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1-18(Wed)

虚像的舞台

虚像的舞台


  沿著螺旋的楼梯拾阶而上,火把的光在大风中呼呼地晃动,墙壁上凹凸不平的雕像都鬼魅般活了过来,阴影起伏不定。
  镜头稍远处,王宫的主建筑群都已成火海,火流蔓延开来,旁边花房,凉亭,马厩,佣人房等附属建筑逐一开始被点燃。熊熊的火光映在塔楼下护城河的水面上,再反射回来,水光荡漾著,顺著塔楼垛堞之间的缺口照进来,照得走廊的天花板一片亮敞,而脚下粗糙的石板地和坑坑洼洼的楼梯,却反而一片漆黑,连火把的光也不能穿透。
  马里亚斯用另一只布满青筋的手揉了揉眼睛,确认眼眶是干涸的。
  
  多年来,无数的古老书卷夺走了他鹰鹫一样能够远眺山峦的视力,却仍然没有偿付他能够看穿历史的眼光。灵魂依然警惕,然而肉体却已经衰老。
  他以为他应该已经看见的东西,此刻却都隐没入黑暗。
  
  “殿下!殿下!”
  焦急的声音有些变形得怪异,完全不像自己,完全不像那个镇静的王师,那个贤王拉鲁达──不,现在应该叫“先王”──最信赖的谋臣。
  跌跌撞撞的步伐,染血的软靴不知道在地上踩到了什麽,“吧哒”一声,轻微的石子滚动声。马里亚斯支起耳朵,注意倾听黑暗中是否有人的气息。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船只由自己的儿子驾驶著,等待在海德拉港。只要能够找到殿下,找到殿下,然後顺利地通过地下暗道,和在港口的儿子会合。
  殿下,你究竟在哪里?
  但是人群的声音已经在朝这里涌来,人群,比火势蔓延得更快,比火烧毁的更多更猛。枪鸣声,马匹夹杂其中的踩踏声,涌向这王宫边角上最後一座耸立的塔楼,涌向这象征王权的最後一座建筑,
  
  如果殿下不在这里……如果他不在这个他最喜欢的,可以眺望宫外的藏身之所……马里亚斯摇了摇头,不允许恐惧动摇自己的理智。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时的镇定。“殿下……殿下……”然後他停了停,想了一下,改口道,“公主……公主……”
  
  “砰!砰!砰!”从脚下传来铁门撞击的声音。
  真是奇怪,下面的声音那麽吵闹,而这塔楼里却如此地安静,安静到让人浑身的血液都发冷。
  “……公主……”马里亚斯再度出声呼唤殿下的昵称。
  
  “老师……”
  从一个角落里传来小孩子一般稚嫩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像只刚出生的猫咪。
  “公主……”马里亚斯微微松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和,变得有趣。好像这只不过是场游戏的结尾。“殿下,你躲了很久了吗?为什麽不回答我呢?”
  “我……我害怕……那些人的声音好响……”
  “那麽,跟我走吧,殿下,跟我走。我们离开那些人。”
  “王子殿下来了吗?”
  “王子?”马里亚斯把举酸了的火把换了只手,“什麽王子?殿下?”
  火把照亮的黑暗中,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从藏身之处慢慢站起身来。
  他的头发闪闪发光,深色的眼睛,容貌好像那传说中让人看一眼就会永远沈迷忘返,滞留在亡者国度的仙女。
  “王子会来救公主的,故事里面都这麽说的。”少年认真地回答,极力压抑眼中因为害怕而积蓄的泪水。“我在这里等王子来救,骑著白马的王子会来救我的。”
  “……您,您,您自己就是王子啊。”马里亚斯摇了摇头。
  
  已经无法责怪那位给王子殿下灌输了这种奇怪的想法的女侍从了,此刻她多半已经葬身火海。而且,幸亏她已经给王子殿下换上了女装,否则他可能连逃到这里都没有可能。
  王子殿下是最小的孩子,从下就常被打扮成女孩子,并且喜欢被叫做“公主”。这是宫外面的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不过这秘密也已经保不住多久了。马里亚斯听到塔门发出唧唧嘎嘎的声音,那是就要被撞断的讯号。
  
  “好吧,小公主,请跟我来,我会带你去找到王子的。”马里亚斯伸出手去。现在不是纠正王子殿下错误认识的好时候。尽管已经十二岁多,而且聪明文雅,通晓几国语言,但是显然王子殿下在知识结构的组成以及人格成长的道路上,仍然存在著重大的缺陷。
  ──本来以为会有更多的时间的。
  他需要一个更好的老师,一个生活在普通民众中的好老师。不仅教会他历史,而且教会他常识。
  ──我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了。
  感觉到犹疑片刻後,放进自己手掌中的纤细小手,马里亚斯轻轻合拢掌心,带著他直接向来路返回,没有耽误一个动作。
  ──那个老师属於他的未来,而自己已经属於历史。
  
  下到塔楼的最底层,几乎可以听见隔几个房间,门被撞裂的声音。
  “人,人在哪里?”
  “可能在上面。”
  “快,快去搜!”
  
  迟早人们会找到这里的。马里亚斯带著遗憾的心情,环视四周墙面上铺满了的一排排烫金书籍。这里是王最喜欢的书房,最复古的建筑和布置。
  冬天从积雪盖满的塔楼顶端下来,那边的壁炉,总会跳跃著美丽的火光。
  有的时候,少年的母亲,那个漂亮到不似人类的女子,也会裹在毛毯里,坐在壁炉边,听著他们的对话,一边轻轻地推动摇篮,脸上挂著梦幻般的微笑。
  
  “!铛”,门外一声巨响,击碎了马里亚斯不到一秒的回忆。名画般的场景消失了。
  只有眼前这个孩子,从画中保存下来,并且将继续生存。如果他完成自己的使命的话。
  
  “王子,这里。”马里亚斯把孩子拉到一副画面前,插好火把。
  少年站在画前。画里的女人他很熟悉,青色的长裙,金色的头发。那时从小到大就不知道凝视过多少次的画面,虽然他并不认识这个女人。
  不是母亲的肖像,母亲的头发是银色的,和自己一样。
  那麽,这个父亲一直挂在书房深处珍藏的女性,究竟是谁呢?
  少年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这个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过的问题。他突然间想问问父亲,於是他便开口了,
  “老师,父王呢?”
  
  这个简单的问题,不知道为什麽,突然让正在抓住画框边缘的老师停下了手。那一瞬间,仿佛马里亚斯的脸上罩上了一具死亡的面具,就想那传闻中得了奇怪疫病死去的人们一样,表情凝结在最後的瞬间。
  
  “等等你会知道的。”马里亚斯简短地回答,“卢克会告诉你的。他在港口等你,你们会一起出发去旅行。”
  “卢克?”听到这个消息,少年立刻将金发的陌生女子忘记在脑後。卢克是马里亚斯的儿子,今年已经参军,是少年王子不多的几个少年玩伴之一。“你是说我们真的可以坐他驾驶的船吗?”
  “是的。”终於按对了密码,青衣女子的画像像扇门无声无息地转了开来,露出门後的另一副画。
  看到这副画,紫眸少年短促地惊叫一声,向後急退了几步。
  
  马里亚斯知道为什麽。
  火光下,画上的人黑衣黑发,留著满脸黑色的络腮胡子,脸庞苍白消瘦,唯有那双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在火光下凝视著观看者,好像卫道圣徒的眼神,一刀就刺入你的灵魂,挖出来据为己有。
  王子小时候,只要一看见这副画就会哭闹不休,直到王把这副画挂到背面,换上青衣女子的肖像为止。
  当然,不能挂这副画,也不全是因为年幼的王子的缘故。
  
  但是现在,没时间照顾殿下幼年时期的恐惧心理了。秘门已经打开,露出黝黑的长长通道,通往命运那深不可测的深海。
  马里亚斯从怀中掏出那把已经捂得滚烫的金色短剑,交到少年手上。“殿下,这把剑是贤王陛下的。这是比我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请珍惜它……”
  年少时的记忆闪现在眼前。意气风发的时代啊,如同剑尖的光芒一般,虽然隐藏在胸中,但永远不会朽坏。
  “请赶快从秘道里离开,到港口去吧。”
  对於这个奇怪的馈赠,少年王子没有表示抗议。几天来宫里的紧张气氛,今天晚上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开始起,少年的成长正在以秒计数。
  “老师你不去吗?”
  马里亚斯摇了摇头。已经听得见门被劈开的声音。虽然他现在年老体衰,可是当年的血,已经开始重新沸腾起来。
  “那麽,父王也不会去了?”少年冷静地问道,但是那暗色的眼眸里面,含有的,是更加深沈,更加痛苦的疑问。
  看著少年的眼睛,马里亚斯慢慢地,慢慢地点了点头。
  少年好像已经从他的动作中明了了一切,他没有哭泣,但是握紧了胸前的匕首。
  “那麽,就请您守护好父亲。谢谢”少年深深地鞠了个躬。
  
  马里亚斯没有时间回礼了,他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如当年对他父亲所做的,类似的生死承诺。
  最後一眼看了那个熟悉相貌。父子相似的神情,深深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然後,把秘道的门关了上去。
  翻飞的紫色裙裾,如同暗色蝴蝶往甬道的深处遁去。
  
  现在,他只需要再坚守十分锺,十分锺,王子和卢克的船就能顺利出发了。这对於当年坚守要塞长达十个月,威震帝国乃至整个世界的马里亚斯?德?夏克维尔元帅来说,并不是件困难的事,不对吗?
  
  马里亚斯抓起墙壁上的装饰斧。果然,即使握过那麽多的历史卷轴,但兵器的感觉,却更加直接,更加让人热血沸腾。
  钢斧握在手心,冰冷得发烫。
  马里亚斯望向已经被劈开的大门,以及犹豫著战战兢兢地探进来的人影,微笑起来。
  他已经选择好了自己的命运。
  
  ***
  二十分锺以後,肢体残缺,染满鲜血的马里亚斯被人拖到了塔楼外面的空地上。他的眼睛最後一次望向头顶上的星空。那麽清晰,那麽美丽。
  王,我已经信守了我们的承诺,现在,我可以去见您了。我们的希望,已经出发。
  漫长的人生,马里亚斯终於吐出了最後一口气息。
  帷幕落下。




第一章 404儿童 (上)

  像一只安静的小乌龟一样,朱利亚躲在悬浮行李车下面的柜子里。
  空间又窄小又闷热,他蜷缩在里面一动不动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肩、肘、腰和腿无处不酸麻肿胀,可他却并不敢伸展放松。伸出柜门后被人发现他偷渡固然很糟糕,如果被前后左右其他磕磕碰碰同样悬浮在空气中的无人行李车撞断一手一脚,那就更得不偿失了 。
  朱利亚只能在心里暗暗地祈祷着,希望这些行李车能够快点到达去巴图镇的列车货舱。只要列车开动,他就能自由了。白天躲在货舱内,晚上则出来偷点东西吃,顺便欣赏一下窗外无边无际的宇宙夜空奇景。只要七天八夜,就可以到达自己宏图伟业的起点了。
  他拉紧了身上借来的温控服,试图从那里面再榨出一点清凉甚至氧气。正在这个时候,依靠反重力悬浮行李车却朝前进的方向嗤嗤地喷出气体,事与愿违地减缓了速度,甚至啪啪啪地,互相碰撞着,最后停了下来。
  “该死!”朱利亚一边诅咒着,一边试图从柜门的缝隙里往外探测一下情况。他所选的柜子,正好处于游动的行李车队伍中间,本来是为了躲避他人视线的,现在却成了观察情况的阻碍。从他的角度看出去,一边可以看见一线墙壁,为了防止撞到人,非行驶途中自然是靠墙停放的,起码不会有人直接冲着墙壁撞过来。让朱利亚感觉安心的是,车子并没有落地,那起码说明短时间内他们还会再出发。
  抬头,则可以见到天花板上清澈的水池池底,圆石细草,倒影着下面如机械鱼群般游往目的地的无人行李车。不时有真正的美丽鱼儿一嘬水花儿,泛起一片片涟漪。
  等等……天花板上的池塘?朱利亚立刻叫出了他仔细研究过的罗格斯车站地图。球形的车站立体像,在黑暗的柜子内就像个大钻石球一样熠熠生辉,不过朱利亚此刻并没有兴致欣赏,伸手拨动如桔子瓣状的24层48个半圆形大厅,定位到中的一个,放大。
  果然,停在了贵宾厅,离目标只差一层了!
  他记得在资料里读到过,贵宾厅的天花板不是另一个候车厅,而很奢侈地全部造成了一个大的园林。不愿枯等的旅客们,坐中途自动颠倒的电梯上去,就可以闹中取静,步入有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甚至还有瀑布的美景中休憩了。略高一点的建筑都造在靠经球面的地方,而正反两层交汇处的球心中轴,列车停靠的月台,因为上下最近处的距离只有六七米,所以就不再有建筑,而是一片平坦的水面了。哪怕不上去,坐在下面仰望头顶斜面上的花草树木,对于旅途中看腻了星辰大海的人来说,也是赏心悦目的乐事。虽然园林是对所有旅客开放的,可是抬头就可以欣赏的,就只有贵宾厅的旅客了。
  当然,朱利亚这个偷渡客,要前往的也是一个位处尤塔尼亚边境的偏僻小镇,本是不可能停驻在贵宾厅的。不过,今天他注意到,似乎算上突然爆发的太阳风暴,罗格斯车站已经出了不少小问题了。附在行李车上的内部通讯从刚才起就一直忙碌个不停:
  “三十四号大厅人流拥挤,请求疏散!”
  “行李,行李调度你把688次列车的行李发到哪里去了?还有三分钟就发车了,还有三分钟就发车了!”
  “通往雷克顿星球地面的摆渡车停开,再重复一次,地面车停开!”
  “9号厅旅客情绪急躁,请求支援。”
  “接到F字的跨盟列车电文,X新R9F列车可能晚点,重复一遍,X新R9F列车可能晚点。”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事实上,位于雷克顿星球附近的罗格斯车站,虽然平日里就有种种的小问题,可是对于一个星际列车的大站来说,运营还算正常顺利的。
  想到自己离上车的月台只剩下一层楼,朱利亚不禁有些蠢蠢欲动。也许他可以坐电梯去,然后钻进另外一个行李柜里?没人能想到这么小的空间还可以钻得进人(朱利亚拒绝认为自己是儿童),如果这批行李车误了车的话,到下班直达那个荒僻地方的列车可能要等一个星期了!
  他偷偷摸摸地拉开柜门,确认自己还在任何人视线之外,然后,谨慎地探出身体,迅速地向四周张望了一眼,然后飞快的缩回。
  由于很久没有活动,手脚都僵直了,这一动反而让他觉得火辣辣地疼起来。朱利亚忍耐着不适,集中精力回想所见:贵宾厅里人不多,可巧他还真的见到了一个熟人:推斯特·菲茨中尉,那是个站在那里都是舞台中心的人物,也是朱利亚唯一在伦琴豪斯中学有点欣赏有点舍不得的人虽然他们交往并不多。他当时似乎正在跟另外一个军人说着些什么,根本没把视线往别处投,更不要说看见朱利亚了。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正常。有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的人,也有在自动步道上的匆匆赶路的人,商店门前闪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虚像广告人物,有一群乘务员穿着整齐划一的制服走过。一切平安无事。
  朱利亚最后下定了决心,活动了酸麻的手脚,扒着隔壁行李车的上沿,小心翼翼地探出上半身——看见一条高速行驶的自动步道,像机关枪一般向他蜂拥而来飞速急奔的人群。
  事后的调查表明,当天造成这一险情的原因很多,相当复杂,而且大部分都纯属偶然:临时错层安置的延误乘客,停留在错误地点避让的行李车群,因风暴停摆而焦躁不安的人群,被误解的人工指引信息。相当一部分人,因为以讹传讹,误认为某个出口已经有摆渡车辆,不顾工作人员的劝阻,跳上了一条他们认为能够到达某出口的快速步道;
  尽管高速步道是不允许行走的,可这些急匆匆唯恐错过摆渡车的人,几乎都在大步流星地行走。高速道的末端本该有低速道作为衔接或者中转,可这条本该无人乘立的高速道却是条断头道。从那上面下来的人踏上静止的地面,必须情不自禁地快速奔跑一段才能保持平衡。人为和自然的因素影响下,在谁也来不及意识到的情况下,汇聚成了一场风暴。
  ——想要停下来的人,仍被后面的人推搡拥挤向前。
  ——冲向朱利亚。
  ——这个关键的时刻,朱利亚却被旁边的车身卡住了。
  “危险!”奔跑过去的车站工作人员想停下步道,但眼看已经来不及。一般情况下悬浮车的彼此碰撞就已经足够危险,而此刻,位于人群前进方向上的朱利亚,就像一只鼠夹上的小老鼠,被放在象群奔过的路上!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回想起那些关于人群踩踏而导致的惨剧故事。
  “要撞了!要撞了!”即便是人流的首部,也已经察觉不对,然而他们惯性一时间刹不住脚,再加上即便硬生生刹住的人,也被后面完全不清楚状况的人推拥着,趔趄前行。身在前头的人,已经能够看清朱利亚的脸。
  夹在金属和各种不规则形状中间的朱利亚小小身影,如同搁在静止的粉碎机刀片上。虽然拼命挣扎,但是显然无济于事。银白色头发下那双紫色的瞳眸,惊恐地映出飞奔失控的人群……
  就像慢镜头回放一样,人群列车般呼啸而来,渐渐变大逼近。前面几人越来越惊异恐怖的表情,朱利亚多年以后还记忆犹新。在那短短的几秒钟之内,朱利亚经历了从莫名其妙到恍然大悟的震惊,无助地眼睁睁看着死神向他露出了狰狞的尖齿。
  接下去的事情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一只蓝灰色的行李箱腾空而起,强行挣脱了大厅地面的重力束缚,在无重力的状态下晃悠悠地匀速飞行了几秒,然后又再度接近水面,重重地装向了天花板上的巨大水面。
  “哗——”
  鱼群如箭矢般惊恐飞散逃去。
  更加被这一变化所影响到的,是地面上的人群:
  落入水中的行李,溅起巨大的水花,远远超出平时鱼儿蹦跳所能达到的高度,相当一部分如同礼花一般,在空中爆散开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朝大厅的地面落下……浇在人群的头上。
  就像所有被当头一盆冷水浇过来的人一样,前端的大部分人停止了脚步,更有少数反应快的人,在身上还没有弄湿的情况下,赶快改变方向,四散逃避,跳到旁边地面上去了。后面的人不明白情况,但是前进的势头受阻,磕磕碰碰也慢了下来。整个情形,就像有人对人群使用了骚动时的防暴水枪那样突然和猛烈。
  车站工作人员抓住时机,终于赶到将步道停了下来。
  最后,几个人前面的人仍然撞了上去,但没有后面的人推动,势能和动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只是略略撼动了行李车车流的边缘而已,就弹了回来。
  有一阵子,整个大厅鸦雀无声。躺倒在地上水泊里的人,站立在四周的人,卡在行李车中间的人,全部都面面相觑,试图理清这一场血光之灾如惊雷平地忽起,然后又如水雾般消弭于无形的前因后果。
  只有一个穿军装便服的身影,慢慢地踱到水迹的边缘,抬头观望自己的行李箱。另一个同款的蓝灰色行李箱仍然孤零零地跟随在他的脚边。
  一声。
  两声。
  人群中渐渐响起拍掌的声音。掌声渐渐连成一片。从贵宾到工作人员,从步道上的行人到旁观的路人,人们都抑制不住惊险之后的兴奋,将掌声献给了这个英俊高大的年轻军人。
  崔斯特中尉则以他一贯的优雅姿态,嘴角略带外人几乎看不出来的嘲讽,向四周行他简略版的自创军礼,接受人们的自发的赞美和由衷敬意。
  ***
  半个小时之后,现场终于恢复了原样。贵宾区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头顶上的鱼群们则完全无视地面上的区域划分,在大厅的各处悠然游动,再也不受“地上飞物”的无端惊扰。
  一个从一开始就坐在僻静角落处看报纸喝咖啡的男人站起身来。
  没人特别关注他。他体型偏瘦,大约四十多岁,头发却已经花白。可是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他消瘦的脸颊一点不显老态,而是嵌着一对如老鹰般灰色的眼睛。虽然穿着没带肩章的校官制服,可是行动中并没有那种威武雄壮的军人气质,相反,却有某种低调的猎食者的镇静和耐心。他带着自己的浮空行李车,慢慢踱到刚才事件发生的现场,沿着某种只有他理解的旋转曲线徘徊起来,一边还抬头望着,但却不是在观鱼,而是好像在周围的墙壁,影壁,景观中寻找着什么,一边还不时地对照手腕上又厚又重的黑色专业终端。
  等到他找到合适的角度,对照行李入水的落点之后,他抬起头来,眼光直直地穿入了一处枝繁叶茂的树叶间的监视仪镜头中……
  ***
  伦琴中学,正如旅游景点的小册子写的那样:位于埃迪尔大陆海角,背倚青翠的萨布罗塔山脉,怀抱湛蓝的美登湖,风光秀美迷人,是尤塔尼亚最古老的中等教育机构之一。据说它的历史可以一直追溯到当年探索星系的舰队上移民们在孵蛋室里设立的课堂,在常年航行能源紧缺宇宙飞船上,那里是唯一可以保持全天温暖舒适的空间。
  由于雷克顿星球是尤塔尼亚的军事重镇和地面军训练中心,所以伦琴中学也可以说直接就位于军事基地的后院里,犯罪率常年低到几乎为零,是整个尤塔尼亚最安全的几所学校之一。再加上她那良好的声誉,那些家有“严重问题儿童”的高官显贵们(这种家庭哪个没有?),每年真是挤破了头也要争取瓜分寄宿制学校向外招生的那些许名额。
  然而,她并不曾变成一所贵族学校,也没有随一百多年的历史变迁而僵化消失,三十年前仍然是带头实践“校园年度环境变化”的急先锋,因而至今仍能在成千上万的同类中脱颖而出,位列“全尤塔尼亚适龄学生最希望能去的中学”前十名之内。
  可是,在这个好似天堂乐园一样的地方,新学期的第一天大清早,校长办公室的楼层,传来的却是激烈的争论声。
  “你怎么会在那种场合说出那样的话?!”一个音色优美的女声生气地质问道:“在退伍军人艺术年会上说‘杀人的手不该拿画笔’?!在我们学校军转民的关键时候?!你是不是跟我们学校有仇啊?亚瑟?” 二十四岁的珍妮·杰佛瑞,容貌俏丽,是校委员会的秘书兼校长秘书,校长夫人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然而此刻,一贯温柔甚至有些腼腆的她,也有些激动了。
  “我只是表达我的意见,”另一个年轻的男声:“过去军队对学校上百年的控制,不就是为了造就暴力机器以卷入数场既不义也不利的战争吗?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我才不会口是心非呢。”艺术类指导教师亚瑟·格兰,跟珍妮的年龄差不多,亚麻色头发,五官清秀,斜靠在墙壁上,举止充满艺术家派头,当然艺术家的坏毛病更是一样不少。
  “幸好你也知道这是意见不是事实!过去那几场战争,就没有一场,一场是正义的?什么叫……”珍妮突然停了一下,缓了下神:“我都被你要气糊涂了,这关正义不正义什么事?你是以我校艺术顾问的名义去参加评委的,你的话就是我们学校的立场,谁说了你可以发表对政治的看法了?”
  “压迫扼杀艺术嘛。”亚瑟仍然不服气地嘟哝着。
  “我现在倒是恨不得扼杀你!”珍妮真是气得想拿手上的电子板敲打他的头。
  正在气氛即将进入白热化的时候,保安主任斯蒂夫·图特推门进来,他没有理睬亚瑟,而是直接挥手让窗帘拉上:“新闻!”
  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墙壁上出现了当地24小时滚动播报那熟悉的台标,可是更加让他们熟悉的,却是一张英俊得无懈可击的年轻男子的脸,背景似乎是个豪华的候车沙龙,正对着镜头说道:
  “哦不是的,我认为格兰老师那话绝不代表学校立场,他那个只是抒发一下个人观感而已,作为有天分的艺术老师,我认为他是应该有权有点出格言论的,言论自由,不是吗?性格不自由的人该多么的乏味,这一点我可是深有体会。”说完,他还对女记者意味深长地微笑了一下,引发旁观的女性一片尖叫。
  “呃……哦,呃,那个,”女记者显然魂不守舍了半天,才想起来继续问,“那么说,先前有人传言的,推斯特中尉您因为和学校管理层不合,所以已经辞职的说法是不正确的?”
  推斯特脸上的表情惊讶之极:“当然是不正确的啊。我这不正在回校的路上吗?我对迪奥提玛夫人有最最崇高的敬意,和所有同事都相处十分和睦……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造这种别有用心的谣言。虽然,仔细想来……”他拉长了声音:“的确,我似乎也打碎过一两颗年轻男女的心……”他朝镜头挤挤眼,再次引发花痴般的尖叫。
  没人愿意再忍受,图像立刻被关掉了。珍妮问道:“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接受采访?”
  “一个小时前,他救下了一个学生,避免了重大踩踏事故。”斯蒂夫的说明简洁扼要。
  “他说他会回来?”亚瑟的口吻匪夷所思:“来学校?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耻,他明明已经被赶出去了!”
  “他现在是救人的大英雄。而且,他刚刚还替他的‘好同事’亚瑟你进行了辩护。”斯蒂夫这才转过身来面对亚瑟:“多亏了你,学校可不敢去被人坐实这个‘不尊重军人’的罪名。”斯蒂夫·图特,一头板寸,肌肉发达,脖子跟头部一样粗。他曾经是地面军的军士长,因为作战英勇得过勋章。通常都是他们几人当中少言寡语的那个,连他都这么说,对亚瑟发言的感想也就可想而知。
  此刻,伶牙俐齿很少缺乏辩词的亚瑟,这个时候也终于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来。最后,珍妮问出了一直沉甸甸压在大家心头的那个问题:“夫人会怎么说呢?”
  的确,眼下正是学校从半军事化向全民间办学的关键时期,亚瑟的言论可能导致迪奥提玛夫人数年来的心血付诸东流,遭受十年的挫折。当年就是她力排众议,以牺牲升迁教育部的机会为代价,在伦琴中学推行“每年一个新校园”计划的。作为校长兼董事会主席,她今年已经七十四岁了,很可能就会因此壮志未酬了。
  想到这里,斯蒂夫忍不住走过去直接在亚瑟的头上拍了一下,实现了珍妮的愿望。
  亚瑟也难得地没有怨言忍受了。
  正在这个时候,他们所等待的人,迪奥提玛夫人一边和人通话,一边沿着电梯浮了上来:“是的,孩子当然是第一位的……先把他接回来再说,我准备请宋医生来为他做一次心理检查,经费我会想办法。宿舍?就先不用换了,我已经有考虑了。” 她身材娇小,满头银丝扎成一个圆形的发髻,戴着一副小圆眼镜,虽然衣着朴素,满脸皱纹,举止毫不做作,但风度神采,错眼看去仍让人觉得是当年那个倾倒众生的大美女,而不是已经七十多岁仍精力充沛的老校长。
  她向大家点头招呼,一边继续道:“嗯……是的,把他也接回来……不过……另外找一辆车子。”
  这几句话听起来轻松,可是对于熟悉迪奥提玛夫人的人来说,听起来就好像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珍妮,亚瑟和斯蒂夫都忍不住好像牙痛似的皱起了眉头。
  通话完毕,夫人摘下围巾眼镜坐在了办公桌前,一口气都不停转而继续对面前的人道:“孩子们,今天我们会很忙,珍妮,你要记得把全校的日程表检查一遍,斯蒂夫,别忘记重新恢复推斯特的出入证……你们三个怎么了?”
  面对规规矩矩站在她面前的这三个得力干将,迪奥提玛夫人露出有些惊讶的神色。
  三人互看了一眼,亚瑟低下了头。最后还是珍妮先开口:“夫人……亚瑟他不是故意的。”
  “没想到”的神色露出在亚瑟的脸上,接下去连斯蒂夫也为他求情:“夫人……老沙克将军确实有点军国主义,他早就不是第一次画这种血腥的画了。”
  迪奥提玛夫人把目光投向亚瑟:“你呢?”
  亚瑟的头低到快到地板了:“我……的确是我不好。我愿意负起全责。夫人,请允许我辞职。”
  房间里一片沉默。
  “斯蒂夫,你先去忙你的吧,”夫人指示道:“还有珍妮,别忘了我跟你说的。”
  “好。”两人分别应声而去,珍妮临走时,还是向亚瑟头去了担心的一眼。
  他们走了很久,夫人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望着亚瑟,眼里充满了失望。亚瑟觉得他在这种难过的眼光注视下已经快崩溃了。他宁愿夫人拿把枪把他毙了算了。
  “‘杀人的手涂抹出来的色彩’?亚瑟?”夫人问道,“我也曾是军官,‘杀人的手涂抹出来的色彩’?”
  “不,不,不,”亚瑟指天发誓:“我真的不是对军人有所不敬,只是他一直挑衅我,说学校交给我们,只会教出一群……无法无天的小兔崽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你毁掉了我们平稳转型的机会,其原因还是因为为了维护我们?“
  亚瑟惭愧不已:“我……我辞职。”
  迪奥提玛夫人叹了口气:“亚瑟……你是新生的绘画指导。如果我画画,把鸡蛋画得比山还大,你会怎么说?”
  “呃……比例错误?”
  “那是艺术品评会,不是次军转民的听证会,你也没有给出一个经过充分论证的观点,你甚至不相信你自己说的话。可是,你却让愤怒占了上风,战胜了你的艺术判断力,你的理智和你的情商。你不是在行使你的言论自由,你只是在发泄。你的比例错了。”
  亚瑟无言以对:“我……我……”
  “我不会让你辞职。事实上,我应该炒了你。”夫人的话很严厉,可是,亚瑟却相反听出一线转机,他猛然抬起头,看着迪奥提玛夫人的眼睛。
  夫人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为什么炒了自己?还是为什么……望着夫人殷切的目光,答案慢慢出现在亚瑟眼前:“因为……因为无论我的比例有多错……学校都是都不是军队,错的都可以说,这是个更大的比例。不然,我们就没有必要转型了……”
  迪奥提玛夫人看着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我希望你明智地作出你的选择,而不要滥做私用。”
  “一定,我保证!请让我留下吧!”
  夫人没有马上应声,她侧了下头,看了看亚瑟:“亚瑟,你的同学已经有收入十倍于你的了。为什么你还留在这里?”
  亚瑟想了很久,似乎在内心的探寻着,最后,才犹豫地开口:“我是全家唯一一个没有当军人的……我相信我可以教给孩子们的东西……很重要。”
  “那样的话……你当然可以留下。想要扭转这一次的危机可不容易,我现在可没有多余的人手可以浪费。”
  亚瑟的惊喜溢于言表:“我们还有希望今年转型?”
  “不保证,不过我尽力。”夫人的表情不轻松。
  可是亚瑟已经高兴地快要跳起来:“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的!我以后会乖乖的……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迪奥提玛夫人,终于忍俊不禁:“该死……先把你欠的剧本交来吧!”
  亚瑟又是一阵保证,还在房间里乱跳,一下子就没了刚才那种沉重的气氛。
  夫人带着笑意看着他:“傻孩子……哦对了,还有件事,你们几个的负担太重了,而且我还需要个人照顾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哦,”亚瑟立刻醒悟过来:“那个跑去车站的孩子?叫……叫朱利亚?”
  “对,所以我要选一个人来跟你们一起工作。”
  “没问题。我绝对会对他亲切温暖,嘘寒问暖,友善可爱……”一阵胡话之后,亚瑟突然想起了:“啊,等等,是我们学校的?不会是个军人吧?我们学校一共就两个军官。不会是……推斯特?”他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夫人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打开电子板,调出档案,等吊足了亚瑟的胃口,这才露出促狭的笑容道:“是军人,但是,是另外一个军官……杜安。”
  
  ***




第一章 404儿童 (下)

