捏,他本结实的胸乳竟略为柔软了,抓在手里可以肆意挤弄,他知道叶惊澜喜欢玩他这处,经常爱不释手。“宝贝儿,你怀著身孕,我会小心的,我知道你那小穴现在不能用力肏,别怕,我不会的。”叶惊澜安抚似地说道,见武年的睫毛在不住地颤抖,他在上面落下了几个亲吻,在他衣领处逗留的手潜入了他的衣服内,轻揉了揉他的锁骨,接著拨开了衣襟往下游移,逐渐来到了他的胸膛上滑动,掠过了他的乳头时,突然便怪异地笑了出声:“宝贝儿不乖,我还没揉你的奶子呢,你这儿怎麽就硬了?”指尖摁住了发硬的乳尖,故意重重地碾揉了几下,有种想把这小果实揉裂的感觉,“嗯?这奶尖硬的跟小石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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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年长久受了多少的调教,胸部的敏感自不必说,他的眸中略略地漾起湿意,答不上一句话来,那外来的手掌在他的衣襟下淫秽地动作著,摊开的五指几乎想握紧了他整边右胸,抓在手中又是挤捏又是揉动的,他的胸乳被玩弄的有种胀痛感,热热的,压在掌心下的奶尖也给揉得疼痛:“嗯……嗯……澜,澜,”他忍不住发起了呻吟,想讨饶,却更用力地捧紧了胸膛,方便了叶惊澜去抓他的乳肉,似在求著能多捏几次奶头才好,“……你轻些,揉得我……有点疼,啊……”叶惊澜闻言竟抽回了手,继续把玩他的衣领,亲热地来到他的颈侧,鼻尖磨蹭著他颈部光滑的肌肤,低笑著问道:“媳妇儿,我揉得你奶子舒服麽?”武年的身体颤抖了起来,被鼻息拂过的地方泛著嫣红,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微微扭动,有人揉时胸部会发疼,没人触碰时偏又涨的难受,依稀还可以见到顶在衣料上的乳蕾,连乳晕都肿了些儿。
  他整个胸脯鼓鼓的很是性感,引得叶惊澜又罩住了它,隔著衣服忽重忽轻地按摩著,粗声追问道:“说啊,喜欢我揉你吗?别不回答,瞧你这奶子涨的,我越揉越紧!这可不好,这麽紧实的胸怎麽喂奶?奶尖也是,硬成这样出得了奶水麽?我给你舔舔,啊,舔几下,看能不能软些儿!”话未落便捻住了他的乳尖,两指夹得它往上突起,低头就将它一口含进嘴里,使劲地吸吮著这甜美的果实,即使有著一层阻碍,仍旧尝到了熟悉的味道,那种淡得近乎没有的甜味,仿佛是已经有了奶水,“媳妇儿……像有奶香,你是不是有奶水了?”叶惊澜含糊地说话,这想法刺激了他,他愈发著急地吸住武年的乳尖,间隔著咬住轻轻地拉扯几次,同时挤弄著他的胸脯。
  虽然拥有奇妙的身体,但武年的胸脯比寻常男子也没有区别,若是要分泌乳汁恐怕也有困难,他承受著叶惊澜过分的玩弄,胸口急促地起伏著,趴在身上的男人像要把他的乳头吃下来,唾液浸透了他的衣料,紧紧贴住了他的乳蕾,他忍不住侧过脸向著床里,一只手抓著床褥,一只手拉开了衣襟,自己揉著受尽冷落的左胸,一股热涨感在胸腔内滋生,“啊……啊,揉我,奶子……”他两腿的摩擦激烈了几分,学著叶惊澜的手法用力揉著左乳,从胸侧拢紧了所有乳肉使它看起来丰满些,然後毫不怜惜地抓著乱揉,麽指还去搓动著硬挺的乳尖,口中迷乱地回答著:“呜……呜……还没有奶的,挤不出来……要生了小娃娃,才会有奶水的……啊,这样揉,也是没奶的……”他的话声很是低微,叶惊澜听得异常的兴奋,他下了狠劲去吸咬含在嘴里的奶蒂儿,完全忘记了要温柔,直到瞥见武年掀开衣服自己玩起了另一边胸房,看著他那样放浪地揉乳捏胸的,这才终於从他胸前离开了,一把将被子掀开了大半,又把他仅著的衣服全扯了下来,让他的身体赤裸著呈现到面前,随即便呆住了,呢喃道:“宝贝儿,你真漂亮……”他发自内心地赞美,目光在武年身上仔细地观赏著,他强壮的身体隆起著腹部,形成了很诡异的美感,胸部印了青红的凌辱痕迹,而两粒乳尖竟风骚地挺立著,颜色也是淫荡的紫红色,一副邀请男人享用的模样。
  纵使屋外大雪纷飞,这屋里依然是温暖的。在这床帐之内充盈著热度,暖黄的烛光从帐幕外透入,一对缠绵的身影倒映在了墙面,两人一上一下,上边那人并无动静,大概是在观看,反倒是底下那人挺著的腹部还自行抓捏双乳的姿态,格外的淫靡。“啊……啊……别看著我……”武年微启著双唇,发觉叶惊澜看得入了迷,他不能想象自己此时的姿态,可又为吸引了对方感到欢喜和羞耻,而专注的视线让他的胸脯产生被抚摸的渴望,等了少时不见有人满足,便仍是自己握住了两边胸部,当著叶惊澜的面前揉弄,还摸到了右胸上有很多被吃奶尖时留下的口水,这样揉起来好似更舒服,於是他拿两根指头含住,舔了舔,沾了自己的唾液去抹在了左乳,抹均後就磋磨起了尖挺的乳蕾,随著自己在胸乳上的力度加重,表情也渐趋恍惚,唇角还淌著被带出的银丝,“啊……澜,澜,碰我这里,快,想要……”
  这样活色生香的画面落在了叶惊澜的视野里,他的眼睛深沈得可怕,呼吸都屏住了,现在身下的男人向他递出的求助,他想捏烂那两粒惹眼的乳蕾也是可以的,不过他没有,他让武年自己去揉那对奶子,俯首到他的耳旁,轻咬住了他的耳垂,一边沿著耳廓来回舔舐,一边细声细气地诱惑道:“宝贝儿,你还不够骚,再骚些儿,你只骚给我一个人看,别担心,我喜欢你发骚发浪的模样!来,再说些相公爱听的,告诉相公,你的乳头是不是痒得很?是不是想我给你揉揉奶子?”道罢,嘴唇从他的颈侧往下吻,贴住他的肌肤时探出舌尖舔触,往下移动,最终停在了锁骨处,慢条斯理地吮出了一个个红印子,“说出来呀,我想听你说了,才知道你有多骚呢。”
  武年听得他的言语,侧著脖子配合他的亲吻,半阖的眼帘下闪著浑浊的眸光,他本能地对叶惊澜有著信任,低迷地咕哝了几声,抓抠著已肿麻不已的乳首,只知说出来就有人替他狠狠地抓起乳肉来吸他的奶尖,他抵御不了期待,终於开了口,吞吞吐吐地说:“相公,乳头会痒……奶子,想你揉揉,我想,相公揉揉奶子……”
  他道出请求的声调是软绵绵的,混杂了一点羞赧,甫一响起,叶惊澜埋在他颈部的头颅停住了,没有料到武年的一句话会有这样的效果,他攒眉努力控制住自己,可惜气息愈喘愈急,少时急喘声转得极其粗重,骂道:“你这老骚货现在上床实在是够淫荡的了,挺著大肚子还能骚成这样,把我的儿子顾好了,我这就给你揉奶子!”他都有点发恨了,一口咬住了武年的喉结,扒开他的双手霸住了他的胸脯,握满了他的乳肉就肆意地揉玩,现在对他的奶头一顿搓揉,他下边肯定硬了,骚穴也八成淌著黏糊糊的淫水了,可惜他的肚子那麽大,一会儿最多用手指抠这小骚洞来玩,搅一搅里面的骚水,抑或拿肉棍去顶他几次,尽情去肏他这嫩穴该是不行的,想著都觉可恨得紧,抓握他两边胸房的手指捏重了两分,迁怒般狠揉他的乳尖,“奶子涨成这样,乳汁都像快喷出来了,那下面硬了吗?”武年语不成调地点著头,体内的淫乱被挑起,叶惊澜的粗蛮令他的心口一片热烫,他没有了一点疼痛,胸部有人满足著,空闲的双手立即往下身而去,左手捧扶著腹部,右手滑到浪液涌溢的雌穴上搓了两下,接著就握住了前方昂扬的性器,手指抚摩著性器的顶部精窍,哀哀地叫道:“硬了,我硬了,相公……摸我下面,我那里好痒,你用手指抓进去……”他的小穴迫切地渴望有东西进去抠刺,大腿紧拢著前後磨动,借此令两瓣阴唇相互蹭弄,不料减少不了丝毫淫痒,更多的淫水从中间的肉缝中沁出,他又把两腿张开却等不到任何东西来插他的骚洞,欲望迫使他用了不知羞耻的字眼,以为说了便又能得到解决,“呜呜……下面……澜,你的手指……塞到我的骚洞里……好多水……流出来了,呜,你不是喜欢弄它吗……我想你肏我……想你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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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淫声浪语传到叶惊澜耳中,无疑最具折磨的享受,他想听武年说出更多淫乱的字眼,但是又害怕自己的自制力会彻底崩溃,他俯在武年身上止不住地粗喘,抹掉了鼻翼上的汗珠,手掌用力搓弄著他的胸脯,将他坚硬的乳蕾夹在指间残忍地扯动,听著他引诱似的低吟,最後忍无可忍张口咬住了他的喉结,双目渐渐露出凶狠的神色来,沈道:“骚货,接著说,真想让我干你,就得让我知道你有多骚!”武年被迫仰起脖子,身上的男人如同野兽般咬在他的咽喉,至为危险的弱点就这般被控制住,他的喉底泄出了一声哭泣,发红的眼角愈发濡湿了,身体则本能地回应了起来,一面爱抚著勃起的性器,握紧它上下套弄,一面不自觉地扭著屁股在床铺上磨蹭,那雌穴汩汩涌溢的骚水淌到了他的臀肉,湿津津的,两条大腿也颤抖的厉害,哀求人揉奶抠穴的话语也放荡的不堪记叙。一席刺绣被滑到了床脚边,低垂的床帏内关紧了彼此的气味和节节攀升的热度,那股炙热仿佛是从骨子里散出,汗水浸透了他们全身,叶惊澜贪婪地抚摸著手里汗湿後滑腻的胸部,在武年的喉部咬上了牙印,旋即往下一点点移动,来到他的左心房,寻找了他饱满的乳蒂儿,鼻尖在它的顶处蹭了几蹭,薄唇衔住了它,吸到嘴里开始深深地吮吸。以前粉粉的小肉粒给吮弄多次,已转成了诱人的深红色,越适合含住吮咬,很快便红的鲜豔欲滴。
  叶惊澜的唇舌缠绕著熟烂的乳果,重重地舔舐著奶头,制造出了淫靡的声音,每次吮吻的力度传进了武年的胸腔内,打乱了他的心跳,他难耐地挺起胸口迎了上去,右手圈著阴茎反复搓揉,茎头沁著少许精水,可惜快感不足以让他高潮,反而在雌穴酝酿了无法驱散的闷热,未经任何碰触的花苞沾著晶莹的蜜液,花径内噬咬著肉壁的淫痒击垮了他仅余的矜持,他不敢擅自去动下面的小肉穴,只能拼命用屁股去摩擦床铺,又把两腿拢紧了,下体一阵阵发颤,哽咽著说道:“呜……惊澜……我不好了,我下面不好了……痒得很……”听得叶惊澜鼻息混淆,往他的右乳头上也吃咬了片刻,便撑起了身子离开他,来到了他的下身旁,缓慢又强势地曲起他的双膝,往两边敞开,露出他神秘的私处。
  “啊……啊……”武年仰著脸庞,两颊都染著红晕,他微启的双唇辛苦地呼著气儿,不自知的哀求眼神瞅著能给予他欢愉的男人,锁骨和咽喉处都是掠夺过的痕迹,饱受凌虐的胸乳已有少许红肿,直挺挺的乳尖快要滴出血来,在那硕大的腹部下面的禁地,淫水沾湿的耻毛粘附著腿根,亢奋的阳具被圈在掌心乱来撸动,精致的雌穴犹如妖冶的花朵儿,花瓣稍微绽放著,花心泌出鲜美的蜜浆。叶惊澜把一切都仔细看尽了,他眯起眸子紧盯著武年腿间的密花,灼热的视线沿著男根和穴缝反复打量,含混不明地嘟哝了两句,伸出手指去拨弄穴口的肉瓣,撩开碍事的阴毛,还记得这小肉穴儿以前未经捻摘的青涩,一根手指塞进去都很困难,如今却是成熟的玫瑰色,肏弄的次数多了,只要碰了碰花核便能引得它骚水乱流,指头刚才轻轻抵住了穴缝,一张一合的穴唇就把它含住了,迫不及待地往内里吸进,那风骚的模样就是想有东西来猛烈地操干它,用勇猛的肉棒使劲地插穴……
  叶惊澜阴阳怪气地笑了几声,吸了吸鼻子,道:“宝贝儿,你这小嘴很饿吧?瞧瞧,你这水流的,是不是很想我插你呢?”他的语气全是狎昵,大概是为了解惑他的问题,他的中指插入武年湿热的雌穴当中,温柔的内襞包裹上他的指节,只消稍事抽动手指,便能搅起淫亵的汁水声。武年听得自己阴穴里有黏稠的蜜浆在汩汩作响,足见穴道积蓄了滋润的骚水,这只是被手指插入去搅动罢了,他满面掩不住的羞惭颜色,两只手都急躁地揉弄著性器,想要尽快获得解脱,搓的根部都通红了,可这淫性深植的身子对自慰难以如意,他试了又试,怎麽都高超不了,几乎要哭了,哀求道:“呜……帮帮我,想你插我……呜,我想射出来,难受……”说时,他略抬著屁股把私处送到了叶惊澜跟前,两手松开性器转而放到了雌穴上,大胆地拉著腿根的肌肉往两边拉扯,这般掰开肉穴迎接手指的抠挖,眉眼隐约荡漾著惑人的春情,“……啊……惊澜,求你……插我,插到我射……呜……”叶惊澜对他的要求置若罔闻,他一边接替武年去爱抚他的阳根,从根部直到顶端全无遗漏,一边用手指蛮力地抠弄他的嫩穴,微曲了指尖从他体内掏出了透明的浪液,尔後拿到鼻下闻了闻味道,低骂:“你这老骚货,还说我拿你当娼妓玩弄,看看你这上了床就只会发骚的样儿,我便只拿你当我的娼妓来用,也是不过分的!我也没动你多少,满手就都是你的骚味了!”便伸了舌头将手心的淫水悉数舔入口内,细细地品味了一番。
  武年呆呆看著他吃净了自己的液体,龟头的裂缝上漏了点精液,主动掰开的小穴失去了手指的填塞,他竟然便气哭了,抓了叶惊澜的手腕,又将他的手给拉了回来,按在湿淋淋的雌穴上,挺著屁股拿瘙痒的肉洞在他手背摩擦,带上了哭腔的调子说:“呜呜……你别拿开,你别拿开……你快点来弄我……”这肚子都那麽大了,还只想著掀出肉洞求人插穴,叶惊澜叫眼下这番骚浪的情形激怒了,他抿住的嘴角渗著忍耐的意味,甩开了武年的双手,非但不去怜惜他,反而把他翻转过来,让他以屈辱的姿势趴跪在床铺,高高翘著臀部,接著伸出手一巴掌拍在他的嫩呼呼的小骚穴上,不料武年穴口的肉唇含著的淫汁浪水喷了出来,溅了他满手,“武子,你这骚穴,全湿透了……”他痴迷地盯住冒著蜜浆的小洞,又是两个巴掌打了过去,故意击打在了鲜嫩的穴肉上,这次直接令武年前方的男性射了精水,雌洞也滚涌了另一波春潮。凌虐大概会让他加倍刺激,叶惊澜观赏著武年达到了小高潮,他顷刻之间红了眼睛,惩罚般持续甩打武年的屁股,几次都狠狠甩在他的蜜洞和阳具,说:“骚货,叫你的骚洞那麽爱发骚,肚子都被操大了还想人操,就想让人拿肉棒捅你的小洞,打你都能喷这麽多骚水出来!屁股翘高,把你的穴露出来给我看仔细了!你这骚洞儿,没东西塞住能把床都淌湿了,跟尿尿似地,怀孕了还欠肏的货!”