  洒满阳光的透明餐厅里,一张张彩色的餐桌就像花朵一样,随意组合漂浮在各处。午餐时分,早到的学生,正在兴高采烈地交换假期见闻和家乡礼物,可是今天,有好几桌都静悄悄的,大家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听中间那桌的杰克讲昨天发生的那桩大事 。
   “……真的,那一幕就像英雄剧一样,我从来没在现实中见到有人这么帅!等到崔斯特中尉他抱出朱利亚的时候,大家才回过神来。不知有多少人在那里拍照摄像,全场一片掌声。”
  杰克虽然是伦琴的飞球队长,可他还也还兼任戏剧俱乐部的主力呢。由他来讲这个故事,自然是绘声绘色,连比带划,说到精彩部分,他还亲自站起来演示那个向天花板投箱子的动作。等他讲完,周围响起了一片掌声。这小子也不谦虚,站起来四面鞠躬领受,反又引起了人群一片善意的嘘声 ,他倒也不客气,一概照单全收了。
  旁边热恋中的女友玛丽亚笑嘻嘻地模仿他那个标准的投球动作:“嘿,你这是什么呀?投的是飞球还是行李箱啊?”
  杰克知道又被这个女人抓住纰漏,索性厚脸皮道:“反正我又没看见他扔,说不定他就是这个动作呢。”
  “亏你还说得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呢。”玛丽亚去刮他的脸皮,被杰克张口就咬,两人又是一阵嬉闹,半天才想起原来话题,转头对好友什丽叶和乔纳森道:“反正最后把朱利亚抱出来的也是他,行李箱又是他的。总不可能还是别人吧。”这一点连玛丽亚也点头同意,不过,她紧接着又露出一丝疑惑:“不过,头上的池塘最近也要有四五米,他怎么一下子力气这么大……”
  杰克向她解释道:“那可是管家爱德蒙牌的箱子。”
  什丽叶是本地大建筑商的女儿,她和几个富裕人家出身的同学都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玛丽亚和乔纳森等几个则还是迷惑不解。
  “很贵的一种箱子,”杰克略微有点尴尬地解释道:“传统工艺精工制作之类的废话暂且不管,它们连小型重力场都自带,能自身悬浮,连行李车都不用的。”
  玛丽亚和乔纳森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几乎没有重力了,难怪一下子就上了天花板。”
  “不过,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候,马上想到用手边那么高档的东西来救人,崔斯特也真的是……也算没给他爷爷丢脸。”杰克一边回忆着当时的危险场景和事后大厅里的如雷掌声,一边说道。
  “我本来就说嘛,在他那副吊儿郎当的外貌之下,就是有一个真正的英雄。”玛丽亚有些神往的语气,激起了杰克的不满:“什么嘛,你本来就只不过被他迷人的外表骗到了而已……那样性格恶劣的家伙有什么好!”
  “什么意思?我就喜欢叛逆型的人物,你不服吗?”玛丽亚表示不同意。
  就连什丽叶也加入战团:“要论外貌,杰克你自己也不错哦。”
  “就是就是,那你也是拿外表来骗女孩子的哦?至今为止你都骗了几个啊?”
  被两个女孩一阵夹攻,杰克很快败下阵来。
  另一桌,几个听完故事的学生,话题已经由花痴推斯特中尉转到了被救的人身上:
  “虽然说朱利亚得救了我很高兴,可是,这家伙,唉,究竟知道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啊。”
  “知道也不会有什么悔改的吧。他这个人太奇怪了,谁知道他明白不明白啊,他整天在想什么啊,老是念叨一个不存在的国家。”
  “就是就是,虽然说同学之间要互相关心有爱,可像朱利亚这种个性的小孩,真的很……难让人喜欢啊。个子这么小,却长得一点也不可爱,反而让人见了就讨厌。”
  “这小子就是欠揍,也幸亏他在伦琴这里,要放在我们那块儿的街区学校,这个时候早就被人揍的神志清楚了。”
  “揍得神志清楚……嘻嘻。”
  “还觉得自己是王子啊……见鬼,哪有王子像他那样的?我以前也有过一个伊尔落邦国王子同学,没有像他那么怪的。”
  “哦哦哦,你不知道吗?他外号现在已经是‘臭王子’了咧!”
  “啊,啥意思?”
  “嘿嘿,你不知道呀?要我告诉你吗?据和他同住的人说,他……”声音逐渐低下来
  “呀——真的太可怕了!”“太恶心了!玛莲我恨你!”“你们,你们……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这么恶心的事情啊啊啊!”
  “真恶心,难怪没人跟他住了。”
  正在这个时候,就在他们几人身后不远处楼梯门的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有点怯生生的女孩子声音:“朱利亚,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不去吃饭呀 ?”
  ***
  屏幕上的男子面对镜头,有些拘谨地微笑着。温和的五官,黑头发黑眼睛,算不上特别英俊,但很容易让人产生亲切感。嘴唇略张,神态钝钝的。
  和推斯特中尉一样,他也是基地派出的驻校军官。不过其实驻校军官本该只有一名,秉承联盟早期的传统,并不实际负担任何课程,但是要对学生们的军事操练,生活纪律之类负责,不过现在,已经进入军转民的末期,取得上课资格的军人也是有的。军队训诫之类的则早已变成虚应故事了。
  虽然穿着军装,这个年轻人却仍然英武之气不足,一看就是那种甘当绿叶,勤勤恳恳,平凡得叫人过目即忘的老实人。换句话说,其实似乎做一个民间的老师倒是更适合呢。
  然而,迪奥提玛夫人盯着这张平凡的脸已经有五分钟,旁边珍妮帮忙总结的简明履历也已经能够倒背如流了:
  “杜安,男,二十一岁,中央军事大学地面军后勤基础专业,毕业后分配至雷克顿星地面军训练中心司令部。父早亡,母亲伊莉诺·杜,四十五岁,家庭主妇,不出远门,依靠护理生活。考入中央军事大学后,大学成绩中上。获全额二等三级奖学金三次,并在校内兼职用以支付母亲医药费及长期护理费用。推斯特中尉次届校友。同届好友托马斯·莫恩。分至宇宙军中央指挥参谋部作战指挥科,已升至上尉。”
  “性格诚实可靠,办事认真勤勉。大部分任课老师在亲切的赞扬之后都认为他适合军内大部分工作岗位。”……
  看到略微有些迟疑地进门来的人影,夫人站起身,绕过桌子:“啊,是杜安中尉吗?请进请进。”
  这年轻人,显然是被这个办公室的气势有点镇住,但听到夫人召唤,立刻快步上前,行了一个标准漂亮的军礼:“地面军第五十军第六基地杜安中尉奉命向您报道!”
  也许是因为皮肤上阳光的痕迹,或是眼里那种急切热忱的神情,年轻人本人看起来比照片上更帅气一些。他身着一身整洁的军装,站得笔直,每个扣子都一丝不苟扣得紧紧的。
  杜安——夫人在心里再次默念了一遍这个普通的名字。
   “啊,稍息。放松,杜安中尉,你在我们这里不是已经第二个学期了吗?不用这么多礼节的,快点坐下吧 。”
  年轻人有些战战兢兢地坐在了椅子边缘,抬头等待着夫人的指示。
   “啊,杜安中尉,令堂最近怎样啊?”
  “妈妈很好啊,她刚种了上次我上次说过的那种香草,”年轻人有些腼腆地道:“冬天就可以带来请大家喝茶了。”
  “啊,那可真的太好了。对了,旅途怎么样啊?你是不是和推斯特中尉一起到的?”
  杜安摇了摇头:“没有,我先一步下楼搭到了免费的循环车回来的。”
  “啊,这么说你也没有见识到推斯特中尉英勇救人了?”夫人微笑地问道。
  杜安摇了摇头,“没有啊,我也是听大家说起才刚看到的。”
  “啊,如果救人的英雄是你就好了。”夫人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年轻人一板一眼地地回答:“那不可能。”
  “嗯?”夫人一下子惊讶之极。
  “我没有那种箱子啊……”
  “呃。”夫人一下子被这个老实到底的回答也弄到不知怎么回答了。
  寒暄过后,夫人逐渐导入正题:“对了,这次被救的这个孩子,你听说过吗?”
  “没有啊,他在推斯特中尉负责的班级里。这个孩子还好吗?”这个叫杜安的年轻人有些担心地问道:“新闻里说没有受伤,不过是不是吓到了什么的?”
   “嗯,朱利亚这次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黑发的年轻人有些奇怪地问道:“他平时经常出事吗?”
  好像这个叫杜安的也没有看起来那么笨嘛:“对啊。这是我们的一个问题学生,已经很久了。”
  “啊?怎么会这样?他到底怎么了?”杜安有些关切身体前倾,问问道。
  同情心。夫人在自己心里的检查单上又默默地勾上一项。她点开本就放在桌面上的文件,一个面色苍白眉头微蹙的孩子出现了在两人中间。
  他的头发本来大概应该是银白色的吧,可是因为乱糟糟地堆在一起,又有谁漫不经心给剪了个不成形的发型,所以看起来就像顶了一块散开的抹布一样。五官其实长得不错,可是因为总有一种半恼怒半阴郁的神情笼罩着,看起来非常不讨人喜欢。他的个子也很小,几乎仍是儿童的模样 。
  杜安有些迟疑地问道:“这……这孩子真是这里的学生吗?”
  迪奥提玛夫人用询问的眼光看看他。杜安一下子有些窘迫:“呃……我只是,我只是……我来的时候,从校园里走过,这里的学生们大都……怎么说呢?特别精力充沛?兴高采烈?……而且,这孩子真的不是还该上小学吗?”
  夫人的心情越来越好了:“的确,他已经十五岁,准确地说,是十五岁半,根据出生证上的日期记载还有四个月就十六岁了。”
  “个子这么小……”
  “他母亲是塔拉矮星人。另外,这个孩子太挑食了,发育不良也的确是个问题。”
  塔拉矮是尤塔尼亚星盟的一个小行星,由于重力大和环境的缘故,多年以来人种确实是一直在细微地变化,那里的孩子易夭折,发育迟,但是成长之后有望具有很大的力量,如果在其他星球长大,个子也往往高于他人。不过看这个孩子,能不能长大倒真是一件很悬的事情……
  “不过,身体发育迟缓现在是这个孩子身上还不算最让人操心的部分。杜安,你学习历史的,有没有听说过西迈特王朝的?”
  杜安搜索枯肠,西迈特?斯马特?他有些惶恐地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有过类似的王朝。
  人类迁徙宇宙的历史已有几百年,各个星球政权更替变化,人类现在面对的已经不是资料的匮乏,而是知识的总数超过人的理解能力了。连主要的起源星球都有论百计的假说。不过……还是要怪自己学习还不够深入努力了。
  杜安惭愧地据实以告:“抱歉……我不知道。”
  夫人不以为意:“不知道一点不奇怪,因为这个王朝根本不存在!”
  “啊?什么?”
  “我已经请珞韩和马卜都好几所大学的教授确认过了。它只存在于这个孩子的脑海里。他自称是这个王朝摄政王的王子,甚至还编撰了一整套的贵族爵位,官衔等级等等。”
  自己编的?杜安恍然大悟:“小孩子的游戏啊……”
  “问题是,”夫人耐心地向杜安解释:“根据心理医生鼓励他做的记录来说,那个王朝的复杂程度:历史,地理,风土人情,宗教信仰,甚至王都周边的景色,仆役们的音容笑貌,都真实到不可思议。”
  杜安想说,也许那是个特别有想象力的孩子,不过他很快意识到,如果是这样,那心理医生早就发现蛛丝马迹了。果然,夫人接着道:“一个王国的王子在十岁的时候娶了另一个王国四十六岁的丧子寡后,三年后生下一男一女两个继承人。这样的政治细节,有多大可能出现在十多岁小孩子的幻想里?”
  杜安有些张口结舌。他突然感觉到在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面前,自己掌握的那些理论史料,怎么就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了呢……
  这真是种奇怪的体验。t
  他有些脸热地掩饰道:“那,那么……有可能是什么娱乐作品?影视,虚像之类的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夫人点点头:“你能想到这点,很不错。问题是,首先我们找不到任何类似的作品,当然,人类积攒下来的娱乐资料也实在浩如烟海,找不到也绝对是可能的。其次是,医生多次催眠,反复探寻之下,找不到任何‘观看’的痕迹。这个故事和他的记忆,完全融为一体,找不到任何裂缝。”
  夫人停顿了一下,让这一点背后的意义慢慢渗入。
  这样的话,可真是不寻常了……“那他的亲生父母呢?”
  迪奥提玛夫人的神色黯淡下来:“死于一场矿区的大爆炸。整个采矿区,包括生活区,全部被夷为平地。他被父母放在家用救生舱里,炸出两公里外,舱门爆裂破碎完全损毁,可他居然就此逃过一劫。这孩子,也许的确是奇迹之子呢。”
  ***
  朱利亚深吸一口气,走进众人视线。
  对他来说,浮桌上的点点阳光,是华冠贵妇们身上闪亮的珠宝和绫罗;餐具的叮叮当当,来自骑士们的剑尖和马刺相互碰撞;那些恶意的窃窃私语,是窗外百年城堡的古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头顶上巧夺天工的枝型吊灯,正在他视线之外的地方绽放出璀璨的光华。
  ——这是朱利亚一直以来的生存之道。
  一部分的他知道自己还在伦琴中学的餐厅,而另一部分的他,则以一个王子的高贵风度走向点餐台,就像踩着世上最华贵的红地毯,昂首挺胸朝高阶上的王座走去,无视周围的人头济济,贵族们惊愕、胆怯、鄙视甚至厌恶的眼光。发生在罗格斯车站的事让他更加明白,要更懂得珍惜自己,不能让上天庇佑的这条生命浪费在与这些宵小人物计较上。
  可惜,唯一破坏此刻这肃穆的气氛,扰乱他此刻高贵仪姿的,是刚才那个暴露他的女孩黄雅荣。
  黄雅荣瘦瘦小小,头发枯黄,被人说长得好像一只长不大的小母鸡。她是个胆怯的新生,每次都不敢在人多的时候到餐厅来吃饭,可在几次碰到朱利亚之后,竟然就自说自话地把朱利亚认作了同类人。朱利亚已经瞪了她好几眼,她仍然不识相地跟在他身边喋喋不休地问:“朱利亚,你还好吗?我以为你已经吃过饭了……”要不是学校的严格规定,朱利亚真的想把她一把推开,刹住她让人心烦的小声询问,刹住她笃笃笃跟在自己身后的细碎步子。
  可是,魔咒一旦被打破,就再也难以恢复。
  “哎唷,看看谁来了?是我们的王子殿下呢。”
  “喂喂,你漏了一个字吧。”
  “哈,不知道他有没有把那些悬浮车上的行李熏坏啊?过两天会不会有旅客冲到我们学校来索赔啊?”这句特别恶毒的引起了一阵哄笑,让那些取笑的越发起劲了。
  “至少我知道我要去的地方。你们呢?”朱利亚昂首而言,心中的王冠在头顶闪闪发亮。
  朱利亚注意到,杰克和玛丽亚他们已经收拾好东西离开。那帮装腔作势的家伙们是不会参与这类挑衅的游戏的。黄雅荣则见到情势不对,也逃开了。而剩下的几个,朱利亚郁闷地看到,都是那些不那么在乎公平决斗的家伙,上个学期朱利亚就用了很短的时间认识到了这一点。
  “推斯特中尉真是辛苦啊,要救下这样的一坨。我说,是不是该颁发个奖章给他啊?”
  “一个那够啊,独自一人面对生化武器,难道不该获得最高级别的恒星奖章吗?”
  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些家伙此刻就是想找点乐子。那几个大孩子一向配合有素,如果朱利亚真的想跟他们打架,实际上是连碰也碰不到对方的,只会徒增羞辱而已。他正在考虑是装作没有听见,还是站出来为了名誉而战的时候,一个优美浑厚的男中音地响起:“你,你,你,还有你,原地立正!”
  丝绒一般华美的声音,懒懒的,尾音略略上翘,带着一丝厌倦和玩世不恭。
  那几个纠缠朱利亚的家伙顿时冻在原地。朱利亚则转过头去,看到了他穿着闪光盔甲的骑士。
  推斯特·菲茨杰拉德中尉,站在哪里都无疑是舞台聚光点:金褐色的头发,蓝灰色的眼珠,英俊得摄人心魄,虽然只是随意穿着白衬衫黑长裤的军装便服,可是剪裁妥帖,更让他显得四肢匀称,修长挺拔,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风采更有甚于他当年号称“美武神”的父亲。
  此刻,他随随便便地靠着一张桌子,脸上挂着一种不怀好意,却反而格外魅力十足的坏笑。四周已经响起嬉笑声。很显然,素来不按常规出牌的推斯特老师整治一帮小混蛋的戏码,要比朱利亚被欺负好看多了。
  他朝朱利亚点了点头。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以为早已被遗忘了的朱利亚激动不已——他记得!他还记得他!
  推斯特中尉是雷克顿星球著名的浪荡子,交游广泛,在校内校外都拥有大批的仰慕者。虽然在校内他尽量收敛,可是在社交场上,他那“美人终结者”的声名狼藉早已远播尤塔尼亚全境,甚至会经常出现在色情杂志的内页里。虽然没人敢闯到雷克顿军事基地来要人,更不会有人未经同意敢踏入伦琴中学一步,可是据说那些嫉妒的丈夫仇恨的父亲之类的,不少还是耿耿于怀地一提到他的名字就会破口大骂的。
  不知为何,他身为诱惑者的这种危险性,却反而在学生中更为他增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这样的人物,在平时是根本不会注意到朱利亚的。没想到这次,竟然因祸得福……
  推斯特中尉环顾四周,注意到有几个女生,立刻颇具绅士风度地略微倾身致意,用那带有磁性的嗓音说道:“请各位女士退场,我和这几位绅士……呃,有一些话要说。”
  女孩子们发出一片不知道是心醉还是心碎的呻吟,固然,推斯特中尉以对待淑女的完美礼仪对待她们,让她们倍感受到呵护,可是大家……可是大家真的很想留下来看热闹啊。不过伦琴仍处在军事化办学的末期,晨操晚练一如既往,驻校军官也仍然对学生有绝对的命令权,在一阵无效的抗议和对同伴郁闷的叮嘱之后,终于所有女孩子们退场了。
  推斯特终于将目光转向剩下那几个呆立原地,欺负朱利亚的学生。他那蓝灰色的眼睛里微微眯起,露出一丝越发让他们害怕的光来:“既然你们几个嘲笑这里的……呃,这里的这个小同学,那么我就此推断,你们肯定自诩是比他干净,比他香的了。你们大概也不介意分享一下?”
  他站起身来,手指轻轻在面前一挑:“把裤子脱了顶在头上!”
  四周一片惊讶声,那几个人则在听清楚命令之后,涨得满脸通红。其中一个,朱利亚认识,正是这群人里每次领头欺负朱利亚的那个,支支吾吾,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推斯特一句命令有效阻击:“快点,不遵守命令的坏,接下来的可是连内裤也要保不住了。”
  这后果实在太过可怕,于是,在旁边人的起哄声中,四人终于脱掉了裤子。虽然推斯特中尉并没有真的一定强制他们顶到头上什么的,可是,单看着几个人光光的下身只剩下内裤和鞋袜的样子,就已经让朱利亚开心不已了。平时都只有被他们欺负辱骂的份,这个时候看到他们恨不得头低到地下,面红耳赤羞愤到脸上已经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模样,真是太解恨了。等到推斯特命令他们“滚!”的时候,他们简直是连裤子都还没套好,拎着裤腰就一溜烟的逃走了。后面还跟着几个起哄的。
  “解散解散!没什么好看的了!”推斯特中尉赶走了剩下的几个看热闹的人,带着朱利亚走出了已经临近上课时分,空荡荡的餐厅。
  “你的名字?”
  朱利亚兴奋地报上:“朱利亚·夏克维尔·罗伊雅尔,思迈特王朝第四十七位序继承人,我的父亲是……”
  “好了好了,我就叫你朱利亚,可以吗?”
  望着曾经两次救下自己的这个偶像,朱利亚猛然点了点头。
  推斯特中尉弯下腰,他那完美的面庞正好映入朱利亚的眼帘。高拱的剑眉,挺直的鼻梁,如雕刻出来脸部曲线,唇线长而清晰,那双动人心魄的双眸则正紧盯着朱利亚:“听着,朱利亚,我注意你很久了。你的确是个不同寻常的孩子。”
  朱利亚觉得一阵眩晕。真的?他早就注意到自己了?那么说自己有时觉得来自推斯特中尉的视线,并不是幻觉?他知道自己并不是美女也不帅,可是,推斯特中尉真的看到了自己身上不同的东西?
  “什,什么时候?”他忍不住问道:“是那次我上交军事论文的时候?”
  “当然是。”推斯特中尉立即给予肯定的回复:“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注意你了。”
  “可是……”可是,那不是学期末吗?假期的时候朱利亚就去了那个后来放弃收养他的家庭啊。然而,推斯特的下一句话立即打消了他的疑虑:“我在学校里面搜集了很多你的资料。”当然是这样。
  祖先“美武神”当年令敌人闻风丧胆,也令无数少女思春的那双蓝灰色,集力与智一体的瞳眸,此刻重现在朱利亚眼前,正凝神贯注地盯着他:“今年你一定会需要一个校内监护人,我已经猜到是谁了。不过,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你想要我做你的监护人吗?”
  “是的,我想。”还没等朱利亚脑子反应过来,回答已经不由自主地出来了。什么?监护人?竟然能有推斯特中尉做我的监护人?光是想到全校师生那无数羡慕与嫉妒的眼光就足以让朱利亚眩晕了。
  崔斯特中尉点了点头,用更加具有热度的目光盯着朱利亚的眼睛:“你确认?校长夫人问你的时候,你会坚持吗?”
  “我会。”朱利亚再度肯定回答。夫人对他一向不错,这点小小的要求应该不会反对。
  再三得到朱利亚的保证之后,崔斯特中尉终于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顺手摸了摸朱利亚的头顶,把他的头发搞乱了。
  “中尉先生,”
  “嗯?”
  “你喜欢我吗?”
  推斯特惊讶地望向朱利亚。不过,朱利亚这个时候还是一个十五岁,极端孤独,情商和身体还停留在儿童时期的小孩,他问的,的确就是这个词最纯粹的含义,他在学校至今都找不到的东西。
  看出了这一点,推斯特的眼神更加温柔:“当然,我当然喜欢你。不然我怎么会争做你的监护人。好了,现在我要去为你战斗了。我要去见一个人了。”
  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在云里雾里的朱利亚忍不住问了一声:“谁啊?”
  他看不出已经站起身来的推斯特,眼光变得锐利,视线落在时空中不知何处的一点上,似乎要把那一点像用激光一样的灼穿:“一个……老朋友 。”
  ***
  “杜安中尉,你愿意照顾这个孩子吗?”迪奥提玛夫人看着杜安的眼睛,郑重其事地问道:“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活上,真正地照顾他,让他拥有一个良师益友,直到他准备好真正地面对这个世界?”
  夫人的问题提得十分严肃,而她也仔细地观察着杜安,似乎要从他心里看出最心底的想法。
  “你不用急于回答……”
  “我愿意。”在这个回答后面的,是一双诚恳的黑色双眼。
  迪奥提玛夫人看着他,好像要看到灵魂深处的看法。那情形,就好象不仅仅是托付一个学生,而是托付这个世间最珍贵的一样东西。
  过了很久,她似乎满意了,才点点头。
  “好,那么就拜托你了。”她居然站了起来,绕过桌子,紧紧握住他的手:“真的太感谢你了。”
  杜安连忙站起身来:“啊,这是我的荣幸。迪奥提玛夫人。”
  “叫我迪迪。”夫人美丽的微笑让杜安一时有些目眩了:“珍妮会为你安排一切的。”
  她再仔细端详了一下杜安 。这一次,终于似乎完全满意了。
  “哎,对了,杜安,你知道什么叫404儿童吗?”
  这个杜安立刻就反映过来:“《友好星球地面开发协助法案》,议会通过的,对愿意在条件艰苦的星球,在军方主导下进行资源开采的人员及其家庭给予的优惠条件。”
  他似乎已经有点明白了。
  “本质上基本上就是以苦力换取联盟的准公民身份吧,但是如果家庭在还未满服务年限的情况下就遭遇变故的孤儿,除了衣食由基金会保障以外,其他一切不会有任何人过问。心理问题堆积如山。”
  杜安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啊?怎么会这样,现代社会怎么会有这样一群儿童?”
  “又没父母又不是成年选民,谁会为他们说话?他们是没人注意的,身份都不明确的人群。所以,根据不知何时而起的古老用法,404这个数字就被用到了他们身上:“……找不到,看不见,丢失……””
  杜安恍然大悟:“迷失的孩子。”




第二章 诺言,诺言 (上)

  离开校长室,杜安沿著贯穿整个校园的林荫大道慢慢地走著。
  今年是校庆年,所以整个校园红砖青石,绿树掩映,复古的风格秉承百年前建校时的古典庄重,三角屋檐,大理石圆柱,除了自然的材质和花草,几乎没有什麽花里胡哨的颜色,自有一番令人起敬的肃穆。他刚刚离开的中心大楼,背後有举行露天毕业典礼的多功能大草坪,大楼内则有礼堂、校史陈列馆、多个信仰的崇思堂和风格类似的大讲堂和图书馆。中心大道的两边则是各种圆顶的体育馆,教学楼和散布其中的俱乐部小屋。
  正逢课间时分,校园里到处都是些朝气蓬勃的学生,聚集在一起热烈地交换著积累的这个年龄至关重要的各类话题:偶像节目、八卦星闻和流行思潮。那热闹茂盛的生命力,就像校园中心的喷泉一样汩汩不停地在阳光下直喷天空。
  可惜,朱利亚却不在其中。
  校园这麽大,寻找到朱利亚结果似乎倒是这任务最困难的部分。
  没人知道朱利亚可能在哪里。连同年级同教室上课的同学都不知道他平时会在那里;也没有人有朋友或者是朋友的朋友,知道他在哪里。没人见过他跟别人在一起。也没人愿意跟他在一起。
  似乎这个朱利亚,从来就没有过朋友,也没有人关心他的存在。
  杜安没有想到,到达这个学校的第一个任务就这样迅速陷入了僵局。
  如果他是一个孤独的王子,流落到一个没人承认自己身份的陌生世界的话,会躲在什麽地方呢?
  ***
  这里是属於朱利亚的世界,是他的舞台──
  炮火正酣,四周溅起阵阵泥土和碎石,被炸向空中的兵卒像玩偶一样纷纷落下,潮水般的军队如巨浪般发出同仇敌忾的吼声“冲啊”,跟随著他冲上山头。
  朱利亚披挂著精致的铠甲,挥舞著镶了珍贵宝石的长剑,骑著一匹高大俊美的白马──啊不,是驾著一部高大显眼的人型战斗装甲──冲在队伍的最前面,奋勇杀敌,战胜了一个又一个邪恶而强大的敌人,越来越接近远处山坡之上彩云围绕的白色城堡,越来越接近光荣与梦想。正义战胜邪恶,关键时刻即将来临……
  “真的吗?推斯特中尉真的让他们都脱了裤子顶在头上出去了?”一个声音好奇地问道。
  “哦,绝对是真的。我虽然站远了,不过绝对是看得一清二楚。”这个是男孩子的声音。
  “哎呀,好讨厌哦,推斯特中尉好坏哦……”一个撒娇的女声,虽然说著‘好坏’,可是语调里却并没有真的谴责之意。
  刚开始,朱利亚还试图忽视那说话的,仍然沈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千军万马一片寂静,风吹动旗帜猎猎作响。蔚蓝的天空下,他正要发表出征演说:
  “吾土吾民!为我而战吧……
  然而,那些人已经越来越接近朱利亚藏身的的这颗大树,音量也变得越来越无法忽视了:
  “啊,对了,那到底是为了什麽他们叫他这麽难听的外号啊……”
  “呃……这个嘛,这个倒真的有点女生不宜了……”
  “讨厌啊,不许卖关子,快点说嘛。”
  “喂,不要随便就想学推斯特中尉好吧……”
  几个回合,男孩最终招架不住:“我也是辗转听来的,不过昨天到今天,也已经快传遍全校了……好吧好吧,我说我说。听说啊……据和他同住的人说,他……”声音逐渐低下来。
  反应果然不出朱利亚预料。
  “呀──真的太可怕了!这什麽卫生习惯啊!”
  “太恶心了!杰克我恨你!”
  “你们,你们……是你们逼我说的啊啊啊!”
  “真恶心,难怪没人跟他住了。”
  
  尽管朱利亚眯起眼睛极力抵抗这吵嚷,可最终,幻想还是败下阵来。
  闪闪发光的盔甲和宝剑瞬间消失了,低头一看,身上就只有学校那千篇一律的深蓝色制服,而雄壮的白色城堡,也渐渐在阳光下恢复成主教学楼白色的外墙和屋顶。至於那满山遍野的军团……从树上可以看见围墙外边,只有一排排半旧不新,式样单调的家属区小白房子正在午後的阳光下昏昏欲睡,要不是偶然有一两部战斗装甲机器人在更远处巡逻路过,真的半点也看不出军事基地的紧张气氛来。的确,雷克顿基地甚至还不是个真正的“战斗”基地,而只是尤塔尼亚联邦最大的地面军训练基地而已。
  ──我是一个王子。
  ──我是一个王子。
  ──我是一个王子。
  朱利亚心中默念著,牢牢抓住这令人失望的世界中唯一的真实。
  他绝对没有向下面走过的三人暴露自己藏身点的意思。
  因为昨天推斯特中尉帮忙惩罚了那些欺负他的人,那些家夥不敢再来跟他捣乱,所以大概已经把这些传言散布全校了吧。朱利亚耸了耸肩。那又怎样?他早就学会不受这些人影响了。傻瓜才会觉得难过。反正他早晚是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去追寻他的梦想的。
  看到三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朱利亚松了一口气,正要回到他征战杀伐的光辉大业中去,竟然又听见了另一个方向逐渐接近的脚步。
  讨厌。朱利亚有点不耐烦。今天怎麽了,怎麽接连不断的有人经过?
  世上没有不透风不透光的大树,若有人知道他在哪棵树上,盯著看几十分锺,那他自然无法永久遁形,毕竟树叶又不是隐身衣。可是,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过。
  他所藏身的这棵大树,树下有条清静幽雅的小径,小径对面稍远一点,则是修剪整齐的灌木迷宫的地方,还有几个干净的石凳,没到考试季,绝对不会有人来坐。因此,这里才会成为他的理想藏身之地。既不会被人发现,又可以尽情眺望校园外的风景。 在这里,他可以跟那些庸俗下等的凡人们保持一段应有的距离,免受他们言语以及心灵上臭气的熏蒸。
  朱利亚扭过头去,想看看这个讨厌这入侵者是谁。
  迎面遇上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人!
  ──男的!
  ──便装制服……军人!
  ──看起来好像很和气,等下也许可以踩著他的肩膀下去。
  ──头发也是黑的!风好大吹乱了好难看,很想顺便用手压一下……
  ……
  等数个毫无意义的念头瞬间闪过,朱利亚这才想到视线里为什麽那麽光秃秃的少阻挡。
  ──完蛋,暴露了!
  可是,那个黑眼黑发的男子,仰面朝朱利亚说话,却好像这是世界上最普通的初次见面。
  “你好啊,我叫杜安。杜,安。安是平安的安,不是女孩子的那个安哦。” 他的笑容和蔼可亲,被阳光照得温暖无比。
  此刻树叶摇曳,被风吹动的,不仅是那人的黑发。
  
  ──这人看起来不坏。
  突然间,在朱利亚脑海中,失去藏身之地的严重後果变得模糊了。
  “呃……我叫朱利亚……”犹豫了一下,这个人需要用那些象征尊贵与地位的皇名来压他一下吗?……“你可以叫我朱利亚。”
  “好的呀。”这个叫杜安的男人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一点,“你在那上面危不危险啊?要不要我抱你下来啊?”
  朱利亚突然警觉:“不!不要!”虽然看起来很面善,可是如果这人是敌人派来的刺客怎麽办?“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杜安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倒了,他挠了下头,有些不知所措:“我觉得……我觉得你大概在这里?”
  “为什麽?”朱利亚居高临下地问。这场景,颇有几分老师出题考学生的味道。
  而这个黑发的年轻男子,看来也不会是个如何优秀的考生,这个问题似乎再度让他陷入迷茫:“呃……因为你可能在这里?……好吧,让我再想想。”
  那黑发男子仰著头在想,有些走神,露出脆弱的喉结,脖颈上略微晒过的肤色,一直延伸到白衬衫领口以下。
  朱利亚突然有个幻觉,如果自己是猛兽,肯定可以一下子扑上去,在这致命之处狠狠咬下去,撕开这里的血管和气管,饮血餐肉……
  身体语言如此毫无防备,哪里有半点的刺客气息?朱利亚终於觉得还是自己多心了。
  这家夥大概是瞎猫遇到死老鼠,碰巧看到自己在树上的吧。等他觉得不耐烦,已经想让这人快点滚蛋留下自己清静一会儿的时候,那个叫杜安的却突然又开口了:“因为这里……很像是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喜欢躲的地方。”
  这跟我有什麽关系?朱利亚想要翻白眼了。
   “我在你那个年纪,每次转校的时候也很喜欢一个人坐在能看见围墙外面的地方。不过我们那个墙很高的,我每次爬上去都很费力,一下子就被人发现了拽下来。”
  “被拽下来了怎麽办?”朱利亚不由地问。伦琴中学的围墙并不实心,只不过是个有艺术铸铁件装饰的栅栏。朱利亚只是单纯地喜欢这种向外眺望时居高临下的感觉而已。
  “就跟人去别的地方玩呗。” 杜安微笑著说,看起来这并不是段糟糕的回忆:“後来就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嘛。我的飞球也是那个时候学会的,怎麽样?你有兴趣吗?我可以教你。”
  朱利亚对飞球这种平民的游戏毫无兴趣,新朋友什麽的也是。
  怎麽把这个打扰他的家夥打发了?另外,自己到哪里去再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呢?楼顶?无人的自修教室?要麽还是索性继续赖在这里,也许这个家夥只会来一次?真是麻烦啊……
  正在沈吟时,一只闪蝴蝶突然间飞过朱利亚的眼前。
  闪蝴蝶类似萤火虫,可是却比萤火虫漂亮无数倍。这可是雷克顿所特有的,它通体透亮,翅膀上的花纹优美发光,夏天的夜晚羽翼扑动时,真的好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精灵化身一样。
  可是现在季节已过,这只显然已经垂死,此刻是白天,更是显得黯淡无光。只是一只虫子而已。
  朱利亚正想一把把它拍走,突然听到下面的杜安喊到:“啊!小心不要伤到它!”
  朱利亚一犹豫,那蝴蝶扑腾了几下,竟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皱眉问道:“怎麽了?”
  杜安隔空指了指:“夏天最後一只闪蝶,雷克顿的早期移民叫它‘光之守护神’。”
  “这什麽烂名字?”朱利亚面露鄙夷。
  “啊……”下面的杜安又有些被呛到了,他摸摸後脑勺,讪讪地道:“据说,当年的移民全靠它们才度过了气候改良之前的漫长黑暗的冬季。凡是有蝴蝶保佑的,都没有发疯,安然等到了春天……”
  任何星球的早期移民史都是一部血泪史,朱利亚也听说过雷克顿当时也是噬人之地。不过这个闪蝴蝶的故事他倒没听说过,虽然也很符合先民的迷信风格就是了。
  杜安抢在他反对的话语之前开口:“如果你不伤害它,它也会守护你的哦。”
  朱利亚再度皱眉,这都什麽乱七八糟的东西,总不成这人指望他迷信这些?他指尖微动……不过,专门去拍死这蝴蝶给他看,好像也没有必要……
  正在犹豫的时候,停在他肩膀上的闪蝴蝶那微弱的光熄灭了。
  一想到虫尸,朱利亚立刻伸手去掸,可是一扭头,竟然发现那蝴蝶已经没有了。他坐在枝干上东扭西找,哪里还有踪影?
  “啊……小心!小心!”树下的人紧张地向前几步,张开双臂。看到朱利亚毫不费力地重又坐稳,才问道:“不见了吗?看来那真的是你的守护神哦。”
  “死虫子而已,肯定是被风吹走了。”朱利亚可不是笨蛋:“这麽轻这麽没用的东西,守护个鬼啊?”
  “就是因为懂得什麽叫弱,才会去守护的啊。”
  很奇怪,好像催眠一样,这句话低沈而诚恳,突然间一下子就落到了朱利亚的心坎上。他有点吃惊地望下去,对方也正抬起眼睛,视线穿过树荫,和朱利亚对在了一起。黑不见底的眼睛,风平浪静,好似一处幽静的港湾。
  这人并不特别的强壮,看起来也并不十分聪明,相貌更是不入朱利亚眼。不过也许是阳光的作用,这个人被洒上了一圈薄薄的光芒,连笑容也好像被晒过似的熨帖,看起来特别温暖和安全。让在初秋的树荫里呆久了的朱利亚,颇想换个地方挂一下。
  当然,他并没有把这个想法立即付诸行动的意思,朱利亚发誓他当时只不过是想站起来略微换个姿势,活动下血脉而已,可是坐久了的腿竟然发颤站不稳,脚一滑……
  这一落的惊险,并没有给朱利亚特别深刻的印象,甚至没有来得及惊呼。
  
  过了一会儿,朱利亚才意识到视线里的脖子侧面血管一根一根暴出,都已经快被勒断了。他放开紧抓衬衫前襟的手。紧贴著的胸口默默地减缓了起伏。
  “呼……”弯腰把他抱在怀里的这人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还好……抱住了。”
   很温柔的声音,近在耳边,伴随著体温和衣领上干净的阳光味道。
  朱利亚整个人好像被什麽柔软的东西裹住了。顿了一拍,强迫自己说些什麽:“你不会每次都身手这麽好吧?”
  “抱住你的话,没问题啊。”
  然後,杜安轻轻地把朱利亚放下,微微叹了口气:“你真的已经有十五岁了吗?一般十岁的孩子都比你重啊。”
  见鬼!那又怎麽样!朱利亚双脚著地,脱手。心里莫名有点说不出的烦闷。
  “你找我干嘛?”朱利亚粗声粗气地道。
  “呃……夫人叫我来找你……这个学期,我大概就是你出的临时监护人了。”
  ……果然!推斯特中尉的竞争者!又是一个别有用心之徒!
  这个虚伪的大人世界,直接把自己抛到社会上不就行了?搞什麽一个接一个的监护人?假惺惺的。难道上一个领养家庭的失败还不够?每个可能的收养人,每个心理医师,每个被派来照顾他的临时看护人,都只是装满了高效的谎言,希望用最短的时间来获取他的信任,然後说服自己──西尔维亚是不存在的,自己也不是王子。只要跟著他们,听从所谓的“真实”,过平平凡凡的生活就可以了。
  连这个人也是!这个看起来平平常常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家夥,想到的也是改变自己!朱利亚胸口突然一阵烦闷。
   “滚!骗子!我才不需要你们!” 他一边吼道,一边就把杜安推了出去,趔趄了两步才站稳。
  ──这激烈反应太激烈了,不但杜安,连朱利亚自己都有点吃惊。
  他看看杜安温和可亲的表情一下子好像被大风刮走了,露出张皇失措来。朱利亚於是心里竟然有了一定报复的小小快意。虽然他并不知道要报复的是什麽。
  更加预料之外的是,杜安并没有像专业的医师或者世故的中年夫妻一样,很快恢复过来,冷静地反击他。这个年轻军人似乎并不知道该怎麽开口,目瞪口呆的情形持续了好一会儿,看起来一点也不专业,而是很呆……
  实在是太呆了。呆得朱利亚反而有些不忍心了。
  老太婆派这样一个明显是新手的人来监护他,什麽用意?难道不怕被他随便就逃走再度出发去光复国土?
  眼前这种轻易就全面压倒的场景并不让朱利亚觉得轻松,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为快点结束这种不自然的状况,他再次采取主动:“你……还有什麽底牌,快点亮出来吧。不然的话,本殿就……要走了。”
  最後一句话用上了皇家语言,却不小心哪里染上了几分慌张。
  “呃……别走……”这个叫杜安的抓耳挠腮,似乎急得不行,最好逼得没法,开口道:“我,我能不能收买你?”
  啊?
  这倒是朱利亚没见过的招数。
  “我保证不改变你的想法。”杜安道,“你只要不老是对人说就可以了。”
  说的好像现在我就能成天到处说似的,朱利亚在心中冷笑。哪次不是只要说几句就会招来一群心理医生,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嗡。
  “还有呢?”
  “还有?”杜安似乎对朱利亚的这个问句十分吃惊。
  朱利亚没好气地道:“你想要完成校长交给的任务,不付出点代价怎麽行?光要我帮你做表面功夫就算收买了吗?”
  听罢这句话,朱利亚觉得这个叫杜安的老实人,似乎有一瞬间闪过一丝感兴趣的笑容。
  不过他再一细看,又觉得自己是看花眼了。那只是阳光在他脸上投下的树影而已。
  “我会烧好吃的,比学校餐厅还好!”黑发年轻人保证道。
  学校餐厅的东西没什麽不好吃啊,朱利亚觉得,他吃过的机构餐厅里,这个算很好的了。比他呆过的不少家庭都不错呐……
  “谁稀罕。还有呢?”
  “那麽你想要什麽呢?”杜安笑眯眯地问:“只要是我能办到的?”
  这个问题把朱利亚问到了。他成天想的,都只是怎麽能离开这里去开始自己波澜壮阔的人生,没想过别的什麽啊……当然这点,人家已经说了,就提也不用提了。
  朱利亚突然有了主意:“德菲游乐场的参观券!”
  一说德菲游乐场,几乎人人都知道那是什麽。在整个尤塔尼亚联盟巡回的游乐团,上一次来还是二十年前,是雷克顿这个乡下小地方的大事。它两个月後开园,所有项目全部由真人参与表演,从上个学期开始就已经在学生当中掀起热潮了。
  ,虽说现在跨星际甚至星域的运输早已不稀奇,其他类型的大型游艺场也经常在当地举办。可是和朋友一起去真人的游乐场玩,却仍然是雷克顿及尤塔尼亚许多星球代代相传的青春记忆。游乐场走後的9个月内,甚至连出生率也会经历一个小小的高峰。
  朱利亚本来一直觉得,现在这个虚拟环境如此逼真的世界,那麽愚蠢的游戏谁要去现场啊……可是他的想法突然发生的变化,想一想,如果自己在同学中能够抢先第一人拥有这个……
  当然这也只是一闪念而已,据朱利亚所知,有很多高官显贵的孩子都还没有订到呢,眼前这个看起来就很寒酸的家夥……
  “好的。”
  “什麽?”
  “我说好的呀。”杜安赶紧重复一遍:“只要我带你去德菲游乐场,你就同意我做你的在校监护人……是这样吗?你不会反悔吗?”
  朱利亚的贵族气概被激怒了:“什麽反悔啊,我只是怀疑你有没有能力弄到而已。”
  “我肯定可以!”杜安的话相当肯定。
  “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反正也只不过一个多月,至多两个月,就可以搞清楚他有没有票子了……再说,自己又没有答应游乐园去过之後的事。
  “一言为定。”杜安伸出手了,两人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手。
  就在这个瞬间,朱利亚突然想起答应了推斯特的事。自己怎麽昏头昏脑全给忘记了,几句话就被眼前这家夥带过去了?
  可是怎麽办?手也已经握过了……朱利亚的王族教养不许他反悔一个承诺啊……
  杜安却好像如释重负的样子:“好……好的,谢谢。”
  “不客气。”
  说完,两人都觉得这对话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头,可是又说不出来。朱利亚瞪了杜安一眼,杜安尴尬地笑笑。
  杜安的笑容未逝,突然道:“那麽,今天就这样了。我要去那边,你呢?”他下颌微抬,示意朱利亚的身後。
  朱利亚没想到这麽快就要被打发走,心里有些恼怒:“那个方向。”他当即也指向杜安的身後,方向正是相反。
  杜安放缓了口气:“那麽……明天见?”
  朱利亚也毫不示弱地立刻答道:“明天见。”
  於是,他也不等杜安,立即起步,头也不回地绕过他的身後,几步跨过小径,闪入整齐的灌木修剪而成的简易迷宫里。




第二章 诺言,诺言(下)