  他的这番言语说的极度下流,又逼问他乳头几时会开始产乳汁来喂奶,武年抽抽噎噎地俯伏在床上,把不知二字推搪了,摇晃著臀部也无能躲避叶惊澜的掌掴,趴跪著会让腹部有少许坠痛感,他紧张地揪住了床褥,把额头压在了软枕,听著非要他挤奶的话儿,两粒肿硬的奶头像真要喷出奶水来了,他又亢奋又恐惧,迷乱中抓了软枕垫在了胸下,两粒乳蒂靠在了上面前後碾压,那种要裂开出奶的错觉才有所减缓。“乳头很硬?在软枕上摩擦,没有我含在嘴里舒服吧?”叶惊澜察觉到他的动作,笑著说了一句,随即注视著他通红的雌穴,发现两瓣穴唇也涨得肥厚了些,不过那淫水是丝毫不见少,臀间的菊蕾跟著轻微收缩了几下,叶惊澜的眼神显现出一丝诡异,把手包住他的嫩穴粗鲁搓擦了十来下,拿他流出的淫水全糊了回去,将他的穴口弄得很脏,最後把中指猛地捅进他的蜜穴,不疾不徐地插入抽出,不时挤塞到他的穴径深处急剧地抖动起来,引得他肉穴随之震颤,承受不起地大声哭叫时,再适时抽出湿漉漉的手指轻抚他的穴口,沙哑地笑道:“骚货,用手指就能把你骚穴搞烂了,难怪你为我大肚子。乖乖,别抖了,我不玩你这儿了,搓几下便兴奋成这骚样,骚水再淌下去该出问题了。”至此顿住了,叶惊澜很温和地撩逗两片可怜的花瓣,引导它从猛烈的欢愉中平静了,又续道:“你肚子里的是我的长子,三哥交代过不能行房,我操你後面,成麽?”才搞过他雌穴的中指按住了他後庭的穴眼,蠢蠢欲动地描画著穴口的皱褶。武年几乎没法从快感脱离,前方的蜜穴快要麻痹了,阳具第二次勃起,他神志不清地趴在床上,发软的膝盖艰难地支撑著身体,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臀瓣间的秘孔敏感地缩的越发窄小了。
  获得了同意,叶惊澜的唇际泄出了笑意,以粗沈的声调呢喃道:“宝贝儿……你真好……”他一手掌握住武年的性器,富有技巧地搓揉,一手拨开他散在後背的长发,从他汗液湿透的背部抚摩到了臀部,感受到他精壮的身躯在掌心下微微战栗,不觉满怀的得意,指尖停驻在了他的後穴,指甲试探性地抠刺了两三次,并未遭遇抗拒便缓慢地撑开了穴口,食指一点点挤入了穴腔里,後庭不比雌穴那样湿润柔软,十分容易受伤,要用极大的耐心开拓才行。“唔……唔……”武年压抑地咬著枕巾,嘴边流淌著不及咽下的唾液,腹部沈甸甸的,压在软枕的奶头教从前膨胀了许多,後方沾了蜜汁的手指逐渐占据了他的菊穴,他深呼吸几回尽力放轻松,撑大的穴壁紧绞著入侵的异物,几次摩挲後便松弛了些许,不消多时手指的进出开始顺畅,大大地取悦了叶惊澜的心怀,他更深地在武年的屁股中摸索,即便操过不少次了,依然为包围著中指的狭窄和光滑感到惊喜,动作也加大了,几回都戳到了武年深处的性感点,嘴上还用言语撩拨他,道:“娘子,为夫可有碰到你喜欢的地方?屁股感觉好吗?”武年难以回答地摇著脑袋,後庭插入手指的触觉太清晰了,他仿佛能想象到股间咬含著手指的情景,指尖擦掠过的甬道蔓延起一股热意,他吃力地低喘著,情不自禁地在叶惊澜玩弄他的後穴时摇动屁股,迎合了上去。他的身子本能地表达出喜悦,叶惊澜明白武年的一切变化,他不露声色地加快手指的速度,稍嫌干燥便从肉缝随处揩了小许雌穴溢出的淫水,合拢了两根手指一齐探进他的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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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武年闷哼出声,上身往前稍微倾倒,猝不及防地被逼接受两根手指,他後肛的穴壁在熟练的按抚下产生蠕缩,叶惊澜顺势微分开两指去撑大武年的穴径,他表面上游刃有余,但是他的气息混浊不堪,低眸凝视著武年吞吐著手指的股缝,手指益发狂猛地在窄小的菊蕾里进出,期待地看著他紧实的屁股给指尖刺得抖颤不停,伴随著武年微弱的呜咽,那小小的洞眼渐渐湿润了,穴口的涂著淡淡的液体,也不知是它也能骚出水来,还是原先被手指带入的淫液。“这屁股也是欠肏的,好像也有水?嗯?”叶惊澜的声线粗糙极了,手指一进一出间磨软了武年的後穴,犹如一朵羞涩的花朵般开放,穴口的皱褶也能够撑挤了来,似可见到穴道内的深红的肉壁若有似无地抽搐著,他几乎看得沈迷了,拿出了在武年後庭开垦的两指,双掌分别摸上了他的臀瓣,爱惜不已地揉动著他的屁股,紧握住两边臀瓣往股沟拢住後随意捏按,前後推挤也有,总之以多样手法抓他屁股,借此撩逗他臀间的肉穴,末了忽然把两根食指插进了他的後庭,勾住了穴口就往两侧拉扯,低首到他的屁股後舔舐起他的菊蕊,用唾液润泽著他的窄穴,舌尖在穴口执意勾划,直到毫不留情地舔到他的屁股洞滑溜溜的,方才把唇舌从他的臀缝拿开,抱怨道:“屁股好紧,你放松些,不然我一会儿怎麽肏你?”说著还将下身往他股间撞了撞,裤裆里坚硬的性器就在他的肉洞堪堪蹭过。
  武年委屈无比,他忍耐著沈重的腹部引发的不适,经过舔弄的後臀有点发红,不知羞耻的後穴对著叶惊澜收缩,上面还沾著清亮的液体,他的雌穴也彻底被挑起了性欲,端的风骚至极的小淫穴,但见两片娇嫩的花瓣外翻著露出嫣红的小洞,泛滥的春潮盈满了穴口,“呜呜……你就想著要操我……我难受,你都不知道……”他低声控诉道,身子不受控制地前後磨蹭,软弱的膝盖在发颤,鼓胀的胸部埋在软枕里摩擦,受到冷落的性器肿得发紫,贴紧了他的下腹,前方的小穴空虚地张合,後边泛著水光的屁股洞,像淫媚的活物似的,那小肉嘴缩动著就等熟悉的肉棒前来喂食了,盼望著粗长的肉棍子挤到他的小穴狠狠操内里的肉壁。他的难受,便是全身各处都需要抚慰,可却没有一处得到眷顾。
  叶惊澜口干舌燥地咽著唾液,诱人的窄臀勾引地在他面前扭晃著,丰满的臀肉抓上去很是紧实,可以想象穴内会有多麽舒服,他眯缝著眼眸,舐了舐嘴唇,道:“我怎麽不知道你难受?你不就是屁股痒,想要我给你舔舔麽?我这就给你舔,不止给你舔,舔完我还拿肉棒塞爆你这骚屁股,再肏得你再也不痒了。”急匆匆地把话交了,他把头一低又对准武年的後穴吸吮,舌头在穴口来回打转,舔的这小肉洞彻底舒张了,那股子骚味直往外冒,便伺机一鼓作气地顶到了穴里头,朝肉洞的深处舔去。“啊……啊……别舔,舔……”武年哭咽般叫著,他撅著臀部在床上乱扭,填在他甬道的舌头跟小蛇一样光滑灵活,在他肉洞翻卷搅动,搅的他的後穴像要热融化了,全身都绷得死紧,肌肤都湿淋淋的。叶惊澜见状更兴奋了,他急切地扯掉了自己的裤绳,将丑陋的性器从裤兜掏出,两手抓住武年的臀肉狠狠地揉捏,舌头在他的菊穴胡搅蛮缠,牙齿咬在了肌肉上,嘴唇堵住他的洞口就深深地吮吸著,间或大张嘴巴让下唇能碰到他春潮汹涌的雌穴,如此恣意地玩遍了他的私处,另外在胯下抚弄著自己滚烫的阴茎,幻想著用肉棒肏弄肉洞捅到它烂掉时的畅快感。
  武年被在两个穴口轮流扫撩的口舌弄得瘫软著上半身,阵阵袭来的快感击痹了他的背脊,好不容易等到叶惊澜把嘴巴挪开,满受呵宠的蜜穴早抹了不少的液体,脏兮兮的,他很不适应,这时一根散发著热气的物体凑到他腿间,“啊……不要……”柔嫩小穴好像被烫到了一般缩了缩,粗壮的肉棍刚然在他的穴唇擦弄,他便下意识要向前爬开,不想小肉花被丑恶的怪物蹂躏,操完小穴会夹都夹不住的,跟漏水似滴著蜜浆,“不许逃!这穴不给我玩,你长它干什麽?过来,我弄弄!”叶惊澜低沈的命令响起,在他的屁股上甩了几巴掌,扣住他两边腰侧拉回了他,让他的屁股贴上了自己的腿根,寻找到合适的角度将阴茎抵住在他沁有甘露的雌穴,硕大的龟头沿著他的穴缝慢慢摩挲,间或顶分他两瓣鲜豔的嫩肉,在要探入他的嫩穴前又退走,只在浅处逗留,几次过去便俯腰贴住他的後背,双臂绕过他的腰身袭上了他的腿间,绕住阴毛恶劣地拉动细嫩的外阜,听见他告饶了才松手,几个指头压住了他的阴阜,掰开的蜜穴间是温软的穴口,龟头轻轻撞击著充血的小核。
  “宝贝儿……你这骚穴……嗯,骚水可真多,我只是蹭蹭你,你听,叫的这样响。”叶惊澜沈沈笑道,他一脸克制又享受的表情,性器顶部在武年的阴核摩擦,茎身恰好凑在花唇上摩擦,淫穴流出来的汁液滋润了他的肉棒,让他的摩擦愈觉滑畅,待到整根肉棒都沾了淫水了,他倏忽加紧了摩擦的速度,模仿交媾的样子顶撞起了武年含吞著大量骚汁的雌性肉洞,就是没有插入,只奋力操干著他的洞口和肉阜,几次都险些插到肉缝当中去,“你这淫妇,怎样?这样擦得你很爽吧?嗯嗯,我简直舒服透了……你这身子,哪都能操,操你的穴口也很爽……骚货,你骚洞肿起来了……”武年受不了地摇晃著头,他害怕地捧住腹部,著实心慌了,水液滑下了他的大腿,他不觉哭了出来:“不要,不要……你不能弄我……”他的肚子有少许疼痛,雌穴近乎被压在穴口的热棒擦烂了,这些微的痛不值一提,不过他不能冒险接受叶惊澜的欲火,犹如牲畜那样被他从後面操干。
  叶惊澜没有开口,情事中,他的容貌有种笔墨难描的魅惑,目光专注而幽深,他徐缓挺动著胯下的肉棍在雌穴上抽撤,腹部次次都拍打在武年的大腿,尔後忽然腾出左手挤进他的胸膛和软枕中间,在操弄他穴口的时候也罩住他的左乳,粗暴地抓握他的乳肉抖动起来,还搓捻他的奶头。“啊……啊,慢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卷住了他,乳房、雌穴、後庭都被尽情玩弄,武年的两颊显出绯红,他的唇角流著口沫,只觉得有硬邦邦的热棒在擦他的雌穴,他的蜜洞越来越湿,理智便越来越遥远,後面朦胧察觉自己好似就尿尿了,绞缩的小穴喷了许多清凉的液体,性器也麻麻的,颓软了。果然是久经人事的主儿,不必插入或抚弄也能泄精,叶惊谰依旧用狰狞的肉枪在他肉穴上猛擦,含恨地思忖著,日後必要守好他这骚货别叫他人闻到腥味。
  “啊……啊……”武年处在高潮後的呆怔,近乎没有发现自己高潮了,他满面泪水地趴卧著,全身都在余韵中战栗,精壮的身体都是欲液,一股甜蜜的淫骚的气味从湿漉漉的私处飘溢,叶惊澜倍感折磨,他喘了几口气,用残余的体贴将武年翻过来,让他平睡在床铺,再在手心吐了口口水,拿它抹在武年的後庭和雌穴,然後便捧起他的屁股,性器在股缝的蜜洞顶了两下,蓦地便用力捅了进穴内,操开了武年的後穴。
  “好痛,谰,慢点……疼……”武年紧闭眼睛,喉底挤出了略带痛苦的呻吟,肉刃突破穴口令他受了如针扎的尖锐刺痛,一时间他的下体混杂著汗水和蜜液,甚至是唾沫,委实脏得很,叶惊澜丝毫不嫌弃,偏偏极是欢喜的,一手握著他的屁股,一手抓住他的胸乳,运动腰身在他的下体往上拱,进到一半狭窄的甬道不合作地挤压著征服它的阴茎,於是便往外抽出少许,稍作了停缓,不给武年休息的机会,又再重新把肉棒挤塞到菊蕾中去,强势地直接戳到深处,全根沈入!
  穴道包裹著雄壮的肉楔,那东西相当巨大,正在挨操的肉径又十分薄嫩,武年几乎能想象塞在屁股内的肉棒形状,想著自己的後庭被肉棍塞的满满的,他热不可耐地揪著黑长发,抬著迷蒙的泪眼凝望著叶惊澜,带上哀求的神色:“惊谰……温柔点儿……”叶惊澜忽略不理,他微攒著双眉,过於紧致的秘穴箍得他的阳锋生疼,但这小洞的卖力吸啜给他更大的快感,再加之心上人就用这种姿态躺在他身下,他再顾不上其他了,俯伏在武年的上方便开始抽动性器,难得温情地亲吻他的脸颊,将自己埋到他热窒的穴腔里边,龟头一再戳捅到他的穴心,这般发狠地操了他的屁眼儿十几下,一只手也跟著抓紧了他的胸脯,蛮横地搓揉他青红密布的乳肉,还恶意地揪扯他涨大的奶头:“你这奶头,以前小小的,让我吃了这些日子,肿成这骚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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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呜……我没有……”武年呜咽著努力摇头,昂起潮红的面容,神态间流露著一丝羞愧,他想要拒绝如此过分的戏弄,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乳头在粗暴的揪扯下都要碎烂掉了,後庭在一次重过一次的撞击中有种要被捣穿的错觉,不得已地躺睡在床铺上承受来自雄性的侵占,像发情的雌性动物般张开双腿迎接阴茎来操干後穴,灼热的肉棒挤撑著他的股间,龟头碾著内里可怕的地方,所有感觉都令他混乱了,忍无可忍之下伸手去推打叶惊澜的肩膀,还想掰掉他抓在自己胸上的手指,放声哭喊道:“拿出来……拿出来!你要弄死我了!”
  他哭的越是厉害,屁股就缩的越紧张,窄小的腔道会在肉棒挺入时挤压起来,内壁饥渴地绞住粗壮的肉棒,抽动时产生些许阻力,叶惊澜简直要为这种美妙的享受疯狂了,他好心放过了武年的胸脯,可是两手捧起他的屁股,稍稍调整了姿势,让他的下身略抬高著,两条腿撑得大开,紧热的後穴就贴在自己的胯下,接著便如同要将他的後庭给彻底操成一个软绵绵的肉洞般,用起猛劲在他体内冲撞,坚硬的龟头猛地插向他深处的蕊心,兼且带著厚重的鼻音说:“嗯?是麽?我弄死你了?干你这後面的洞,也能干的死你?呼……操死你……来,我试试,我看能把你操成什麽样子……骚货儿,长这麽骚的屁股,把我咬的好紧,我不信捅不松你这个骚洞!”