  目送朱利亚消失的背影,杜安舒了一口气。如履薄冰的初次见面总算结束了。
  ──好像还可以,不算很棘手孩子啊。应该可以完成吧。不过,关於游乐场的问题……
  杜安转过身来,几乎和一个直冲过来的人撞个满怀。
  来人一撞,尚未开口,就已经一个漂亮的右勾拳袭来。杜安闪过。对方又是又快又狠的两下追击,眼看就要打到他的脸上,杜安才狼狈地横肘堪堪挡住。这熟悉的玩笑方式……
  “怎麽样?我学得跟你的男人像吗?”磁性优美,带著几分嘲笑的声音。
  杜安这才反应过来,“别…别……别闹了。”看到对方缩拳侧身,意欲再度出击,他赶紧後退两三步:“别……真的别闹了,推斯特中尉……有学生经过呢。”
  的确,小径的尽头,刚好有几个女生路过,看到这里动静正不知所措。大概是怎麽也想不到,众人仰慕的偶像,为什麽在这里和人打架吧。
  推斯特一把勾住杜安的脖子,拽著他嘻嘻笑著朝他们鞠了个躬。他们这才轻松地挥手离开。
  “怎麽了?不跟大英雄打个招呼吗?”等他们消失在视线里,推斯特的手臂勾得更紧了:“已经假话连篇把人家小朋友骗上了?一看见我来就赶快把他送走了。该死,小孩子果然容易上当啊。”
  “推斯特,放开我……放开……那孩子是夫人托付给我的照顾的。”杜安被他夹在腋下,挣扎著挤出几句话。
  推斯特优美的眉头皱起:“怎麽,这麽快就已经勾搭上校长了?你可别忘了,我才是这个孩子的‘救命恩人’哦。”
  杜安摇摇头,努力挣出一点空间:“没有……没有,是夫人找我的。”
  推斯特终於大发慈悲放开了杜安:“别忘了,现在可不是大学里,没有托马斯罩著你了。要收拾你,不费我吹灰之力。”
  杜安没有说话,仍然半撑著膝盖恢复他的呼吸。推斯特高出他整整一个头,光从身高上来说,两人的气势就已经高下立判。
  然而推斯特却很不耐烦:“少装出这种没用的鬼样子了,你是什麽玩意儿,我还不清楚。要不是你帮托马斯,我也不会被他在中央军校压制上四年。”然後,他的俊脸上突然带上了一种独特的笑容,既充满诱惑,又兼备威胁:“对了,上个学期真是忽视了你。现在,托马斯已经帮不上你了。怎麽样,既然你主动凑上来,做我的人吧?”
  杜安好像听到什麽可怕的东西一样,吓得连退几步:“不……不要。我不是……我和托马斯不是那种关系。他是我的好朋友。”
  “嗯哼,”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种回答,推斯特轻蔑地冷笑道:“算了吧。反正来日方长,既然你我都留在这个学校里了,我总有办法把你弄到手的。别忘记,我们之间可以有一个小秘密的哦。”
  杜安的脸,好像吃了什麽难吃的东西:“我……我不是同性恋。”
  可是推斯特却毫不在意,看见杜安这样的反应,反而笑容更甚:“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管你什麽价钱。”
  杜安皱著眉想要离开,这已经是他最大程度的反抗了。
  然而,他被从背後搭住了一边肩膀:“……还有,要小心看好你那只树上的小猫哦。他可是对我很有意思,我们今晚人约黄昏後呢。”
  这句话真假难辨,潜在含义让杜安呆立无语。树叶摇摆,将一片阴影笼罩在他脸上。
  背後这才传来悦耳的低笑,渐渐远去。
  ***
  朱利亚在做梦。
  一开始,是他时常梦到的故国王宫大厅。云香鬓影,觥筹交错,珠宝和剑鞘在碰撞时,都发出如小冰块一样清脆的叮当声。食物的香气四处弥漫,优雅的淑女和高贵的骑士们随著音乐跳起翩翩起舞,划过光可鉴人的地面。朱利亚背後众星拱月的高台上,是深受爱戴的父王母後。他没有回头,不过却深知他们正把慈爱的目光投在他的身上。
  “朱利亚……”
  “朱利亚……”
  神秘的声音呼唤著他,朱利亚拨开人群,在高高低低的酒桌、餐桌和长椅之间穿行,当他到达点缀著著美丽灯光的大厅边缘时,毫不犹豫地掀开了绘制了精美战争场面的墙壁。墙壁在梦里,如同最上等的厚质绸缎一般沈甸甸的,凉凉地滑不留手,被他轻轻一推,就像大海一样柔顺地分开,然後又瞬间在他背後合拢,把他留在厅外的一片漆黑中。
  “嗤啦”一声轻微火花,一簇光亮在面前亮起。朱利亚在前面不远处看见了推斯特中尉俊美的脸庞。他身著朱利亚家徽的盔甲,果然威武俊美如天神一般。朱利亚正要开口询问,只见他伸出一只长长的指头,压在唇前示意静默,然後用眼神示意朱利亚跟上。
  在黑暗中,朱利亚跟著那火把,时近时远。不知跟了多少时候,朱利亚并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可是他似乎又完全清楚,好像一个黑暗中的国王,对自己地下王国的一切了如指掌。
  火光突然无声无息地极速下降。
  朱利亚低头,发现自己站在黑暗中的万丈绝壁边缘。
  梦里的他双腿不受控制地突然间猛蹬了一下。这一蹬既让他突然觉悟自己在做梦,又心脏狂跳地发现自己没法摆脱这个梦境。
  无声无息地,朱利亚一头就往绝命的深渊落下。
  现实的铃声和梦中安全的包围几乎同时出现,搞不清楚究竟是谁引发了谁。
  一双手臂从後面抱住了他。
  温暖的手臂,环抱著他,宽广的胸怀是他坚实的後盾。朱利亚被安全的暖流包围了……
  正当他想回过头来认清这个他似乎已经知道是谁的人时,通讯器执著的长鸣一声一声催命般地响著,终於驱散了这说不清是噩梦还是美梦的虚境。
  朱利亚撑开眼皮,按下接收,跳出来的只有时间没有对方虚像。哦,正好,他也正没有好脸色给对方看呢:“唔,谁啊?……”
  来电的人,说话又快又轻,似乎时间紧迫,而且要避免被什麽人听见似的: “嗨,你好,是朱利亚吗?我打电话来是想要告诉你……”
  朱利亚刚开始,一点也没有听出来对方在说什麽,字符咕噜咕噜一串一串毫无意义地从他的耳边滑过,溜走。来电的人,说话又快又轻,似乎时间紧迫,而且要避免被什麽人听见似的。
  朱利亚只是迷迷糊糊地反射性哼了一声:“唔?……”
   “我是说,朱利亚,我是不会扔下你一个人的。”这句枕边的低声絮语传入耳廓,如刹那滑过的流星,突然间在眼皮合拢下的黑暗中浮现出来,然後越过他的大脑,滑下突然有点紧的嗓子眼,消失在狭窄幽暗的身体某处,再也无法寻觅。
  半梦半醒之间,他甚至连这人是谁都想不起来,只觉得应该很熟悉,是个已经认识了很多年的人,跟随著回忆而来的,是一些安全、温暖、可靠之类模模糊糊的联想。
  对方没有听到朱利亚的回复,似乎不能确定他还在那里,轻声呼唤了两声:“朱利亚……朱利亚……”
  “嗳……是的,我在。”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朱利亚,现在,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这两句话在他根本就还没有清醒的时候,不及反抗,就已经像热带海洋温暖的潮水一样,不知不觉中就已经涨上来,覆盖住他的全部身心,直至灭顶。
  有一瞬间,朱利亚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是在做梦。一个挣扎不出的危险的美梦。
  “不管遇到了什麽,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保证。”
  随著最後这句告别,话音沈默了,微弱的时光也熄灭了。朱利亚立刻重新陷入了沈沈的黑甜之乡。
  ***
  挂掉电话,杜安不安地看了看对面这个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地像鹰一样的男人。
  原本如审讯室光秃秃的灰色墙壁一般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却露出了一丝更加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这就是你一直坚持要打的律师电话?杜安中尉,你应该明白,既然我们已经满足了你的宪法权利,接下来我们就可以挽留你72小时了。”
  杜安按捺著心中的不安,再次声明:“我没有杀人,要说多少遍你们才信?”
  “他与你一直不和,你们之间的争执已经由历年的不和上升到利益之争,而且,”男人耐心地启发著他,就像一个不厌其烦的老师开导他的笨学生──如果世界上会有任何老师用如此明显的恶意对待学生的话:“事发当天有人不少人看见了你们扭打在一起。”
  杜安抗议道:“这些根本不能作为证据!”
  男人仿佛没有听见似的,继续不紧不慢地重复一遍他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语句,就像刽子手一圈圈绞紧死囚脖子上的绳索:“当然,最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的手上,握著不可辩驳的物证。”
  杜安无益的抗争,再次沈默下来。
  男人嘴角再度上翘了几分:“看来,杜安中尉,您还需要再次熟悉一下我们的物证……”
  杜安的神经绷经了:“不要……不要……不要再放那个了……”
  男人缓缓地起身:“既然您已经打过电话给您的‘律师’,我相信他很快会来解救您出去的。在那之前,不好好讨论一下案情,我们岂不是浪费了在一起的大好时光?”
  杜安的语调已经接近哀求了:“不要……不要再放了……”
  男人一边向著门边退去,一边故作惊诧地道:“我只不过请您再次阅览一遍证据而已,你是个军人,法庭不会认为这点就能构成精神折磨的。当然,我们宪兵队的审讯室的确是拥有比较先进的播放设备,不过这完全是合法的,即便是您的律师,也提不出可以上诉的证据吧。而且,我有种预感,他可能暂时还不会来。”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拜托了,拜托……”
  男人饶有兴趣地观察著对方那张表情惊慌,大汗淋漓,早已不复平静温和的脸。
  被剥夺睡眠的一夜里,无论是起初得知消息时的惊诧,努力协助时的真诚,遭遇不公正待遇时的愤怒,陷入困境时的惊慌失措,这张脸都看起来那麽的自然,真实。
  ──以至於他这个破案老手,刚才也真的相信杜安要电话,是准备找律师了。
  结果是找人说情话?
  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临去前,灰鹰一样的男人留下了足以击溃大部分人最後心理防线的重重一击:“哦对了,我有的时候会对那些条条框框不太清楚,如果我不小心的话,最多还能招待不止72小时吧。所以……不用赶时间,请,仔细……鉴定。”
  “别……别……请别留下我──”
  嘶吼仍然回荡在审讯室,面前的空间已经开始闪动。
  杜安拼命挣扎著,可是却无法挣脱拘束他的审讯椅。虚像蓦然出现,近到几乎要与他贴身──
  一具尸体侧头半蜷曲著,身上的骨头以奇怪的角度凹凸出来,原本英俊的脸已经碎不成形,头骨和血肉脑髓散布在四周。身上伤痕累累,似乎是被钝器击打了很多次。原本时髦优雅的衣装,大片大片地被似乎能闻到腥气的黑血浸透。而已经变得冰冷灰白的一只手仍然半攥著拳,里面紧紧扣著一粒看起来十分眼熟的纽扣。
  真的很眼熟,因为杜安此刻身上的衬衫也就正好缺这麽一颗。
  也许是因为角度的关系,推斯特?费茨杰拉德中尉那双已经蒙上一层死灰色的碧蓝眼珠,仍然责备似地,紧紧地,盯著杜安。




第三章 不同的世界 (上)

    据说那些驾驶超光速引擎飞船,能在不同速度面上跳跃切换的天之骄子们,其实并不曾真的把飞船的速度瞬间改变过来。他们能从一个常规空间瞬间冒到另一个常规空间的真实原因,是踏入了不同的宇宙而已。如同漂流於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流,或者说,是在不同的自动步道间飞速跳跃,某个位於不同的时空概念之外的地方,与现世平行而又不相交,将他们带到另一个可以靠岸的陆地。
    当然,这种说法在传说中的宇宙开辟时代,宇航员还拥有类似神庙祭司之类的高贵地位的年代,的确是足以满足大部分人的浪漫情怀和神明想象的了。现如今宇航集团早就成为历史名词,连对他们的反感都早已不复存在,剩下的,就变成一种美好的怀旧了。
    能量点、速度、质量,三角值,正确的判断……一切都可以用机械冰冷的理论解释清楚。虽然复杂和高级的实际运用是科技人员的事,可它的基础原理,在朱利亚错过的小学时代就已经普及。
    而朱利亚对此毫不认同。
    对他来说,踏入不同的平行宇宙空间,是分分秒秒地在发生的现实。这一秒锺,他还是落难异乡图谋复国的王位继承人,下一秒锺,则被不可名状的宇宙间神秘力量拉回,重重坠落在这个受人轻视,人生地不熟的叫做“现实”的地方。
    连这个世界的人自己都说,人类的认识又不可能是完美无瑕,那麽,凭什麽他们又能肯定他们今天的认识就一定是正确的呢?
    身为明确知道自己并不属於这个时空的朱利亚,虽然承认在这个时空中自己的有些念头只是他们嘴里所谓的“想象”,可是在内心深处,却确凿无疑地知道,这些不是虚幻的,这些是比所谓的“现实”更真实的“真实”。
    在“这个”世界的每一天,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个”世界里度过的。毕竟,招兵买马,寻找回到那个世界的时空通路,战争,复仇,恢复生产,发展经济,安排人事,对於一个君王来说,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不事先计划好,不准备各种应急措施怎麽能行?
    可是,也有时候,他会不得不被这个世界的“现实”重重地拉回到引力圈。
    像现在,黄雅荣告诉他推斯特中尉死讯的时候。推斯特中尉在夜间“思之塔”重力场关闭的时候,从顶楼失足坠落而死。现在塔身和周围都已经关闭进出了。
    ……朱利亚对他们指派给他的这个时间的矿工父母没什麽印象,而另一个世界里父王和师傅的去世,则是他旅途的起点。所以,此时此刻,朱利亚就跟全校大多数学生一样,人生之中第一次真正面对意外死亡。
    他久久震惊无语:
    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发生在这个世界里!
    太残忍了,太残忍了,连这唯一的安慰都要从他手上夺走……
    真的再也见不到推斯特中尉了!就在他即将成为自己的监护人的前夕……朱利亚已经反悔,不愿再让那个人当自己的监护人了。朱利亚从不怀疑,推斯特众位能轻易击败那人,把自己的监护权抢到手的。
    无论从那个角度来看,高大英俊潇洒不羁的推斯特中尉,都比那个叫什麽的新老师,更合适做自己的监护人吧!
    跟著推斯特中尉,过那种冒险多彩的生活,成为所有人羡慕和嫉妒的对象,历经这世间的种种滋味,得到丰富的经验之後……这样的生活可能,已经不复存在了!被死神夺走了!今天早晨,这麽多哭哭啼啼的女生中,有谁的损失能比他还要大呢?
    朱利亚被一种巨大的遗憾攫住了。
    “我……我……”他刚想说些什麽,就觉得喉咙发紧了。
    “什麽?”背後的黄雅荣犹自无知地问道。
    朱利亚想要大哭大喊,想要告诉全世界,自己才是推斯特中尉去世前,最关心最在意的人,想要让全世界为自己的损失而哭泣……
    可是不知为什麽,他积攒不出足够的音量。
    有一瞬间,朱利亚又成功地摆脱了这个沈重而又残酷的地方:议事大厅的红地毯上面,披著白鼬皮毛,高筒靴!亮,倾倒众生的微笑只为他一人闪耀的推斯特公爵……
    正当他的眼泪就要为此夺眶而出时,刚才一直就在附近餐厅里吵吵嚷嚷,语气挑衅的一个嗓门,突然间变得很响:
    “死了就死了呗,死得好!像他那种的害群之马,纨!子弟,早死一个好一个!”
    
    巴克?罗杰,在朱利亚到来之前,是这个学校大家最不受欢迎的人,到处惹麻烦,以大欺小,曾让一个低年级的小女孩不敢来上学。直到上个学期,被推斯特上尉不知用什麽方法摆平了,规矩了一个学期。
    他大概觉得今天该算是他的出头之日了吧。
    其他人反对的声音立刻响起,一来一往,不知不觉变成了急促的争吵,桌椅被快速推动的声音,以及最後,杯盘碗盏落在地上的声音的一阵“!啷”声。
    巴克经过朱利亚和黄雅荣所在的角落,他灰头土脸,头上还带著糕点碎屑,在他路过他们身边的必经之处走下楼梯时,还嚣张地瞪了他俩一眼:“你们两个白痴!看什麽看!难道也要替那个死鬼说话?别忘脸上贴金了,他活著的时候眼里根本不会看到你……”
    坐在楼梯上的朱利亚手里的茶杯忽然倒下来。热茶,还有浮在上面,他额外自取的一大勺奶油,倾洒出来,倾向巴克前进的路线上,不偏不倚,正好洒在他的鞋面上,连裤腿都湿了一大半。
    巴克怔了一下,眼前这对畏缩的男孩女孩,猛然间激发了刚才在餐厅里受的气:“你……你这个混蛋……你这个没人家要的,又下贱又自以为是的小杂种……”嘴里秽语不断,他原本还算比较清秀的脸,现在涨的通红,变得扭曲了。
    大概是因为朱利亚此刻坐著,个子更显小,连一向并不特别有暴力倾向的巴克,也毫不犹豫一把抓起朱利亚的领子,把他从阶梯上拎起来,挥拳相向。
    朱利亚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几乎就要被对方正中鼻子……
    有人一下子就推开了巴克,另外一个人则护在朱利亚身前。
    “住手!干什麽!干什麽!不许打人!”
    “罗杰同学你这种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校规……”
    朱利亚从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被属於年纪自治委的杰克和玛丽亚救下,连他们忠实的几个小跟班,平时对朱利亚一直嘲讽有加的什丽叶,乔纳森几个,此刻都围过来挡在自己前面。
    “干什麽,是他先把水……”虽然因为人多而有点心虚,但是仍然不肯降低嗓门的罗杰抢辩道。
    推开他的杰克,确认好朱利亚没有事之後,转身,伸出手去,抓住了罗杰的肩膀,把他的身体扳过身来面对自己,低头直视著他的眼睛,直到他停止挣扎,然後一字一句地说道:“──闭嘴!罗杰。”
    “……”
    “到此为止了。今天你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你给我从大家眼里消失吧。如果,再让我看见一次,一次,你惹出任何麻烦的话……”
    个子高大已近接近成人的杰克,在这个时候一字一句的慢慢发言,渐渐地不仅让罗杰,而是连周围的五六个人都全部安静下来。
    “……理解了吗?罗杰同学?”
    巴克虽然身体已经向後退缩,可是嘴上却仍不饶人:“你……你准备怎样?哼……哼,你,你有本事把他一直带在身边!24小时保护!”
    杰克没有开口,虽然眼神仍然气势逼人,可是很明显,他周围的几个同伴都已经开始了动摇。毕竟,朱利亚是他们眼中的“臭王子”啊。一时激愤保护他一下没问题,可是……
    巴克明显地意识到自己开始转势,立刻乘胜追击:“怎麽啦?不开口说话啦?不要在我面前装作英雄救人的鬼样,你们几个还不是臭王子臭王子的,背後嘲笑得好开心。要救人的话,就救到底,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怎麽样?”
    杰克还是没有说话。可是他的尴尬已经显而易见。虽然此事大家都站在巴克的对立面,可是,没有说过这个自命王子冷眼看人的家夥坏话的人,似乎也很少……几乎……没有……
    瞬间的沈默,突然被一个不高的温和声音打破了:
    “不要紧,有我在啊。”
    这是成年人的声音,可是语调却很陌生。没有带上一星半点大家习惯的家长、教师甚至是军人的权威味道,似乎只是平平地插嘴加入谈话而已。可是说话的时机,好巧不巧,恰到好处地被沈默最大限度地突出了。
    所有人听见後,都回过头去看这个声音的来源。
    跟这样戏剧化的出场不同,这声音的主人却平凡地叫人失望。
    本来就不是非常出众的相貌,黑头发有些乱糟糟的,衣领也已经不太整齐,面色憔悴,黑色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就好象度过了异常艰难的一天。看到大家都在看他,这人的嘴角甚至挂出了不太自信的笑容。
    
    “谁啊?”朱利亚听见附近有人在八卦。
    “咦?这不就是那个新来的军校老师吗?……叫……叫杜安的?”
    “天……是不是……网上不是有人说是他……”
    “不太可能啊,这家夥哪里有半点像杀人犯了?”
    “真的真的,据说宪兵队的‘老黑墙’亲自审了一夜呢……”
    “吓死人了,那他还不得疯掉啊……”
    直到这个瞬间,朱利亚才把传言中抢职位的新老师,跟自己的监护人联系了在一起。天……就这个满嘴什麽光之守护神的幼稚军官?杀人?打死我也不信。
    窃窃私语停下来之後,杜安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做什麽的样子。过来半天,这才想到自我介绍:“大家……呃……大家好,我是新来的军事联络老师,我叫杜安。安是和平的那个安,不是女孩子安妮那个安。”他笑容满面地向大家解释道。
    “还有,我是朱利亚的监护老师了。大家有什麽问题可以找我哦。”
    这边巴克狠狠地瞪了一眼朱利亚,一声不吭的转身走掉了。
    到这个时候,杜安才开始穿过人群,向朱利亚走来。
    不知道是朱利亚的错觉还是光的作用,走入餐厅的前几秒锺,杜安完全沈浸在阴影里,朱利亚看不清他的五官,甚至有一秒,拔腿而逃的冲动瞬间掠过。可是最後几步就完全在太阳能灯光下了,五官开朗坦诚。
    再次相见,这人虽然好像个被磨损折旧了一圈的玩具兵,可是那种温暖的感觉还在。
    “啊……抱歉回来晚了啊。不过我电话里说过的,肯定会回来的,没什麽事吧?”
    电话?哦对了……昨晚好像是接了个电话,那个居然是发生过的事不是梦吗……
    周围的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震惊,诧异,不解,甚至还有点连目光的主人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羡慕。
    这一刻,无数目光在身,让朱利亚感到,自己就像……一个真正的王子。
    郁闷的心情突然间烟消云散了,他用一种自己也想不到的轻松心情点了点头:“没事。”
    杜安好像还是不很确定地对朱利亚说:“呃……朱利亚?我们昨天说好,今天搬家的。呃……我是杜安……呃,珍妮小姐说房间准备好了,你还……还……”
    真是的,众目睽睽之下,这个人的台词怎麽这麽逊?起码也要说:“你愿意和一个杀人嫌犯共舞吗?”朱利亚都忍不住想要皱眉了。这个善良没用的家夥会是杀人犯?这样可笑的念头朱利亚连一秒锺也没法相信。
    
    只是,抬头看见那憔悴却依然笑意暖人的脸,不知道为什麽,朱利亚却仍然因为而有一阵不由自主的颤抖。是因为处於众人注视的焦点?还是因为他的本能在对他发出警告?朱利亚分不清楚。
    杜安把手伸出来,朝向朱利亚,掌心向上,好像邀他共舞,又像提供一个可靠的泊地。
    小心翼翼地,朱利亚把自己的手放进那掌心。杜安的手合拢了,覆盖在上面,大小刚刚好。
    颤栗停止了。
    在众人惊讶的眼光中,朱利亚平静地回答道:“你来晚了。”
    然後,他牵起杜安的手,不紧不慢地,朝外走去,消失在别人视线中。
    
    那背影,仿佛一个真正的王子。




第三章 不同的世界 (下)

  第二天,朱利亚是在食物的香味中醒过来的。
  睡眼朦胧地起了床,屋内摆设如常,一时间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房间和昨日的有什麽不同。只是到顺著身体惯性出了卧室的门,才发现外面已经变了样。
  不再是狭小的小客厅附带浴室,而变成了明亮宽敞的大餐厅。
  “早啊,朱利亚。”系著围裙的杜安完全是一副居家好男人的形象,正在撒满阳光的窗口旁边摆放餐具:“不想睡了吗?我已经把你的那份保温存起来了。什麽时候都可以吃。早晨我要去见习课程。你中午什麽时候回来来?”
  朱利亚这才想起,昨天已经和杜安一起,从原来的学生宿舍里把房间抽出来,运到教工宿舍,然後顺著外墙上的轨道,一直升到顶层,在事先预定的位置,和杜安的房间并在了一起了。就连房间的格局和门的方向,也是安装工按照朱利亚的意思布置的。
  朱利亚仍然有些睡眼惺忪,怀疑自己有点做梦地走到窗边。桌子上除了放在旁边当作零食的烤坚果巧克力浆燕麦条和鲜嫩得仿佛看一眼就会出水的美心梨之外,早餐的内容是一大碗漂浮著红色番茄、白色蛋块和绿色香草屑的当地特色萨拉芝汤,两三个蔬菜馅的透明小包安静地蹲在小碟上,另外还有小半条黝黑的鱼尾巴,厚实地闪著油光,露出泛红的肉,烤好的面包蓬松松地散发著香气,朴实地配著黄油。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麽,所以……暂时只做了这些,怎麽样,有要吃的吗?”杜安微笑著,有些不十分确定地问他。
  朱利亚的肚子抢在他的前面作出了“咕──咕──”的回答:“唔……唔……没什麽问题吧。”他当机立断,坐在桌前,抓过大大的汤碗,把发红的脸颊埋了进去。
  “啊……慢点喝,还有很多的。要不要加点煮好的米粒?”
  “呃……好。”
  
  这顿早餐彻底打消了朱利亚的最後一点迟疑。
  虽然这人不如推斯特中尉那麽多姿多彩,可是他的确烧得一手好菜。连美食节目常推荐的伦琴中学餐厅都为之逊色了。
  於是看眼前这个本来平平常常的家夥也顺眼了很多。一夜安睡之後,杜安的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朱利亚甚至觉得他的微笑,配著那对形状不错的黑眉,还竟然有点英俊的影子……
  “面包还要吗?”看到朱利亚已经空空的大碗,杜安问道。
  朱利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虽然他也挺想吃那两个翠绿的小包子的……不过,好像看出他的心思,递过来的面包只有一小块。
  朱利亚尝了一口:“这面包有点……奇怪。”
  杜安的笑容有点紧张:“怎麽了……不好吃吗?不好吃的话,你放下换……”
  “不,不是的。”朱利亚想了一下,不知道怎麽形容嘴里这种最平凡的食物的味道。仍然是面包,只是一切感觉:质感、甜味、发酵的气息,都有些不同……对了,是更强烈了。
  “好像面包……更加面包了。”说完这句,朱利亚很想咬下自己的舌头。这什麽烂比喻!
  不过,杜安中尉好像听懂了,他的笑容变得很欣慰:“呀……你尝出来了?是以前我打工餐厅超级大厨的秘方哦,有很多天央和伊尔落的草药磨成的粉,工艺很复杂的,可以让面包特别好吃,但是却没什麽味道。”
  朱利亚觉得,又没有什麽明显的味道,费那麽大功夫值得吗?不过,反正又不是他做,光是吃,朱利亚没什麽意见。
  “我做给好多人吃过,你是第一个尝出来的呢。”杜安突然伸出手,隔著桌子,摸了摸朱利亚的头。
  朱利亚僵住了。
  朱利亚最讨厌别人摸他的头了!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本能的厌恶!每次有人这麽做,他都会立刻炸毛,甩开那人,从此再也不跟他打交道!谢天谢地,这个世界上已经充斥了他不喜欢的人了,这种触犯他底线的事,绝不可容忍,绝不!
  可是……这次朱利亚居然没有立刻掀桌离开的冲动。
  痒痒的……有点……挺舒服。
  过了一两秒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能尝出来……这是表扬吗?”
  “是的。……呃……其实是感谢啦。谢谢你能欣赏,这样。”杜安说话的样子,好像也不那麽确定。
  “哦。”
  朱利亚低下头,继续大嚼。
  两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清晨的阳光从餐桌边的窗口洒在两人身上,照著他们狼吞虎咽。朱利亚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吃过那麽多的东西……也从来没有那麽饥饿。
  口腹之欲满足後,朱利亚摸摸有点变圆的小肚皮,爬到昨天刚运到的新沙发上,孵在阳光下,难得的,有一点点不舍地切换到另一个世界:
  要为杜安在他未来的宫廷寻找一个合适的位子了。
  ──厨师,这是最明显的,不过,昨天从他帮自己整理东西来看,照顾人也不坏。他可以指导厨师,剩下的时间随侍在自己身边……这是不是城堡的大管家?不过大管家似乎脖子里要挂很多钥匙,而且一直要离开主公处理很多事务……朱利亚睁眼偷看了一眼在收拾碗碟的杜安,决定自己并不想看到那个阳光晒过的脖子,挂上一堆脏兮兮沈甸甸的金属。
  ……要不,不是还有个职位叫做宫廷大总管的吗……这麽逊的人肯定不能做保镖,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什麽职位需要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呢……
  由於计划著杜安飞黄腾达的未来,所以朱利亚并没有听见门铃的声音。
  
  “早上好啊……哇噢,味道好香呀,杜安老师你们居然自己做早餐?”
  “早啊,杰佛瑞小姐。那个,是因为这套宿舍好高级,居然配有厨房,所以就想试试……”
  两人一边寒暄著,一边走进客厅。
  朱利亚并不是很讨厌珍妮。曾经接触过她几次,起码珍妮愿意认真听他讲话,然後再就是论事地处理问题。比起大部分直接想“治疗”他的“王子情结”的家夥来说,珍妮起码让人不讨厌。
  “真可惜,我已经吃过早饭了,不然真心想接受你的邀请呀。朱利亚,早!睡得怎麽样?”
  朱利亚还没进入和外人打交道的模式,“嗯”一声作为回答,重新又合上眼睛。
  珍妮并不在意:“夫人叫我来看看你这里的安顿情况,杜安,怎麽样,使用上有什麽不方便吗?需要调整吗?斯蒂夫出差了,告诉我也一样。”
  杜安带著她,围绕著这套小小的教师和学生连体宿舍巡视了一圈,这里是房间,那里是客厅,勉强算是参观。可是,珍妮明显比杜安对於房屋的运作要精通很多,所以这场参观很快就变成了让杜安大开眼界的关於房间移动的重心及轨道计算,墙壁後面各类生活设施的安放,隔热材料的采购和公用空间的装饰等等精彩内容的讨论。珍妮还叮嘱杜安,如果需要搬动房间,记得要把门槛上的东西都清理掉,室内的门窗也全部关紧,以免在移动过程中丢失物品,等等等等。她的细心和周到,让杜安不禁有些嫉妒未来某个能娶回珍妮的幸运儿了。
  等到离朱利亚的最远的地方,珍妮悄悄笑道:“那孩子,难得见他这麽没有防备人的模样,好可爱哦,好像一只小猫咪在晒太阳哦,真想抱一抱。”
  杜安也报之以微笑,同以耳语的音量回道:“是呀,朱利亚其实挺乖的。不过暂时还是不要抱啦,等养熟了再说。”
  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话音还是那麽低,可珍妮的表情接下来转为严肃了:“怎麽样?老黑墙有没有再来为难你?”
  杜安忍不住肩膀缩了一下:“没有。至少到目前为止。”
  “哇,你真厉害,居然被他审了一天一夜。据说他曾经抓过的人,基本上没有熬过三个小时的啊。”
  “还……还好啦。”杜安可不想回忆那是多麽的难熬的时光。
   “这家夥经常不按常理出牌的。要不是迪迪从看到你被抓走的学生那里得到消息向他施压,不声不响地关你七十二小时,这事情他真的做得出来。哦对了,你怎麽不早点打电话给我们啊?老黑墙说你打了电话了的?”珍妮的脸上露出对老黑墙的话不是很相信的样子。
  杜安抓抓头,尴尬地说道:“我……我想反正我也不是罪犯……我怕晚回来朱利亚失望,所以就先打给他了。”
  珍妮一瞬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身陷囹圄你先给朱利亚打电话?”
  “啊?是的啊。”杜安有些理所当然地答道:“夫人不是叫我照看他吗?”
  珍妮似乎不知道该说什麽,停顿了一瞬间。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笑容也恢复了正常:“哦,对了,又有点事情要麻烦你帮忙了,你知道的,校庆啊,全校就那麽几十个人,我们都忙死了。喏,这是你要帮我做的,这个要全面订正一遍,这个和军方有关要快点找出解决方案。还有这个……这个……这个。哦对了,斯蒂夫和亚瑟说不定也会找你帮忙。你现在是我们的新生力量了。”说到最後,珍妮的嘴角越是上翘,好像压了那麽多工作给杜安,让她从心底里感到高兴似的。
  杜安这边则是苦笑连连,一堆一堆的文件影像隔空向他的接收器飞来,刚想表达的对珍妮和迪迪夫人辛苦把他救出来的感谢词被瞬间淹没在脑海不知何处。
  两人说著话,越靠越近,杜安好像已经渐渐能闻到珍妮头发上干净的阳光味道了……
  突然间,从大门的地方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
  “朱利亚?朱利亚──”杜安回到早餐桌旁,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同时消失的,还有朱利亚的电子板。
  “去上课了?”珍妮问道。
  “应该是的吧。”可是杜安清楚地记得,早餐的时候朱利亚还说过今天不想去了的呢。怎麽突然改变主意了。
  “这孩子,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珍妮若有所思地道:“不要著急吧,至少我觉得今天的早餐是个不错的开头。学校的餐厅记录里他每顿的饮食量从来没有超过100克。”
  “我想给他一点和夥伴们一起活动的时间,珍妮你比较熟悉他和学校里的社团,有没有什麽可推荐的?”
  “哦,等我想想。山姆的飞球队……大概对他来说太辛苦了。其他的,莫兰老师的科学俱乐部非常精彩,我问问家政的还有没有男孩子的名额,也许他愿意学你?要不试试看文学?说起来这孩子似乎艺术课不错……”说到这里,珍妮似乎想起了什麽,瞥了一眼杜安,暂时无话。
  杜安点著头,好像是在努力把所有的名字都记下来,到这里他自然接著问道:“艺术俱乐部不是个超级大部吗?我可以去找格兰老师帮他挑一个合适的分类吗?”
  珍妮想起亚瑟?格兰对军人的厌恶,一时没有说话。然後,就像下了某种决心,她轻快地说:“那个家夥嘴巴很坏的哦,尤其不喜欢军人,似乎是从小就家里都是当兵的,只有他一个热爱艺术被欺负了呢。”
  “啊?是这样啊。可是,斯蒂夫先生也是军人啊……”
  “嗯……那个,亚瑟我没办法,可是斯蒂夫我可以告诉你,你只要肯陪他喝酒就可以了。三杯酒一下肚,你就是他的终身知己了。当然,你要等他拿酒出来,到也是不容易……”
  “啊?……这样?呃……那就谢谢了。”
  而此时此刻,校园的另一头,朱利亚也正坐在被杜安发现的那棵树上。他看著自己的手,手还在发抖,身体还在发抖。心绪如乱麻,混乱纷纷。
  看到杜安老师和年龄相近,温柔美丽的珍妮老师在一起笑语嫣然的那个时候,这种突然间冲上心头,想要把杜安老师一把抓到手里,把其他的人,把房间里的一切,把天底下的一切都砸个稀巴烂的冲动,究竟是什麽?
  更糟糕的是,跟平常遭遇到不愉快时的情形不一样,他发现自己居然不能随时切换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
  无论怎麽努力,刚一穿上王子的衣甲,杜安和珍妮小姐头凑在一起,低声亲密地说话的图像就又出现在他眼前,把白色的城堡一下子击得粉碎。
  就像传说中吃下了黑暗王国的六粒石榴之後不能再回到地面的公主一样,朱利亚为自己再也不能在世界之间自由地切换而深深地陷入了忧虑之中。
  ***
  送走了珍妮之後,杜安收拾好东西,抓紧时间准备赶去办公楼。朱利亚暂时无忧之後,杜安却发现,自己就像那只背著棉花过河的小马一样,不知不觉就发现自己的担子越来越重了。
  当门铃响起的时候,杜安还以为珍妮或者朱利亚又回来了。朱利亚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他也许改变主意,还是不想去上课了。
  门开了。
  在客厅阳光下呆久了的杜安,习惯了好一会儿才刚刚看出,门外走廊的阴影里,站著一个人。
  看不出男女,整个人都被一袭黑色长袍所笼罩。头脸完全埋藏在帽檐的边缘垂下的厚厚面纱里。
  当这人的手从黑洞般幽深的袖口中伸出的时候,手上握著一把锋利的匕首,花纹繁密而不祥的刃口上,闪耀著让人寒意彻骨的饥渴。




第四章 不完全交易(上)

  无论是刀柄、刀身,这匕首都比正常的军制规格看起来要小一些。并不起眼,合成材料的刀柄有些陈旧和磨损,看不出是否已经激活。合金的刀身上血槽横亘,锋刃锐利,但也就如此而已,没有任何值得久驻凝视的地方。
  这个时代已经发展到几乎走火入魔的清洁产品,让它从头到尾都一尘不染,连接合的缝隙都线条清清楚楚,就好像今天才出厂。
  泥垢,血垢,甚至连一个DNA都不复存在。
  可是,杜安的鼻端,却似乎隐隐嗅到积年累月的血腥之气。他像著迷一样紧紧地盯著那刀尖,身体反如生铁浇铸固定在地板上纹丝不动。
  寒光闪动的瞬间,杜安开口了──
  “早……早上好,呃,夫人,菲茨夫人?”
  匕首又似乎完全不曾动过似地停留在原地。
  过了一两秒锺,浓厚的面纱下,一个已经上了年纪却仍然动听悦耳的女声,平铺直叙地道:“如果刚才你心虚,我就已经为我儿子报仇了 。”
  “费……菲茨杰拉德夫人。”杜安此时才惊恐万状般地後退一步,额头上冷汗渗出了薄薄的一层,话题也变得跳跃了:“我只是……我只是在看……您把‘日蚀’从星盟博物馆里取出来了?”
  星盟历上最著名个人冷兵器,推斯特的爷爷,“美死神”的所有物。
  对方并没有太在意杜安的话。她停顿了一下,仍然平淡地回答道:“不是我,是推斯特拿出来放在身边的。”接下去,依然用哪种听不出多少情绪波动的声音,宣布道:
  “如果你愿意,它就是你的了。”
  铮亮的匕首,在被精美镂花黑手套包裹的指间灵巧地翻了个身,转过来,刀柄朝向杜安。尾部亮著的一个小小感应点,告诉杜安它仍然随时可以如闪电般暴起杀人。
  八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中,推斯特的爷爷,那位也叫推斯特?菲茨杰拉德的名将,就是凭著这把匕首,在已经被敌军占领的指挥舰的情况下,杀出一条血路,转战星球表面,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最终和友军一起反制恒星空间,力挽狂澜,拯救了整个星盟。
  在除了太空对射很少能有戏剧化激烈场面的时代里,这麽一个的重要武将,和一把指挥如意,有如神助的匕首,相互配合,天衣无缝的舰内战斗场面,自然激发了无数人的想象力,那该是多麽的惊心动魄,光华肆意的一战啊。虽然根据他的传记来看,他本人其实是个很沈闷的人才对。
  沈闷也好,精彩也好,“日蚀”都是星盟历史上最为著名的一把匕首。现在,只要杜安伸过手去,就是他的了。
  杜安退了更大的一步,侧身让过,恭敬地对夫人道:“菲茨夫人,您要不要进来坐一下?”
  菲茨夫人过了一会儿,才收回匕首,迈进了房间内。她掀开面纱,这间简陋的房间都似乎立刻因为她的美貌而四壁生辉起来。
  菲茨杰拉德将军英年早逝,他的儿子,在和平时期升至将军的菲茨将军,可惜却同样在推斯特还未成年就已经去世了。留下他和母亲相依为命,自小在显赫的家族名声和旁人巨大的期待中长大。而现在……
  瑞切尔?菲茨夫人刚一坐定,就开口道:“其实不用多说,你也已经知道我想要什麽了。”
  杜安幻想自己能够装傻,说一句“啊哈哈哈你说什麽我不明白啊”然後火速溜掉的。
  在现实中,他投降般抬起了双手:“我……我真的……和推斯特的……去世没有关系。”
  菲茨夫人点了点头:“我已经相信了。所以我要你找出杀他的凶手。”
  这真是……杜安不知道怎麽开口了。
  “如果,如果,这真的不是一起谋杀的话,”菲茨夫人脸上的表情说明她并不十分相信这种可能性:“那我也要你找出证据来说服我。”
  “我……我又不是警察。”
  夫人不动神色的纠正了杜安的口误:“这是宪兵的管辖范围,他们不熟悉学校,也不熟悉推斯特。他们什麽也不会查得出来……我也不想他们查出来。”
  真相和谨慎。报酬是历史。此刻被夫人的纤纤素手摆在了杜安面前伸手可及的地方。
  刀已入鞘,尾部的亮点也已经消失不见。静静地平躺著的日蚀。
  声纹验证,指纹验证之後,只要杜安愿意,就可以把这把顶级的冷兵器,也是历史的见证,握在自己手中。
  杜安挣扎:“你,你应该找负责安全的斯蒂夫……”
  “是夫人推荐我来找你的。她对你评价很高,说有能力让这事能够水落石出的人,就只有你了。正巧,我也这样觉得。”
  杜安多年来只在跟她打过一次交道,那是因为推斯特把杜安从疾行中的装甲机器人身上推了出去,导致他身上多处受伤。托马斯带著他打上门去,索取了一大笔赔偿金。那次基本都是托马斯开的口,杜安只不过补充事实而已。
  天知道她那印象怎麽来的。
  这事更让人吃惊的是,参与推他下水的,竟然也有迪奥提玛校长。
  仿佛看透了杜安的心思,菲茨夫人点头道:“对的,是迪迪。每个人都有一个价格。她愿意为学校做任何事情。我正巧知道一个人,能帮忙她搞定亚瑟失言的事情。”
  “我……我怎麽会有本事……
  “你有。”菲茨夫人柔声细语,但是却斩钉截铁地道:“你什麽细节都注意得到,事实上,在那样紧要的关头能把一切都观察清楚,所有细节一一对应,如果不是你,那场事故根本就无法立案。可是,”她深具含义地对著杜安微笑了一下:“现在不同了,你不会想要我把你和托马斯私了的事情当作敲诈交给宪兵的吧。”
  其实此刻,杜安其实已经知道自己毫无生路了。他只想拖延时间,说些什麽来抵抗。然而,身为推斯特的母亲,将军夫人,在这个问题上怎麽可能放过他任何生路。
  菲茨夫人叹了口气,那一个瞬间,她的肩膀塌了下来,腰也没那麽直了,似乎一下子就老了几十岁,脆弱得让人心疼。
  杜安毫无自觉地就想伸手去扶她。夫人摆手表示不用,当她开口的时候,语调并没有多大变化,可是那种里面的那种绝望,却瞬间就把杜安击倒了:“杜安,我知道你对推斯特没有什麽好感。他的……他的父亲死得太早了……也许,我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而现在,我只是想知道,他是怎麽死的而已。”
  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杜安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小时候他是那麽的可爱……我的生命之火。可是,作为一个名人之子,他从小受的压力太大了。杜安……他在大学里才遇见你和托马斯。我一直都想,如果你,或者托马斯,是他真正的兄弟,甚至只是好朋友,也许今天……也许今天……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杜安完全沈默了。
  
  ***
  推斯特中尉的葬礼安排在一个月之後,在他的家乡孟特山星球举行。据说有非常多的达官显贵都参加了葬礼,校长夫人带著教师和学生的代表也参加了葬礼。
  作为自信是推斯特中尉去世前最後一段时间内最亲密的人,朱利亚也默默地承受了不能去送行最後一程的悲伤。
  在那个世界失去了父王和师傅,在这个世界失去了父母,现在又失去老师,朱利亚相信,在自己小巧的外表下,已经埋藏著了一个沧桑的心了。
  只有在杜安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沧桑感觉才会变得飘渺起来,难以抓牢……
   “下午茶有你喜欢的布丁哦,餐厅的莫尔克师傅告诉我的。” 杜安打断了他的思路,一边帮朱利亚盛上最後一碗汤一边通知他。当然,杜安省略了负责菜单的大厨已经和他成为切磋厨艺的好友这一细节。
   “讨厌!为什麽每次我不喜欢的课都有我喜欢的点心?”
  一个历尽沧桑的人,坐在阳光里,面对简单美味的佳肴,该怎样表现才是符合他忧郁王子气质的呢?朱利亚发现这个问题很难,很难……
   “呃……早起的鸟儿……啊不……辛苦自有奖赏?”
  “那我专等下午茶的时候再去。”
  “……”
  “算了算了,”看到杜安脸上被伏击了的表情,朱利亚慷慨大度地一挥手:“我去上课,然後再去餐厅。”
  感觉和杜安在一起,朱利亚感觉放松。和那些整天盯著他,关注他一举一动,忙著分析动机,行为模式,修正途径的心理医师和行为矫正专家不同,杜安是到这个世界以来,唯一一个不想洞察他的内心深处,不想帮助他“认清现实”,不想改变他的成年人。
  他从不向朱利亚提要求。朱利亚在他的身边感觉放松和自然。他知道只要想,自己任何时候都可以不加解释地拒绝一切合作,甚至再度离开。
  於是他反而不那麽著急离开了。毕竟,他还没有为杜安在自己的世界里安排好位置呢。
  不仅如此,他还接受了杜安的建议,换到了杜安那间靠近阳台和餐厅,充满阳光的卧室。
  最终,朱利亚嘟著嘴巴去上课了,心里却觉得自己打了一个大胜仗。
  *** 
  朱利亚前脚刚走,推斯特的遗物後脚就到。数量之多让杜安大吃一惊:几乎连落地长窗都进不了的大箱子,从停在楼顶的运输车上下来,排成一直线鱼贯而入。
  杜安赶紧临时改变计划,指挥它们改进自己的卧室,也就是朱利亚原来的小房间。最後,整个房间被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所有家具和床都已经收入天花板,变成了一间大储藏室。
  杜安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几样行李,被挤到了客厅的沙发里。
  ──这就是推斯特夫人声明送过来的所谓“线索”吗……这个时候,就算杜安想後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他忍不住摸了下腰间的“日蚀”,努力说服自己,为了近距离接触一下这段历史,付出这样的代价还是值得的。
  ……过几天他就把它还回去。




第四章 不完全交易(下)

  经过一路打听和寻找,杜安摸到了艺术老师亚瑟?格兰的所在。
  他不得不依靠这样的方式,因为上学期下半的某一天,亚瑟突然对杜安关闭了一切个人通讯,连位置也不再分享了。
  在那之前他们的关系还算挺和睦的,虽然比不上他和夫人、珍妮和斯蒂夫那样亲密,可是在工作的时候互相联系,聊聊体育和展览,偶然还在一起打个飞球啊什麽的,并不比杜安和其他同事之间的关系要糟糕。
  杜安刚开始也并没有注意到这麽突兀的终止,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进入学期末的冲刺阶段,无论是他还是亚瑟,都没有时间上的交集了。
  进入学校的新建大礼堂,杜安才看出亚瑟在这里干什麽。
  学校的大礼堂也是今年的新建筑,内部的拱顶、梁柱,和优美的流水式地板都已经完成。彩色的玻璃也已经熠熠生辉。可是,当杜安看到灰色的墙壁上一小片一小片斑斓的壁画色彩,和细细的可擦洗线条所描绘出来的繁复图案底纹时,才意识到,当它彻底完成的时候,该是多麽的美轮美奂。
  “你找亚瑟?”被问到的学生指了指上方,然後关切地对杜安说:“呃……我说,最好还是不要今天去找他啦。”
  “啊?为什麽?”杜安不解地问。
  “似乎心情正恶劣著呢,大家都小心不要靠近他三米的地方。要不?你先联络一下他?”
  杜安苦笑,连联络都被他隔绝了,看来只能碰碰运气了。
  等他爬上高高的,环绕内部一圈的脚手架,杜安才知道刚才那位同学所言非虚。
  亚瑟修长的身体上还从头到脚裹著一身黑,显然是从推斯特的葬礼上回来就直接赶来这里了。这一点还不算什麽特别,特别的是他衣服的状态。红色的斑点,白色的污渍,黄色的溅痕,叠加错乱,膝盖上还跪了一滩绿色,几乎就已经见不到原来的黑色了。而这衣服的主人,好像嫌糟蹋不够,仍然挥舞著手里的画笔和喷枪,大力地朝著墙壁上喷洒这颜色,一下一下反溅在衣服上,好像在举行一种特别的异教洗礼方式。
  唯一可以直接看到的地方,就只有透明自清洁安全头盔下的脸了。脸上带著愤恨的神情。
  杜安见到这个光景,几乎就想打退堂鼓了。
  可惜已经来不及。
  亚瑟用眼角的余光扫到他,一下子转身过来,手里紧握著画笔。
  有一秒锺,杜安几乎以为他要用那粗粗的金属杆敲过来!
  