  说犹未了,武年已消受不下这般激情,他抱住腹部扭动起了身子,汗湿的背部在床褥上蹭弄,还踢动著光溜溜的双腿,口中哀求著甚麽话,前方的男性抖了几抖又吐出点精液来,殊不知他的举动把叶惊澜最後的耐性磨灭了,那在他股间操弄的紫红肉刃停住了,片刻又以更深的力度贯穿他的蜜洞,依稀能看见洞口的嫩肉被强势撑开,所有的皱褶完美绽开了,叶惊澜嘿嘿诡笑道:“还扭屁股呢?啊?是嫌操的不够呢?”他的眼神凶恶,眸子至深邃的地方却爬满了迷恋,两手狠捏著武年的臀部,腰身猛然向前顶动,眼中全瞧不见他怪异的肚子,抬著他的下身狂操著他的屁股,撞到他的臀肉通红,两颗膨胀的囊袋也甩打在他的股缝,几次过後索性腾出两指去拉伸他给塞的满满的穴口,肉棒愈发往里干,企图将两颗精囊也挤进去……
  “不要,不要……”武年承担不起了,积攒在体内的痛和快感在他的血脉里奔涌,他几近崩溃了,撞击让他的身体在激烈地前後颠动,下身高抬的动作让肚子往胸口的方向垂,压得他极其恐惧,不由得捧扶著肚子,大哭著惨叫道:“孩子,孩子,呜,惊澜……孩子!”
  残余的理智传进意识当中,叶惊澜止住了,他异常苦闷地敛起眉心,将武年的身子打量了一遍,半晌,他轻咬著嘴唇,然之後深吸几口气,盯住了武年高隆的腹部,放缓了进犯的步调,轻轻抽出肉棒,再徐徐推入,完全软化的内襞热烈地吸附著他,巨大的肉根在蜜洞里边压榨出了不明的液体,濡湿了两人结合的部位。屋外凛冽的风雪击打著门窗,那声响显得很遥远,屋中仅有肉体的碰撞声和男人火热的气息,充满蛊惑的,引人堕落的味道。
  “这样好不好?我慢慢操你,一点点磨开你的屁股,不要插的你太猛……这样肏你可以麽?”叶惊澜注视著武年,一边问话一边有条不紊地摆动著腰臀,跪在他双腿间研磨他脆弱的穴心,在他穴口摩挲的手指重新捏握他挺翘的双臀,摸到了许多黏腻的体液,大腿内侧也全都是,“不、不要……”武年更觉痛苦了,缓慢的进出令肉杵逼压穴径的过程清晰许多,进入时穴径被打开,抽出时它稍为缩紧又继续被下一次的进入打开,反反复复,整个後穴从里到外都酥麻了,快要软作春泥了,他压抑不下身体的颤动,双手无助地紧揪著被子,何不拢的双腿也只好夹稳了叶惊澜精悍的腰身,仰面任眼泪簌簌落下,前方的雌穴淫水涌冒不断,那淫骚的穴口还在呼唤肉棒似地翕动著,穴口处小巧精致的肉蒂也在满含期待地颤栗著,就是一副欠缺男人糟践的淫乱样子。
  “宝贝儿……你前面的小穴好可爱,流好多口水。”叶惊澜沙哑地赞道,他在武年的花穴和性器投以贪婪的一瞥,又迅速移开视线,把手探到他雌穴上,现在阴核上拨弄了一会儿,划过宽开的穴缝,捏了捏鲜红的花瓣,而後用力地抓挠整个淫水充沛的肉户,一下就刺进去三根手指,在淫水泛漾的花腔中猛捅了两下,甚至是恶劣地旋转手指,腰杆子亦是往前悍然一挺,性器插满了他的後穴摩擦他的肠壁,手指跟著在他的雌洞内乱搅乱抖,搅拌出淫穴内噗滋滋的浪叫声,抠挖的那些个蜜浆纷纷外涌,後边就故意微弯起手指,倏忽往外抽出,指甲在他柔嫩的穴壁上不轻不重地刮了过去,继续又往内里插入,使劲抽出!
  有点尖锐的指甲仿佛要刮烂了他蜜洞湿热的嫩肉,武年蓦然瞪大失神的双眼,湿淋淋的吞咽著粗黑肉棒的骚屁股明显抽搐了几下,双脚死死地缠在叶惊澜腰後,喉底泄露了几个模糊的调子:“啊……啊啊……”他连眼睛稍微翻起了,雌穴和後庭同时涌起一阵激颤,随即便吸咬著叶惊澜的手指和肉棒,他主动把下体往肉棒和手指上面撞去,心口却承载不起地发疼了,他不管这些,自己扭著腰部让两个淫洞都能被插到最为舒爽的位置,霎时精元和浪汁从腿间喷溅,整个人为之震动,最後拉紧的肌肉又柔软了,遂达到了今夜不知几次的高潮。多凄惨的男人,胸口不住地喘动,性器恹恹的,大肚子上都是亮亮的汗水,後庭兴奋得一直发生痉挛,雌穴则倾洒撒吐了叶惊澜一手的汁液。
  “唔……舒服……棒极了……”叶惊澜低低地闷哼道,方才的紧缩争些让他射精了,他好久才稳住了神儿,喉咙干渴得近乎无法发声,可他仍然不怀好意地对武年笑了笑,阴茎硬挺著霸住他的後穴的肉道,从他雌穴拿出来的手指沾满了晶莹的爱液,意犹未尽地又挖了挖他的花腔,搞得他的骚洞叫的可劲儿欢畅,最後就当著他的面嫌弃一样抽了手来甩了几甩,甩掉手上的汁水,那些淫荡的证据就抖落的四处都是,不止如此,还拿下三滥的话来撩拨他:“谢谢娘子,用你的骚穴给为夫洗净了手,”说道间,他的手放在鼻下闻,又格外沈醉地深嗅了嗅,探了舌头来舔食,将残留的爱液舔舐干净,啧啧舌尖,用暗哑的音调夸道:“娘子好香的水,若是能时时供为夫取用,那该是多好?只要掀起你的衣摆,便能从你这小洞里摸出水来。可惜你这水眼娇气,不知那甜滋滋的骚水藏在哪处,总得哄了多时才肯出的一些,想要喝多几口,只能用嘴堵上去接了。”
  他的口吻透著失望的意味,武年听了茫然地看著叶惊澜,脑门闷闷地发疼,他感受不到後庭火辣辣的怪异感,也无视了雌穴不被满足的渴望,仅仅把脸庞转向了一边,绝望地咬了捂嘴的手掌,两腿软弱地放了下来,热融融的後穴仍旧努力嘬吮著穴内的肉刃,在叶惊澜言语调戏够了,重新在他屁股中操干征伐的一刻,他用手背挡住眼睛,闭合的嘴角流露著几缕隐忍,“呜呜……”
  叶惊澜明白爱人身体和心理的底线,他哑笑著抹去武年唇边的唾沫和泪滴,修长的手指不再去搞武年的雌穴,转而去触碰两人结合的地方,当摸到那被撑大得不复原样的後庭,原来羞涩的花蕊受了情绪的培养怒放得如斯娇豔,他不禁满腔的得意,这次也难得缓慢地享受欢爱的快乐,肉棒进出尽量温柔了,一下下顶动武年的屁股,双手在他的大腿柔情蜜意地来回抚触,嘴里也诉说起爱人间的情话,抚定他发泄後的余韵。
  武年疲惫之极的状态下丧失了应有的反应了,他奉献了身体由得叶惊澜随便玩弄,记不住後庭里的热棍子又磨了他几长的时候,迷糊中有几次被顶得比较猛,随後就觉得有人扑倒压在他的上方,甚至连他的肚子都压痛了,发情一样急吼吼地在他的身子上乱拱,把他当母狗儿似地一个劲拱动他的屁股,他就这样睡在床上被激烈地拱著屁股,那肚子随之一颠一颠的,股缝的肉洞被一再捅弄……他沈默地在床上给撞的胡乱摇摆,乃至大床抖在嘎吱嘎吱叫将起来,那人不考虑他腹内的崽子狠命地操他的蜜洞,那些粗重的呼吸全数喷洒在他的侧脸,他昏睡之前,只依稀发觉身上的男人插到极深处去了,下腹毫无缝隙地抵住他的後臀,彻底顿住了动作。不久,一波滚热的浓液就灌浇在他的菊蕾,烫的他浑身都在哆嗦,那人又很快抽出狰狞的肉根到他的雌穴匆忙戳刺了几下,沈沈地压下了腰臀,肉棒堵在他的穴口狂野地搓擦他的阴唇,发出一声低沈的叹息,积攒得欲望全给放泄了,往他捅开的花唇间也浇淋上了一摊白花花的浓浆。




6

 6

  叶惊澜一通的贪欢下来,顿觉身心舒畅万分,一身的劳累都似倾泄在武年的双腿间去了,得到了最好的补偿,媳妇儿这样的乖巧听话,叫是怎样便是怎样,上的床来颠倒著弄也是成的,又体贴又擅持家,得了爱人如此实乃福气事儿。他想著武年许多的好,满心都淌著蜜糖水了,在他的脸上连亲了好几下,这才恋恋不舍地从他身上爬起来,刚打一看,方知道武年已没了知觉,连忙翻躺让到了侧边,惊慌地望了望他圆滚滚的肚子,急急拍打他的脸颊,问道:“媳妇儿,媳妇儿,醒醒,身子感觉怎样?我压伤你的肚子了吗?”