  “该死,”亚瑟一声咒骂:“今天被逼见了一个死掉的还不够,还有另外一个吗?”
  很显然,他说的“一个”“另一个”指的是军官。这基本上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句,杜安对此无可奈何。他想要得到亚瑟的帮助,而不是和他争吵。
  看到杜安没有反应,亚瑟似乎略微有些气馁,转为抓住栏杆探身朝下大吼。
  “喂!我说你!对,就是你!你他妈的就不能往下看一看吗?”他朝著後面穹顶之下,浮在空中正在墙壁上上颜色的一个学生吼道:“你他妈的到底有没有比例和视角的概念?睁开你的狗眼看一下不行吗?我从这个地方都看出来你画错了!”看到那个孩子似乎还有些不明白,他尽量地平静了一下,在耳边一挥手,改用话筒音量指导道:“从你屁股坐著的位置来看是没错的,可是你有没有考虑过整个画面全局观看时的视野?不要只顾你自己鼻子底下的那一点点,跟其他人的部分比一下,你就知道应该是什麽透视关系了。”
  下面坐在浮空工作椅上的那孩子晃动了一下操纵杆,离开墙壁慢慢退至圆形大厅的中心地板,然後四面转动了一圈:“啊!我明白了!头应该再大一点,因为从下面看会很小,然後整个都应该再小一点。”他放好原本手里的彩色颜料罐,从椅子的侧面取出消除枪,放下透明防护罩:“谢啦,阿瑟。”
  显然,今天亚瑟的学生们对他的毒舌早已处变不惊。
  “这些白痴小崽子们。”亚瑟嘟哝了一句,然後转过头来,看到杜安居然还站在那里,似乎很惊奇:“你……为什麽还没有默默地滚蛋?天神啊,我以为这次的校庆就是为了庆祝军/学分离,再也不用见到你们当丘八的了呢。”
  “呃……还,还要一点时间吧。”杜安也已经不知道自己说的是“默默滚蛋”还是“军教分离”还是“不当丘八”了。
  在他说出更多难听的话语之前,杜安抢先一步:“我想请你帮个忙!”
  亚瑟显然十分吃惊,忘记了继续说坏话:“什麽忙?”
  “朱利亚。我想要他多结交些朋友。可是体育和脑力的都不适合他,可是倒是很喜欢艺术课,所以,能不能请你……帮忙给一些关於加入艺术社团的方向?”
  亚瑟断然拒绝:“不行,社团是自治的,其他人不喜欢他,我没办法强迫他们接受。”
  不管三七二十一,杜安坚持道:“资料上说,他一直沈溺在离开周围环境的梦想中。那些医生和养父母也只想‘治愈’他……可是,我只想让他开心一点,有人陪伴。”
  杜安顺利地一口气说出这番话,亚瑟有一瞬间没有发表任何评论,让他的心七上八下的。
  “他的确很有天分,你应该看看他在卧室里涂的那些画,虽然他一副也不曾交出来过……”
  “他喜欢这些东西,他其实是一个很敏感的孩子……”
  “而且,虽然学校不能干涉社团,可是老师不也是有义务帮助弱小的学生吗?我要的只是帮他联络而已,让俱乐部主席他们自己决定好了……”
  杜安站在亚瑟的身後絮絮叨叨地说著,自己也觉得好像一个罗嗦的老太婆。比较好的迹象是,亚瑟听了并没有发怒的迹象,反倒是作画的动作越来越慢。
  等到他自己也注意到慢得不能掩饰了的时候,亚瑟转过身来。
  穿著污七八糟的黑衣,亚麻色的长发辫包得紧紧的地在紧贴头颅的应急头盔下,高耸的眉毛之下绿色的眼睛牢牢盯住杜安,他一板一眼地道:“好。我会去帮他问的。不过请你搞搞清楚,我这是为了朱利亚,跟我对你的态度没、有、任、何、关、系……不要以为你通过菲茨夫人搞定了那些老兵,我就会对你感激不尽。”
  “亚瑟,上个学期你还在给我发每日笑话一百,到底发生了什麽,让你对我这样?”
  对於这个问题,亚瑟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什麽话也没有说,直接转身背对了杜安。
  
  尽管如此,当杜安顺著结构错综复杂的脚手架,爬下这座正在建设中的古典风格的校庆大礼堂兼“通用宗教厅堂”的内壁时,心情还是十分愉快的。
  阳光从穹顶附近的十几个小窗口射进来,折射著彩色玻璃和墙壁上的完成或未完成的画幅,在地上投射出奇妙无比的光和影,引发出人大脑皮层内似乎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各种情感和思绪,层次丰富的感受让人一时间心醉神迷。
  正当杜安一边赞叹著美景,一边终於安全到达地面的时候,他的终端来了讯息。
  他不假思索地打开了。
  里面传出一个能让人刹那间如置身冰窑的冷酷声音:“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杜安,这是你的时间逐渐消耗殆尽的声音。”
  ***
  社会学课,朱利亚照例又和大家都嫌弃的笨笨的黄雅荣组成一组。
  在老师开始解释蜂拥效应的时候,她偷偷俯过身来,小声地问朱利亚:“你……怎麽来上课了?”
  “杜安说要叫我给他带布丁。”朱利亚努力用漫不经心地口气说道。
  “喔……你有自己的老师哎,真羡慕你。”
  朱利亚就是想听这句话,不过表面上还是无所谓的样子。
  在这个样样平等的寄宿制学校里,朱利亚这样有一人专门陪伴的情况确实也是很显得特殊化的。不过身为贵族,朱利亚觉得也不能这麽随便为受优待这类小事动容嘛。
  “今天上午推斯特中尉葬礼的时候,我们都默哀了三分锺。你是不是和杜安中尉在一起的?”
  朱利亚这才突然想起,对了,自己怎麽把今天推斯特老师葬礼的默哀时间给忘记了?只顾著想著杜安的事了。
  “呃……是的,是的。”
  不过,这还是要怪杜安不好,谁叫他一个上午都忙著工作,做饭和叫自己起床。
  “真好啊,”黄雅荣再一次感叹:“我们几个女生都觉得杜安老师真的很不错哎,比推斯特中尉还要好。”
  “什麽?”这种话可不是朱利亚想听到了。推斯特中尉,我的推斯特中尉,才刚刚去世啊!这帮女人怎麽这麽快就见异思迁!
  没有注意到朱利亚变得恶劣的心情,黄雅荣继续道:“她们几个都在说,你能被他照顾著可真幸福。”
  朱利亚觉得稍微心情好点。
  “杜安老师其实很不错的,人又老实,说话很温柔的,讲课其实挺有趣。有麻烦他都愿意帮忙……”
  “什麽时候有人愿意跟你说话了?”
  “就在葬礼刚结束的时候!他们正好走在我旁边,在讨论推斯特中尉和杜安老师的区别,还主动过来问我,你是不是现在都在教室宿舍里吃杜安老师给你亲手做的三餐呢,我就回答了。”黄雅荣微笑起来,“我说他做的东西非常好吃,他们不但相信,而且还讨论,是不是下次请你和他一起来参加家政社团呢。对了,我也受邀请了。”心里的高兴溢於言表。
  朱利亚好几次都听杜安的话,把他做的点心啊零食什麽的,带过来和小黄分享。当然,此刻听到她的赞美,他一点也不奇怪,还觉得颇为得意。
  ……直到他听见这麽一句:“……都觉得他是理想丈夫的人选呢。”
  “什麽?你说什麽?”
  “啊?我说我们女孩子,都觉得虽然推斯特中尉比较帅,也比较有趣,不过还是杜安老师这样的,才会真让人动心,想要嫁给他呢……朱利亚,你怎麽不高兴了?”
  朱利亚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脸已经沈了下来,变得阴郁,隐带一丝怒容。
  他赶紧摇了摇头,“没不高兴。”
  确实,人家的确没说什麽啊。为什麽自己一下子会变得心情恶劣?
  朱利亚自己都搞不懂,本能地想要掩盖,扭过头去,看老师在前面演示的,一个一个累加起来,然後突然间变得疯狂,急速开始运动的密密麻麻的小点。
  和他呆久了的黄雅荣,可能是唯一比较能够体会朱利亚情绪的了,这个时候赶紧换一个话题:“对了,你能相信巴克有多蠢吗?今天上午趁葬礼的时候,他竟然又在说推斯特中尉的坏话,他说……他说……”好像是说不出口,小黄变得有些吞吞吐吐起来。
  “说了什麽?”朱利亚放弃那些看著有些眼熟的小点,转过头来问。
  “他说……”小黄凑近了朱利亚的耳边:“他在自己的社团里说,推斯特强奸了他!”
  “放屁!”朱利亚立刻骂出声,附近的几组学生都听见了,转过来看,小黄赶紧低下头去,朱利亚则不理不睬,冷冷地报之以白眼。
  过了好一会儿,小黄才又抬头悄悄地辩解道:“不是我说的……是,是他说的呀。”
  “我知道!”朱利亚虽然声音很低,可是愤怒的情绪十分明显:“蠢货,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也不照照看镜子!”
  此时此刻,想起曾经欺负过他的巴克那张已经长满青春痘的脸,朱利亚都快觉得一阵恶心了。怎麽会有人这麽没有底线的呢?
  “是啊,是啊,”小黄赞同道:“连他社团里的朋友,都觉得他胡说八道太过分了。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时间地点都有,连推斯特中尉墙壁上有几个圈圈图都讲得有鼻子有眼。”
  “啊?”果然。不过现在朱利亚的兴趣被彻底勾起来了:“真的?到底怎麽回事?”
  “才不是真的好哇,马上就被揭穿了。他编的被推斯特拐走的那天,正好是他们宿舍夜里偷偷翻墙溜出去小镇偷看下流表演的那天,後来还被夜巡的艾萨拉齐当场抓住了。他们宿舍里的兄弟记得清清楚楚,他从头到尾都在场,还出谋划策十分起劲,不曾离开过半步。结果,他们当场就让他闭嘴把他拖回去了。”
  朱利亚趴在桌子上,无声地笑了好一阵,等笑够了,这才抬起头来:“切,我倒是不介意看他当众出丑的人数再多点的。”
  仔细一看,今天上课的人里,确实没有巴克。照这个速度下去,巴克很快就有望成为全校最讨厌的人了。
  於是,这堂课,朱利亚以愉快的心情度过了。他甚至觉得社会课的内容也挺有意思的,人类怎麽那麽蠢,老是做些好笑的事情让别人来总结成公式。嗯,也许下次没有布丁也值得来一下?就当来听笑话课?
  课程结束之後,朱利亚收拾起东西,正要匆匆赶往餐厅,肩膀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是杰克。
  “嗨!朱利亚。”
  “……你好。”
  除了上次对抗巴克以外,这还是这些明星学生第一次跟朱利亚主动打招呼,他有些迷惑,也有些紧张。
  “我听到你上课在说话了,那声‘放屁’,如果我没猜错,是说的巴克吗?”
  朱利亚看了看旁边已经缩成一团的黄雅荣,点了点头。而杰克则用“看见没有”的眼光瞄了一眼旁边站著的女友玛丽亚。
  玛丽亚郑重地点了点头。
  杰克转过来,微笑著对朱利亚说:“听说你画的画不错,我们这学期缺不少杂工,怎麽样,有没有兴趣加入戏剧俱乐部?”




第五章 台词(上)

  “朱利亚,你的声音太轻了!再念一遍!”
  “白,白沙河边,大雨将至,沈默的孩子孑然独行,水泡如珍珠暗暗泉涌……”
   “停!停!”旁边凳子上的玛丽亚叉著腰,嗓门也忍不住越来越高:“朱利亚,提气啊,提一口气大声点行不行啊!你为什麽一开口就是像这样蚊子哼哼一样啊!”
  旁边传来几声咯咯的笑声。
  朱利亚一个人站在众人瞩目的中心,又羞又愧,心里懊悔得不得了。
  ──早知道就不应该来参加俱乐部的!
  ──杜安这个大骗子!
  朱利亚心里一气愤,就更加结结巴巴,说不出一个字。
  旁边再次传来低声的嗤笑。
  
  此刻正是下午戏剧俱乐部的活动时间,因为有好几个社团要在这里竞争今年上校庆大戏的资格,甚至还有一个当地电视台的摄制组在这里录制纪录片,所以,宽敞的排练厅起码有几百人在镜子面前忙忙碌碌。
  玛丽亚这组,现在有一个小小的热点,就是好几个人围著朱利亚,看他一遍一遍地过台词。
  戏剧社团加入之後,第一步就是让新进成员学习朗诵台词,挑选的都是那些大师代代相传的经典台词。没想到,就这一点,给了朱利亚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下马威。
  本来,朱利亚在这个世界里衣食无忧,无人管教,从不曾被当众叫起来答话。而在另一个世界里,朱利亚则经常是阅兵仪式台上发表演说的常客,怎麽可能会有临场怯言这种事?
  可是,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偏偏发生了。
  “白,白沙河边,大雨将至,沈默的孩子孑然独行,水泡如珍珠暗暗泉涌……”
  “再大声点,朱利亚!再大声点!”
  朱利亚并不觉得自己朗读的声音轻。可是,从下午配对练习的第一个人开始,所有人都不怀好意地挑剔他!指责他声音太轻!
  到最会转手到玛丽亚手里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怎麽发得出声音?!
  都是杜安!都是杜安害的!──朱利亚恨恨地想著:自己是被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家夥骗进来的──
  本来,参加俱乐部这件事,朱利亚本不积极的,他一贯独来独往,只是在吃饭的时候,听杜安东扯西扯,说到今年的戏剧俱乐部如何难进,他才随口接了一句:“嗯?也不难啊,玛丽亚就邀请我了。”
  杜安用那种好像见到中了一百万的人的眼神惊讶地瞪著他:“我的天……真的?”
  朱利亚耸了耸肩。
  杜安显得很激动:“真的!你太厉害了!玛丽亚是我们这个学校未来最有希望成为巨星的,她居然邀请你?一定是在你身上看到了些什麽不同的东西啊!太好了!”
  “我还没决定去不去呢。”
  杜安热诚地劝说朱利亚:“一定要去啊,朱利亚。那天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很适合成为众人注意力的焦点呢。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样觉得啊。”杜安用很期待的眼神望向朱利亚。
  呃……连朱利亚自己都有点吃惊。真的有人这麽觉得?看来贵族气质这个东西的确是有的……可是,这个笨蛋,连王家风度和演员气质都分不清楚吗?朱利亚无奈之极。
  不过,既然他那麽想看……
  
  於是,朱利亚就这样被骗了进来。
  
  半天下来,其他人都已经过关,带著今天的项目独自去旁边练习了,朱利亚却仍然一遍一遍被喊重来。喊到最後,他已经脑子都懵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这样也不对那样也不对,浑身上下都已经快僵硬了,玛丽亚的指示进到他耳朵里,都已经连理解的能力都失去了。
  我的声音哪里太小!死女人你脑子进水耳朵聋掉了吗?──如果心里的声音能够被放出的话,那此刻朱利亚的怒号恐怕已经声波荡平整个活动馆了吧。可是实际上的朱利亚却涨得满脸通红,声音连从喉咙都唇间的距离都走不完。
  “朱利亚如果你连课本上的句子都没法念到让人听见,你还怎麽走上这个舞台啊……”
  ……“站直了!缩成这麽一团,你是在扮演刺蝟吗?”
  ……“喂喂,我是在跟你说话呢,你以为你跑出去就对得起所有在座的陪了你这麽久的会员了吗?”
  ──我不干,我不干了!
  仔细想来,朱利亚虽然身份尊贵,实际上却跟黄雅荣一样,很少跟人起正面冲突。他真的很想把手里的台词板直接朝玛丽亚头上扔过去。众目睽睽之下,却又什麽也做不出来。
  “沙,白沙河边,水泡如珍珠暗暗泉涌……”
   “停,停,停。”连玛丽亚都快崩溃了:“天啊,怎麽有这麽笨的人,我受不了啊啊啊……”
  幸好此时,杰克忙完自己的事情,路过来解围:“算了算了,玛丽亚,让他休息一会儿吧。你也休息下啦。”
  玛丽亚做了个夸张的晕倒动作,正好倒在很配合地做肉垫状的杰克背上,这才噗哧一笑,和杰克两人散了造型,低声说了几句,走到旁边饮水台去休息一会儿。
  整个排演室的气氛都变得轻松了起来。
  除了朱利亚。
  ──我要离开,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学校。早知道早点离开就好了,我好难过啊。我要像上次那样离开这个学校再也不回来再也不受这样的羞辱了。我要一个人走掉!杜安会理解的他会跟我一起走的我再也不要呆在这里一分锺都呆不下去了……不理解就算了!我才不要一个大骗子跟我一起走……
  ***
  拖延了好多天,杜安不得不面对推斯特的事。哪怕是装装样子,他也必须干点什麽了。
  和朱利亚现在的房间以及客厅相比,小房间现在堆满遗物,看起来有些阴暗。这麽多天睡在客厅,杜安还是很希望能早一点把这间自己预订的还没睡过一天的卧室清理出来的。
  杜安用私人助理的体感功能,把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大致分了十个区域,然後一个一个对分区内的物品辨认,清理和记录。
  结果,才开始到第一个分区,他就意识到任务的艰巨。
  尽管被他母亲安置在这个简朴小镇里,推斯特的个人生活水准仍然奢侈豪华,所用的东西无一不是顶尖高价的,有些杜安甚至连见也没有见过。
  私人助理的电脑固然可以等东西一进入手心的扫描范围,就立刻能够得出品名,材质,体积重量,制造年份,购买地点和价格(根据推斯特夫人向他开放的财务记录),磨损程度,等等等等。
  可是杜安区区一介人类,日常用品还好,有些东西,杜安甚至要花好一会儿时间才能理解那是个什麽东西。要得到个直观的感性认识,再加入整体的印象当中,则更需要费一些时间。
  杜安很快就被那无穷无尽的物质生活的表现淹没了:
  三百多年前的稀有纯金仿古款手枪;
  七种型号的私人助理,最陈旧的一种都足够买二三十个杜安在用的;
  散乱不成套的簇新纸质史书两三本,每本都装帧古雅精美,让杜安垂涎三尺;
  各色形状的棒棒糖;
  萨拉特笛;
  一副柔性粉红色镶钻手铐;
  成叠的亚麻手巾;
  一盒拆封只少了一支的雪茄;
  日光獠的牙雕;
  旅游地的飞车租赁牌;
  某家店送的钥匙状小礼品香料;
  一顶昂贵的女士遮阳帽;
  ……
  ……
  这些东西都装在一个薄质材料做的大袋子里,很显然只是一次购物的剩余。杜安把它编为一号袋。
  然後,一包一包,一样一样东西地看和整理。没过多久,杜安就觉得比看大部头的军事报告都要累。三个小时以後,他觉得脑子都快麻木了,根本就已经不在主动过目,而是在依靠私理投出的信息机械地辨认和编号。
  到这样下去,万一眼前出现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说不定他都会轻松放过注意不了呐。
  谢天谢地,一个价值不菲,但是装饰简单的盒子出现在眼前。
  根据私理投影出来的结构图纸,杜安找到开启的地方,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地装了大半盒的小东西。
  乍看起来非常没有规律:花边、耳环、鞋饰配件(皮卡第399季秋冬款,鞋码C)、笔,裁纸刀……有些值钱,有些一分不值,甚至有一支只是印了口红的吸管,连私理都没法准确说出厂家,只能大致说是尤塔尼亚西部出产,价值大概0.0072元。
  这些东西经过杜安仔细端详,才注意到,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有一个小小的花纹。
  那花纹经过杜安小心地用私理记录,然後再放大几十倍,才看清:上面都以推斯特的笔迹,用激光笔细细的小字刻了名字──人的全名。
  方艾霖;
  苏珊?夏利朵(私理:主演过《爱不是真的》,《春天的孩子》
  ……
  几个常在娱乐新闻里出现的名字启发了杜安,等他猛然醒悟这是什麽的时候,差点大叫一声把盒子扔出去。
  ──这些都是推斯特睡过的女人!他竟然,竟然收集她们的物品,像战利品一样!
  再仔细一想,说不定也有男人,杜安确认自己看到过一个方方正正的男戒;
  再接著,杜安又想起自己被握在推斯特沾血的手心里的纽扣……
  这个时候,杜安终於站起身来,放下盒子转身就逃出了这间压抑的小房间,耳边还响著私理“可能空间位置保存失败,可能空间位置保存失败”的警告。
  
  客厅里,近午的阳光静静地洒满了整个房间。
  杜安深呼吸了几下,感觉心情平静了下来。走进厨房,装了一杯凉水,咕咚咕咚地一口气直灌下去。
  清凉的液体滑下咽喉,如小溪漫过烈日下滚烫的岩石一样,烦躁难耐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思维也渐渐变得清明了一些,翻滚在心头的许多令人不愉快的问题也渐渐淡去。
  还好,蔬菜篮子里一堆圆咕隆咚,青翠欲滴的小菜头,提醒杜安该做午饭了。无论社会如何变化,对於喜欢和新鲜食物打交道的人来说,人生还是有乐趣的。
  杜安正要捡起一个切开的时候,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
  另外一个逃兵也跑回来了。
  
  “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我再也不去了!” 杜安刚一迎出去,就被朱利亚装了个满怀。他朱利亚带著哭腔嚷道:“他们都欺负我!我不去了!”
  欺负?杜安一惊。
  “他们让我说话,我说……说不出来,所以他们就,就还让我说……”朱利亚一边说,一边就抽抽答答地哭起来了。本来跑回来的路上还没有哭,刚见到杜安的时候也还只是有点难过,可是现在马上就能听到杜安温言软语的安慰了,朱利亚反而突然间觉得伤心得要命,越哭越觉得难过和悲伤,紧紧地抓著杜安胸前的衣服,哭得越来越大声,伤心欲绝。好像要把这些年所有受的委屈,所有一概没有哭的份全部补上。
  杜安检查过他的身体没有受伤之後,也被他哭得有点手足无措了。他记得资料里这个孩子没有这麽脆弱爱哭的呀?怎麽一哭起来这麽不可收拾?
  “呜……呜……哇……哇哇……啊啊啊……呜……哇……”
  朱利亚既然抓著他的胸前衬衣死都不放,杜安无奈不去拉他,只能抱著朱利亚,拍拍他的後背。
  朱利亚的哭声基本上半个小时之後才停息,杜安怀抱著他,坐在沙发上,一边轻轻地梳理著他的白金色头发。
  指尖滑过发丛下温热的皮肤,一下,一下,好像起了一些镇静的作用。不过也可能是朱利亚哭累了,惨烈的哭嚎声,渐渐变得低伏,变成呜呜的抽泣,再然後变成似乎是伴随著梳发的动作而发出的“唔──唔──”的长鸣。
  因为担心朱利亚会就此睡著,杜安小声地唤道:“朱利亚……”
  “唔。”还是带著半哭腔的应答,不过哭声却像点了一个小标点一样,就此停住了。
  “要不要带你去洗脸?”
  没有回答。不过似乎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杜安抱起这个十四五岁却仍然只有八九岁身体的小不点,走进浴室。
  用冷热水交替擦脸之後,朱利亚似乎是完全平静下来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吸气也弱了很多。
  杜安最後帮他把乱七八糟的头发梳好。
  “别再哭了,看,已经洗干净了哦。看看,镜子里面的小男孩不是很可爱的嘛。”
  确实,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朱利亚已经比以前看起来舒服多了。并不是真的什麽外貌上的变化,只是五官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显得顺眼多了。
  朱利亚看了看镜中的男孩,好像也有点不认识,顿时觉得害羞了,想要再次躲到杜安怀里。
  “啊啊,不要躲了哦,不要把脸又弄脏了哦。”杜安带著他走出浴室。
  幸好自己已经基本上搬到了客厅,杜安顺手从墙上抽屉里拉出一件干净衣服,换下已经满是鼻涕眼泪的衬衣。然後再次把一直扒著他腿不放的朱利亚抱起来,坐在沙发上。
  “好了,好了。现在告诉我发生什麽了?不过不许再哭了哦。”
  朱利亚再次讲了一遍别人怎麽通过让他大声讲话而欺负他。尽管他现在听来,连自己都觉得这话有问题,可是不知为什麽,还是觉得很委屈。要不是杜安有言在先,他倒是真的又想扑到穿著松垮蓝色旧衣服的杜安怀里去哭了。
  “好了,好了。别伤心了……快不要难过了啦。刚才那个好看的小男孩又要消失来啦。”
  这算什麽破安慰?朱利亚皱起眉头。
  他随即意识到,自己已经想到要批评杜安一贯笨拙的安慰手段了,的确不想哭了。
  杜安起身给他倒水的时候,朱利亚也没有再扒著不放。捧著清凉的水杯咕嘟咕嘟喝了一气,感觉好多了。
  “嗯……朱利亚你有没有想过,其实玛丽亚没有在欺负你?”
  “才不是!她就在欺负我!”朱利亚依然愤恨难消。
  “是这样的,每件事情刚开始的时候总是特别难的。”
  “画画就不难。”
  “呃……”杜安一时语塞。他意识到,这个孩子,其实一向要麽就天资聪颖,立刻学会眼前的东西,要麽就索性不学,远远地避开。要他在遇到困难的情况下,坚持下去,的确是个新难题呢。
  “到底是什麽台词呢?能念给我听一下吗?”杜安好奇地问,“啊,等一下,我去给你找电子板。”刚才洗脸的时候应该扔在了沙发上……
  “不用找了,”朱利亚脱口而出,“我已经背都能背出来了,就是那段:白沙河边,大雨将至,沈默的孩子孑然独行,水泡如珍珠暗暗泉涌。没人知道他的内心。即便能够拯救著全天下的人,我也要先拯救那孤独的灵魂……”
  朱利亚一口气像念顺口溜一样把只扫过一眼的几百字台词,一口气全部背了出来,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这样有什麽特别。可是读的话,还始终徘徊在前面三句呢。
  杜安用惊讶的眼神看著他,过了一两秒,才说:“你这样不是念得很好吗?”
  “我本来就念得很好……”朱利亚刚要重新申诉自己遭受的不公平待遇,突然间意识到,刚才那遍,自己的音量的确比下午要响多了。
  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不完全是他自己的功劳,安静的房间当然要比喧闹的大厅要好上很多了。可是,第一次完整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念出这样有诗意的句子,而没有被众生喧哗所淹没……这感觉──挺好的。
  “要不要再试一次?”杜安问道。
  朱利亚本想说不试了,自己再也不试了。可是,一半出於好奇,一半出於不忍拂了杜安的热情,他再试了一遍:
  “……当阳光洒落在水面的时候,我的心终於可以平静。”很成功地再一次念到了终了。
  杜安和他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麽。
  “我,我知道,不过,你看著我的时候,我好像就不那麽紧张了。”
  “这样吧,我站到你身後,再看看能不能念?”
  杜安站在背後,双手搭在朱利亚的肩膀上。
  再一次宣告成功。
  “要不,你假装现在站在舞台上,我离你远点?”
  一想到舞台下的众多目光,朱利亚有些紧张。不过他随即又觉得好笑:这不过是在假装嘛,有什麽好紧张的,背後几步路的地方,不正站著杜安吗?
  身後那个人的存在,让朱利亚的紧张平静了下来。
  “白沙河边……”
  这事越来越变成一个游戏了,等到杜安站在门外,朱利亚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大吼特吼著这些台词,以便让隔门的杜安也能听见的时候,他已经早就没有任何不快,咯咯笑著乐不可支了。
  杜安进门来,把在房间里乱转的朱利亚一把抓起来甩来甩去。
  等到瘫倒在沙发上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笑得不行了。
  最後,杜安小声地说:“就这样吧,朱利亚。你念台词的时候就只要想著我在你身後就是了。哪怕隔了很多扇门,你要想著,我始终会站在你身後的。”
  朱利亚想象了一下那情景:好像有一根线,从他的身上伸出去,七绕八弯地穿过学校的建筑,走廊和无数的房间,最後系在杜安的手腕上。
  “嗯,好的。”
  杜安撑起身体,看著朱利亚:“来,我们约定一下,”杜安道:“你去乖乖地练习,我则……做完我的研究。谁也不许逃跑哦!”他向朱利亚伸出了一只小手指。
  看著那双黑色的眼睛,朱利亚被杜安的语气鼓动了。
  他点了点头。
  两人的小手指钩在一起。
  “说定了哦,一起打败困难,谁也不许逃哦。”
  “一言为定。”朱利亚把手放进杜安的掌心。那热度流过来,补充了他全身的能量。
  “好,我要去做饭了,工作起来就是容易让人肚子饿啊!”




第五章 台词(下)

  尽管杜安告诉迪奥提玛夫人不需要帮忙,可是,夫人还是让斯蒂夫整理了推斯特中尉在校期间所有记录,附带他母亲的签字授权。这样的资料当然是锁定在不可复制传播介质上的,所以,乘晚餐後朱利亚沈迷在咨询和拟真游戏的时间,杜安赶去斯蒂夫的办公室去取。
  到达的时候已经七点多,斯蒂夫仍然在办公桌前对著某个公司的拟真技术经理大吼,桌上堆著一个空的牛排餐盒
  “是的,我们需要三维热度扫描,地下?地下的话也尽可能两米之内75%……废话,当然在全回收之前,清空半径三百米……对,人员清场我们会自己做的……”
  看见杜安,他一边示意他等一下,一边伸手递过一片盖了学校印章的小方片。掀开自锁章,杜安看到里面的介质上,不透明的部分要比透明的多,杜安忍不住扮了一个苦脸。
  照这个速度下去,就算他不吃不喝什麽别的事也不做,等他看完所有的资料,估计也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了。推斯特的死亡调查,估计他来世是大有有希望完成的。
  “不要在那里做鬼脸了,想做大侦探可不容易哦,”虎背熊腰的斯蒂夫终於打完了电话,看到了杜安的苦笑,“当然,跟著迪迪夫人混,更不容易。我当初也是,以为夫人叫我来做保安,我就只需要穿上威风的制服,甩甩电棍,吓唬吓唬这帮小兔崽子就可以了。没想到,现在我一天写的字简直比我退伍前一辈子写的还要多,还要跟这种不是人的东西打交道……妈的,早知道我就小学的时候不出去打架了。”他同情地拍了拍杜安的肩膀:“不过,能被她看中,还是值的,年轻人,加油吧!”
  被他的巨掌拍得快要陷入地下去的杜安,等说得出话来的时候,抓紧时间问道:“在陷入这堆资料之前……斯蒂夫,能不能问你点推斯特中尉的事?诸神保佑他的灵魂。”
  “哪一类的?”斯蒂夫的眼神并没有泄露出太多。
  “嗯……因为他在这里的时间比我长……随便说点什麽好了,大致印象?”
  “啊……去年,”斯蒂夫摸著下巴考虑著。因为已经是下班时间,所以斯蒂夫索性脱掉了外衣,只穿著一件军装背心,肩膀上的裸女在杜安的面前招摇地晃动著:“嗯?你和他同学过,他怎麽样大概猜得到吧。刚开始的时候,没人能不被他的皮囊和派头迷住吧,又是名门之後。话说,老子当年也是个很酷的叛逆青年,才迷倒现在的男人的呢。”
  杜安点头,努力不去看面前桌子上那张恩爱的家庭照片:某人在自家後院拍全家福的时候,手里的烤肉叉和焦掉的牛排还没来得及放下呢,一对可爱的儿女抱著他大腿,身边的文静秀气的男人则提著一个不知道是准备浇花还是浇他的洒水壶,一边带著半宠溺半嘲笑的笑容望著他──这情形,离“叛逆”“很酷”实在是有一定距离。
  斯蒂夫大概也觉得应该好汉不提当年勇,咳了一声继续下去:“咳咳,不过呢,後来的情况就大相径庭了。我有了斯科特,而推斯特呢……不过,我可不是那些头脑发昏的小孩,觉得只要他找到真爱,一个纯洁善良的童男处女啊什麽的,就会回到正道上来。”
  “有什麽确凿的……事件吗?”
  “我不知道什麽算确凿……‘多莉夫人’,一只猫,属於一位和他意见不合的老师,有一天她被发现被很残忍,很残忍地……哦,我的天啊。资料里有的,你自己搜吧。“
  “确认是他吗?”
  “我们都知道是他,可是没有任何证据。要知道,他可不是什麽弱智的罪犯。他擅长操纵,施压,分裂之类政治手腕,无形的迫害却没有一样是不合法的。和他同事,或者是不幸被他盯住的老师,都整日生活在惶惶不安中。”
  “夫人……没什麽解决办法吗?”
  斯蒂夫瞥了他一眼:“他的任命是军方的管辖范围。不过,迪奥提玛夫人你是知道的,当她下定决心的时候,一艘宙航舰都别想阻挡他。他的游戏,夫人也会玩。最後,上个学期期末的时候,她还是说服推斯特辞职了。当时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啊!”杜安短促地叫了一声。
  看到斯蒂夫奇怪地看著他,杜安急忙解释道:“可是他结果因为救了我的学生朱利亚,所以才回来的?”
  斯蒂夫点点头:“所以说人心难测。就说他是为了出风头,孤注一掷也好,但这家夥毕竟救了人,怎麽也必须再给他一个机会吧。”
  杜安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我会自己去看的。”
  他满怀心思正要走时,斯蒂夫叫住他:“喂,我这边也结束了,斯科特带孩子们去巡回画展了,外面的冰箱里我存了一点不错的啤酒,怎麽样?跟我喝一杯?”
  杜安看了看时间。他跟朱利亚约好九点送他上床的,不过现在还早。
  “非常荣幸。”
  
  一边海阔天空随便乱聊,一边几杯下肚,杜安看到斯蒂夫已经几个空瓶摆好了。才终於鼓足勇气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斯蒂夫……你……知不知道,亚瑟究竟为什麽,好像一直不太……接受我?”
  斯蒂夫虽然有点喝醉,但是还没有醉到那个地步,他眯起眼睛看著杜安,过了很久才问道:“你……真的不知道为什麽?”
  杜安摇头:“真的不知道。”
  “唉,我们军人就是这点吃亏,在这个问题上很迟钝啊。”
  “哈?”杜安摸不著头脑,还挺担心有什麽奇怪的理由的。
  “你其实……也许不应该向夫人推荐那个新星画家来代替他的吧。”
  这句一说,让杜安尤为吃惊,把前面奇怪担心什麽的都忘记了:“什麽?什麽推荐新画家?”
  斯蒂夫也有些尴尬:“那个,这个其实应该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也是听他说的。就算我多嘴吧……”
  杜安救命一样地抓住斯蒂夫硬邦邦的肱二头肌,拼命申辩:“没有啊,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无论外表形象如何,作为一个活著经历了街头黑帮和海外布防的老斗士,斯蒂夫可不是单纯的一介莽夫,他看著杜安惊讶的眼神,渐渐地开始从那醉眼惺忪中透出一股子清醒的光来:“你真的没有?推荐过你的中学同学?那个叫关什麽什麽的?”
  杜安简直都快指天画地赌咒发誓了:“没有,真的没有。”
  “等一下,等一下。”斯蒂夫把手指很放到唇上,用一种很不符合他五大三粗形象的文艺姿态思考了好几秒,然後点了点头,也不通知杜安,直接接通了亚瑟:“亚瑟,你在哪里?别写,写了,快点到我这里来一下。我知道你,反正也在灵感枯竭抓耳挠腮,快点滚过来!”
  几分锺後,楼下传来飞行车重重的落地声。
  斯蒂夫在这期间又已经消灭了一瓶,仍然很清醒地评价道:“推斯特死後,我们学校交通罚单的首席就轮到他了。”
  门被撞开了,亚瑟一路嚷嚷著进来,“斯蒂夫我知道你春闺寂寞,叫我喝酒也不用这招,要是你破坏了我为校庆写的千古名作……”看到杜安,他骤然住嘴。
  “杜安,把你刚才跟我说的对亚瑟再说一遍。”
  “亚瑟,我从来在你背後没有向夫人推荐过任何人来取代你。”杜安早就放下酒瓶,站得端端正正地,望著亚瑟的眼睛说。
  亚瑟停了几秒,用责怪的眼神回头看了斯蒂夫一眼,然後才冷冷地对杜安说:“关益友,推斯特给我看过你俩的履历,你们在同一所中学读书,而且是同班,你这样当面撒谎,有意思吗?”
  杜安这个时候,简直想抓住亚瑟猛摇了:“可是,我读过十二所中学!十二所!我根本连记都不记得有过他这麽个同学,他肯定也不记得我!”
  很显然,这是亚瑟从来没有意识到的情况。
  斯蒂夫道:“他说得那麽确定,这里面肯定有蹊跷。人人都会撒谎,不,不一定是杜安。亚瑟,你是不是关心则乱了?”
  亚瑟呆立了几秒,然後转身出门去打电话。几分锺後,他跨进门来,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来的复杂。
  杜安松了一口气。斯蒂夫则已经坐下来愉快地继续灌酒了。
  “他说他完全不记得有你这麽个人。”亚瑟沈默了一会儿,真诚地朝杜安伸出手来,“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推斯特这人狡猾不可信,可是我还是上当了。”
  杜安苦笑道:“这样的事情我也很有经验。”他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亚瑟自己去拿酒。我们三个男人今天要不醉不归!”
  