  房事行完了还不肯消停,这人怕是要将他弄死去才会甘心了,武年的眉宇紧紧敛起,他幽幽睁眼去盯住叶惊澜,竟然有点儿发恨了,低弱却使劲地道:“你吵甚麽?嗯?这还不让我休息了?”说得叶惊澜怔住了,做爱时也没觉得多不情愿,怎麽现在关怀一句反倒会惹来了脾气,他纳闷地盘坐在床上,见武年情欲之色退去後的脸容开始显露了怒意,他为免撞死在刀刃上,只好捡起地上的被子,赔著万千的小心道:“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不舒服。我那关心你。”
  他们二人现在的仪容甚为荒唐,一个挺著大肚光溜溜地躺著,一个浑身披挂著松垮的衣裳,发丝也凌乱的很,武年注意到了这点,他作为男性的隐藏的不甘浮了上来,不巧又察觉叶惊澜的目光总在他无力闭拢的腿间徘徊,色迷迷地盯著他涂了腥白浓精的穴口和耻毛,仿佛在用视线抚摸他的蜜穴,他顷刻怒上心来,也不知何处来的力气,忽然气愤地一喝,喝了看的出神的叶惊澜一声,道:“现在晓得问我了,你做时怎不理会我不舒服?你好关心我!”数落得叶惊澜容身无地不单止,还伸出手打了一记漏风的巴掌,把叶惊澜半边的脸颊打出了一个红馒头。武年从前可是种田的庄稼汉子,即便现在圈养在家中富养著,也不怕没有力气。
  叶惊澜呆在原地,像是想不到自己会挨打,他无法置信地捂著受伤的脸,朝武年眨了眨眼睛,水润润的星眸几乎要眨下泪来,最终没等他出言安慰自己,便默默地背过身坐著,几不可闻地哼了两声,躲在床边瞎嘀咕。这性子也不知怎麽养成的,欢爱时分明是自己攀上来扭屁股,舒服过了还赏他耳光当奖赏,真是好生慷慨,下次上他的床时非得再整治他不可,弄得他死去活来再把他晾著,非要他保证不发脾气才能叫他舒坦,省得他成日端著多庄重的姿态,上床时还不是一个劲的发骚。
  这魄力十足的话,叶惊澜都是闷在肠子里的,但是他权当自己是说了的,暗自开了满心田的花朵,直到听见武年略嫌急促的呼吸方醒起现不是乱想意淫的时候,这才回转身子来,大概是他做的次数多了,很熟练地乖乖在床铺上跪著,捏了两只耳朵,恬著脸道:“我错了,你教训我吧。”他俊雅的相貌做出这等举动,少不免的滑稽,但武年可没被逗乐了,这人来来去去就几个招式,现在会道歉,可惜脑袋刚一沾枕子立马便忘精光,他冷眼斜睨了叶惊澜些时,心中要找寻个法子叫他改了这点,争奈困乏的厉害,身子到处都隐也似有点不妥当,全身都隐生许多的酸痛,遂只好暂且作罢,忍气道:“教训可不敢,只想烦五爷替我取两颗药丸。”叶惊澜连忙应了,生怕武年有个闪失,他手忙脚乱地奔到柜边,抽屉里翻出一个白瓷瓶儿,滚出两颗药丸,又再从点著小火的小壶倒了杯温水,三步作两地蹭回了床上,道:“来,我喂你,好些儿吞。”说完,不由分说地把药丸捂进武年口中,自己喝了小半杯水,低头对准他的嘴巴吻下去。
  “你……”武年想要喝止,不过为时已晚,他只能接受叶惊澜渡入的清水,把水和药丸咽下了,发觉对方的舌头要顶进来,不觉怒了,好一个色欲冲脑的王八蛋,看来是死性不改了,待他狠狠咬一口,叫他长一回记性。想定,武年也闭了双目,顺从地接受了亲吻,在叶惊澜大喜过望地加深了唇齿的交缠,深深吮著他的嘴唇,并且伸长了软绵绵的舌头送到他嘴里时,他毫不客气地咬将下去,离得这样的亲近,立即就能听见了叶惊澜的吸气声。
  这下惨了,明日还如何能见人,这些脸和唇的伤口一看就准是让房里人打的,我浑家好大的气性,叶惊澜忍痛的间隙还犯上点愁了,凤凰人传话比甚麽都快,他可以预知明日一旦露脸,惧内这两个大字便能写在自己的脑门上,虽然是事实,瞧他都要给咬出血了还不敢挣扎,唯有等到武年发泄干净内心的不满。
  幸好武年还是有分寸的,在见血之前饶过了他,叶惊澜收回了舌头,也没有叫痛,只用手背擦了擦嘴,冲他格外讨好地笑了一笑,不怎好看地故意把舌头吐了出来,含著古怪的调子说:“给媳妇儿消气,再咬几口也行。”不要脸的东西就会作怪,武年尽量板起了面孔,暗地里又担心把他咬坏了,於是悄悄瞄过他的舌,没见到伤处才放心了,可这一来又气自己还替他著想,两相矛盾的心情让他的表情变了又变,叶惊澜的心也随之上下调弄,实在怕他有地方想不通,因此忽然收敛了容色,屈膝跪在他身边,柔声道:“我这不是爱你才忍不住麽?再说了,我在床上够猛,才证明我没背著你乱来,是不?你瞧我,我一天的力气都攒回来往你身上使呢,你不也很喜欢,不然哪能叫的声音都……”他未能道完的话就此中断了,武年挣扎著撑起上身要来打他,惊得他赶紧按住了,一叠连声地道:“别别别,我不敢了,我再乱说你就抽我。”好言好语哄得他又躺睡回去,然後瞧见他大腹便便变的辛苦模样,也发现自己确实太混账,悄悄叹了口气,一边为他盖上被子,一边颇为正经地道:“以後真不敢了,你就别气了,明早我给你揍,你别气坏了自己。”
  他的言语是字字真诚,武年缩在被褥里面望了他一眼,探究的眼光在他脸上打量,接著就一声不吭地翻身侧睡著,光裸的後背对住他,思忖半晌,想著自己也有不对,於是闷闷地说一句:“嗯,那就不怪你了。”他也太好哄了,这认错讨罚的招都用了不下十次了,他还是轻易会心软原谅,大概是因为他是那样全心爱著自己吧,叶惊澜掩著嘴,他压抑著快要滑出嘴边的笑声,用几下咳嗽掩饰了窃喜,慢慢地躺在了武年身旁,带著满腔将要溢出来的柔情抱住了他,脸颊凑在他的後颈处摩擦,将心窝里藏住的话语呢喃说出,交予了唯一的听众,极其自然地搭住了他的一只手。
  烛火摇曳的灯影中,垂放闭合的床帐内,两人共著百年的鸳鸯枕,交颈缠绵,十指紧扣,浓重的睡意弥漫开来,他们渐渐睡去了。冬至节前夕,一场罕见的大雪在深夜停歇了,次日的天地间裹著一层银白,路边留著几个不知何人留下的雪堆,而那压沈了梅花枝的积雪上,有暖阳安静地照耀,反折出炫目的白灼,令人微阖了眼眸才能勉强看得,尖锐的光,却显得安详。




7

  7
  
  冬至节当日,城中许多商铺都不开市,凤归来也如这般。叶惊澜不必早起,在被窝内睡到了巳时方醒,睡眼朦胧间,他懒懒地把手臂往身边一探,挪动著身子要去搂住那副温热的身躯,结果触及的位置已摊的冷冰冰去了,他疑惑地睁眼来看,果然,床上哪里还有那个光溜溜的人,只留著一条被子。
  难得可以悠闲几日,也不肯好好陪自己缠绵,一大清早便不见了人影,真是太过分了。叶惊澜把对武年的不满紧紧怀抱著,他下地披好单衣和穿上白袜,将带子随便拉系了,便绕过隔开外间的青竹屏风,正巧撞见要寻的熟悉身影在桌边坐定。他满面不豫地走过去,有点使小脾气地道:“武子,我难得休息几日,你怎就不陪我多睡会儿?你可知道,不陪自家相公温存,可是很不妥当的。”武年稍稍掀起眼帘瞥了一下,不说话,他的身边搁著小竹筐,腿上放著小娃娃的衣裳,看似笨拙的双手竟是那麽灵活地持著银针在缝制,动作没有丝毫的放缓,直至叶惊澜在他面前顿足了,才慢吞吞地放下衣裳,望住这位不知家事的少爷,亲切地道:“厨娘不用来支银两麽?府里短缺的大小玩意不用遣人去办麽?祭拜先人的果品要不要备置呢?你昨日交上来的银两要不要称好记数?你倒说说,我要是同你一般在床上睡著,今日这家里的人都不用干活了?”