  ***
  回到宿舍的时候,杜安已有几分醉意,一路止不住地轻声傻笑。
  这种欢乐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他回到宿舍楼,随手看了一下时间:十一点四十五分。
  愉悦心情,此刻就像露水一样,瞬间蒸发了。
  糟糕,约好的上床时间。
  爽约了。
  
  他打开房门。
  里面一片漆黑。
  很显然朱利亚已经睡了。
  就像任何喝醉酒回家的丈夫一样,杜安心怀愧疚。他在储藏推斯特资料的房间里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来到客厅。
  睡前,想来想去,杜安还是觉得不放心。
  朱利亚这个孩子,睡觉姿势烂得吓人。杜安一个晚上不知道要起来给他盖多少次被子,今天又是他自己一个人睡的,怎麽想杜安都不放心。
  於是,他最终还是轻轻地打开了朱利亚的房门,想要蹑手蹑脚走到床边。酒精毕竟钝化了他的反应,等到杜安惊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房间消失了。
  杜安从八十七层四百多米的高空一头栽了下去!
   身体倾倒下去,死亡从四百米的距离外迎面扑来!
  刹那间,一切胡思乱想都被吓飞了。
  杜安瞬时放松身体,伸腿去钩门槛边缘的同时喝道:“日蚀!”
  匕首从脚踝的套中一把飞入杜安掌心。
   
  脚尖直搭上了一点点滑门轨道边後落空了,身体一边保持下坠的趋势,一边靠那一钩之力进一步朝墙的方向撞去。
  须臾如永恒,终於──向後伸出的右手掌心感觉到了刀柄的冰冷。 杜安像跳水运动员一样,抬身,伸臂,挥刺。
   
  火花飞溅,尖锐的刀尖斜刺坚硬的外墙,划出一道深深的裂痕,刺入的同时整个人放松下来,像单杠一样以小小的刀柄为中心,让身体翻了过来,头上脚下。
  日蚀果然是名刀,那道裂痕停止的时候,它稳稳地停了下来,如切豆腐般地深深埋入了墙壁,没入刀柄,看起来就像是生在那里的一样。
  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从右臂传来,杜安甩上了左手,一起搭在刀柄上。
   
  一秒锺後,他才敢确认,他的重力加速度的确停止了。
  此刻他正面朝墙,风从背後吹来,偷眼看去,远处是黑压压的森林,身後是黑压压的夜空,脚下是黑压压的高空,地面更在深渊之下。
   
  他不确认刀能够在那里坚持多久,幸好停住的地方,正离外墙上供房间滑动的轨道不远。
  杜安咬住牙关,把左手搭到轨道上,仅仅这一简单的小动作,就让他的右手又疼出了一身汗。
  左手手指扣在半个掌心宽的轨道上,他朝自己的右手看了两秒锺,咬紧牙关,右手也换到了轨道上。
  我的天……
   
  疼痛过去後,他开始沿著轨道往旁边吊著爬过去。幸好建筑物的外壁不是天天清洁的,指间沙砾一样的灰尘提供了他救命的额外摩擦力。即便如此,他的右手还是两次差点抓空,汗水模糊了双眼,分不出是吓的还是痛的。
   
  出於某种本能,杜安没有呼救。
  这种本能很快得到了回报,几层楼之上,一个漆黑的身影从他刚才坠落的门边探出身。
  杜安停止了爬行,一动不动地贴在墙上,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这天晚上没有月光,全然的黑暗就像子宫里的羊水一样包围著他,保护著他。
  唯一的光源来自包围著那个人的房间灯光投射里。
  逆光,眼睛里又酸又涩,杜安无法看清那个人的脸,就像雾里看花,连那人身上穿什麽衣服都看不清。
  那人在那团光中停了一会儿,仿佛确认没有人张著翅膀飞回来
  风呼呼地吹著,地面隐藏在一片黑暗中。如果有什麽人或什麽东西从这个高度掉下去了的话,其命运跟推斯特应该是一样的。
  就在杜安几乎绝望地认定那人准备在那里看一个晚上时,那个黑影缩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杜安力量的流逝战胜了谨慎,他开始沿著狭窄的轨道慢慢移动。开始短短几米,杜安花了大概十多分锺才爬到。当他翻过走廊上的窗户,双脚颤抖地滚落在地毯上时,四周的一切却显得那麽安静,那麽正常。
  杜安迅速回到自己的楼层。
  走廊里,柔和而明亮的光线从各个设计好的角度恰到好处地找过来。墙上挂的名画复制品还是一动不动,边桌的瓶子里的花束经过了一天有些枯萎,但是却仍然豔丽大方,看不出有什麽受过惊动的痕迹。
  楼梯口也没有人。没有慌慌张张额头上写著“嫌犯”的可疑人影。 只有自己房间的门大开著,黑洞洞而好像要择人而噬。
  杜安腿一软,在自家门口坐下了。
  等自己完全镇静下来,他才唤开房间里的所有的灯,从地上爬起身来,一步一步地,挪回宿舍,从沙发底下找手枪。
  没有人。客厅里没有人。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每个房间检查,总是保持自己身体的重心留在客厅内,总是用左手抓著门框。
  没有人,所有的房间都没有人。
  除了朱利亚的房间消失掉意外,一切如常。
  杜安持枪茫然四顾。
  右手上的疼痛一旦松懈下来就变得难以忍受。
  朱利亚呢?朱利亚?是死是活?
  一个巨大的可能性逼近杜安的意识,他努力了几次,才停止牙齿互相敲击的倾向,准备呼叫斯蒂夫,把这深夜的校园翻个底朝天。
  大门口传来的响动,让他差一点就把手里的枪瞄准对方。力量已经到达指关节的时候,幸好杜安反应了过来,背在身後。
  
  朱利亚苍白的小脸,出现在门框之内。




第六章 好坏参半(上)

  杜安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
  惭愧,歉疚,放心,庆幸……种种感情同时涌上心头。要是朱利亚出了什麽事……杜安怎麽也不敢想自己该怎麽面对迪奥提玛夫人。
  此刻,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几步上前,把这小小的身躯紧紧抱在怀中,一纾体内淤积的紧张。不过,为了不惊吓到朱利亚,杜安还是小心翼翼地上前,单膝跪地,尽量保持平和的口吻问道:“朱利亚……你到哪里去了?”不用看时间,杜安也知道此时应该已经是午夜过後了。
  朱利亚完全不知道,自己多年积累的那种置身事外拒人千里的表情早已消失殆尽。他声音里的受伤已经大过了责备:“你答应晚上睡觉前来听我背台词的。”
  “对不起……朱利亚,我错了。”杜安的道歉是真心实意的:“下次绝不会这样了。我保证。”
  朱利亚的眼睛嘎巴嘎巴,好像还是不准备原谅他,不过那睡眼惺忪的样子,很明显已经斗不过睡意了:“你保证?”
  “绝对保证!”杜安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向这个孩子做保证书了。幸好,朱利亚这次点了点头,然後道:“我困死了……”
  “朱利亚,你刚才在哪里了?让我很担心啊……”
  杜安本来以为朱利亚会说:“谁让你不准时回来的”之类的气话,谁知道,朱利亚嗫嚅著道:“我,我在楼下门厅里等你,後来……我,我睡著了。”
  “门厅?”杜安记得教师宿舍大楼的下面,的确有个小小的门厅的,虽然功能齐全,可是来往的人停留驻足的不多。仔细想来,那里的确有个小角落里放著一个沙发,可以从那里看到门的方向。刚才朱利亚就睡在那里?
  杜安平时就不太注意那里,更不要说当时那种醉醺醺的情况了。
  “嗯,等你。”说著说著,其实朱利亚已经快睁不开眼睛了。
  “那你为什麽不……”杜安刚要开口,灵光一闪:
  “因为你不会用的你的通讯助理。”这半句话他吞下了肚。
  因为没人教过他。
  他走在人群中,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他说话吃饭,像一个正常的孩子;呼吸喝水,用一双眼睛向外望这个世界;
  然而朱利亚和别的孩子是不同的,好像童话里想要成为普通孩子的山精一样,眼前这个避人千里,隐藏起一切缺失和不同,生活在这陌生世界的孩子,究竟心中还有多少说不出口的苦处和困难?他是怎麽熬过那些无助和不安的?……
  杜安突然觉得自己能够洞察到这个孩子的内心了──
  可是夜已经太深,来不及细想。
  杜安伸出手去,绕到他的背後,动作轻柔地把他抱在怀里。因为个子娇小,所以朱利亚仍然像孩子一样,被杜安一抱就双脚离地,全部纳入怀中了。
  朱利亚一点也没有挣扎,而是扭动了几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态。眼睛已经是半开半闭。
  “没事了,没事了……好孩子。明天我教你怎麽跟我联络。以後晚上不要随便出门了哦。”杜安轻轻在他小贝壳般的耳朵边说道。
  “才不!”朱利亚突然一下子醒了,眼睛瞪得老大:“我会去找你的!你说话不算话,我一定会去找你算账的!”
  杜安愣了一下,不得不苦笑道:“好的好的,是我的错……以後不会再爽约了,不会了……”安慰了几句,朱利亚才好像放下心来,眼皮又开始沈甸甸地搭下来,一边抓著杜安的衣领,一边呢喃著“去找你……一定去找你”在杜安怀里睡著了。
  可是,每次杜安一想把他放下来,他就会立刻又紧紧地抓住。到最後,杜安也没有办法,只是庆幸暂时不用向他解释房间到哪里去了。
  时近凌晨,杜安也不想再搞出什麽大的动静来。最後,从墙上取出了一顶单人防弹帐篷来,甩开在走廊尽头,和朱利亚挤在一起,锁上入口,和衣而眠。
  刚开始的时候,杜安还力图保持清醒,倾听从自己房间的门内以及走廊上传来的任何声息,一只手也还搭著枪。
  可既然朱利亚绝不放手,他也只能平躺下来。接著,酒意和紧张之後的巨大疲劳袭来。於是,在这调温的小小空间,两人紧紧挤在一起,沈沈地睡去。
  ***
  这件事情带来的後果,对於杜安来说有好有坏。
  好的地方是,第二天朱利亚的房间在大楼外墙平移三格位的地方找到了,里面什麽东西也没有少。
  把朱利亚送去上课之後,杜安向斯蒂夫报告了此事。令他惊讶的是,不但斯蒂夫迅速赶来,珍妮不久之後也飞车赶到,接踵而至的亚瑟更是绝对出乎他的意料。最後,居然连迪迪夫人也惊动了。
  杜安省去了有人偷窥的那一段,简要地讲了一下坠落和自救的过程。斯蒂夫听完,默默地点了点头,评价到:“反应不错。”也许是昨晚的宿醉,他到现在还捧著头,说话也言简意赅。
  “那是你划出的痕迹?”珍妮有点不相信地抬头望著楼梯外墙。深深的划痕好像刀疤一样,足以提醒人昨晚的惊心动魄。
  杜安挠了下头,有点羞赧地道:“是那把刀救了我的命……推斯特夫人给我……借给我的,‘日蚀’。”
  “我的天……是传说中的日蚀?”珍妮惊呼:“快点给我们看,快给我们看!”
  杜安拿出已经由斯蒂夫指挥人取回的匕首来,大家一拥而上欣赏这件历史珍品。於是话题迅速歪到了:日蚀的历史,推斯特将军当年的英雄事迹,他是多麽多麽的帅,以及当时导致他脱舰的各种友军的战术失误甚或至於尤塔尼亚历史上各派势力在全局上的战略失误。
  直到夫人“咳咳”两声,打断了大家的热烈讨论,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回到被抛弃在一旁的这个坠楼事件的倒霉鬼身上。
  亚瑟仍抓紧时机地最後打击了杜安一句:“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啊。“
  ……看来误会虽然解除,可是他俩离成为好朋友还是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关於事故的原因,迪迪夫人和斯蒂夫对望了一眼,由斯蒂夫表示,不能排除人为。
  亚瑟认为是故障。而珍妮则动摇不定。
  等杜安说了可能是故障之後,亚瑟立刻改口说:“我觉得人为也有可能。大家还是像珍妮一样不要那麽快下结论的好。”
  不过,不管他们下不下结论,最终结果肯定是要等待专业人员来调查的了。就在他们说话的同时,所有大楼里的住客已经在撤离,专业人士应召而来,准备进入大楼调查和检修。站在楼下草坪临时搭建的休息去,在和杜安聊天玩笑的同时,斯蒂夫和珍妮已经完成各自的工作了。
  可是另一方面,迪奥提玛夫人却坚持杜安和朱利亚一起搬离那里:“所有人都可以搬回去住,就只有你不行,杜安。从今天起,你和朱利亚都要住在我那里,我那里的房子是平房,而且有很不错的安保设备,起码斯蒂夫在发账单给我的时候是这麽说的。”
   斯蒂夫用专业素质受到怀疑的受伤表情夸张地望了望夫人,不过却递给杜安一个肯定的点头。
  “可是……检查完了不就没事了……”
  “杜安,检查要一整天呢,直接用这时间搬到夫人那里去住不是很方便吗?”珍妮劝说道:“夫人旁边的屋子空著,什麽东西都是现成的,只有冬庆节艾利和妻子带著孙子孙女来看奶奶的时候才用。”她带著一丝笑意瞥了一眼旁边的亚瑟:“而且,那还是某些人偷偷觊觎很久的好位置呢。”
  “哼。”亚瑟扭过头去。
  “昨夜有授权的人都没有操作记录,”斯蒂夫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可是,并不能完全排除人为可能。你作为和推斯特的死有关联的人物,我要对你采取的是预防保护措施……”
  “什麽叫有关联……”杜安一头汗。
  “而且还牵涉到朱利亚。不管了,这事由我决定。”这是斯蒂夫作为保安主任决断性的发言。
  “不想住就滚蛋!”亚瑟的威胁。
  “可是,我……我没有钱。”学校里的确有很多老师租住在别处,可是杜安囊中羞涩。
  “哦,这个好解决,可不能让你白住哦,有要多事情要麻烦你咯。”珍妮笑眯眯或说不怀好意地道。
  有四个人联合一致对付他,杜安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胜算,只是还想为自己的的独立居所挣扎一下──
  年纪足以做杜安奶奶的迪迪夫人,脸上带著那种洞悉世事的温暖笑容,伸手敲了一下杜安的头:“傻孩子。欢迎回家。”
  不知道为什麽,认输的感觉,竟然很好。
  
  杜安为搬家上楼整理东西的时候,终於必须面对此事的另一面。
  检查推斯特的房间时,“私理”快速扫描了一遍房间,发出了语速略快於往常的报告:“警告,物品变动!警告,物品变动!警告,物品变动;……”
  从斯蒂夫那里拿来的资料还在老地方,所有值钱的奢侈品动也没动。少掉的是一件扁平状的物体,存放在他还没有编目的一个区域。
  根据上下叠放的类似物品,私理推断那是一本纸质的(夏克维尔手工装裱,售价799,购於香都大街37号的)──日记本。




第六章 好坏参半(中)

   “预备……开始。”
  “白沙河边,大雨将至,沈默的孩子孑然独行,水泡如珍珠暗暗泉涌。没人知道他的内心。即便能够拯救这全天下的人,我也要先拯救那孤独的灵魂……”
  稚嫩而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排练大厅。虽然谈不上任何起伏,或者演技,可是声音却足够响。而且,这是大家很少听到的声音。物以稀为贵,一时间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只有朱利亚的声音在回荡。
  “……当阳光洒落在水面的时候,我的心终於可以平静。”
  朱利亚很成功地再一次念到了终了。
  一段念完,也许是因为终於过关吧,居然有旁观的学生拍起掌来,带动了所有人,一时间整个大厅掌声四起。
  空气中原本不知不觉累积起来的紧张,就此烟消云散。
  而朱利亚也罕见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瞧这样不是挺好的吗?”连玛丽亚也微笑著对朱利亚说:“小朱朱你这样不是挺可爱的吗?以後要多笑一点呀。”说完,像个大姐姐似地拍了一下朱利亚的头。
  她的手触到朱利亚头发的瞬间,朱利亚本能地缩了一下,但是没有完全避开。玛丽亚没有注意就转身走了。
  朱利亚发现自己没有像往常那麽在意。
  本来,他以为只有杜安摸他的头他才会不在乎。而现在……那种被冒犯感大概是被杜安的存在感冲淡了吧。
  那天早晨在小小的帐篷里,他在杜安怀里醒过来,挤得那麽紧。最初的小小惊诧过去後,这种感觉就深深地留在了他的皮肤上,头发里,和记忆中。朱利亚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巨大的能量储存器,装满了杜安那种温暖的能量。
  就像他说的那样,沿著背後那条细细的能量线,朱利亚能够感受到杜安就在校园里,在想著他,关心著他,牵挂著他。这样,就够了。有了这一线温暖,朱利亚觉得自己能够抵御世间的一切了,何况是像小猫一样被摸摸头。
  朱利亚从这个时刻开始,再也不为声音太小而为难过了。他甚至很愿意一遍一遍地念各种各样的台词,一遍一遍的锻炼形体。杜安说得对,後来的情况就越来越顺利了。
  玛丽亚也的确没有针对他,为难他。等教给他所有基本功之後,玛丽亚就集中精力筹备校庆演出去了。朱利亚不再觉得被刁难之後,也开始有余裕,并且在杰克的反复启发下,欣赏玛丽亚的才华了。
  他自己其实更喜欢幕後的工作,喜欢那种创造出东西的感觉。大家也都很看好他在舞美上的发展。为了做好虚像背景这种入门浅精通难的东西,朱利亚变得连高等数学到要有所涉及了,凭著一股冲劲,他居然三个月就搞定了会用到的那部分。而杜安用各种理由劝导,诱骗,说服他去上的课也越来越多,甚至朱利亚自己,也会跟著同一年级的剧团成员稀里糊涂地就去上课了。
  共同的目标和紧张感把他们联系在了一起。剧组成员们的语言,动作,爱好,渐渐地渗入朱利亚的言行中去。常常有人跟他打招呼,闲聊。朱利亚也渐渐觉得,在集体当中似乎也蛮有乐趣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繁忙,连沈溺故国的时间都变得很稀少了。
  日子在对幸福的无知中飞快地过去,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
   “你看,你看,这里的线条应该这样画……”厨房已经飘出香气,可亚瑟老师对於餐前最後一分锺仍在起居室角落的画架边努力奋战的朱利亚也还在指指点点。
  “可是,我看见的拍水鱼是这个样子的呀!”朱利亚不服。上午亚瑟刚带他们整个年级去雷克顿星球南半球的勘探海写生,会发光的海豚,延绵数公里的水母,还有一群一群在海平面上汇聚成小岛的迁徙中的海鸟,一切都让朱利亚感觉新鲜。
  最精彩的,是他们遭遇了难得一见的雷克顿独特生物:色彩缤纷,体型庞大的拍水鱼,当它柔软的身体边缘击打著海面,一次次跃起滑出,溅起巨大的白色碟形浪花,一路横贯过视野的时候,那场景真的美得震撼人心。
  朱利亚就跟其他同学一样,屏气凝神,贪婪地睁大眼睛看著这一切,迎面吹来清新的海风。此时,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杜安没有来身边了。
  所以他要选择最难画,也是最漂亮的拍水鱼,画给杜安看。
  “谁管你真不真啊?如果你想画得跟车上的录像一模一样的话,那还有什麽必要画!”亚瑟其实很想把朱利亚的画法打击得碎在地上捡不起来,然後让他老老实实从更基础一点的水母开始的。
  不过,开学时乱说话欠下的债还没还清呢,看看四周的情形,亚瑟还是努力克制住自己,耐心对朱利亚解释:“但是如果你想画出美丽的画,甚至根据这画做出更加美丽的影像,就不能完全照著当时的场景来。”他提笔在朱利亚的画的旁边,画了一个小一点的小扁圆,代替拍水鱼,背衬远处的海平线,和天空。
  “你看,如果画在这里,虽然不是那麽大,不过是不是让整幅画更平衡,更好看了?”
  朱利亚端详了那一片蓝和天空的浅白,虽然他还是想画很大很大,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楚的拍水鱼给杜安看,可是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画好像整张画更好看一点。
  “可是……我想画大的鱼……大的……”朱利亚还是有点不甘心。
  “我这不是生物课!”亚瑟吼道:“你去解剖课上想画多大就可以多大!”
  朱利亚还没回答,亚瑟这一提高嗓门,就立刻引来了两个朱利亚的维护者。
  “喂喂喂,人家朱利亚画得不是蛮好看吗?你吼啥吼!不要把人家小朋友吓坏了!”这是正在看文件的珍妮。
  “咳咳。”这是在骚扰另一个时区供货商的斯蒂夫:“朱利亚不要伤心,画得好的话,我去叫斯科特收购了挂在画廊里卖。气死某些人……”
  显然某人的倒霉期还没结束,“夫人……”亚瑟顶不住了转向夫人求救。但是夫人在另一个角落里忙著手写信件,然後一个一个用淡彩缎带扎好。听了这番话之後,只是嘴角的微笑又翘高了一点而已。
  亚瑟看找不到援兵,只能恨恨得道:“喂喂喂……我这是在帮杜安这家夥培养孩子好吧,你们这些家夥不帮忙还在旁边捣乱……”他只好转身从朱利亚身上捞回尊严:“远大近小,远大近小!你要画在那里的话,就要远大近小,注意比例!视角!……”
  争论吵吵闹闹地进行著,要是几个月前,朱利亚早就会因为受到批评而感到压力巨大,远远地逃走或者当场把笔扔在地下,再暴踩几脚了。
  而现在,他却躲在一边偷笑,同时把原来的画迹吸掉,把笔向旁边移动了一段距离。他眼前已经出现明天课堂上大家一片豔慕的景象了。也许,他可以学那些大画家一样,在画上题上:献给……某人?
  迪迪夫人的话打断了大家的吵闹:“我说……我们是不是到了时候去假装帮忙一下杜安了……”
  “哦哦哦,开饭了开饭了……”几个家夥这才停止手里在的工作,纷纷摆桌椅或者奔进厨房帮忙。
  在厨房里忙碌了半天的杜安一下子被接管了。一转身,切好的色拉连同调味汁都不见了,炖肉被从烤箱里连锅端,米饭和面包早就已经上桌,“啵”的一声餐酒开瓶,杜安只来得及端上最後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奶油蘑菇大虾汤。
  只有夫人和斯蒂夫有餐前祷,不过大家举起酒杯(朱利亚不甘心地只能喝榨橙汁)的时候,祝酒词倒是事先商量好的,十分一致:“感谢我们的驻家大厨杜安为我们这些懒人带来了巨大的福音!”
  虽然已经和这些人混了不少时日,杜安还是脸上一红:“……哦,闭嘴!你们这些家夥!”
  朱利亚知道杜安并没有生气,相反,他的心情还很愉快,因为此时杜安虽然在朝大家翻白眼,可是他的嘴角其实却在上翘,而且,他眼里的亮光,比他平常微笑的时候都还要更亮。
  自从杜安和朱利亚带著一房间推斯特的东西,搬到迪奥提玛校长夫人住的小木屋之後,晚餐就不再是两人的私处时光,而是六个人在一起的热闹聚餐了。朱利亚起先心里很是抗拒,可是和这些人接触久了之後,觉得打打闹闹,挺开心的。虽然平日他们看起来都是学校的重要人物,私下里,好像跟朱利亚的同学也没有什麽区别嘛。
  迪迪夫人也很和蔼可亲,听说是她指定杜安照顾自己的呢,这当然让朱利亚给这位老妇人加了不少分 。
  更重要的是,朱利亚明显感觉到,杜安的心情明显更快乐了。这点情绪上的微妙上扬,超出朱利亚的语言表达能力,但在无数福利之家和收养家庭之间辗转过的他,却确凿无疑地能感受出著之间的不同。
  他也说不出平时对谁都亲切温柔的杜安,从不发火暴躁的杜安,脸上总是挂著暖暖笑意的杜安,还能怎样让人更愉快。可是,在迪迪夫人这里,他却能感觉到杜安更多了一点放松,一点轻快,有时甚至是更加多一点点随便和放肆。
  就像一枚镜子,朱利亚也忠实地反射了这种情绪。
  虽然朱利亚仍不太爱说话,不过此时如果有人步入这间小小的客厅的话,一定不会再认得出那个因为太阴郁太暴躁无人收养的大龄孤儿,就是 这个笑意始终在嘴角和眉梢冒著小泡泡,文静得像个女孩的小不点儿了。
  晚餐桌上,有珍妮和杜安在两边相帮添菜和擦嘴,朱利亚一门心思对付一口一块的小牛肉,偶尔硬著头皮解决堆过来的蔬菜,心里还惦记著留点肚子给水果布丁,餐桌上的对话,除了有关杜安的部分,基本上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如果你通不过考试的话也不要紧,我们可以不聘你做教师,聘你做厨师嘛。”
  “哦,我已经看中学校门口那条街了哦。要是我不能留在学校,我退役之後就在那里开餐馆。”
  “基地军官那边的生意街不是更更热闹嘛。”
  杜安继续开玩笑:“对啊,不过,难道不是小孩子们更容易上当受骗吗?比如说,万一我不小心做了辣椒冰淇凌的话,会上当的人……”
   “露──露椒是什麽?做的冰激凌好吃吗?” 一个嘴里塞满食物的稚嫩声音感兴趣地问道。
  桌上有人不小心喷了一口汤出来。
  大家惊讶地看看朱利亚。
  他也略微睁大了眼睛回看,一脸天真,完全没有明白大家觉得好笑的地方在哪里。
  这下连夫人也忍不住笑了。珍妮挑了好几个色拉里面的美味小黑果堆在他盘子上。
  “辣椒是一种很古老的调味品啊……说起来,朱利亚你还没吃过?嗯,本地确实好像没有种植。下次我会记得给你填补这个空白的。”杜安答应他。
  “如果你能够忍受这个味道的话……嗯,你回来参加校庆的时候,我就请你吃,多少也没问题。”杜安笑著结束了这个话题。
  
  似乎是为了不让杜安抢尽风头,还没等朱利亚反应过来,亚瑟就已经把话题转移了:“啊,珍妮,你那个是今年新款的皮卡第发夹?”
  珍妮的金棕发之间,压著一个灰色镶螺纹的美丽发夹:“嗯,是的呀,本来还有顶帽子可以配,不过没有夹牢,被风吹走了。”
  “我帮你我帮你,我用3D复印机打一个,然後照样手工琢磨一个。”亚瑟抓紧时间讨好。
  珍妮似乎有些为难,想了一下:“算了,校庆那麽忙,不要管它啦。”
  “你确认?我的艺术品可是要价很高的哦,错过了就没有收藏的机会了。”
  夫人怂恿珍妮:“多做几个,我们可以拿来拍卖!”
  於是讨论不知怎的,又变成了压榨亚瑟这个艺术品牌在校庆市场上的利润问题讨论了。
  在亚瑟的惨叫连连声中,最终敲定三顶,另外一顶归珍妮。
  “好啦好啦,跟女人讨论服饰,你这不是送上门的吗?”斯蒂夫安慰他,连杜安都悄悄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色。在迪迪和珍妮的白眼下,他们三个人又干了一杯。
  起码,通过这件事,亚瑟有回到了男人们的同盟中。
  “亚瑟,你的剧本怎麽样了?”
  亚瑟一脸志得意满:“那还用问,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们一个大惊喜。”
  “希望不会是上次那样讽刺到一半的老师离座的惊喜。”珍妮斜眼。
  “不会的不会的,这次是传统温和人畜无害谁也不得罪的童话故事,王子拯救被恶魔迷困的公主,寓意──青春和成长!──内心的力量!──勇於寻找真相!──还有邪恶战胜善良……妈的说反了:善良战胜邪恶!”
  全桌所有的脸上都挂著不信任的表情。
  逼得亚瑟赌咒发誓:“真的,真的,我说的绝对是真的,不然的话就让我明天就智商降到50以下!”
  “哦……”带著弯曲上翘音的齐声回答。
  没给他继续申辩的机会,大家直接忽略了他:“说起校庆,明天的爆破的事怎麽样了?我们要观礼哦。”
  “没问题的话正午十二点。”斯蒂夫信心十足地回答。
  “虚像剧场的工程队也会同时到达的,什丽叶的父亲跟我保证,一清理完现场,他们就可以开始造了,绝对赶得上校庆。”这部分是珍妮的工作。
  “其实我倒是很喜欢那个造型怪异的思维塔的,毕竟是卜多的名作放大版嘛。”亚瑟有些恋恋不舍。
  “我喜欢有一年那种天央的风格,飞檐下面挂著风铃,铺满白色细沙的池塘和栈桥……”珍妮的描述让人神往。
  “对的对的,我也记得,不过後面那年就糟糕透了,到处都是人挤人转不开身的小房子,有谁告诉我,这哪像童话世界啊……”
   “总比划船上课那年要好,每周都有白痴把那当游泳池往水里跳,害得我提心吊胆,”作为安全负责人的斯蒂夫就公事公办多了:“我老了,还是呆在生活区吧,不适应你们年轻人一年一个校园的新花样。”
  “不错不错,你老了。斯科特应该赶紧找个更年轻有品位的了。”亚瑟故态复萌的毒舌,又引起了一阵饭桌的口舌攻防战,亚瑟以一敌三,毫不费力。
  “他那麽喜欢头脑简单的大兵哥的话,我们这里不是还有一个嘛……”
  “啊……咳咳。”连本在旁边微笑著观战的杜安,也被流弹击中了……
  晚餐继续在时而大笑时而吵闹甚至扔骨头的气氛中进行,有时还需要夫人调停。
  只有迪迪夫人那双阅尽世事的灰蓝色细长眼睛才注意到,晚餐的後半段,本就是个安静孩子的朱利亚,几乎没再发出任何声音,机械地把盘子上的菜,甚至包括他最爱的冰激凌,一口一口地送进嘴里,咽下去。




第六章 好坏参半(下)

  甜点和咖啡之後,朱利亚飞快地道别“我回去画画,晚安!”後立刻开门回去了。在厨房洗碗的杜安想要送他也来不及。
  不过好在他们现在就住在离夫人不到十几米远的木屋,杜安从厨房里往外探头,视线从後院的矮矮的花丛上越过,看到朱利亚穿过夜幕中的的卵石小径,开门进屋,房间里灯光自动逐一亮起,直到朱利亚自己的小卧室为止,这才转回视线。
  这个孩子……最近是不是太热衷埋头俱乐部的活动了?虽然知道他一向是个不太爱在人前说话的孩子,杜安还是隐约有些吃不准,这样的情况到底是正常还是不正常?怎麽自己这个监护老师反而有种被冷落的感觉?
  杜安一边想著这些有的没有的,一边擦拭干净最後一个瓷碟,擦干手,一转身,正好夫人走进厨房,递过来泡好的茶。
  “啊……谢谢。”啜一口,茶水温度正好,清香可口,正是餐後完美的句点。
   “杜安你厨艺真不错,”迪迪夫人问道:“跟你妈妈学的?”
  “嗯,是的。她是个老式的家庭妇女,你真应该来看看我们家装香料的瓶瓶罐罐,足以装备一个生物实验室。”
  夫人的眼睛一亮:“真的?哇,真让人向往。”
  “可惜她不太习惯出远门,不然校庆……”
  “不要紧,五月星离这里不过大半天的列车行程,下次肯定有机会去拜访的。”迪迪夫人知道杜安的母亲依靠“体外动力肢体”和昂贵的私人监护生活,“看你就知道了,杜夫人的教育成就斐然,我绝对要去调研一下。”
  “谢,谢谢……”这样间接的赞美,让杜安脸都红了。
  幸好夫人说这话是真心的而并不是调笑,所以很快转入正题:“啊,说起来教育,杜安你的教师资格考试准备得怎麽样了啊?”
  两年服役期满後,如果想要在尤塔尼亚联盟担任正式教师的话,这资格考试是个必过的槛。“啊……我,我有在复习……” 可是,作为一个新人,杜安刚刚适应繁忙的学校生活,又要照顾朱利亚,还要多做校庆的种种工作,这让很难找到空隙复习备考的杜安感觉压力很大。
   “一定要通过哦,杜安。”迪迪夫人慈祥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我很看好你的啊。”
  不过,夫人既然这麽说,杜安顿时觉得,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了:“好的,我一定通过!”                                                              
  “呵呵,傻孩子,不要那麽紧张啊。”靠在小桌边的夫人看见杜安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
  “不过……”
  “嗯?什麽?有什麽困难吗?”
  “的确……迪迪夫人,”杜安为难地开口道:“关於推斯特夫人那里……可能我实在没办法了。”
  杜安没法直说“案子我破不了”,那样听起来实在太──自命不凡了,好像他本来是个众人期待的大侦探一样。
  “她留给你的资料也没有帮助吗?……”迪迪夫人有些惊讶。
  “也许……有线索吧。不过,就像我们学历史的遇到的‘索凡’难题一样:问题不是资料太少,而是资料太多了。”
  人类的历史,自从有了无限存储的技术之後,反而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无数的证据,相反的观点,正反两面都能解释得通的推断都汗牛充栋地存在著。虽然大致上还能保持基本相同的记录,可是越往近看细看,人类对自身的观察却越发测不准了。
  “我明白了。”夫人沈默了一会儿:“不过……反正资料现在锁在你们那间小屋的地窖里很安全,暂时也不用归还了。而推斯特夫人那边……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请你尽力而为可以吗?就当是一个理解她心情的老妇人的请求。”
  “好……好的。”杜安只能默默地对自己说:压力?什麽压力?
  “还有,朱利亚……”
  “朱利亚怎麽了?”杜安一时有点紧张。
  最近大家聚会,谈到杜安对朱利亚起的正面效果表示赞许,即便是亚瑟,也最多不过说一句:“要不是我没有空的话……哼。”
  “没事没事……”夫人赶紧安慰杜安:“朱利亚你管得很好啊。人也长胖了,朋友也多了,成绩很轻松就超过了大家啊。”最後这一点倒真是有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一旦教师和同学对朱利亚的负面期待淡化了之後,几乎所有朱利亚去上的课,他都马上就能理解领会,毫不费力的举一反三。这一点谁都看在眼里,虽说眼下他几乎全身心投在戏剧上,可据说连学业占前的几个书呆子都开始把他视作威胁了。
  “我本以为这一届最有出息的就该是玛丽亚了。倒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一颗埋没的钻石。我这辈子常见聪明学生,不过像这样具有天才的孩子倒是不常见。”夫人用眼睛瞅瞅杜安,补充了一句:“更别说一次见到两个了。”
  杜安点了下头表示同意:“玛丽亚的确厉害,朱利亚的坏脾气全被她磨平了,他从玛丽亚那里学到很多呢,杰克他们都变成他的朋友了。”
  夫人用有点调皮的口气,似乎是开玩笑地问:“啊,对了,你现在知道他是谁了吗?到底是个贫穷的矿工家庭的幸存者,还说一个未知宇宙来的王子?”
  这个问题把杜安难住了。怎麽?心理医生的诊断还不是最终的结论吗?
  杜安一下子紧张起来,憋红了脸:“那,那个……我没有专业的知识……不过我会努力……”
  “不要紧张不要紧张,”看到杜安的样子,夫人有赶紧微笑著安慰她:“不是叫你陷入那种心理术语的迷宫啦,我只是问你一下你个人的意见。”
  杜安松了一口气。静下来,仔细想了一下,默默了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王子。”
  “为什麽?”
  这次杜安沈默的时间更长。
  “伦琴的大部分的学生,也有不少有不幸的家庭,也有人有过於富裕的家庭,也有遭受暴力和冷暴力的孩子。和他比起来,他们更像是落难的王子和公主。朱利亚……和他们不同。”
  “不同在哪里?”夫人追问。
  杜安抓了抓头:“有的时候……我觉得他好像只是一个影子。我……我真的说不好。”
  “啊,说得很好啊,”夫人点点头,“你有这样的洞见就已经很不错了。”
  “真的吗?”
  “当然。”夫人的笑容宽慰而慈祥:“继续努力吧,好孩子。你一定会更多地了解这个孩子的。”
  杜安点了点头:“好的,夫人。”
  “每个人都是千人投下的影子。杜安,你要了解他,更要了解你自己。”
  *** 
  等杜安恋恋不舍地离开还在加班和打闹的大家时,时间已经指向九点了。自从有过上次坠楼事件之後,他就再也没有在晚上朱利亚睡觉前的时段里缺席过。
  短短几步路,就到了侧边的另一间小木屋。这间建造的时间比主屋稍微晚几年,但也已经三十多年了,离校五分锺车程。它本来是冬庆节夫人的家人子女来看她住的客人房,所以一切用品一应俱全,风格也跟主人屋一模一样。杜安倒是十分喜欢这种东西有些老旧,但是十分舒服随便的家居气氛。
  路过兼做卧室浴室厨房以外一切用途的小客厅,插著通讯器的无机质小方桌面,四边在隐隐地发著绿光。
  他随手点开了讯息,一片方形的亮光在黑暗中燃起:熟悉的迷彩背景上,一张古式卷轴迅速展开。
   “你真的觉得,你的伪装不会被识破?”
  没有落款。
  
  杜安转身就去推朱利亚的房门:
  没有人。亮灯的工作台前根本没有人。
  上下两层的小房间都搜索过了,也没有人。
  温暖的房间此时显得格外空荡荡,杜安只听得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踏出自己住的地方,蹑手蹑脚地绕著夫人的屋子走了一圈。从四面的窗子可以看清,夫人的平房里也没有朱利亚。
  灯火通明,可是杜安却不敢去敲门。
  
  到哪里去了?这孩子到哪里去了?
  夫人说的话,此时突然显得非常有不详的预兆。还有那无名的留言。
  万一那孩子真的有什麽三长两短……辜负了夫人的托付……杜安比自己坠楼那个时候还要恐惧,理智此时都消失了。
  所有的可能性都在杜安脑海中翻江倒海:自己是不是对他太严厉了?他是不是找个没人的地方翻墙溜出学校了?会不会,有人把他……
  一个人僵立在黑暗中。更让杜安郁闷的是,虽然是特别顽皮孩子们聚集的半军事化学校,可是雷克顿中学却绝对不采用在校园里设置监视镜头的做法。诺大一个校园,要找一个孩子顿时变得海底捞针一般。
  最後一个念头,突然提醒了杜安什麽。
  通讯器!这孩子不会关通讯器地址!那不就是等於身上装了一个监视器吗?
  杜安连忙手忙脚乱地打开自己的监视器,巴掌大的小屏幕上,连上了“学生:朱利亚?夏克维尔”之後,果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绿色亮点。
  在校园里!
  杜安转身就向黑暗中校园的方向奔去。
  
  他不敢跟任何人联络。不敢告诉珍妮,不敢告诉斯蒂夫,不敢告诉亚瑟,更不敢告诉迪迪。朝著夜幕下的校园一路狂奔。
  幸好朱利亚的那个小点并没有什麽移动,所以,几乎半个小时之後,杜安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可是,眼前的这栋建筑却让他发怵了。
  黑暗之中矗立的,正是去年校园抽象艺术核心,卜多大师的杰作:“思之塔”
  也是推斯特的葬身之地。
  
  虽然具备一个抽象的七层楼高的头颅轮廓,可是白天这里,实际就像一个巨大的无重力鸟笼,各年级的孩子在里面穿进穿出,打闹嬉戏。这里是他们最热衷的校园立体游乐场。平时晚上这里也是内部亮灯的,远远望去,就像一个雕满了抽象图案的大灯笼。
  可是,由於最近的不幸坠楼事件,还有即将爆破拆除,所以从本周起,这里就停止开放了。
  这座当年落成之後,曾受到国家艺术协会嘉奖,开放日接待过数百万游客的,放大了的抽象大师名作“思之塔”,这个时候才显现出它的真实面目──
  黑暗的迷宫。
  这里也是推斯特的葬身之所。
  
  杜安走到大楼的底部,发现门锁已经不知道被谁撬开了。
  是朱利亚吗?不太可能。这个孩子怎麽会有这麽大的力气?
  可是,明明白白的,他的跟踪器显示他的确是在这一点,相差不会超过几米。
  望望四周,静悄悄的校园虽然处处有灯光,可是却一个人也没有。
  杜安只能硬著头皮,踏入了黑暗之中。
  没有注意到一双眼睛,紧追著他的背影。
  
  走进去几步,小格的金属梯就扭曲拐弯,一下子带人不知道去了哪个层面。回头看去,入口的亮光已经全然不知所踪。几条岔路口汇聚在身後。
  眼前,是同样似曾相识的场景。
  常人赖以辨识用的普通建筑物层数,方向之类规则,在这里完全失去了意义。扭曲的金属梯伸向空中,时而跟其他楼梯会合之後突然变成了空中的吊杆,时而又转变成向下的金属滑梯。和它们接榫的,则是横七竖八的透明空中走廊,长出如神经末梢一般的分叉,彼此之间有时是漫长的铺著华丽马赛克图案的斜坡通道,有时则是近七十度的几级陡阶。
  毫无疑问,这个内部布满神经一样交叉纵横通路的作品,虽然原本无题,但以卜多大师原先置於案头的比例大小来理解,看起来确实好像一个抽象化的人脑,故而得名。可是,当初想到把它改建成建筑的人实在也是个够思维诡异的家夥了,在杜安看来,并不像是一座高耸如云的白塔,而是幽暗噬人的洞穴。
  原先被忙碌的杜安忽略了的校园艺术指导课,突然间变得具有了生死攸关的重要性。不过这时候来後悔也已经来不及了,杜安勉强保持著方向前行。虽然大部分可供重复使用的材料都已经拆除,可是基本建材重力场却基本上都保持著原样,只是有些地方有了缺损和丢失,忽轻忽重,人走在其中,连上下左右都很容易混乱。忽明忽暗的光线把内部纵横交错的结构投射到墙上,更加增强了视觉上的错乱感。
  有时好像巨蟒一样昂头悬浮在空中晃动摇摆的阴影,要等杜安走近了,借助自发光涂料的荧光,才能看出是从其他楼层悬挂下来的绳梯。
  “朱利亚!朱利亚!” 杜安的几声呼喊,怯生生的,甫一出口,就飞速地消逝在幽暗的建筑物内部。
  打开自己的私人助理上的灯照亮周围,这个时候的杜安,才开始有点後悔自己的贸然进入。
  一两个小时前热闹的晚餐突然变得好像那麽的遥远。朱利亚真的会在这里吗?──可是,万一他真的在这里呢?迷路?害怕?就像自己一样,不知所措?
  思维好像受到周围磁场的影响一样,纠结在一起,找不到通路。
  还好自己大概还是能摸回去的,杜安寻求安慰似地望向自己的来路,此刻已经在头顶。
  抬起头的时候,他同时看见了背衬著巨大黑暗空间,匍匐在狭窄横梁上的一个穿著制服的小小身影。
  和一块正在朝自己门面急速砸来的方砖!
  眼前一黑,接著整个人失去了知觉。
  杜安终於彻底坠落下去。




第七章 迷宫(上)

  不知过了多久,大腿上的疼痛把杜安从黑雾中拉了出来。
  周围一片静寂。鼻子里面,是金属和灰尘的味道。他伸出手去,慢慢寻找到支点,转动著身体。大概是掉落的过程中磕碰太多吧,身体到处都很疼。大腿被卡住了,阻止了继续的掉落,当然也可能是受伤最严重的地方。
  他把腿拔出来之後,停了几秒锺,等待视觉慢慢恢复,试图整理出现在的情况。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做什麽?
  等这些问题逐一搞清之後,恐慌也就再次回潮。分不清楚是求助还是寻找,杜安漫无目的地再次朝周围大吼一声:“朱利亚!”
  若有若无的回声。除此之外,再度一片寂静。
  本来毫不显眼地夹在耳朵後面的私人助理,早就被砸落不知所踪。
  时间过去多久了?是不是已经早晨了?是不是已经中午了?是不是下一秒就要爆破了?自己就要葬身在这个巨大的迷宫了?
  还是说自己其实已经死了?地狱就是一辈子要困在这黑暗空间,寻找朱利亚?彼此寻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杜安安静下来。
  他深呼一口气,忍住疼痛翻转过身体,四肢著地,抬起头来尽力辨认前行的方向。
  
  ……有一种说法,溺死的人在被捞起来的时候,手指甲里往往抠满了河床上的水草和淤泥,那是因为他们常常会把河底所折射的亮光,当作真正的天空。
  另一个人人皆知的事实则是,新手飞行员常常会在云中不断地矫正方向,直到他们出了云层,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颠倒在天地之间,濒临飞机失速坠亡的边缘。
  起码在一个重力都紊乱了的空间,连上下左右都无法分清的情形下,杜安知道自己暂时是不用担心後面一点的了。当然,这种情况也仅限於爆炸将一切都摧毁之前。
  杜安向自认为是坠落的起点爬了几步,觉得似乎又有点眼生,还是只能停下。人造重力场的拉力忽轻忽重。额头上被砸伤的地方,虽然只出了一点点血,可是却有些令人眩晕的严重耳鸣,可能是轻微的脑震荡。
   “朱利亚!朱利亚!”在昏暗的光线中,杜安又胡乱叫了两声。纵横交错的金属和玻璃钢架吸收了大部分的声波,依然的,除了隐约回声没有任何其他响动。
  也许自己是爬到了一个莫比乌斯圈里了,像那只可怜的蚂蚁,在分形还是错位的宇宙里,从正面爬到反面再从反面爬回正面,永远也走不出去……
  有一阵子,杜安甚至都开始讨厌起迪迪夫人的学校了。他在一致熄灯睡觉一致号角起床,衬衫领子上有一个黑点,操练动作有一丝慢拍就要扣分的地方呆了大学四年,感觉不是很好吗?有稳定的归属感有什麽不好?为什麽一定要这种老是变化的校园?那种非常干净整洁,固定不变的校园有什麽不好?难道这个世界就不再需要一个个标准螺丝了吗?
  这个念头让杜安吓了一大跳。
  看来他的确是迷路了。这个时候,杜安钻出了一个管道,突然间发现,自己正处於左右两个遥远光源的隧道中心。两个圆形,如日光,如井口。
  杜安努力回忆前段时间搭末班车来参观时见到的思之塔构造:一个是塔顶的透明天蓬。一个则是底部的反光镜。到达底部可以找到出口。到达顶部则……有可能上天。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里鼓动道:跳吧,赌一把,赌一把!
  远处的光亮诱惑著,召唤著,鼓励他就此一跃,攀援而下,摆脱束缚直奔外面自由的天地。
  极力忍耐著,杜安将眼光投向四周。旁边有拆下来的装饰壁纸,不知哪个班级最後一次狂欢留下来的饮料和食物,照明棒,还有像蛇一样……等一下。
  杜安眯了下眼睛再睁开,清楚地再度辨认出一根盘在一起的细长链条,上面零落地挂著几个不值钱的小挂件,长度大概有几十米,上面反复印著:“任意裁剪。仅供装饰。不得负重。”
  几点锺爆破来著?
  杜安在接近两头亮光中轴线的地方系上了链子的一头,另一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後翻出栏杆,尽可能直接地朝他判断的底部方向攀援而去。
  反正也只能认为头冲著的方向就是下了,一路上磕磕碰碰暂且不说,他只是提心吊胆随时都等待著那毫无征兆的轻微一声。暗分子β波的爆破,据说会让人在毫无痛苦的情况下,和土木一起化为灰尘。
  在还距离那片光大概四五米的地方,链条的长度不够了。
  大概是因为路过一个重力区消耗了很多曲线的缘故,杜安抬头使劲再拉了几拉,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望著可望而不可即的亮光,他有冲动解开链条跳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他解开了自己的皮带,朝那光亮的圆形使劲扔过去。手臂的力量越过四五米的距离,皮带一下子就落到了底。
  小小的一段曲线,在光亮的背景下像是好像一条小蛇。
  没有丝毫的倒影。
  所以……是玻璃天花板。
  外面真正的蓝天白云,就算他能奇迹般砸破了那承重几吨的玻璃爬上屋顶,呼救也未必能有人注意。
  杜安转身就往来处爬。
  天啊,来不及了吧。这次真的,真的,真的来不及了吧……
  摔倒,再爬起来,缘锁链穿过迷宫般的阶梯,经过系链条的中点,继续,继续……
  终於,到达了另一边。看到自己陌生的倒影如同旧友重逢一样迎上来的时候,杜安也丝毫来不及感觉轻松。
  楼底=出口。
  他抬头解开链条,像猴子一样把头脚颠倒过来,任由重力熟悉的感觉把他的脚往下拉,往下拉。杜安想了想,最後抬头,朝著上方的迷宫大吼了一声“朱利亚!”
  竖起耳朵听回音的同时,杜安已经著地。
  这一次,在光亮镜面地板的边缘,他找到了出口的大门。打开门,阳光如瀑布一样打上他的脸……
  
  杜安一瘸一拐地通过了草地,终於跨过了安全隔离带的线,瘫坐在地上。
  外面的一切显得如此的……正常。
  并没有杜安想像中人山人海的观众围观爆破,只是稀稀落落有几个穿著爆破公司制服的人员在走动,做的工作也不过是在一定距离之外开始划线,设立安全区而已。
  仔细一看,天色还没完全褪去朝霞的最後一抹淡红,似乎离正午尚远。
  “杜安!”斯蒂夫竟然已经到了,看见杜安,惊讶地奔了过来:“杜安,你这麽早在这里干什麽?……你怎麽了,搞成这个样子?” 斯蒂夫指了指杜安刮破的几处裤子,狼狈不堪沾满灰的手脸,还有汗水浸湿了的衬衫。幸好手腕上链条的擦痕刚才已经被杜安偷偷用袖子盖得牢牢的。
  “啊……”杜安一时不知道如何说起,想问的问题却一大堆:“呃……斯蒂夫你看见朱利亚了吗?嗯,现在几点啊?你们怎麽还没开始爆破?还有这个地方晚上没人看守的吗?……”
  “哦哦哦,慢点慢点,一个个问,”斯蒂夫显然对一向客气随和的杜安改变风格後连珠炮似的发问不太适应,“首先,朱利亚就在附近啊,不是你带他来的吗?怪事,一大早你俩就你找我我找你的,你们两个怎麽回事啊?”他有些疑问似地看了看杜安。
  杜安脸红了一下没回答。
  “第二个问题,现在才早上7点半多,我们还刚开始封锁现场呢,还要好多准备工作要做,中午左右才能正式回收作业。你以为我们不经过红外线生物扫描和目视搜索,就能随便动用回收飞船把方圆几公里的地方夷为平地吗?万一还有那些蠢货躲在里面怎麽办,伤到人怎麽办?
  杜安垂下头,朝阳映在脸上,真的好烫,好烫……
  “还有,你说晚上看守什麽意思,你以为我们这里是嫌犯拘押所吗?”
  “呃,我的意思是……这里不是曾经是坠楼现场吗?……有没有……呃,有没有新设什麽是视频记录什麽的?”杜安刚才一口气发问的气势早就消失了。
  “这里是学校哦,到处是学生,万一有监控镜头,不小心照到学生怎麽办?”斯蒂夫停了停:“不过……”他看了一眼杜安,似乎在掂量。杜安努力用最真诚,最渴望的神情看著他。
  “你这小子,今天早上怪怪的。不过,还是告诉你吧。”斯蒂夫指了指离思之塔几十米的一个悬空大门:“那上面有个隐形监控镜头,那是根据联盟安全管理条例设立的,防止学生集体进出时发生踩踏现象。”
  “那是照不到塔底座的咯?”
  “只能照到一部分,塔地步的出口到大门这里的距离。因为今年建的剧场这里也是主要出入口,所以就保留了。”
  看来校园尽管是一年一变景观,不过似乎还是有一些固定的点的,杜安认识到了这一点。
  “现在,该轮到你说说,你这是这麽回事了吗?”斯蒂夫用变得锐利的神态看向杜安。本来看起来似乎是憨厚老实的眼光,现在似乎却成了如钳子般的东西,牢牢地逮住他不放松。在这样的目光照射下,杜安很能明白那些半夜干淘气事的学生,为什麽在这个保安主任面前,往往会吓得逃都逃不掉了。
  “是,是这样的……”他都快要坦白了,突然间眼角的边缘扫到了朱利亚。
  朱利亚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离杜安还有几十米,暂时还没有看见他们。他的小脸苍白,显然还穿著昨天晚餐时的衣服。
  “啊,啊,对不起斯蒂夫,晚点再跟你解释,失陪一下。”
  杜安转身就走,听见背後斯蒂夫在叫:“喂,喂……杜安,你这是怎麽回事啊?……”
  杜安头也不回,大跨步地背朝向朱利亚来的方向离去。
  
  刚开始,背後什麽声音也听不见。杜安耐心地注意听著。
  接著,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一个犹豫的稚嫩嗓音小声的呼唤:“杜安……杜安……”
  杜安更加加快了脚步,身上拉伤的地方虽然有些疼痛,可是也还可以忍受。常年训练有素的地面军行军速度,一般人就算是小跑步也赶上有困难,更不要提孩子了。
  後面的奔跑加速了。声音里面已经有一点气息不稳的腔调:“杜安……
  等到那奔跑声已经赶到身後,杜安小心地听著,一旦感觉到对方伸过来抓自己袖口的手,他就顺势一甩,然後,继续头也不回的向前。
  对方步伐顿了一顿,刚开始还有些呆滞,好像不能相信竟然被杜安甩开了手。
  杜安继续向前走,对方继续追过来。可是,在追上的一刹那,杜安再度甩开了朱利亚,传达的讯息再也明确不过了。
  从没见过杜安生气的朱利亚,这下被彻底抛弃在他身後。刚开始带有哭腔的呼唤,到後来已经变得有些哽咽了。
  “杜安……停下……杜安……请你……”
  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要是他不再追上来的话……杜安继续向前走。
  “杜安……停……对不起!”
  直到破天荒地听见这个词,杜安才慢慢减缓了脚步,允许朱利亚追上了他。朱利亚终於抱住了杜安的大腿。他并没有在嚎啕大哭,只是杜安能够透过紧贴衣服感觉他在紧张颤抖的身体,起伏的胸口时不时被一阵阵抽咽所撼。
  杜安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严厉:“昨天晚上你去了哪里?”
  朱利亚把脸埋在杜安的腰里,断断续续地回答:“树,树上……”
  一整夜?不过,此刻的杜安不允许自己露出半分心疼和担忧:“为什麽?”
  “因,因为……”说到这里,朱利亚爆发了嚎啕大哭。
  杜安静静地等待著,并没有伸手去安慰他。朱利亚哭了一会儿,也就自然地减弱了下来:“因,因为,你要让我毕业离开你。”
  杜安立刻想起了昨天餐桌上的对话有关朱利亚毕业後离校的部分。
  什麽?就为了这个?
  说实话,这个时候他都不知道该什麽表情了,好气又好笑那是自然的,可是,这个孩子动不动就要出走的孩子,难道最怕的反而是离开吗?
  他弯下腰,捧起朱利亚的小脸,看著他的眼睛:“你决定好了离开还是留下了吗?”
  朱利亚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一夜未眠还是刚才的哭泣。他的表情依然泫然欲泣,浅金色的睫毛湿润地纠结著,可是他却好像一条缺水的鱼,嘴唇翕合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紧张地颤抖著,似乎觉得这个问题至关重要,生死悬於舌尖。
  杜安看到他这样子,口气软了下来一点:“如果遇到不开心的事,你可以告诉我的。”
  朱利亚仍然不开口,眼巴巴地望著杜安,眼睛里闪动著泪花。
   “朱利亚,你不用害怕寂寞,受伤,生气,难过,尽管体验这些情绪好了,对我发泄好了,我不会嫌弃你的。”
  
  这个时候,朱利亚的眼泪流下来了。
  “朱利亚,人只要活著,都会感觉到痛苦的情感的,如果你只是装作不在乎,然後逃走,无论逃到哪里,最终只能让你在黑夜里孤零零地一个人而已。”
  “呜……”朱利亚这下终於忍不住了,雪白的小脸皱在了一起,嚎啕大哭起来。
  杜安确认了他的想法。果然,拒人千里的冷漠,虚构的身世,还有动不动就出走,都是为了在负面的感情和自己之间拉开距离吗?只有这样,才能在不同的福利院和收养家庭之间保护自己,生存下来?……
  “唉……可怜的孩子……”杜安蹲了下来,抱住了痛哭的朱利亚。
  朱利亚一边大哭,一边挥动小拳头,捶打杜安的肩膀。一下,两下……几下打过来,杜安并没有松开他搂住朱利亚的手。
  朱利亚却反而像感觉疼痛似的停止了,扑在杜安的怀里,紧紧抓著,哭得更大声了。
  杜安轻拍著他的背部,一边安慰道:“不哭不哭……傻孩子……你不要伤心了,我会照顾你的。不是一开始就已经答应过你了吗?……”
  朱利亚记起刚认识的时候,半夜里接到的杜安的电话,哭得更厉害了。
  杜安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让这个孩子尽情地哭,抒发掉全部的不安,恐惧和其他所有负面感情才是。
  过了好久,朱利亚才渐渐地力尽而止。
  杜安用手指理了一下好久没有这麽乱糟糟的小脑袋上的银发,帮他擦去脸上的泪痕,一边温言叮嘱道:“以後不要在这麽任性了。不是你每次离开,我都会去找你的哦。”
  朱利亚继续流著眼泪点了点头。
  “到底是要离开,还是要留下来,你要想好,不能这麽三心二意了。”
  “我,我要和你在一起。”朱利亚这次的回答不再窒碍地出口了。
  “那就不能再任性出走。”
  点头。
  “乖乖地去上课。”
  点头。
  “要和同学好好相处。”
  点头。
  “好好吃蔬菜。
  略微迟疑一下,还是点头。
  杜安松了口气。
  不知道这孩子在树上度过了怎样一个焦急等待的晚上,不过,就结果来说,似乎不错。
  最後,杜安叹了一口气,还是弯腰把朱利亚抱了起来:“乖,这样就好了。”
  “那……我,我可以不毕业吗?”朱利亚紧张地问道。
  什麽?……这一瞬间,杜安终於什麽都明白了:晚餐时的沈默,提前离开,而後夫人的叮嘱,一切都联系了起来,意义变得明朗。
  杜安深吸了一口气,直视朱利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朱利亚,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像别人那样抛弃你……也不会在你不愿意的时候,逼著你离开。”
  朱利亚紧张地看著杜安的眼睛,仿佛在那里搜索可以确信的证据。等到他终於相信的时候,他的表情放松下来,眉目舒展开来,似乎卸下了某种千斤重担。
  “这样就对了,看这样不沈著脸多好,下次再这样,我就直接把牛奶放在你脸上,请你帮我冻成冰激凌算了。”
  “噗哧……”,朱利亚笑了出来,然後又觉得不好意思,扭头把脸埋在了杜安的肩膀凹处,露出红红的耳朵。
  这孩子,笑起来还是蛮好看的嘛。杜安看著朱利亚,心情也格外地舒畅,连腿也不怎麽痛了。
  反正离毕业还有好几年,到时候他肯定会自己改变想法的吧。哪有不想快点长大的孩子呢?
  杜安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有任何毁约的可能。
  
  回到宿舍,杜安索性替两人都请了一天的假。午餐只有简单的面包黄油和牛奶果腹,不过朱利亚没有任何意见,乖乖地吃完了上床补眠。
  杜安洗澡清理完伤口,喷上修复膜,换找到旧的备用“私理”上线,处理完所有杂物後,终於下定决心。
  他下到放满推斯特遗物的地窖。
  地窖雪亮的灯光和单调的墙壁映衬下,大大小小的箱子里,却充满了无数具备气味、色彩、触感的各种细节和回忆。那两个记载了主人光荣业绩,曾经拯救过朱利亚性命的蓝灰色悬浮箱也在其中,积上了薄薄的一层灰。
  这一切曾经围绕了一个生命,记载了一个人的独特历史。或许也能够解开他过早离开的秘密。
  然而杜安却无意扮演个人历史学家的角色。“独行大侦探”的外套并不适合他。
  他只想离它们越远越好……
  
  也许在还给推斯特夫人之前,先在校外租用一个防盗的储藏室?
  
  杜安心不在焉地拿起了半搭在一个箱子外面的一大块彩色的印花布,想把它放放好。
  触手顺滑而温暖的感觉,告诉他这应该是种高档织物,可是真的吸引住杜安眼球的,却是那图案:
  漆黑的底色之上,一条条鳞甲细腻的白蛇盘踞其上,红色的眼睛徐徐如生盯著人看,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吻竟好像带著一丝嘲笑,那柔软的神态既诡异又神秘,隐约还带著几分性感。
  那一瞬间,循环往复的图案,就好像雷电般的天启,刹那之间劈中了杜安。
  凌乱的物品,毫无意义的事件,读得人身陷泥沼的日记,黑夜里凌空而降的砖头,消失的日记本,一切的一切,突然间都自动排列组合,出现了清晰的格局。
  
  嗯……有意思……
  ***




第七章 迷宫(下)

  朱利亚醒过来来到客厅的时候,杜安正坐在桌前不知忙乎些什麽。
  来到桌前,他拿著一块小小的黑色方布,摊著几样稀奇古怪的工具,手肘边还堆著几根牙签般细的蓝色小棒,朱利亚在浴室里见过,不知道什麽用途。
  真正吸引朱利亚目光的,是杜安手里他从没见过的一样东西:
  好像金属制成,形状古怪,很粗的一根黑方管和一个看起来很结实的深蓝色握把连在一起,食指的位置,有一个活动的扳机。整个物体虽然构造简单,但却有一种非常精悍优雅的美,隐约发著金属的幽光。
   朱利亚灵光一闪:“这是你的枪吗?”
  这个时候,杜安才好像被召唤回了现实中来,意识到朱利亚的存在:“啊……啊,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是的,这是我的佩枪,礼仪用的。朱利亚你肚子饿吗?午餐在厨房里,我给你留好了。”
  就像所有这个年纪的男孩一样,朱利亚这个时候怎麽可能还顾得上吃饭!他一下子精神大振,问题好像连珠炮一样涌了出来:
  “首先……啊!可以给我玩一下吗?”
  “呃……大概不行……这是三级管制军械……”杜安摇了摇头。
  朱利亚决定暂时不去纠缠这点,继续发问:
  ──这是真枪吗?(呃……是的。)
  ──你打过吗?枪法好吗?(还行吧……)
  ──这可以打死人吗?(这只是配给现役军人的古典造型礼仪用枪,能量煲不足三百伏,基本打不死人。)
  ──你打死过人吗?(没有!)
  ──每人参军都可以得到一支枪吗?(如果不是上校军衔以上的话,退伍时一律要交还的。)
  朱利亚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些问题连杜安都答不上来,比如说“你知道怎麽自己做一个吗”,或者“上哪里能搞一批”之类的。
  朱利亚知道所有问题都问得差不多了,才想起显而易见的那个:“你在干什麽?”
  “擦枪啊……”杜安一边回答朱利亚这一长串的问题,一边手里可没有闲著,动作娴熟地已经把激光枪大卸八块。他的动作并没有让人眼花缭乱的急速,却流畅而娴熟。手指纤长而有力,指尖沾了点油渍,衣服因为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朱利亚没来由地觉得脸上一阵发热,好像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汗毛直立起来,顶得衣服穿不下。他终於暂时沈默了。
  杜安也终於从这连珠炮的追问中解脱出来,松了一口气,不由得笑道:“我本来一直都觉得擦枪是一种很放松很让人沈静下来的活动,可以让人静静地想事的……”
  朱利亚突然有些紧张:什麽意思?我刚才太吵了吗?杜安一向都鼓励自己提问题的呀。完了,万一他讨厌我了怎麽办?昨天晚上他可是是真的生气了……
  鼻子上突然被刮了一下,抬头看去,正是杜安笑吟吟的目光:“现在我倒是觉得,有一个叽叽喳喳的小鸟来伴奏似乎也挺不错的,怪不得你老是爱蹲在树上……”
  明白过来之後,朱利亚才知道自己被开玩笑了:“我才不是叽叽喳喳的小鸟,才不是才不是才不……”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杜安的笑容更深。朱利亚这才发现,这个人真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还挺顺眼的,比平时那种温柔的笑意还要叫人喜欢……不知怎的,忽地有些心慌意乱,赶紧把目光转回枪上。
  
  杜安把手枪的枪管卸下後,用一块不知道是什麽织成的布擦干净了枪柄里面一个扁扁的鸡蛋大小的东西,一边擦还一边给朱利亚解释:“你瞧,这就是能量煲,俗称发光煲,其实能量到在其次,里面是精确角度的无数曲折面,开枪的瞬间,能量输送给了所有镜面……最後输出的时候,就已经……呃……很强烈了。”
  ──可以打死人!朱利亚兴奋地在脑子里补充著虚像节目里看来的无数枪战场面。
  “里面虽然简单,麻烦的是作为枪管的导向管,内部丝毫不能损伤,不能落灰,不能有可见划痕和转向,要保持起码是战斗级别的清洁。就算是不用,也要定期除尘。所以,别看偶像剧里的英雄开枪很威风,每周一次的专业保养可是少不了的啊。”
  “这麽麻烦啊……”朱利亚皱起鼻子──於是又被杜安刮了一记。
  郁闷的朱利亚手腕突然被杜安抓住,手心摊开,只听到杜安笑道:“我这就教你一个诀窍,看好了哦。”掌心里突然多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导向管,准确地说,是去除了方形外枪管後,里面一根铅笔粗细的东西,沈甸甸的,一头被盖子封闭,另一头有个很小的孔。
  杜安把他另一只手也拿起,让他合掌握住,然後,捻起一根那种不知名,比牙签粗不了多少的蓝色细条,那蓝色细细的东西,朱利亚也常在浴室里看见,不过从来都不知道做什麽用的。
  杜安让朱利亚在这蓝色细针上面哈了一口气,小心地从那个细孔中插进去。
  “不能用力过猛,”他慢慢让细条滑下:“虽然刚才你哈的气已经让净枝软化了,可是尽量还是避免划伤内部好了。”朱利亚觉得,就算是一根羽毛,大概也不会被杜安的动作扰乱一丝一毫的。进到一定程度,他就放开手,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然後,杜安就用自己的大手,包裹在了朱利亚的小手外面:“唔,果然还是小孩子的体温高啊。嗯?朱利亚你不会在发烧吧,怎麽脸也很红?”
  “我才没发烧!”朱利亚抗议道。相反,他感觉很好,非常好。
  幸好,杜安也没有继续追究,朱利亚此刻的注意力被手里发生的变化吸引了:
  露出在枪管外面的蓝色小棒突然融化得掉了下来,然後,就像内部有气体在膨胀一样,从枪口不断冒出咕嘟咕嘟的蓝色小泡泡。在杜安的引导下,朱利亚倾斜手掌,让枪口转而朝下。
  小泡泡变成的液体好像油一样,但是又比油厚重,类似水银一样黏在一起,拖著细长的线向下滑落,表面拥有很强的张力。当它流过出枪口的时候,枪口顿时也变得精光闪亮,连最细小的划痕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然後,那液体就因为重力从枪口坠落下来,滴在杜安铺好的纸上。
   
  突然间,有一道光芒在朱利亚脑海中闪过,莫非……莫非……蓝色的这样东西,本来的用途刹那间在朱利亚的脑海里变得清清楚楚,清楚得他连想象场景都可以看见。他差点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这就是我们地面军这些土包子很少使用那种口服的清洁药片的原因了,”那边杜安还在谆谆教导:“哦对了,口服的也有配给,在浴室天花板那个大药箱里最底层,一降下来就可以看见,两种都有,记得不要去零花钱再去买啊。我老是忘记跟你说,害你花了不少冤枉钱吧,真不好意思。”
  朱利亚默默点了点头,心里解开了一个大谜团,可是却不知道该用什麽表情来面对。
   
  幸好,杜安此时似乎没有太注意朱利亚,接下去,他专心地把纸上那些滚来滚去的小液体珠聚在一起。那些液体珠颜色已经不是原先那麽纯净的蓝了,带出了枪管和枪口的灰尘之类脏东西,变得有些脏兮兮的。
  朱利亚一门心思坐在桌前脸发烧,杜安也没有打扰他。他看了看时间:“啊!快,快去窗口,差点错过了!快点,快点!”
  朱利亚被拯救一样地冲到窗前,正看到一艘大型回收飞船慢慢驶临思之塔的上空。
  “哇嗷……”
  “怎麽样,壮观吧,差点错过哦……”杜安也站到了窗前,朱利亚很自然地靠了上去。
  扁扁的飞船,好像一顶皇冠一样罩在高塔的上空。从飞船上笼罩下来的光波,如同一条黑色的面纱,盖住了昨夜让杜安惊险万状的地方。
  然後,光芒在塔内一闪,一阵震动地面的闷哼声传来,龙卷风似的黑云腾起,直冲飞船下部的回收口。
  “啊,朱利亚,你的通讯器是不是丢在塔里了?”杜安不经意地问道。
  “我……留在推斯特中尉的纪念处了。”
  推斯特坠楼的地点,的确有一个学生自发组织的,摆了照片和鲜花的小小纪念点。
  “因为……我没有别的什麽东西……听说这东西可以记住我一直到此以来的行踪……我想它代替我陪陪他。”朱利亚仰头说著,那眼神好像一只有点伤心的小猫。
  杜安看著那清澈的眼神,不忍心说些什麽,只是默默帮他拢了下头发,“不要紧,我们再去领一个新的。”
  两人继续看著灰尘四溅之中,高塔如幻影一般,消失在地平线上
  ***
  
  送走朱利亚,杜安根据目标的位置,来到了男生的集体宿舍。大部分房间都人去房空,有机器人进出打扫著。
  杜安敲了敲一间紧闭的门。
  敲了好几次,门里才传来:“谁啊?”的不耐烦问话声。杜安没有回答。
  最後,一个显然是仍然睡眼惺忪的男生打开了门,一瞬间被门外的光线迷了眼,抬手揉啊揉的。
  “谁啊?”
   “谋杀是重罪,”杜安不紧不慢地说:“你准备好承担後果了吗?”
  对方在起跑的瞬间就撞在杜安的身上,向後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巴克?,脸上的震惊和恐惧,此刻已给了杜安最好的确认。
  
  巴克脸色变白了,平时好勇斗狠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过了半天,才似乎想起什麽,好像魂灵回到了身上一样,结结巴巴地辩道:“我,我……我没有……”也许尚存一丝希望,到这里他就住嘴了。没说出到底“没有”干什麽。
  “没有谋杀推斯特上尉吗?”杜安当然注意到他省略掉的对象,於是不动声色地压碎这轮试探:“这我当然知道。”
  然後,不给他任何喘息定神的机会,杜安继续道:“不过,为了阻止我继续寻找凶手,你在塔楼爆炸前夕,扔砖头砸晕我,我相信这种意图就叫──谋杀?”
  巴克现在已经彻底瘫软在地板上,嘴唇哆嗦著:“我……我只是想吓吓你……不,不是想……不是真的想……”不管他怎麽努力,却还是说不出“杀人”这两个字。
  他暂时性失语了。
  杜安也静静的等待著。
  其实,他根本就不想也不愿意知道亚瑟是凶手,而且也不认为自己有做侦探的义务。然而现在,事涉人身安全……
  过了一会儿,巴克仍没有开口,正当杜安准备说些什麽的时候,巴克却突然抬起头来,脸色苍白,望向杜安道:“我听说推斯特他妈妈找过你。可是,无论是谁杀了那个强奸犯我都很高兴,我才不会让你把一个好人送上审判席!。”
  杜安知道该说什麽,却仍然有些犹豫。
  巴克却开始絮絮叨叨重复他那套早已习惯了的说辞:“他把我带到旅馆的房间,那里的墙壁上都印著圆圈一样的花环,还点上那种冰花香味儿的蜡烛,我,我那个之後年纪小不懂事,还以为那是他特别喜欢我……然後,然後他就,他就……”
  杜安心中暗叹一口气,插话道:“不,那是不可能的。”
  巴克被打断完,恼怒地说:“你怎麽知道,你又不在场……那是去年的事,你甚至都不在这个星球!”
  “我的确不在这个星球,然而你也不在。推斯特夫人允许我调看了他的消费记录,他购买蜡烛的那一天和他日记里使用蜡烛是同一天,而且也仅有那一次。你的舍友们记错了,你那一天也没有溜出去看演出,根据学校的出勤记录,你为了参加家族的一个婚礼,由你父母请假,回临近的母星泰拉去了。”
  巴克张口结舌,“你,你有他的日记?你,你可以看他的账单……”
  对这两个问题,杜安都点了点头。
  “所以说,你不可能在那一天里真的和推斯特去旅馆的……除非──”最後一个词杜安说的尖利异常,连巴克都注意到了,两人一时间同时住了嘴。
  杜安向四周张望。来人,随便来个什麽人,来帮自己一把吧。
  没有人,早晨的走廊依然空荡荡的。而巴克望向自己的眼神竟然比刚才还要紧张,他是在期待,还是害怕?
  杜安听到一个似乎不是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继续说到:“既然你不可能出现在旅馆,那麽看见墙壁上圆圈一样噬尾蛇图案的,只能另有其人。而且这人还愿意告诉你这一细节。跟推斯特去旅馆的人不是你……而是你的朋友……维克。”
  他看向巴克,希望能够见到他像刚才一样激烈地否认。
  然而就像所有长期撒谎终於被人戳穿的人一样,巴克的头虽然仍习惯性地摇著,嘴唇好像也做著“不,不是”的蠕动,他的眼神,却一下子变得不再慌张,肩膀也似乎是已经放下了重担。
  然後,可能是杜安的神情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徒劳,他的否认停止了。
  杜安知道自己说对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一切,上个学期维克的突然退学,巴克对推斯特的厌恶,还有日期和细节与日记的吻合之处。
  “你为什麽不把这个报告给学校?”杜安的口气里故意带上了一点点指责的意味。
  果然,巴克忘记了否认,直接进入了自我辩护:“是维克不让我说的!不是我!他说他是愿意和推斯特恋爱的!如果告诉别人的话,他就要把我有时候向他借钱的事说出去。”看到杜安脸上有些惊讶的神色,巴克含含糊糊地承认道:“我有时……会跟他借一点钱……不过我有记账!我真的有记账,我是真的真的准备还的……”
  敲诈勒索。
  “他亲口告诉你的?”
  “他本来是不准备告诉我的,要不是我那天出去逛,正巧在旅馆附近看到他俩的背影逼问他的话,他是绝不会承认的。我一听就坚决反对,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又为此付钱了?”
  “……那不是问题的重点。反正他们家有的是钱。维克什麽用也没有,见人连话也说不来,在这里全靠我罩著他。”接著,巴克的表情有些受伤:“结果,他转学了也不告诉我,也不回我的信,不接我的即时通讯,甚至连他家人也把我列入通讯黑名单。亏我还把他当作朋友!”
  杜安和颜悦色地继续问道:“还有谁知道吗?”
  巴克耸了耸肩:“不知道。不过,肯定还是有风声走漏了,要不维克怎麽会转学?推斯特为什麽会死?老实说,他早该死上一万次了。”
  “他死了你很高兴?”
  “很高兴又不用坐牢!”巴克嘴硬道。
  太天真了,杜安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好吧,让我总结一下:你在他走上歧路的时候没法帮助他,反而敲诈他。在他走了之後,又想不到办法向伤害了他的人讨还公道。对於害人者你已经无法复仇,於是只能在寻找真相的人身上发泄你的怒火。这一切,都是以‘维克朋友’的名义进行吗?”
  巴克脸上的表情,似乎被什麽东西打中了小腹一般,凝固了。




第八章 枪与玩偶 (上)