  武年把话说完,低头仍旧缝他手边的活计。叶惊澜听的一愣一愣的,他一时忘记了,自打武年担起了家,陈平这管家基本上就不理事了,现在管家账房等都是武年在做主,成日也是不得清闲的,琐碎到了晚膳的菜色都要他来敲定,想起来,诸多杂事把他缠的都抽不开身了。这样也似乎不是要他来享福的,反倒叫他劳累了,叶惊澜陷入了沈思中,直挺挺地杵在那儿,他这样子引起了武年的注意,抬眼注视了他一会儿,不想自己被他彻底养起来,遂出声打断他的自思,态度还是很温和的,说:“别傻站著了,去梳洗梳洗,吃早饭吧。再不快点都要凉了。”
  叶惊澜闷闷不乐地照办了,把自己收拾停妥了,很快又回到了武年身边,在他的对面入了座。武年看向了铺在桌面的早饭,低声道:“吃吧,趁热。”桌上已摆好了碗筷,瓷碗中盛好的一碗白粥,他的关心总是无微不至的。叶惊澜有几许感动,他把家事烦恼给塞到了角落边,端了碗来喝粥,可这才喝了几口,突然发现武年手上的衣服缝的是小娃娃的,刚刚还带著感恩之情,现在又显露了原本的面目来,蓦地把碗一搁,汤勺碰在碗沿锵的一声,气哼哼地说:“武子,你衣服给小娃娃做的?”
  他又在闹哪出了?又不是小孩子了,性子这般的阴晴不定。武年想著都莫名其妙,他拎起将要完工的小衣服,回道:“是呀,这做给他的,怎地?”叶惊澜定定地盯著武年,眼中透露著一种期待的询问的神色,他之所以没有付诸言语表白,是希望他能读懂自己的心思,然而他没能看出一朵花儿来,武年没心情去揣测他堪比女儿家的别扭,反倒不耐烦了,道:“闷不吭声的干啥?有话就说。”叶惊澜把嘴角紧抿,一手搭在桌上,一手指住了那件小衣裳,大声责备道:“我呢?你没给我做衣服,怎麽能先给他做?”用一种理直气壮的口吻,又一次用力地跺著脚,发著脾气时,俊秀的面容是显得极生动的。
  武年深觉好笑,他笑向叶惊澜说道:“为什麽不能先给他做?我都不知原来你缺衣裳。”不但不理会他的气愤,还故意刺激他般将衣服展开,然後折叠整齐放进竹篮,再将针线都收齐了,在上面盖了一块布料,防止灰尘跌落。叶惊澜气急了,在桌上猛然一拍,嚷道:“他算老几?我都轮不到的事,怎麽轮得到他?”
  他的话越说越幼稚,犯起傻还来劲了,武年暗想绝不能哄他,不能顺著他,否则这人以後肯定更孩子气了,“他是我生的,你说他算老几?”他思忖後淡淡地说道,慵懒地支著下颔,挑衅的话是用平缓且不露情绪的声调道出的,用话把叶惊澜打了一记闷棍,他知这可大可小问题务要谨慎接招,所以讷讷不敢言,顿了片刻,终还是服了软了,低低答道:“算老二,你是老大,我不知道是老几。”他说完把脸一低,委屈不已,重新端起饭碗,用筷子夹起几颗米粒,放到嘴里嚼上好久。
  他这样子,面上都快要淌出苦水了,武年拿他没办法了,伸手摸了摸他有点红肿的脸,看出是让昨夜的耳光扇肿的,昨晚打他,今早还让他受了没趣,自己委实不应该,遂心中不免萌生几分後悔,柔声道:“还疼吗?”叶惊澜大概发现他心疼了,仍旧不说话,只是把脑袋摇了摇,静静吃粥。武年不得不叹气,他将近要妥协了,几次张嘴想要说叶惊澜,可字眼挤到了舌尖又咽回去,只等到他慢吞吞地把粥吃完,将事情留到这会儿才告诉他说:“一会儿去我家,你去换衣服吧,我给你拿好了。”
  叶惊澜应了声好,用备好的手帕抹了嘴角,恹恹地起身回到内室,背影透露著强烈的沮丧气息,好不哀怨。武年凝视著他进去,仿佛是在等待著什麽,他依然清闲地支著下颔,脸上稍微泛起了笑意,眼低略有柔光在闪烁,在听见叶惊澜兴奋的大叫的时候,他忍不住溢出低沈的笑声,轻抚著硕大的腹部,扬声喊道:“第一件还是做给你的,那衣裳我给你洗过了,你穿上身试试看,大小还能改改的。”话语刚落,只见一个人影在里边急急冲出,没脚的小鸟似地蹦跳著扑到他跟前,直撞进了他的怀里,拿脑袋往他胸前拱来拱去,嘴里乱七八糟地说著话,说的太急了,也没能听清他在说什麽。
  打开的窗子洒满了阳光,武年面向那些光芒微闭起双目,像个最慈爱的长者一样摸著叶惊澜的头发,下巴抵在他的头上,轻轻道:“你也是我的宝贝,不用谢。”叶惊澜手中攒紧了一件衣裳,淡绿色的,依照著他身体的每一寸而缝制的,样式非常的普通平凡,却又是最漂亮,最华美的一件衣服。




8(完)

  8

  武年的旧居卖给那个乔姓书生後,并没有再向他买回来。当初那笔买卖,武年亏的不是零星半点,叶惊澜想要将此事重新整清楚了,可乔木的性子又怪诞,断然不肯将房子交回的,即便多出了价钱也不应允,而叶惊澜又和他的妹婿蒋玉符有交情,碍於这一层面,还是不太好施展的。武夫人出面调和了,这本已不是她和先夫的居所,不过遮雪挡霜的片瓦罢了,换了何处都是如同一般,於是另觅了清净的居所,择了良成吉日搬了进去。
  叶惊澜是出於真心的,他自己的母亲远在伏阳城,他想替武年尽孝道,对武夫人说:“您不如和我们同住吧,若是不喜欢叶府,我们另外寻个房屋也是成的。”武夫人对叶惊澜的态度和往时分别不小,满身的防备和抵抗都收敛了很多,和他说话也平平和和的,道:“不必了,年儿也知我向来喜好自己一人,何况我研习佛法,你们二人在我身边,空只会叫我烦闷罢了。”因此武年也不好相劝,唯有在距离叶府半时辰脚程的地方觅了寓所,派遣了两名伶俐乖巧的婢女伺候她,时不时再回去探望,不过武夫人不太乐意他们呆久。
  武年的腹部已隆起的太过明显了,幸逢冬季,加上狐裘披风後能勉强遮掩得住,出门又多是乘坐马车,上下之时再多加留意四周,这般谨小慎微的处置下,倒也未曾叫外人碰见。当初他们成婚,是并未向人宣告武年的姓名的。冬至这一日,叶惊澜携武年同到了位於隐贤胡同的武家,马车停在了後巷里边,等不见有人才慢慢扶他下了马车,低首闪进了门里。
  门边的婢女名唤小秀,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一身淡绿的碎花衣裙,竖著两个小圆髻,她将大门合拢闩上,向二人深深道了万福:“二位爷万福了。”这姑娘和陈平是一样的,自小就是梧桐山庄养大的,叶惊澜很祥和地对她笑了笑,武年感激她平素照顾母亲的起居,从袖中掏出了点小钱赏她,问说:“小秀,我娘呢?”小秀甜笑著谢了赏,道:“夫人在正房等了。”便领著二人经过种植著冬季花卉的内院,再从二门过,其间武年拉了拉叶惊澜的衣袖,狐疑地侧目望他,问道:“你方才在马车上同我说的,究竟是甚麽事?非得到娘跟前才说的?”先前在来的路上,叶惊澜十分神秘地和他打了招呼,说是有大事要同他们母子商量,他怕这人又不知生出稀奇点子,问了多次了,可总结不出果子来。