  暮色降临时,游乐场里一片灯火辉煌。
  五大游戏区按照五大星盟的投影位置平面排列著,特色鲜明:瑞法尔无疑拥有整个游乐场内最光彩夺目的建筑群,工作人员峨冠博带的天央盟居中,尤塔尼亚的场地最小,基本就是入口兼游客服务中心,和营造出一片冰天雪地景象的罗门则各居一极,连接它们的则是十几个独立的小厅,墙上地上,代表伊尔落的黄沙散发著温暖的光芒。
  深蓝的星空下,杂耍的,吞火的,踩高跷的,画著奇形怪状的妆,在人影幢幢里穿梭,时不时骚扰一下小孩子们,把那些刚才还吵闹著要独自跑开的小家夥们,吓得尖叫著躲到呵呵笑著的大人身後去紧拽著手。
  朱利亚也显然是这些受害者当中的一员,不过他的情况有点特殊──
  如:“这个小朋友胆子真大,好乖啊!”
  答(或吼):“什麽小朋友!谁是小朋友!我十五岁了十五岁了……!讨厌杜安你笑什麽!你不帮我解释,我恨你!”
  按照杜安恶补的教育心理学来说,这样的情感反应的确是只有八九岁,最多不超过十二岁的样子,不过,这话当然不能对朱利亚说──“唉算了算了,乖,不要生气了,来,给你买个棉花糖(棒棒糖、气球、冰淇淋……),不要再生气了哦,好可爱的小……哦,小小少年……”
  “我不!是!小!小……杜安你为什麽又在笑!……也在笑!”
  如此情况反复了好多回,搞到朱利亚都最後没脾气了。再说他虽然嘴上气急败坏,但实际上却99%的时间都在笑得合不拢嘴,上嘴唇正中间,还沾著一小片杜安故意不给他擦掉的白色棉花糖丝,晃啊晃啊,却总是不掉。
  其实杜安的笑也不完全是嘲笑。比起初见时那个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候车厅里,心事重重,瘦弱而阴郁的孩子,朱利亚的脸现在已经明显圆润了一些,线条变得柔和了。
  这显然并不仅仅是食物的功劳。改变最大的是他脸上的神情,眉目开朗,无忧无虑。不但是衣食无忧,就连他恼怒的表情,也已经跟一般小孩子的有恃无恐,没心没肺没啥两样了。有时,不知哪里的灯光,在他金到近乎发白的头发上一闪,真的好像一圈圣洁的光晕。
  杜安倒是想诱骗他带个简陋的反重力小天使翅膀,然後牵著他在肩膀高处的半空中飞来著。可惜被朱利亚坚决抵制了。
  看到朱利亚玩的这麽开心,杜安真是大感欣慰。老实说,他在拿到票的那一秒前,也并不能百分百确认自己能遵守诺言。从朱利亚见到那流光溢彩跳跃著金色小动物的入场券时的神态来看,这小家夥竟然已经把这个事情给忘掉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杜安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遍周围的人群,四面的路口及出口,以及昨天已经花半个晚上背得滚瓜烂熟的全游乐场地形。
  ──“啊啊啊,这个是谁啊,样子好怪啊……骗人,才不是我!才不是……哈哈哈哈,这个哈哈镜真的好好笑啊……哈哈哈哈……”
  ──“胡说,刚才飞到最高处的时候,明明是你握住我的手的!”
  ──“我赢了我赢了,我要再玩一局舰队,我不要你做补给舰我要自己巡……啊那边打枪了,我要去我要去!”
  也许是因为记忆中的童年印象,朱利亚最偏爱的,还是那些比较复古的游戏。刚从天央的夏日街市骑马归来,他又激动地跑到罗门的骑士那里去舞刀弄枪了。
  ***
  “哎,我说小朋友耶~~你就不要盯著那个黑发娃娃打啦~~那个只是做装饰的呐~~很难的啦~~还是打那个可爱熊啦~~很受欢迎的哟~~今年新出的纪念版啦~~”
  射击铺子的大肚子中年人,有一双精明的小眼睛,灰白的头发,和极度具有感染力的笑容。他努力学著罗门语的卷舌腔,可是语速却跟不上,於是变成了拖长的怪腔怪调,听起来格外可笑。
  “我就要那个!”朱利亚发狠道,再次从帮他拿筹码回来的杜安手上接过彩色的弹珠,跟卷舌老板换了新的弹夹,站到球形空间的中心。
  老板耸耸肩,反正付筹码的,他也没意见。
  老奸巨猾的摊主,丝毫也不担心作为镇店之宝的黑发娃娃会被打走。
  这个偶人,是他这个低价低技术含量的小铺子能够保持生意兴隆的关键。它人见人爱,是高价请梅杰大师的徒弟定制的,纯手工打造,眼睛就像会说话一样灵动,巡回的时候在哪个星球都是抢手货。雷克顿星球是军事基地,那些带了女朋友来的军官,哪个不是卯足了劲要把它拿下的?可努力归努力,八年过去了,黑发小美人到现在,不还好好地在那里站著?这个版本的娃娃,现在已经身价十几万了。
  秘诀在於娃娃面前的立体空间。看似平平整整,和其他奖品前一样,可是,却有几个不同密度透明气体挡在前方,而且每三十秒变化一次,那弹道要经过几个不同密度的空间,哪有那麽容易打到?
  这个叫“破空”的游戏本来就不讳言使用了扭曲空间,所以一切都算是合理合法的喽。
  卷舌老板加入巡回游乐场才七年,却已经为他自己挣到了5%的股份了。区区两三个固执的小屁孩,还没到配得上让他操心的地步。
  “快排到了快排到了,”白发的这个小男孩摩拳擦掌:“这次我一定会打到的,我已经有感觉了,一定能打到,嗯!”他咬牙切齿地道。然後,又转过身,对旁边那个黑发的年轻人道:“杜安,帮我再去换两个筹码嘛,好不好,好不好啦……”
  黑发的年轻人微笑著摸摸他的头,略微露出一种“果然是这样”的好笑神情,然後就朝换筹码的小亭子再度进发了。
  话真的,这小男孩也太固执了,想要的一定要到手,死盯著不放,有这个时间去打那些厂商促销的小玩具小零食的话,这个时候都能拿上一大袋子价值不菲的赠品了。
  这个孩子这麽执拗,而那个黑发的年轻人又一看就是个穷鬼──卷舌的射击铺老板痛感命运的不公,不然,直接打发他们去游乐场自设的商店,买个高价娃娃,自己也好拿个佣金,岂不是皆大欢喜?
  不过,年轻人倒真是好耐心,笑嘻嘻地帮那小孩一次一次来回近百米,去换只有几分钱但一次只能换两个的筹码,笑眯眯地看著他打。在老板看来,简直比大多数爸爸妈妈甚至爷爷奶奶都耐心,几乎到了宠溺的份上了。不知他们两人是什麽关系?兄弟?……
  这个时候,摊主顺便瞄到那走回来的黑发年轻人的,突然间发现他的情况发生了变化。
  本来速度很快却步态悠闲,笑吟吟地东张西望的年轻人,神情丝毫没变,身体语言却不再放松,变得有些焦躁不安,不时地抬头看看天空,指间则不停翻滚剩下那两个筹码。
  天空?天空里有什麽啊?摊主回想了一下:这一带从上到下都是游乐团租用的场地,应该除了游戏车和工作车就没别的了啊……啊,不会是刚才看到过去一辆军车吧……
  摊主走南闯北见得多了,知道这里是地面军基地星球,找借口开军车搭男女朋友兜风的总是有的,但现在仔细一想,这麽猖狂地直接横穿私人领地上空……敢这麽干的,只能是果然是宪兵执行公务。
  可是,这小夥子一身寒碜的军制白衣黑裤,看起来那麽老实,不像是干了什麽亏心事的人啊……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想到这里,摊主到底还是有些高兴:这麽说,这个固执的死小孩就要被带走了?
  老实说,这死小孩看著可爱,就这麽一枪一枪死心眼地打到现在,倒已经都快把摊主心里打得毛毛的了。这枪虽然经过改制,比标准要轻很多,可是一个没经过训练的成年人,端这麽久也该拿不动了,可这孩子面无表情,眼里的执迷狂热却比刚来是反而有增无减,手抖得厉害,微微侧头,瞄准的一瞬间却仍然纹丝不动,倒是真让摊主开始担心娃娃要落到他手里了……
  摊主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黑发小夥果然挤上前,对著子弹刚打完的白发小孩道:“呃……朱利亚,累不累?要不要我帮你打那个娃娃?”
  在正面的摊主,已经看到那孩子不耐烦条件反射般地皱眉摆了一个“不要”的口型了,但转过身去後,好像刚刚醒过来一样看见那个黑发年轻人。
  “啊……杜安……我……”
  “看你啊,枪都已经端不住了。”还没等他说话,年轻人伸手自然而然地取过那孩子手里的枪,靠在身侧,然後帮他按摩一直紧绷著的肩膀和手臂。那孩子一下子放松下来,半点抗拒的意思也没有地靠了过去,回答已然变成:“哦……哦,好的,杜安。”脸上的表情也自然放松下来,疲态顿显。
  摊主闻言大喜。
  而这边,年轻人递过最後两个筹码换回游戏子弹,就著一把一把帮朱利亚按摩的姿势,这个叫杜安的年轻人腾出一只手来,在身侧哢嚓几下,换好了子弹。
  这其实不算什麽了不起,摊主早就见惯耍帅的小当兵了。基地星球不是嘛。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超出了摊主的理解能力:
  黑发年轻人掂了掂手里的游戏枪,另一手仍然帮那孩子按摩颈部,几乎是眼睛都不抬,漫不经心地提手就开了一枪。
  摊主猝不及防吓了一跳,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为什麽突然一下子很担心地转头就去看──还好,没射中。
  看看年轻人,年轻人和他一样,略略侧头,仔细端详那子弹的落点,眼光闪动。子弹穿过扭曲的空间,落在目标有大约半米的感应点上,泛起一圈圈光的涟漪,标识著那娃娃的小灯还安然无恙。
  就是说嘛,哪有这麽容易就……
  他还没有来得及松口气,也没来得及转头给年轻人一句俏皮话,第二枪响了。
  小灯灭了。
  摊主好一会儿都还反应不过来:怎麽?出故障了?
  直接命中目标?怎麽也不可能吧……这在游戏开办後的十一年间,只发生过一次。
  但是,系统却已经规规矩矩地对这第二次作出反应:“!!嗖,嗖!啪!”音乐大作,夹杂四处绽放的礼花,遍告周边,这里产生了一个大奖,娃娃从高高的陈列架上缓缓降下,落到持枪的杜安面前,一松,正落在兴高采烈的朱利亚怀里。
  “打中了打中了!”朱利亚兴奋得大叫:“哇!杜安你太好了!太厉害了!娃娃呀!打中了打中了!”
  在别人围拢来之前,杜安收枪交还、感谢摊主、抱起朱利亚、退出光圈,消失在夜色里的人群中。
  至此,从他开第一枪起,时间才过去不到三分锺。
  摊主完全呆掉了。耳边还隐约听到那黑发男子渐渐远去的声音:“我们再不去瑞法尔,演出就赶不上了啊!”
  周围涌过来看热闹的人群,音乐,系统的反复宣告,他全部充耳不闻了……定制的手工人偶啊!十几万啊!就这麽没了?不是吧?作假了吧?不可能吧?遇上欺诈犯了肯定!人呢?人呢?……
  直到两个虽然身著便装,但是如狼似虎的彪形大汉出现在他面前时,摊主才回过神来,放开他已经呆握了很久的黑黝黝的枪杆,毫不犹豫地指向了瑞法尔区那些个灯光绚烂缤纷,变幻迷离的舞台群。




第八章 枪与玩偶 (下)

  等朱利亚从得到黑发娃娃的兴奋中渐渐冷静下来,才意识到,他们其实并不在灯火辉煌的瑞法尔,而是在相对有好多小型移动屋,人群穿梭不息流动较快的伊尔落区。
  起先,朱利亚并不在意这些。他把好不容易得到的黑发娃娃朝杜安手里一塞,兴奋地跑去看各种更好玩的东西,而杜安也仍像原来那样,笑吟吟地等著他。
  但是,朱利亚和杜安相处已久,即使在夜幕下,也察觉到了杜安有些异样:笑容比平时来去快了一点点,动作比平时更僵硬一点,更不要提只要朱利亚一转身,他就会消失在各种阴影里,好像一滴水融入夜色中的大海。
  虽然杜安好意并不告诉他让他担惊受怕,可是朱利亚觉得,身为被追杀了十几年的王族,自己怎会察觉不到这是有人跟踪的迹象呢?
  ──另一个世界追上了他。
  ……什麽人呢?会是什麽人?朱利亚利用自己的个头把自己隐藏在人群中,四处张望,但却看不出一丝端倪。
  难道……
  这个在空中踩独轮的家夥,为什麽老是停留在这个区域?那个龇牙咧嘴脸绘恐怖图案面具的,是不是一直在跟踪他们?还有,那个挥舞著火把的杂耍艺人,看起来真的在朝他们渐渐接近……
  而朱利亚也生平第一次,对那个世界产生了抗拒的心理:不要来找我!不要现在来找我啊,你们这些混蛋!
  原本乐舞洋溢,一片祥和的游乐场,在朱利亚眼中,突然间变得杀机四伏,鬼影憧憧了。
  最後,当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红鼻小丑走向朱利亚时,他再也控制不住,尖叫一声跳了起来……把小丑吓退了。
  
  “怎麽了,怎麽了,朱利亚?他没吓到你吧……”杜安现身得很快。
  朱利亚抬起头,看向这个试图保护他的男人:“我已经知道了。”
  果然,杜安的若无其事的笑容里,掠过一丝恐慌:“知,知道什麽?朱利亚你不想玩这里了吗?呵呵呵呵,我们可以去……”
  “刺客追来了?”朱利亚单刀直入地问道。
  杜安的笑容僵住了。
  朱利亚看著他瞠目结舌的样子,知道自己判断无误,心里闪过一丝欣喜: “这里五大星域的人都有,可能会有我故国来的奸细也很正常,这不是你的错。你能够比我觉察得更早,这很好。”朱利亚镇定地表扬道。
  根据朱利亚的判断:此时最重要的是安定军心。不过,这个杜安也实在太不擅长隐藏心事了,将来最多也就只能给自己担当个卫队长,忠心倒是可嘉。
  未来“卫队长”的脸上却呈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那不是朱利亚期待中的敬佩,或者誓死同归的忠诚。而是……惊讶?然後,有点,好笑?
  这一刻,重复过成千上万次的话语又浮现在朱利亚的心头:我是一个王子……即便全世界都不相信也不要紧……我是一个王子……我是一个王子……
  但是这个人……这个人……
  朱利亚突然间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下午的那个高空游乐项目中了:从几十米高空中的踏板往下跳,没有绳索,没有气垫,保护自己的,只有人制造出来的,无形的“力”。
  他们管这叫“勇者之落”。
  风呼呼地吹著,可以看见蓝天白云,可以看见远处的田野和城市,可以看见星球弧形的地平线……地面上的人群是那麽遥远,远到看不见杜安鼓励的笑容。
  要让他粉身碎骨,只需要轻轻的一推……或轻轻的一个眼神。
  幸好,这次朱利亚不需要在那让他觉得害怕的地方呆太久……捱过了那仿佛几个世纪一样的半秒锺,杜安脸上那朱利亚读不懂的表情,最後还是化成了他熟悉的温柔微笑:“不……那个……不管怎样,只要摆脱他们,回到学校就不怕了。这个星球这麽大,他们如果不知道你的去向,那也是大海捞针啊。”
  ──他信的!他信的!他相信我!
  朱利亚压抑住心头的狂喜,只听杜安温柔而坚定地补充道:“不要担心,我保证不会让你有事的。”
  此时此刻,朱利亚觉得自己已经再一次跃离了踏板,正在空中,在飞翔──很好,很轻松,没有想象中的害怕。正朝杜安飞去,好像回家般的安详。
  他正要开口时,突然听到有人高喊一声:“在那儿!”
  朱利亚只来得及从杜安的肩膀上看见两个彪形大汉,朝他们追来。接下去,杜安一把抱起朱利亚,开始连奔带跑起来。
  於是,在人群中的躲藏开始了:
  ……躲在移动的人群腿中间……
  ……突然从人家柜台上翻过……
  ……跟在机器人侧面亦步亦趋从舞台上走过……
  ……被抛射出去後直接越过追踪者的头顶远远地消失……
  无数次眼看就要被抓住,朱利亚连追踪者们那精悍的面容都已经看到,只要对方一伸手他们就在劫难逃了……却要麽中间隔了一层激光都打不穿的透明屏障,要麽照面瞬间,方向反逆。
  杜安又一次带著他,千钧一发的时刻躲过追踪者。
  
  尽管局面看起来有利,可是杜安实际上却心里清楚,他们已经渐入困局。
  人潮貌似并无规律地缓慢流动著,可是杜安知道怎样选择路线,知道怎样最大范围地观察环境,怎样躲开对方的视线范围,怎样让他们产生迷惑, 怎样选择时机出现并且消失。
  可是,那两个追踪者绝非儿戏,而是擅长此项猫鼠游戏的专业人士。他们不慌不忙,思路开阔,目标消失时也并没有失去冷静,对他们可能躲藏的方向没有任何侥幸,就像两条敏锐的猎犬,不即不离,始终保持著正确的最终方向,仅仅两人,就把他们沿著伊尔落行星带渐渐逼得远离了出口。
  真实的伊尔落当然本来是指帕克曼座的十几颗恒星所组成的恒星带,但是既然除了宙航图以外的大部分民用商用星图,都只以实体的形式标明那些恒星的可居住行星,所以自然地,游乐场的伊尔落行星带经过平面投影,也就变成了一串小圆亭坐落在走廊一样的狭长地带上。走廊一侧已是游乐场的围界,另一侧却隔著中间一大片开阔暴露的场地远望中心的天央区。
  杜安当时正带他沿著走廊越走越接近罗门星域,跟设在尤塔尼亚区出口日益遥远。所以,虽然形势上看起来杜安他们周旋自如,可是,实际却已经渐渐被赶入了死地。
  
  然而这一切,当年十五岁的朱利亚却全部浑然不觉。对他来说,这只是一场多麽华丽的大冒险!他曾经想像过无数次的,被人追杀的刺激游戏,竟然就这样真真切切发生在身上了!
  朱利亚兴奋得尖叫,大笑,不时还捶打杜安的肩膀,毫不怀疑他们一定能够脱身,就像打通游戏的关卡一样,跳跃著,闪躲著,有惊无险地回到学校。──然後,终有一天,他将羽翼丰满,转过身来,一气碾压掉这些小卒,打回自己的星球,夺回自己天赋的王位。
  而这个世界,也像在配合他的想法一样,为这场真假难辨的追逐,提供了华丽绚烂的人造时空。夜游场假面乱舞,人声鼎沸,光色迷人心醉,灯光璀璨夺目。持续了一天的游乐会此时接近午夜前的高潮,无论是演出还是比赛,这时候的背景音乐都节奏加快,更热烈更欢乐,听得人哪怕是心思重重都会忍不住微笑起来。
  
  也许是过於兴奋,朱利亚跟著杜安到东到西,跑了好久了都丝毫不觉得疲累,心里暗暗希望永远也不要结束。倒是杜安,停下来好几次,借口休息,指给他看他们所在的魔法师的区域里,游走四周手里不时冒出火花和小鸟的魔法师,和年轻美貌的“巫婆”,骑著扫帚不时邀请人跟她一起在空中飞舞。
  杜安买下了一大一小两套尖顶帽,法棒和斗篷。正在朱利亚乐滋滋地站在雕花镜前乔装打扮时,杜安却在他身後说:“朱利亚,不要走开哦……”
  朱利亚迅速转头,却已经只见身後空空如也。
  一时间游人如织,音乐繁闹,朱利亚却动都不敢动,血液都仿佛流到了脚底,寒冷刺骨,如坠冰河。
  ……幸好,杜安像条在水流中跳跃的鱼,再度出现在他的视野中,还不时回头看一下朱利亚,并且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朱利亚开始觉得血液又在流动了……
  远远望去,杜安三两下穿过人群,伸手拉住个路过的深褐头发,脸圆圆的年轻人,仿佛在跟他说些什麽,并且不时拿起手里的魔法服比划。
  对方原本的表情是摇头不信,但是杜安几次指了指他仍然抱著的昂贵的黑发人偶,终於似乎说服了他。最後,年轻人接过杜安递过去的衣服,一边穿,一边开始拔腿向他们来的罗门方向,也就是射击铺子的方向奔去,边跑还边大力挥手,连朱利亚站的这边都听得见随风飘过来的:“谢啦……会收拾那几个空军小子的,交给我啦……”
  朱利亚注意到那离去的背影,身材高矮都跟杜安相似。不过,他的杜安这个时候已经在朝回赶,回到他的身边了。
  看到朱利亚灿烂的笑容,杜安愣了一下,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他抓住朱利亚的手臂:“快,最後一步:我们去……”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看见几个上面写著“圣域”的超小型的单人小屋:“……算命吧。”
  两人一步闪进算命亭子,关上门。没想到,里面立即想起了尖利的驱赶声:“出去!出去!谁叫你们两个进来的!一次只能一人!你们这些不敬神的家夥!亵渎神明……”
  这声音根本不像朱利亚在戏里看到过的巫女,要麽神秘性感,要麽邪恶低哑,这市侩的嗓门,大得朱利亚怀疑已经传遍整个游乐场了,尤其是,当他透过单向的算命亭玻璃,看到那两个追踪者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身边的杜安当即立断,在面前的小桌上投上钱币。
  “出去……去……啊……哼……嗯……唔。”随著桌面上的数字不断变化,女人吼叫的声音不断降低,最後则变成了满意的闭口。
  朱利亚这个时候好奇地转过头来看。
  桌子後面坐著的这个女人,虽然穿著纳斐亚著名的神殿女祭司服,可是,相貌跟她的嗓音一样粗俗……真的实在是离神性太遥远了。
  倒是亭子内部小而齐全的布置,略微弥补了一点缺憾。
  悠扬动听而略带神秘的音乐回荡起来,鼻端里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焚香味道,令人心旷神怡。几个流光溢彩的精细图纹,以亭外的景色为背景,在变幻游动著。头顶上则有许多形状古怪的东西悬挂著,有些甚至像是不知名的什麽东西的细小头骨,在朱利亚头顶上晃动著,不时敲出点悦耳的细微声响。
  一张单人花布扶手椅,看起来旧旧的,甚至有些地方绽了线,和算命的女人隔桌对放著。杜安把朱利亚放在这唯一一张空椅子上,他自己则极不舒服地挤在椅子背後,面朝外观察著。
  外面两个人走走停停,眼光不住扫射,看似随便,但其实没有放过一个过路人,也没有放过一处阴影。走动的时候,基本上互相照应,已经把所有的死角都覆盖掉了。他们的视线落在算命亭的时候,基本上都在门的一侧地面上扫过,然後就从光溜溜的亭外壁上滑过去了。
  
  “女祭司”桌子上面的数字瞬间消失,她不知摆弄了下什麽,突然间四周渐渐暗了下来。一个约莫拳头大小的小瓶子,里面不知道装了什麽液体,在中间的小圆桌上慢慢亮起。朱利亚怎麽也看不出它的光源在哪里,十分好奇。
  毫无征兆地,她开口了:“你身边潜伏著极大的危险,孩子,极大的危险……睁开眼睛,不要坠於黑暗。”
  这句话一响起,吓了朱利亚一大跳,连背後的杜安也回了一下头,拉住他的手以示安慰。
  不仅是内容惊悚,算命女人的口吻也突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菜场里的锱铢必较,而是变得深沈而紧急,好像一个小心翼翼的母亲,为了不吓到咿呀学步悬崖边的孩子,而在刻意温言低语。
  
  亭子外面,两人似乎终於出现了一丝焦虑的神色。杜安多麽希望两人就此放弃……或者朝著错误的罗门方向走几步。就几步?然而……
  其中一个人的目光,却再度向这个算命亭投来,脸上怀疑的神色越来越重,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他的夥伴显然领会了他的意图,跟在背後支援的同时,也仍然扫视著四周。
  杜安有些紧张,轻轻地握住朱利亚的肩膀。
  
  朱利亚从掌心的温暖中获得了从惊吓中恢复过来的力量:是啊,眼下他俩的境遇凡是有眼的人都看得出,还需要预言吗?
  “我要求退费可以吗……”朱利亚想说。
  女人下一句话彻底打消了朱利亚的任何震惊:“收费不退,两百块可以问五个问题,刚才这句是免费的。你们两个,谁问都可以。”
  她顿了一下,语调和声音再次变得神秘庄严,好像有一阵清风,在朱利亚的头顶掠过:“说吧,孩子,你希望向纳斐亚的诸神,终极智慧的拥有者,弱者的保护人问些什麽呢?”女人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
  放在桌子中心的小水瓶透出的微弱光芒,照出的仍是同一个人,朱利亚注意到,她拢在水瓶外面的金色指甲,已经有些颜色剥落了,白袍更是笼罩著一层长年累月清洗後的陈旧灰气。她的假发歪向了一边,浓妆豔抹的脸本来布满皱纹,闭上眼睛之後,却反而有了一种宁静,好像进入了某种神游天外的境地,竟似乎连呼吸也停止了。
  为了害怕她再度打破这种宁静,朱利亚赶紧想了一个,不,两个问题,看了一下杜安,挣扎了一下,还是先问:“嗯……我能够回到,呃,得到……属於我的,呃,祖国,故国……东西吗?”他想不好该怎麽问才能不暴露身份和心思。
  女人睁开眼怒视:“白痴,你能不能把问题先想好不要一心二用?”
  “我能得到我心中所想吗?”朱利亚脱口而出,然後不由得紧张地心中暗祷。
  
  尽管朱利亚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算命所吸引,外面的人仍然在渐渐接近,一手五指低垂在身体侧面,似乎还很提防的样子。对付一个无能的家夥,需要这麽小心吗?杜安被朱利亚坐的椅子挤的移动不能动,连抵抗的意思都没有。
  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接近……他已经把手伸了过来……已经摸上了外壁……已经朝门把的地方摸来……
  
  一阵令人抽筋的沈默之後,女人好像唱歌一样,缓缓地开口道:“当神像恢复呼吸的时候,人便能如愿。”
  神像,呼吸?什麽意思?朱利亚需要重复两遍,才听懂。他正想问的时候,世俗腔又开口了:“解密另外付钱!”
  朱利亚好奇心起,不过看看正在向外望的杜安,想了想还是算了。
  另外,这老太婆玩双簧上瘾了吗?精神分裂吗?在神圣和粗俗之间切来换去很好玩吗?
  下一个问题……还是问实际一点的吧。身为未来的君主,朱利亚可不想跟同龄的孩子一样,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棉花糖:“哪里可以搞到钱……很多钱?”
  这次算命婆的回答来得很快:“在火焰的前面,血与粪尿结合的时候,献祭将获得补偿。”
  
  杜安距离拉门人的手只有几公分,连他们呼吸喷在单向玻璃门上形成的白雾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最後的危机时分,另一只手阻止了跟踪者。
  抬头一看,另外一人终於发现了远处那个赶路的魔法师,正在用麽指示意。因为已经走得太远,所以几乎完全融入了黑暗。果然,这些人是有夜视远望附加的。
  这里这人,还是回过头,用狐疑的目光看了看这算命亭。
  但是,似乎还是抵不过同伴的催促,迟疑地最後看了一眼,似乎都跟杜安的眼神接上了。
  然後,他转过身去,跟著已经起步的同伴离开了。
  杜安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学会呼吸。
  
  而此时朱利亚,要不是杜安正好在摸摸他的头,他真想要把桌子掀翻,把那瓶什麽水倒在老太婆的头上。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来自纳斐亚神殿的女祭祀命运之语”啊……是不是所有的算命都是这种狗屁不通然後怎麽解释都可以的胡话?
  十五岁的朱利亚第一次深深体会到了商业化……真可怕。
  他不想问了,偏偏这个时候,老巫婆又开口了:“自动放弃不退费。”
  朱利亚咬牙:“什麽狗屁回答啊,你根本就什麽预言也不会,一直就在胡编是不是?”
  “那是因为你不会问问题!”算命婆哪里会把朱利亚这种小阵仗放在眼里。
  杜安这个时候,转身弯腰抱起朱利亚:“走了。”他还不忘感谢一下那个临时庇护人:“谢谢你,神的女儿。原谅我们的冒昧。再见。”
  “等一下,”他的手臂被抓住了。
  女人的头仰起,露出几乎光秃秃的头皮,然而她盯著杜安的目光却是紧迫的,竟然让急於离开的杜安也一时被镇住了。
  “不要怕黑,不要怕黑。”她说。
  既然杜安从小都没有过怕黑这个毛病,所以他对这个忠告根本摸不著头脑,有些不知所措地说了一句:“呃……谢谢?”
  还是朱利亚明白,赶紧搂紧了杜安的脖子:“我们快走吧……不要再听这个老太婆胡说八道了。”
  离开几步,还能听到算命女人忿忿的叫嚷:“那个是老娘好心附送的!谁他妈的胡说八道了?该死的,连小费也没有……”
  
  跑出去一段路之後,他们最终还是被发现了。估计是对方已经在假目标那里碰了壁。不过那个时候,杜安他们已经快到出口了。
  伴随朱利亚的惊叫和欢笑,一阵狂奔之後,他们安然到达车上。
  
  飞车升空的时候,正是礼花绽放在夜空的高潮时分。游乐场的上空,光华横溢,五彩交织,如同白昼泼墨在夜的画布。从侧面看过去,朱利亚觉得正在开车的杜安,脸颊和嘴唇似乎是会发光的东西,真的好想伸手去摸一摸。
  看到他那麽专注地开车,不时还张望後方,朱利亚最终还是没有下手。
  
  跟来时不一样,回去的路线是最短路线。一心一意的冲刺,仿佛被老鹰追赶的倦鸟归巢。
  车窗外的天空一片漆黑。不管怎样告诉自己要警醒,玩耍了一天的朱利亚,半路上终於还是忍不住,睡倒在杜安的膝上。
  坠入黑甜前的短暂朦胧间,他隐约觉得有手指拂过他的嘴唇,轻如羽毛,轻如气流,轻如一个秘密。




第九章 王子与公主(上)

  接下去的日子过得风平浪静。白天既没有驾著精钢机甲的军装骑士来校门口挑战,黑夜里也没有潜行蒙面的侠忍从小木屋窗口一跃而入释放暗器。朱利亚本著“收缩阵型”的战术思想睡到杜安的床上去好几天,但是什麽也没发生,这让他很是有点失落。
  在他的构想里,应该是那帮逆匪一旦发现了他,立刻不依不饶,千方百计地追踪而来,比如说根据那天游乐场的监控资料寻找啊,比如说甚至买通雷克顿出入境管理当局,对全星球他这个年纪的男性进行排查啊。不管怎样,他们都已经找到这个星球了,怎麽能就这样轻易放弃呢?
  喂,身为暗杀者,怎麽连一点起码的敬业精神都没有啊?!朱利亚心中极为不忿:这不是浪费我早已策划好了的新出逃计划吗?
  新的计划跟老计划相比有了巨大的改进:概括地说……就是“带上所有的财物,出走雷克顿的时代车站,然後搭乘到达偏远小镇的星级列车,在那里发财致富,最後站到权力的巅峰,一举发兵夺回属於自己的国家,恢复王子的身份”──嗯,其实跟老计划也没有什麽差别。
  只不过,这次增加了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杜安。
  朱利亚现在已经确认要把朱利亚收为部下了。
  这倒并不是因为那天杜安在游乐场里有什麽让他惊豔的表现。毕竟像射击游戏什麽的,如果杜安一个军人都打得比自己差的话,那他也太不象话了。再说,他自己也已经接近成功了嘛,再打几枪说不定就……
  至於说後面惊险刺激的追杀,朱利亚则更是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自己能成功逃脱。身为自己这一精彩人生的主角,怎麽可能会这麽容易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被抓走了呢?
  不过,在这种危急关头,杜安却没有扔下他一个人逃走,而是留下来跟他同进共退。虽然没有必要,可是却仍让朱利亚深受感动。
  这是朱利亚知道的,第一个真心愿意用生命来保护他的人。
  无论以後多麽飞黄腾达,他都要好好对待这个人。──朱利亚默默地在心里发誓。
  
  决心已定,他本以为,杜安是这个世界唯一一个亲眼见过刺客的人,对自己的王子身份一定再无怀疑,只要说服他自己就是他的真命天子,然後出言招纳,杜安一定会从此誓死相随,成为自己第一个忠心耿耿的部下,一直伴随自己征服世界,到达光荣的顶峰的。
  可是没想到,不要说劝服他了,杜安根本似乎连承认那真的是刺客也有问题,跟那天晚上的态度相比,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
  自打那天晚上,一飞过校门,杜安就像倦鸟归巢,大松了一口气。不再是那个带著朱利亚机警地逃跑闪躲,度过惊险刺激时光的“卫队长”了,又恢复到了那个朱利亚熟悉的,有些钝钝的“大厨”杜安。
  就算知道人家不可能一直保持带著他闪避逃遁时的刺激状态,可是朱利亚还是对这个只会烧美味的一日三餐的杜安有些不满足。更糟糕的是,这家夥怎麽回事,真的把学校当作是筑了三层防护甲,连核武器都能抵挡的人间天堂了吗?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有什麽事迪迪夫人会保护我们的。”
  无论朱利亚怎麽坚持,杜安翻来覆去就是这样几句话,对迪迪夫人治下的小小乐园有无上的宗教般的信心,一点都不担忧。他忙於上课,忙於其他人派给他的各种杂务,忙於下厨和参加夫人那边的聚会,忙於无微不至地照料朱利亚的生活,就好像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已经完全抛在脑後,生活回到正轨了。
  这天,晚餐的时候,朱利亚再一次试图以杜安自身安全为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提醒他不要再忽略刺客问题时,杜安就这样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呃……我们……那天晚上天很黑,也许我们搞错了吧。要不,也有可能是抢劫的啊。刺客什麽的……不太可能的啦。”
  朱利亚真是又急又气:“怎麽可能啊!杜安,你明明见到过的!哪里有搞错!而且雷克顿的治安这麽好,你什麽时候听说过抢劫?”没说出的还有:整个游乐场里就你看起来最穷了好不好?
  “没有抢劫,那就更不可能是刺客了不是吗?”
  “你!……”话又转回原地,朱利亚简直要被他气死了。他还没见过这样自欺欺人,沈醉在幻想里的家夥呢!
  要不是舍不得,朱利亚真恨不得当场把正在吃的浆果酸奶球全扣在杜安那个不开窍的木头脑瓜上!日思夜想,他甚至考虑到了要不要用某些非常规手段,把杜安弄晕了然後在带上,不过那样做也同样困难重重……
  和杜安在一起说话做功课时还不觉得,朱利亚在独自一个人的时候,还要面对一个更奇异的难题,这个难题他甚至都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白天的时候,只要杜安一离开他的视野,朱利亚就发觉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开始用目光搜索他的存在。一旦发现,视线就变得无法再离开,如同磁铁一样被牢牢吸在那个早已熟悉得不能在熟悉的身影上。走路,吃饭,工作,锻炼身体,每一个细小平凡的动作,都似乎有无穷的意义,让朱利亚觉得沈醉其中,百看不厌。
  而一旦杜安将视线转过来,朱利亚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跳开目光。
  皮肤却格外清楚地意识到,杜安的视线正照射著自己,自己的一举一动也变得格外地重要,格外地需要不凡的魅力。
  万一回头发现杜安其实是在和别人讲话,朱利亚会突然陷入莫名瞬间极度的沮丧或愤怒之中,气短心急,浑身僵硬连话都说不出来。幸好这样的状况并不持久,连注意到的人都没有。只要杜安对他一开口说话,就立刻如同阳光下的干冰一样,蒸发气化得无影无踪。
  夜晚情况则更加糟糕。一个人独坐房间,常会莫名其妙的心情焦虑,好像有什麽东西不知道遗忘在了哪里,心里很想要去把它拿回来。而且不知道为什麽,有时候睡前半梦半醒之中会突然惊坐起来,只是因为突然间回忆起了杜安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的力度或者触感。
  这一切究竟是什麽原因?朱利亚困惑不已。
  总之,眼前是忙碌平凡到让人有点厌烦的上课、下课、测验、讨论、俱乐部活动这些日常,未来等待他的又是逃亡,冒险,挥金如土,勾心斗角,血腥刺激的真正人生,朱利亚在这些个重大关头,却被杜安这个莫名的小小难题深深困扰著,魂不守舍……
  
  “喂,我说你,醒醒,醒醒,睡著啦?快去拿道具扇子!朱利亚!朱利亚!”
  玛丽亚的大吼还在耳边,被人猛一推,朱利亚从排练室边上的凳子上跳了起来:“好!好的,我马上去拿!”说完一溜烟地奔向道具室。旁边正在休息的什丽叶和刚从球场上下来冲了个澡就赶过来的杰克,对他报以同情的目光。朱利亚自己倒并不在乎。凡是要成大事的王者,这些人间的历练也是不可缺少的嘛。
  去了南赛尔游乐场一次,让朱利亚在同学中间的地位一下子提高起来。那可不是本大陆上就有的乐园,就算被暗杀这部分杜安叮嘱他要保密,那天其他的部分,也足够朱利亚演绎得天花乱坠,讲给别人听,享受他们的羡慕和赞叹了。
  那个好不容易得来的黑发玩偶,也为他赢得了不少的羡慕和嫉妒,听说那似乎还是个很值钱的大师作品呢。不过朱利亚并不藏私,而是慷慨大方地拿出来给大家玩,这也为他赢得了不少的好感和朋友。
  他渐渐觉得,其实每天在这群普通人之间混著说说话,倒也不是件叫人讨厌的事。更何况,哪怕不算上游乐场,他当时加入并没十分在意的戏剧俱乐部,也变成一项足够骄傲的资本了──
  经过几轮激烈的淘汰和观众投票,玛丽亚的剧组现在已经被确定是校庆大戏的演出剧组了。
  虽然最辛苦,可也是最风光。所以,既然属於剧组,即便是一个没有角色的小杂务如朱利亚,也不由自主地也有些得意。走廊上,凡看见他从那间排练厅门出来的人,纷纷向他投以羡慕的目光。
  他更加抬头挺胸了一点。
  朱利亚这些日子不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话不再有问题,连“王家气度”也更加娴熟自然了。杜安说的对,参加戏剧俱乐部的确对他有好处。说起杜安,唉……
  
  跑腿完毕,朱利亚回到座位上正准备拿著记录仪继续练习场景跟踪……“讨厌,你压到我裙子啦,过去,再过去一点!”旁边的什丽叶突然娇嗔地推了他一把,可是没等到朱利亚道歉,自己又忍不住凑上来,眼里闪动著淘气的光,小声说:“哎,哎,杰克说,巴克那个讨厌的家夥,最近似乎收敛了很多呐。你知道是什麽原因吗?”
  她这麽一说,朱利亚知道又有八卦可以洗耳恭听了。
  什丽叶?瑞斯出身富裕家庭,长得娇俏可爱,虽然有些骄纵,人其实并不坏,在这个小小的团队中很受大家宠爱。这次在戏里扮演活泼爱八卦的小侍女,正是适合不过。
  “不知道啊,大概是他再也造不出什麽谣言了吧。”
  “嗯,思塔拆掉的那天,有人看见他从那个方向过来,你说他会不会感觉忏悔,所以向推斯特中尉道歉去了?”思之塔在拆除之前,在推斯特中尉坠楼的地方,一直有一个摆满鲜花和小蜡烛之类东西的小小追思点。
  朱利亚想了想:“可能吧……”他正想说自己给推斯特中尉也留了告别礼时,突然想起那天也正是自己赌气出走一夜,杜安最终答应不会离开他的日子,朱利亚没来由地一阵脸红语塞。
  “我听说一个八卦啊……”什丽叶并没有察觉到朱利亚的异常,“不过你要保密……”
  “我以祖先列王的名义发誓!”
  “嗯,我听说他正在追你女朋友黄雅荣呢。”什丽叶不怀好意地吃吃笑著。
  “女……不要胡说好不好。”朱利亚大吃一惊。这个时候的朱利亚早已见惯某人是某人的男朋友女朋友之类的事,只是自己身负重任,完全脑子没那个方向转过弯,更没想到自己也会成为绯闻里的一角:“她才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们只是有时一起吃饭而已。”更何况……
  什丽叶张口,似乎仍要取笑些什麽,突然眼睛一亮,看向朱利亚的背後:“说到就到……”
  朱利亚回头一看,这不是,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口的,不正是黄雅荣?
  朱利亚一阵火大:“她才不是我女朋友!”
  什丽叶似乎完全没有听见,转头专心地看排戏,可是脸上那八卦的笑容却绽放地比任何时候都盛大。
  朱利亚无奈,只得走向门口。
  黄雅荣还是那样,缩肩低头,连目光都不敢直视对方。看多了戏剧俱乐部里气宇轩昂,走路都似在舞台中央的成员们,朱利亚突然觉得黄雅荣有点……
  他有些担心地朝身後的夥伴们望了一望。
  “找我吗?什麽事?”
  黄雅荣微微矮身,低头看著地板,有些迟疑地开口了:“没……也没什麽。只是很久没在一起喝茶了……”
  我现在每天是和杜安在一起喝茶的!朱利亚心想,怎麽会有人以为她是我的女朋友?!难道只是因为我的个子小……朱利亚恨死了。
  “我现在很忙的呀。”
  “嗯……”黄雅荣还是有些吱唔地不开口。朱利亚知道一旦她这个样子,往往要犹豫很长时间。他不愿再纠缠:“还有事吗?”
  “是,是这样的……巴克现在每天都来找我。嗯,呃……他说他想要保护我。”
  “啊?”朱利亚一时间觉得自己耳朵听错了,巴克果然在……
  似乎看懂了朱利亚的误解,黄雅荣赶快解释:“不,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说,他不愿意再犯保护不了朋友的错误,所以每天都要尽职地保护整个学校最弱小的人。”
  “啊?”
  黄雅荣说的事,超出了朱利亚的理解范围,所以,他以那个年龄所特有的那种不以为然接受下来:“那……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可是……可是……可是……”黄雅荣“可是”不出来。
  朱利亚回头看看,排戏正到了休息的时候,不少人正在朝这里看。什丽叶更是挤眉弄眼。朱利亚决定速战速决了:“可是什麽?如果巴克对你有什麽不利,你就向斯蒂夫主任报告好了。”
  “可是……”
  “如你所见,我现在的确是忙的要死。如果没有什麽其他的麻烦需要我帮忙的话……”朱利亚用优雅的王家礼仪欠身向黄雅荣告辞:“对不起,我要失陪了。”
  朱利亚拉上门,回到了同伴们的身边。
  ***
  凌晨三点,通讯器响了。
  这是个任何时候都自动接通的来电地址,画面还没出来,“你个混蛋你该死的快给我起床!”一声大吼就充满了整个房间。杜安的嘴角不觉就已经开始上翘。
  对方一阵乱骂:“该死的杜安,你脑子哪里坏掉了不想活了竟然还敢惹下这样大麻烦?居然还不告诉我?你有想死的欲望?你想死还是让我成全你要不要把你捏死戳死踩死操死啊……”各种下流肮脏的骂语一股脑儿喷涌而来,害得杜安虽然知道朱利亚没有睡在身边,可还是不放心地睁眼瞄了身边一眼以确认。
  杜安微小的动作可没逃过对方锐利的眼光,立刻停下改口,语气一下子变得温文尔雅:“啊,抱歉,我不知道你正在款待客人。”
  和刚才那些堪比宇宙港最底层船员的粗口相反,出现在对话屏幕上的这个人,却是一表人才,英俊阳光。金棕色的头发剪得短短地,整齐地梳拢在头顶,脸颊略长,身上虽然穿的是统一发放的空军制服,可是眉目疏朗,气宇轩昂,散发出上流阶层好人家子弟那种气质。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以外人的眼光来看,要概括托马斯以前的人生,四个字“天之骄子”就足够了:脑子聪明,体育也好,从进校到毕业一直都牢牢占据总分榜的第一名,把其余人甩得远远地没有任何机会,同时又是飞行球队长,学生会主席,以及多到数不清的俱乐部主席、副主席、主要参与人。毕业後被抢到空军参谋部。家世在军界和政界更是显赫,谁都知道,佩确里森这个姓,在尤塔尼亚联盟里面已经不止一两次出现在历史教科书里了。
  杜安在床上坐起身来,老实地回答道:“没有,朱利亚今天他睡在自己房间里。”
  最近,朱利亚这孩子也不知道怎麽了,坚决不要和杜安睡在一起了,更不要说让他帮助洗澡什麽的了。
  托马斯反应极快,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喂喂喂,你该不会说,你去南塞尔游乐场,带的也是这个学生吧?”
  “是的啊。”杜安没觉得什麽不对。
  “啊……杜安你这个白痴。”托马斯痛心疾首:“千年难得你叫我帮忙一次,弄那麽紧俏的票子,我还以为你开窍了,可竟然不是带女朋友去……我,我……”
  眼看这个家夥又要开骂了,杜安赶紧问:“啊,托马斯你为什麽半夜打电话过来……”说完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果然,这个问题又把对方召回到电话刚接通时的状态中去了。──看来这个家夥在空军参谋部不得不收敛著过日子,实在是憋得太久了,杜安不小心又把自己奉献作出气筒了。
  夹在一串脏话之中的,“老黑墙”,“找死”,“禁行令”,这才让杜安明白了过来,原来自己跑出学校的事情居然已经被另一个星系的托马斯发现了。看到杜安似乎终於从惺忪睡眠中醒过来,托马斯愤愤得道:“要不是你的禁行令在尤塔尼亚十二个星域五十三个星球流转,我还不知道你惹下了这样的滔天祸事!你准备什麽时候告诉我啊?”
  “这是我们地面军的事啊……”杜安知道托马斯在两大军系都有一大群“叔叔,阿姨”之类的长辈,可是毕竟这是地面军宪兵管辖范围内的事……
  托马斯毫不在意地一挥手:“这是公开文本,联络部的阿杜勒跟我谈起的,正经点,杜安你这次真的麻烦大了,竟然被那家夥盯上,”托马斯收敛神色,严肃道:“你给我老老实实接受调查,要是惹火了这个老怪物,别说我了,连总统议长都救不了你。”
  “好,好的。”杜安猛然点头:“我肯定会规规矩矩的。”
  托马斯抚额:“见鬼,你什麽时候不规规矩矩过啊?就这样也会遇上麻烦,这什麽概率啊……”他似乎又突然想起:“而你,而你……你,你哪里规矩了!居然还敢违反禁行令!”
  “禁行令只说不能离开雷克顿嘛……”杜安小心地辩解道。
  托马斯焦急的神色溢於言表:“去你妈的!我听说被他下了禁令的,管你三星还是四星将军,基本是连房间的门都是不敢出的。而你,你,你居然还敢离开迪奥提玛夫人的校园?看来的确是不想活了啊!难道没有被当场抓住毙掉?” 他突然又想起:“啊,等一下,你那天就是为了去游乐场才离开校园的?”
  杜安点了点头。
  托马斯瞪了他半天,才道:“看来那个孩子对你来说非同寻常?”
  “啊,他叫朱利亚。”杜安摇头道:“只不过是个需要帮助的孩子,是夫人托付的。”
  “哦──”托马斯意味深长,拖长了声音答应了一句。
  “托马斯,说真的,只是工作而已。你以为我是推斯特?”
  听到这个名字,托马斯皱起了眉头,不过大概是想到斯人已逝,他几年来难得的没有说出一堆坏话,转头批评杜安:“白痴,我说的是你大概又可怜人家孤儿,代入感太强了,你想到哪里去了?你以为除了天底下除了你这种性无能就只剩下性变态了吗?”
  什麽禁欲啊清教徒啊,自从二年级被他拉去偷逛红灯区杜安临阵脱逃以来,反正私底下也被这家夥损了几年了,杜安已经麻木了,也不辩解:“呃……那个,托马斯,你既然连我的禁行令都能看到,能不能帮我查点东西?”
   “查什麽?”
  杜安只花了两三分锺,就把想要的东西说清楚了。毕竟他和托马斯同窗四年,情同手足,早就心意相通。
   “那样就你帮你摆脱这家夥了?”
  “嗯……也不一定。只是有点想知道。他毕竟不能拿我怎麽样,有迪迪夫人保护我。”
  托马斯点了点头,“好,我尽力。不过,你还是要小心。我怀疑他不会放弃,那家夥不达目的是绝不会罢休的。”
  如果你知道他那扭曲的目的究竟是什麽的话……杜安心想,不过还是尽量保持积极地点了点头,转移话题:“冬庆节你回家吗?”
  “咦?你妈妈叫我去玩的,我怎麽会拒绝一位高贵女士的邀请?”托马斯朝他挥了挥拳头:“敢阻止我去的话,不想活了是吧,臭小子!”
  杜安一副说错话了的尴尬表情,心里却暗自叹了口气。自从二年级托马斯的二哥殉职以後,他和父亲老佩特里森将军的关系就再也没有修复。至今没回过家,几年的冬庆节都是在杜安家度过的。看来就算已经毕业,情况还是没改善。
  “我有可能带朱利亚回家去。”
   “好,我批准了。我也一直想见见这个夫人托付给你的小朋友。他听起来很特别啊。喂,杜安……”
  “啊?”杜安听到托马斯的口气突然一下子郑重起来,不由得在床上坐直了身体。
  墙上屏幕里的托马斯,脸上的表情不复一贯的飞扬,他看著杜安的眼睛道:“你给我好好保重,混蛋。我们两个,你应该是负责稳重小心,替我收拾烂摊子的那个。所以……不准你出问题,听懂了吗?”
  难得见到这样的托马斯,杜安也是一时说不出话了,重重地点了下头。
  几秒略微有些尴尬的沈默之後:“好了,我要去赴一对龙凤胎美人的约会了。害我迟到,你个混球!”
  屏幕一下子熄灭了,杜安安心地回到睡眠的黑甜之乡。