  叶惊澜任由武年怎掐手背,依然不肯说,他闭紧了嘴巴,只是暧昧地笑著而已。武年没能把事从他嘴里掏出,软磨硬泡都不奏效,不得已地作了罢。无移时,两人来到了正房门前,小秀举手敲敲门扉,不高不低的腔调禀道:“老夫人,二位爷到了。”叶惊澜立即敛去了嬉笑的神态,整了整端正的衣冠,登时焕然成为了另外一个人般,变得稳重而自持。武年自然多了,他看身边的人两眼,对他皱起了鼻子,做出不赞赏的表情,悄声说:“每次来都装,你就装吧。”叶惊澜又打回了原形,迅速附到他耳边,苦哈哈地道:“我这不是见丈母娘害怕麽?你见我爹娘时,不也是这样。”这一说,武年要反驳他了,他又缩回去端端正正地站好,这时武夫人的声音恰好传出:“让他们进来吧。”小姑娘道了句是,替他们推开了门,送他们进去又把门带上,自己走开了。
  武夫人姿容得体地坐在软席上,矮桌上放著一本翻开的书,隐约能看到是佛经。他们两人入来後,她把视线投了过去,映入眼内的是她大腹便便的儿子和一个温雅不凡的年轻男子,最醒目的,是武年不容忽略的肚子。儿孙自有儿孙福,她对自己说,孩子选择的不後悔的道路,如果不能为他们披荆斩棘,那麽便不要让自己成为他们的另一道坎儿。这是她悟出来的道理。因为武夫人没有开口,他们二人彼此对望,还是先行了礼,武年身子不便,他要勉强屈下之前,武夫人阻止了他,道:“自家人,别做这些表面功夫了。”
  说是这麽在说,不过武年还是行了半礼,叶惊澜行了全礼。二人在母亲的授意下,均脱了靴子,屈膝沈腰地坐到了软席上。武年率先开了口,他看见了桌边的书籍,微笑著问道:“娘,上次托人带来的经书还够看吗?孩儿寄信给小师傅,托他再带一次?”自从武夫人研上佛家精粹,托人多次寻来佛经的译本,她也看著那本摊开的经书,目光平和而虔诚,想了一想,道:“暂且不忙,待我需要了,我让小秀过去同你说。”武年低闷地回了是,但是听她的话,实在有点不高兴,也不放心,安静了片刻,还是鼓著勇气又问道:“娘,虽然不想您多劳累,可您书要是看完了,不如您到那边来一趟?”说著还用肘弯轻轻撞了在旁端坐的人,叶惊澜很快会过意,他挺直了後背改坐为跪,以一种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真诚,道:“是的,娘,您很久不曾到过那边家里了,您的屋子每日都整理,可都盼不到您来。”
  武夫人同叶惊澜相互对视著,她能清楚分辨出他的真心,这个男人让她的儿子死心塌地,平心论,确实是足够优秀的。或者说,优秀的令她不安,怀疑这样的人是否会永远对爱人忠诚。“日後看吧。”她毫无抑扬顿挫地应道,两人也不好再劝,武夫人将经书合起来,尔後看向了武年,补充道:“你身子不便,也少些过来了,别出了什麽乱子。”她会关心他的孩子,便代表接受了孩子的存在,武年低眉一笑,有少许憨厚味道。
  三人闲聊了些家常,忽门被敲响,小秀在门外说:“老夫人,小秀给你们端茶来了。”武年让她进来,小姑娘小步走到旁边,正当她要脱鞋上来,叶惊澜挡住了她,接过她手中的茶盘:“你出去吧,让我来。”小秀望了老夫人一眼,在她点头後便退出房外了。武年一脸的奇怪,他改了较为舒服的坐姿,有一点儿腰酸地扶著肚子,道:“你做什麽?”叶惊澜没回答,他把自己和武年的茶盏取出,随後将茶盘高举过眉,向武夫人行了奉茶礼,说道:“请娘喝茶。”他的礼数一向是够的,只是从他的语气中,武夫人品到了一丝严肃,预料他有话要说,她略微精了心在看,面上却半点颜色都不露,接过了他的茶喝了一口。
  武年再迟钝,也感觉到他们二人之间起了变化,他怀揣著少许担忧,对在他们两个看来看去,就是找不到说话的时机。叶惊澜用从未有过的认真去面对著武夫人,心中有个想法决定多时了,而这也并不是为了讨好武夫人,他没有半点踌躇地缓缓说道:“娘,我知道武子和我在一起,没有娶妻为武家传承香火,是您极大的遗憾。武子的身体不同於寻常,也是您的一块心病。武子和我在一起,甚至因为我的不小心而怀了身孕,这本已委屈了他,我是想,等武子把孩子生下,不论男女,只要他是健康的,都让孩子姓武,让孩子拜祭武家的祖先。日後我们两个再有孩子,平常的都姓武,若是有跟了武子的身子的,便让孩子随我姓,您看这样成麽?”此决定一出,武年顷刻傻住了,他完全没听叶惊澜提起过这件事,孩子应该姓什麽他未曾考虑过,但他想这事不是他们三个坐在这里便能决定的,他抓住了叶惊澜的手臂,将他拉近自己,急忙道:“这事儿哪能你和我娘说了算的?你同你爹娘通过信儿了吗?哥哥们呢?”武夫人也颇为吃惊,她望著他们两个人,最初的惊讶过去,她反复咀嚼叶惊澜的建议,一股欢喜逐渐从心底冒了上来。如果他这是献媚,那无疑是最好的了。
  可是,武年的问话提醒了武夫人,她压抑著自己暂不表态,安静地凝视著叶惊澜,等待著他的回答。“这不会有问题的,我爹娘是江湖人,没有传宗接代的观念,而且我们有六兄弟,我上面还有四个哥哥,不像武子是独丁,他们的孙子会多得是。我父母会同意我的做法的。”叶惊澜很笃定地道,安抚地轻拍武年的手背,说完了,他直接又尊重地望著武夫人,最终对这个赋予他爱人生命的女人低下了他的头,说:“我不是想讨好您,只是我爱武子。请您答应我的请求。”
  他低了头,她知道这男人爱著她的儿子,但她没想过会是这般的深爱,她小看了他。他们彼此相爱,为彼此著想。武夫人的视线忽有几分朦胧,她想起了她那逝世的深爱的丈夫,从叶惊澜和武年的身上回忆到了那份几被遗忘的感情,她也曾爱过触动过,於是她敛容正色,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温柔和慈祥,握住了叶惊澜放在桌上的双手,也对这个将给予她儿子毕生幸福的男人低下了她的头,一字字缓慢清晰地说:“谢谢你。”这一刻,她感到自己又一次鲜活了。在这之後,叶惊澜和武夫人两人相视而笑。所有的心结在这里解开。
  武年在他们身边,捧著一杯热茶,眼角眉梢俱是暖洋洋的笑意。屋中开向庭院的窗户敞著,杯中嫋嫋腾起的雾气沾湿了他的鼻尖,他透过雾气的後面仿似见到了窗外积雪在一点点融化。春天要到了,他想,有幸福怒放的春天将要来临。
  後来如同武年所想的,在来年鲜花满地的春季,他平安诞下了一个男孩。一个并未继承他异常身体的男孩,由武夫人取的名字,便叫做武悟明。所有的人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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