第九章 王子与公主(下)

  离校庆只有三周的时候,戏剧俱乐部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饰演公主的安德里亚?马德琳竟然把腿摔断了。
  据说她为了和人打赌,跟喷泉中心的女神塑像比腿长,不顾无数遍的自动警告,在保安赶到之前,就爬上了正在喷水的塑像基座,结果滑溜溜的一个没有抓牢,就掉了下来。
  校医宋先生说没有什麽大碍,胶合之後只要静养一个月就可以了,可是无论如何,演出她是肯定赶不上了。
  公主虽然在这出戏里只是个花瓶类的角色,可是马德琳是已经和经纪公司签约的外形模特,要论花瓶也是整个学校最好的花瓶。现在没有了她,这个角色必须重新分配,和所有的角色也必须重新磨合了。这毫无疑问最大程度得考验著整台演出的负责人玛丽亚。
  这天下午,因为几次不满意而叫发型师推翻重来,最终迟到了的什丽叶,蹑手蹑脚地从後门溜进来,赶紧混进旁边等候试角的队伍里。旁边几个花枝招展的公主角色都紧张地不吱声。她只好悄悄地用对话器问杰克:“怎麽了?”
  场上的玛丽亚眉头紧锁,五官不好看地拧在了一起。这是她就要脾气大爆发的前奏。
  站在台角提供王子站位的杰克偷偷朝袖子里说话:“没看到好的。”
  “哦。”虽然玛丽亚讲过一大堆关於公主角色的要点,可是在什丽叶看来,公主不就是个尖叫和等著救援的小配角嘛。选最好看的不就行了?
  结果,还没等什丽叶上台,玛丽亚已经爆发了:“你那什麽表演?那是个古代的公主,古代!宫廷教养都是很严格的,像这样看到喜欢的人直腿就这麽奔过去,你以为你是谁?流氓少女吗?”
  被批评那女孩也是戏剧俱乐部成员,不过是别组的来试角。幸好玛丽亚早就名声在外,而且因为有闻讯赶来的摄影组在场,相比平时,她已经收敛很多了。所以被批评的女孩没有出当场大哭的状况。
  玛丽亚按捺了下性子,对这个女孩,更是对後面的几个公主,解说道:“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那是个古代的女孩,除了父王以外,没见过男同学,更没有男朋友!这麽个帅哥救了她,她当然心里感动,不过她怎麽知道这感觉叫什麽?从来都是一切别人帮她安排好的,从小到大说过几声谢谢大概用一个手就能数清了。现在这个人救了她,虽然她贵为公主,可是被魔鬼抓住了那麽久,她早就放弃一切自己的希望了,一切全部要听王子的决定了。又害怕,又想要留住王子,又觉得羞耻,又不能不全部奉献出去。这个角色,只要演出这点就可以了啊……”
  玛丽亚的一番话,确实说得有道理,听得观众席上频频有人点头。不过,自己组内的成员们却也很无奈。这些话他们听了都不知几遍了,但是要实际“表演”出玛丽亚的要求,哪有那麽容易啊。就算有玛丽亚的多次亲身示范,其他人又没她那样的天赋和领悟。而且这连个重要的配角也算不上,纯粹的花瓶而已,有能力又有外貌的成员,一时半会儿哪里那麽容易找到?
  讲到後来,连玛丽亚这麽个不肯认输的完美主义者也很无奈:“算了算了,我不是要人去拿摩尔菲奖,我只是要求大家要有点……嗯……有点……”她毫无自觉地用了个古风的词语:“……女人味儿。”
  “太强了!太美了!”一片沈默之中,唯一仍乐此不疲在团队频道里发出赞叹的,也只有杰克了。
  既然前面的都不让人满意,什丽叶也就不失时机地出场了。她得天独厚地受过玛丽亚多次个别指点,虽然掌握不了那麽抽象的东西,而且想到正式表演的时候要对著杰克脉脉含情就有点好笑,但她毕竟还是中规中矩,认认真真地把这个五分锺的花瓶片段演完了。
  一眼看过去,回到座位上的玛丽亚脸色稍霁。 虽然没到完全满意那种不加掩饰的笑逐颜开,可是看起来也就准备到此为止了。
  谢过什丽叶之後,玛丽亚有些闷闷地挥了挥手:“杰克,你可以休息了。换一个人来站王子位。剩下的公主,全部一起开始吧。”
  剩下五个应征者,估计也是知道几率不大,有些无精打采地站上台来,两男三女,排成一排,准备开始。
  “喂喂,你们!”玛丽亚指了指还坐在台下的几个舞台工作人员,拿东西的,甚至连校报记者都被她点中了:“你们,你们一起上来!来来来,所有人一起上!不许再坐下了!”
  女王发话,谁敢不听?连校外的摄影组也行动起来,摆开架势,兴奋地拍摄者难得的素材。
  在这队伍的当中,什丽叶也看见了没精打采的朱利亚!
  没人比他更不像超级大美女马德琳了,个子又矮又瘦小,缩头缩脑,想起他和黄雅荣是一对的流言,什丽叶居然觉得还挺般配的,忍不住一阵偷笑。
   “开始!”玛丽亚一声令下。第一排的几个“公主”都同时踏出一步,朝杰克的方向望去。
  其实这个片段也不复杂,无非就是被千辛万苦救下来的公主,顺理成章地爱上了王子然後告白而已。公主根本不是这部戏里的主角,她只是王子奋斗的目标而已。
  但玛丽亚明知这最後几个人里被选的可能很小,仍然尽心尽力地指点:“对,向前一步,胆战心惊……心爱的人突然出现,只有最美丽的自己,才能留住他的心……”
  排练室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一个人了进来。
  观众大都面朝舞台,并没有注意。什丽叶也是站的角度关系,才斜眼瞥到的。
  来人是杜安老师,白衬衫黑裤,神情有些茫然,似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逛到这里来的,张望了一下四周才完全确定。
  他找到坐在台下休息的杰克,还没来得及切换的频道的里传来几句对话:“啊……杰克,太好了,你有空的话,介不介意我问两个关於维克同学的问题?……”
  维克?什丽叶隐约记得,从前好像是有这麽一号人,跟黄雅荣有点像,杰克作为学生会的,好像处理过一两次跟他有关的打架事件。他不是直接参与人……那个是谁呢……哦对了,是那个讨厌鬼巴克。
  什丽叶对这个问题顿时失去了兴趣。话说,杜安老师有时看起来也还是有点小帅的。什丽叶走神想道,珍妮老师今天倒没有来,感觉他们两个倒也蛮配的。嗯,还有亚瑟老师……好像有点麻烦哦,三个人谁配谁好呢……
  此时,那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年轻男子,已经像一滴水,融入了人群,於是也消失於什丽叶的注意力之中。
  她转回头来。
  可是就在这转眼之间,台上的情势竟发生了微妙,但却又是无可置疑的改变。
  什丽叶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从小,父亲就一直教育她:天份也许是无法用金钱买来的东西,但品位却肯定是财富和闲暇浇灌的结果。因此,耳濡目染,浸淫在各类艺术之中的什丽叶,虽然自己并不怎麽会演,但鉴赏能力却已经洞悉入微,非常人可比。玛丽亚和她能一直亲密合作,可不是单纯的卖弄人情。
  所以,这个时候虽然大部分的观众还不懂发生了什麽,只是莫名有点兴奋而已,但什丽叶的心却沈了下去:
  因为舞台的侧面一角,已经出现了一位公主──
  
  “她”,柔软的头发闪闪发光,小脸紧张得微微发红。尽管眼光拘谨地只敢盯著脚尖,可是胸膛却激烈地起伏著,就好象已经在什麽地方奔驰了千万里之後戛然而止。
  ──没机会了,玛德琳心想。一出场就能令人凝神静视,什麽动作也不做,话也不说,却已经能够吸引周遭所有人的视线,这是舞台剧运用灯光,造型,幻像和服装等一切手段,千方百计想要打造的主角光环。
  有些人,天生就已拥有。
  
  “公主”向前走了一步。
  接著又是一步。
  头稳稳的保持著高贵的仪态,可每一步又都千娇百媚,摇曳生姿,不自觉地就吸住了所有人。
  可这诱人的姿态之中,更加压倒性的,却是不知所措的青涩犹疑,甚至是逃避抗拒。
  “她”长得什麽样,穿了什麽戴了什麽,这一切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当“她”抬起头时,所有人都觉得看见了一个绝代佳人。
   “她”一个人走来,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一支皇家仪仗队,举著闪亮的圆号,奏著乐,穿著豪华的礼服列队而来,视觉上占据了所有人的空间。
  却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了何方。
  又一步。最後一步。
  
  “她”已经到达表演区域的边缘,甚至超出了。不过这个时候,包括玛丽亚,早已无人有心去追究这些细节,甚至也忘记追究“她”怎麽没听到口令就开始一人的独角戏。
  同演的人不知何时已止步,排练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气凝神,等待那最後的表白。
  美少女迷茫地伸出一只手,好像在祈祷,或者是乞讨。仿佛一切就牵系在她所祈求的那个人身上。
  没人敢在那娇小的掌心,放上低於一个王国的东西。
  “她”开口了,尚未发育的嗓音稚嫩而中性,让人怜爱无比:“我……爱你。”
  
  表演片段已经结束,不止台下观众,就连玛丽亚都还没能开口。
  刚才,他们到底看到了什麽?
  似乎这一切一时难以让人消化吸收。什丽叶只听到身後,采访组的负责人抽筋似的呢喃:“全,全录下来,快全录下来,录下来……”
  
  朱利亚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站在舞台的中心,好像刚刚被天启的闪电击中。




第十章 乐园(上)

  当萨布罗塔山脉的山顶开始戴上白色花纹的帽子,伦琴中学附近成片的树林转成金黄色时,洛登湖的湖水也渐渐变凉了,想游泳的人不能再下水,而湖里的鱼却越来越肥美。
  这个时候,伦琴中学到了建校纪念和放秋假的日子。过了幸福的两周假期,就是考试季,那之後就是全家团聚的冬庆节了。
  校园内原先一直就在慢慢加温的校庆,终於进入了最後的冲刺阶段。每个人都受到这种热烈气氛的感染,似乎连脚步都带上了一种紧张的轻快。朱利亚每天排戏,杜安更是忙到快颠狂了。
  定期的工作报告要发回地面军,教师资格考试要准备,朱利亚要照顾,除此之外,杜安第一次尝到了“苦力队”的滋味,跟珍妮、亚瑟、斯蒂夫和夫人一起分担堆积如山的工作。作为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四个对杜安这个新手的苦难给予了最大的幸灾乐祸。
  晚餐後,大家会在夫人家继续工作直到深夜。然後,杜安常常需要把早已熟睡的朱利亚抱回家,替他洗澡放到床上。有一次实在太累了,第二天早上醒来,自己也不知道怎麽竟然抱著朱利亚,在他的床上睡著了。
  近来,朱利亚和杜安在一起的时候,常常会莫名地脸上泛起红晕,或者在自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盯著杜安看,发呆,行为偶尔也会忸怩不安有点像个女孩。起先,杜安有点担心是不是演女角会对他身心造成什麽影响。他现在在排戏的日子里大部分时间会著女装,学校里到处都会男生抢著替他开门,坐下的时候会有人帮忙拉椅子挂衣服。
  可是,在朱利亚完全不知晓的情况下观察他的时候,他又似乎十分正常。而且,无论是日记还是别的什麽纸张,也再没有出现过丢失的情况。
  最後,杜安把这些归结为暂时现象,为浸入角色所作出的努力。暂时没有干预的必要。
  等忙过这段时间吧,杜安想,等忙过了这段时间,再好好陪陪他。杜安这麽心想:还有冬庆节,考完试冬庆节带他回家。他已经忍不住要想像托马斯,朱利亚和杜安自己,三个人一起在冬庆节的早上疯狂打雪仗,母亲一边在窗口笑骂一边叫他们滚进来吃早餐的情形了……
  夫人托付的要务完成得不错,那些追踪者也没有出现在校内,这让杜安松了一口气。
  最後,日历终於翻到了让人又累又忙,又兴奋又期待,看似永远不会到来的校庆这一天。
  ***
  上午十点,在宏伟的中央大讲堂,举行了一个简短的小仪式:迪奥提玛校长夫人代表校董事会和管理委员会,接受了军方代表递交的象征性的舰艇钥匙。校长夫人则回赠以书本。伦琴,这座在移民的舰船上建立起来的学校,终於在她百年校庆的时候,回到了民间。
  简短的校庆开幕式中,还有五分锺的时间给了崔斯特中尉崇拜者俱乐部制作的视频剪辑:有他在当地娱乐新闻里牵著明星光彩照人;有他在课堂上架著两条长腿漫不经心;有他在射击俱乐部里戴著护目镜生气不耐烦,甚至还有他装帅摔倒在美女面前的出糗瞬间。镜头最後一格里面:他和一群学生在飞球场上,跃起空中,迎著灿烂阳光,露出雪白牙齿咧嘴而笑。
  大部分人看得又哭又笑。
  美、青春和梦想,纵然会被人说只是虚幻,可是所有人,都还是执著地追求和纪念著这一切。
  
  最後,一声清脆的礼炮鸣响,烟花齐放,众声欢呼。夫人宣布:“校庆开始,大家玩得开心!”
  朱利亚突然发现,这座他所熟悉的校园,突然变成了杂耍和游戏的欢乐之海,比起南赛尔游乐场的诡谲奇特,这里热热闹闹又别有一番风味:横跨整个校园的通衢大道现在成了各种杂技和个人表演的天下,教学楼间本来幽静的小道则是人声鼎沸的自由市场,随便走进一间教室,那里可能是一场音乐会,草坪上全是玩各种游戏尖叫兴奋的孩子们,灌木修剪出的简单迷宫,现在则隔出了一间一间的室外游戏厅,让人来一试身手。
  虽然玛丽亚特别开恩,允许戏剧俱乐部的成员开心地玩两天,可是她自己当然可以和杰克双栖双飞,朱利亚却没有俱乐部的朋友们,就一时没了方向,杜安有工作,连黄雅荣都不知道消失去了哪里,朱利亚顿时在这变得陌生的校园里形单影只了。
  而此时,杜安正戴著耳机在教学楼到处溜达,巡看现场,根据斯蒂夫在总控室发来的安全信息,疏导一下人群。这个算是这几天来最轻松的工作了,杜安正享受著音乐和女孩子们的笑脸时,突然耳机被人拉掉了:
  “杜安,你在干什麽?”迪奥提玛夫人一脸惊讶。
  “呃……斯蒂夫叫我看场子……啊不,注意现场安全。”杜安吐了吐舌头,斯蒂夫参军前也是当地的一个小霸王,没想到自己跟他学坏了嘛。
  “杜安,朱利亚呢?”
  “嗯?朱利亚?”杜安刚才还跟朱利亚联络过,知道他在找打游戏的点,还给他指了路,不过为了确认:“我……我再问他一下……”
  迪奥提玛夫人脸上露出了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杜安,朱利亚呢?”
  “在……在游戏厅?”杜安有些心虚地回答夫人。
  “我再问一遍,朱利亚呢……”
  这次,杜安终於开窍了:“在……在我就要去的地方。”
  “还记得我说过什麽是第一位的?“
  “孩子,孩子才是第一位的。”
  “唉,所以说,不在你屁股後面来一下你就搞不清楚轻重缓急是吧?”迪奥提玛夫人作势要踢:“我们折腾了这麽久,是不是让你分不清主次啦?如果有个孩子在学校里因为没人陪他玩而伤心哭泣,那我这个校庆不就失败了吗?杜安你是来跟我捣乱的吗?”
   “不,不是的……”杜安哪里敢耽搁,也没怎麽听清夫人的话就立刻转身急急向外走,一边还努力申辩, “可是,可是安全也很重要的嘛……哎哟……”杜安被夫人扔过来的耳机砸到了头,惨叫一声,逃出门去。
  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夫人的笑容渐渐淡去:“我看错你了吗……杜安。”
  
  尽管有不少的讯息进来,召唤朱利亚去一起玩,可是朱利亚却一个都没有接受。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独自一人闷闷不乐,渐渐地不知不觉竟然又在往学校边缘的那一圈大树的方向走去。
  “朱利亚!”
  听到这一熟悉的喊声的时候,朱利亚还没回过头来,就已经喜笑颜开了。
  杜安说了些什麽,带他到哪里去玩,这些其实都已经并不重要了。望著那张亲切熟悉的面孔,朱利亚只是一味地觉得心花怒放。
  两天!整整两天!杜安都会陪著他一个人!
  朱利亚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朵软软的暖洋洋的白云,渐渐地升到了天堂的旁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推开幸福的大门了……
  只要能跟杜安在一起,变成什麽都没关系了。
  ***
  截止第三天晚上六点,答谢晚宴开宴之前,伦琴学校已经筹够了近十年的基本运作基金。在捐款办学仍然存在的时代中,这一记录将成为传说。
  只是短短的三天时间,筹款委员会中挑大梁的迪奥提玛夫人和珍妮,却已经是经过几年殚精竭虑的准备,调度了一切可调度的社会资源,穿针引线,动情晓理,也终於毕其功於一役,战果辉煌。
  此刻却也还不是松懈的时候,晚宴时,两位光彩夺目的女性也仍如花丛中的蝴蝶一样翩跹来往。跟所有来宾和老师一样,她们也都在胸口别了一个小小的捐款纪念章。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可是细看上去,纯净的火焰跳跃在黑曜石雕成的小小岩洞口前,被反射出一圈碎钻般的光晕,虽然价值不高,可效果却堪媲美最华贵的天价珠宝了。
  晚宴时朱利亚已经和剧组去了剧场,一起作最後的准备了,所以杜安马不停蹄地又被夫人指派为珍妮的护花使者。
  可杜安哪里能跟得上珍妮的步伐,这简直比负重拉练都要累人多了。几个回合,珍妮就被人群层层围住再也不见人影,不时还从中心爆发出阵阵欢声笑语。
  一边和晚会上退役或现役的军人聊在一起,杜安一边用眼睛寻找那两位让他佩服不已的女性。
  他只看到了夫人,正被一群当年的学生围拥著,不时有阵阵笑声传出。虽然这些人都身著盛装,个个人中龙凤的样子,可是此时发出的笑声,倒什麽样的都有,一点都不热烈庄重,反倒似课间一群打闹的小屁孩,怪笑狂笑吹口哨打闹的什麽都有,就好像岁月慷慨地在这里把那美好的时光返还了一部分。
  突然间,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耳边吹气如兰:“杜安,你在这里啊。”
  回头一看,是珍妮。
  身著庄重的玫瑰色露背晚礼服,耳朵上闪亮的挂坠在垂发间忽隐忽现,今晚的珍妮,再次让杜安瞠目於她的美貌。
  珍妮微微一笑,向杜安的谈话对象道歉道:“对不起,让我先借用这位大兵哥一下哦。”
  回答是一片的没关系,还夹杂著“杜安你这个幸运的混蛋”之类的调侃。
  两人离开热闹的人群,暂时止栖在深深的垂帘窗旁边。
  “其实我也没什麽事,”珍妮一下子瘫坐在美人椅:“只是真的累死了,我想休息一下,又想抓紧这个时间谢谢你。”
  杜安站在椅子旁边,为珍妮拿来一杯清凉的冰水和喷香水的湿手巾。
  珍妮放下粘腻腻的空香槟杯,揩净手心,一口气喝完水,这才长喘了一口气。
  “辛苦了啊。”杜安由衷地道,尤其是他还知道,珍妮前一天晚上通宵没睡。
   珍妮笑道:“明明是我准备谢你的呀,今年来的军官比任何一年都多,幸亏你跟他们有共同话题,可真帮了我大忙了。我真想等校庆结束了,请你去镇上喝一杯你,”珍妮坏坏地微笑道:“可惜你大概不出不了校门。”
  望著珍妮那其实知根知底的笑容,杜安的心一阵阵地狂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几乎是毫无停顿地接了口:“那你可以把酒带到我那里来,我可以请你吃饭。”
  珍妮看看他。杜安也看看珍妮。
  不知是不是酒力上来的原因,珍妮脸上的红晕更加美丽了:“我该给朱利亚带什麽呢?”
  “属里亚达的鲜果汁,”杜安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喜欢得就像上瘾一样,不过糖分太高,我很少给他喝。”。
  “那……就这麽定了?明天结束我要好好休息一天。後天,放假前最後一天,我带……来?”
  杜安点点头。
  珍妮的眼里闪过一丝喜悦的光。她放下水杯,努力站起身来。
  “好!继续战斗!”一瞬间,就像恢复了斗志的战士一样,她留给杜安一个微笑,然後像靠近时一样,在光亮的地板上迈著舞蹈般的步伐又滑走了,哪里看得出这是个忙了两天没有睡觉的年轻女性?
  杜安留在原地,心怦怦跳地要冲出胸膛,大脑也好像要跟著缺氧了。
  旁边有个声音带著笑意道:“啊,终於有一个笨蛋戳一下另一个笨蛋了。”
  杜安转过头,银发的迪迪夫人就像一只老狐狸一样眯起眼睛笑著。
  “夫……夫人,您什麽意思?”杜安真的希望迪奥提玛夫人不要这麽神出鬼没,他也更希望自己的脸不要一下子莫名其妙地发烧嘛……
  “哦,我什麽意思也没有哦。”夫人赶紧转过目光直视前方,那表情绝对充满天真,充满无辜,就算是十七八岁的少女也没有她那麽无辜了:“啊啊啊啊,这里好热哦好热哦,杜安陪我出去吹一下风吧。”
  她挽起杜安的手臂:“而且……我也有点话想对你说。”
  外面的清凉的夜风让杜安的脸颊暂时不那麽发烧了一些。
  “放心,不是有关刚才那个小插曲的。”
  “迪迪!”
  “说真的,我想跟你说的是那个孩子。”随著人群的喧嚣渐渐远离,夫人的表情也一点一点变得严肃。
  “啊,朱利亚?”杜安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什麽地方做错了?是没有照顾好嘛?还是没有让他充分融入校园?没有为他找好朋友吗……
  “啊,杜安你不要担心,我绝不是说当你没有照顾好这个孩子。恰恰相反,你把他照顾地很好,远远超出我的期望。”
  杜安略微松了一口气。
  夫人的眼睛在黑夜里,映照著宴会厅那边的灯,闪闪发光:“我要说的是,衣食住行你绝对做的完美无瑕了……”她的话突然被什麽东西打断了,迪奥提玛夫人盯著杜安的身後,略带惊奇地叫了一声:“派切克!”
  原来两人的到来的花园里,已经有了一个银发的绅士。
  “呵呵,我是来欣赏你的花园的,迪迪,没想到被你抓个正著啊。” 梅戴利亚?派切克先生身材修长,跟迪迪一样,虽然年纪很大,但是仍然风度迷人。他一向是教育界的大慈善家,继承他英年早逝的夫人遗志,在许多星球上都建立了从福利院到大学的完整体系。这次伦琴中学,他也是捐款最多的一个。
  “派切克,我一直都在找你,想好好感谢你这次的帮助。”迪迪夫人转身向杜安介绍:“杜安,这是梅戴利亚?派切克,我从前闺蜜米切尔?派切克的丈夫。派切克,这是杜安。”
  “哦,又是你调教出来的大好青年啊,我真是嫉妒呢。”派切克先生跟杜安握手,他的手跟他仿佛学者一样的儒雅气质不同,显得粗糙厚实。
  “你不也一样……而且,在你向我抱怨之前,我先老实坦白:没错,这个花园就是抄袭了你的风格,不过我做了一点改进,你看……”
  这两人显然是多年的好友,立刻就陷入到一场关於花园设计与植物生长的热烈讨论中去了,杜安对此一窍不通,他正等待合适的时机准备先退开的时候,宴会厅的门突然又打开,雪亮灯光下,一位宫装小美女朝杜安奔过来。
  柔美飘逸的白色公主裙,裙裾大张如盛开的花朵浮过来。用古法织造的塔夫绸,发出惹人遐想的细微悉悉索索声,上面缀满了精美的银色花纹,仿佛梦幻世界里的藤蔓枝叶般密密麻麻繁复交错,在接近的时候才渐渐浮现出来。盈盈一握的窄腰,被花萼般的精美上装紧紧簇拥著包裹著,一直延伸为平坦的胸部,娇小的裸肩,然後分展成如月下小精灵翅膀样完美的双臂,上面撒满银粉。没有胸部,身体未发育完全时的脆弱和青涩,被完完全全被烘托了出来。
  而璀璨的钻石公主冠则黯然失色。因为稚嫩的脸庞上,已经镶嵌了一对宝石般的紫色瞳眸。
  寥寥几笔,化妆师已经让朱利亚日後会让世人赞叹的容貌初露端倪。完美的五官被闪闪发光的银白色长发衬托著,如同显现在翻涌的浪花上的神迹,分明是美貌在人间的化身。
  杜安虽然见过定妆照和宣传海报,但是真人带来的冲击力却是无可比拟的。
  旁边的派切克先生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声:“这才是……天神的花朵……”
  “杜安……杜安?”
   “呃……是的,朱利亚。什麽事?” 杜安赶紧从错神之中恢复过来。
  朱利亚虽然对这效果很是满意,可是焦虑之情仍是难以自抑。他用有些不知所措的眼光看看这些大人们,拉住杜安的手。
  还是夫人看出了朱利亚的心思,飞快地介绍了派切克先生之後,她对杜安简短地说了声:“快去!”
  朱利亚的屈膝礼已经相当优美标准了。
  把杜安拉往僻静一点的地方之後,他立刻迫不及待地报告道:“我觉得……那些暗杀者又出现了。”
  杜安起先不以为然,刚要安慰朱利亚的时候,突然回过神来,一个激灵:“怎麽会?……怎样的?在哪里?”
  真要说明时,朱利亚又有些犹豫了:“嗯……我觉得是……”
  杜安的疲惫和迟钝已经消失,心中却惊疑不已。他没有催促朱利亚,只是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朱利亚咬了咬下嘴唇,迟疑地说:“只是……一种感觉。”
  杜安机械地点点头:“相信你的感觉。”
  朱利亚的眼睛亮了:“你真的这麽想?”
  “当然。”
  朱利亚刹那间眉开眼笑,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了:“那……等演出结束你能来接我吗?我有话对你说。”
  “关於暗杀者?”
  “唔?……暗……哦对,暗杀者,”朱利亚赶紧回到话题上来:“我觉得一直有人在看著我。那种感觉怪怪的。”
  “哈?”杜安心中燃起了一丝小小的希望:“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你是今天最美丽的公主呀。”他模仿杰克的王子角色,行了一个鞠躬礼:“公主殿下,您是世间的光。”
  朱利亚不争气地脸红了,比他角色该有的羞涩还要红几倍。舞台上应该模拟的情感此刻真实地冲击著他的心房。
  “就这些吗?那就不要紧啦。来,我陪你到准备室去……”
  “但……但是,”朱利亚冲口而出:“刚才有人从高处用石头砸我。我躲开了,你看,连手镯都刮坏了。”
  他伸出手来。的确,垂在手腕外侧的道具手镯,已经被擦掉了一粒亮晶晶的钻石,好像一只小小的黑洞,令人不快地张著小嘴。而在相应的手臂外侧,长长的一条擦痕,把银粉都刮掉了,略微有些红肿。
  “啊!怎麽样,朱利亚,伤到了没有?其他地方呢?其他地方?”杜安愈发紧张,拉著朱利亚转身,检查他身上其他的部位。
  “没事啦,没事。”朱利亚觉得很不好意思,赶紧阻止了这种行为。
  “真的?”
  “真的!”朱利亚嚷道。
  知道朱利亚安然无恙之後,杜安沈默下来。紧张褪去,他的脸色变得严肃,甚至有些阴沈。
  朱利亚从没见过杜安这个样子,想道歉,可心里竟然前所未有地有些害怕,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了。
  ──是我大惊小怪了吗?可是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啊。
  可杜安神色变幻不定却显然并不是对著朱利亚的,而似乎是凝视著地上的某一个点,某个遥远的,美丽的点。
  最後,他眼珠不动,目无表情地抬手对手腕内侧道:“巴克……对,呼叫巴克,巴克你在哪里?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嗯……我需要你帮助保护一个人,是,对,有任何异常情况马上通知我。今天晚上,除了他上台,我需要你对他寸步不离……我要你用对待维克的态度来对待他。”
  得到肯定的答复後,杜安切断通讯,注意到朱利亚紧张的表情,不觉一愣。这才发现这僵硬的气氛。他赶紧做了个鬼脸,恢复到平常的和颜悦色,安慰朱利亚:“啊……不好意思,有点紧张了。不要紧的,会有人一直跟著你的,他会很小心的。”
  “嗯……”朱利亚小心翼翼地问:“一定要是巴克吗……我不喜欢他。”
  “他会很尽心。啊,没关系的,他不会再欺负你了。其实他是个不错的孩子。你会喜欢他的。”杜安的话虽然温和,可那里面有一种无法撼动的决断,让朱利亚无法再抗争。
  “你呢……你去哪里?”
  “我……我有点事。”
  “你会杀人吗?”朱利亚问道。他想象刚才那个有点吓人的杜安,会不会把那些暗杀者全部解决掉呢?那样的话,在他以後的建国过程中,就可以完全依靠他的杜安了。
  “啊……杀人……你想到哪里去了?”杜安大吃一惊,然後明白过来:“嗯……不是那样的。以後,以後再跟你解释吧。”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黑色军礼服,微笑著朝朱利亚伸出手去:“走吧,巴克也该来了,我陪你到门口。”
  “你答应过会来看演出的!”
  “当然!”然後,看著朱利亚似乎还是有点不放心的样子,杜安向他保证道:“今天晚上,你就安心地做你的公主吧。我会保护你的。”
  从手心传来的温暖让朱利亚觉得整个人都被包裹了起来,笑容不由自主地照亮了他的脸:“好的……我等你,杜安!”
  这个时候,宴会大厅的人已经开始变得稀少,看演出的人们已经开始陆续离开,准备入场了。两人手牵著手,沿著已经开始大厅里铺著红色地毯的长长走道朝门口走去。
  现在,朱利亚觉得无所畏惧了。
  身边就是他的王子,会为他做一切。
  朱利亚昂首挺胸,迈步去征服他的世界。




第十章 乐园(下)

  其实从宴会厅到剧场距离并不短,为加快速度,杜安抱起银色高跟凉鞋的朱利亚开始奔跑。
  马上就要赶不上演出的朱利亚一点都不著急,只希望这段路还能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快要接近那在夜幕中散发淡淡光晕的巨大银白穹顶时,杜安已经能看见在门口来回徘徊焦躁不安的亚瑟了,而对方也看到了他们。
  “怎麽回事?!”亚瑟看到被横抱在杜安怀里的朱利亚,立刻冲上来,一脸焦急地问道:“朱利亚!怎麽回事吗?受伤了?”他的眼睛迅速地扫过朱利亚的全身,显然,朱利亚手上的伤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那一瞬间闪过的表情,是怒气?遗憾?担忧?还是别的什麽?
  “该死!你的胳膊怎麽回事?受伤了?”
  杜安赶紧把朱利亚放下来:“没有,只是一点擦伤,喷点药就好了。”
  朱利亚为了表明自己并无大碍,挥动了几下手臂。
  亚瑟狠狠瞪了杜安一眼,似乎是在责怪他没有尽到监护的责任。杜安意识到,他不能完全确然亚瑟此时的表情,对这些朝夕相处的夥伴们,他还是多麽缺乏了解。
  “啊,还有手镯也……不管了,快跟我去换!补妆!”他一把拉过朱利亚就走。
  杜安伸手:“等一下,朱利亚必须有人跟著上後台。”
  “什麽?”亚瑟显然对这样的过分的要求闻所未闻。
  从杜安的身後走了巴克,脸色苍白,但是神情坚定:“我不会让朋友一个人冒险。”
  “什麽冒险?你在说什麽?”亚瑟断然拒绝:“不行,後台不能有闲人!”
  杜安一手搭在朱利亚肩上,直视著亚瑟的眼睛:“那你就没有公主了!”
  他的口气并不重,丝毫没有任何声嘶力竭的威胁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让平日里习惯对杜安指来使去的人的亚瑟大吃一惊,有一刹那掠过他的表情竟然是难以置信。
  没有更多的话语,两人都只是互不让步地盯著对方。过去半年积累起来的友谊,霎那降至冰点。
  “算了,没时间跟你们玩这些杂耍……那你就跟著吧。”最後,亚瑟虽然侧头示意巴克,可是他的眼神告诉杜安,这事还远没有结束。
  这事还会结束吗?杜安此刻,只能用尽全部的诚意向上天祈祷了。
  ***
  安全送走朱利亚,杜安沿著圆形的剧场外墙一寻找刚才朱利亚遇袭的地点。那是个大致的范围,朱利亚因为身著戏服不能携带平常的通讯仪,所以也不能记录具体的坐标了。
  此刻,身侧的剧场里虽然人声阵阵,有欢笑有尖叫,可是剧场外却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冷清的光芒,一盏一盏接力拉长了杜安的身影。杜安一向最讨厌这种时刻,觉得很不舒服。
  他站定脚步。
  前面的硬土地上,有一处明显的凹坑,是被什麽东西砸出来的,几块砖石的碎块散落在周围。
  砖石本身就很少见,现代建筑为了安全,基本上都是整体浇铸。而看纹路和色彩,这块砖应该是此次为了建造复古式的圆形大剧场,专门从首都的博物馆传来资料,用立体复印机刷出来的外墙装饰砖。表面做旧做得一模一样,材料却不像古砖那麽酥软,而是相当坚硬……硬得足够砸碎一个人头。
  杜安抬头向上看去。
  白色穹顶之下,黑色的剧场外壁被灯光照得显出一个一个的美丽光环,仿佛一朵一朵盛开的鲜花点缀著其上。然而,头顶这块灯光之间的空隙,似乎有一块地方特别黑。杜安眯起眼睛,却还是看不清楚。隐隐绰绰,似乎是有什麽东西贴在那里?还是挂了一个大黑箱?实在无法确认。
  杜安沿著墙绕圈而行,左右寻找,终於在一个表明“演出用门闲人勿入”的小门顶上,找到了可以上去的金属拉梯。经过一番折腾,杜安才拉下梯子爬了上去,结果却更加头皮发怵了。
  眼前是只能容一只脚宽度窄窄金属边。一边是十几米的剧场外墙,黑漆漆的如同深渊,另一边则是圆溜溜的白色穹顶,很难找到著力的地方。夜风吹得人晃晃荡荡,这一瞬间,杜安真的想打退堂鼓了。
  ──我本来以为不会再发生凶案了的!
  杜安站上了那条弧形金属轨。一步,再把後脚放到前脚之前……两步……不知走了多少步,那个黑箱渐渐清晰,原来是一个只能容纳一人的柜式平台。
  还没走到,只是一眼,杜安就知道朱利亚说的是真话:平台上,还放著两三块同样的砖。
  在这行走都十分困难的地方,没人会“不小心”带上来两块砖,它们显然是要用於同样的目的。
  只是动手者没想到朱利亚本就一直沈溺在提防刺客的幻想中,头顶一有风吹草动就飞速地反应过来,逃出了坠落范围。
  刚才小朱利亚来报告的时候,神态虽然是泰然自若,颇有大将风度,可杜安的指间,却还残留著那双冰凉的小手颤抖时的触感。
  亲眼看到这些砖头之前,杜安一直希望能证实朱利亚是在撒谎。起码是在幻想。然而他现在所能证实的却是:幻想救下了朱利亚的性命,自己却并不在场。
  杜安站在高高的平台上,被夜风吹得晃悠悠的,渐渐有些发抖而不自觉。前面的校园已经沈入一片黑暗,背後的穹庐却被太阳能照射著,依然反射著白天的光和热。穹庐里面的戏显然正渐入佳境,观众们“嗯”,“啊”的赞叹声不断。也不知道到没到朱利亚出场那个小高潮?自己答应要去看的……
  这个念头终於让杜安从麻痹的状态中醒了过来……也许,阻止这一切,还来得及?
  他举手召唤斯蒂夫:“斯蒂夫,你能看看这个坐标附近有监控吗?”他查看手心,报了两个数字。高度就算了,雷克顿中学是不可能有三维立体监控的。
  “什麽?你在捣什麽鬼……呃,什麽也没有。那里不是人流出入点,不会发生拥挤现象。只有剧场对面的出口有一个。上次不是说过的嘛。杜安,你到底想干嘛?”
  “呃……有件事我一直好奇,固定和移动镜头那麽便宜,为什麽不多装点?”
  “我倒是想!这样我也不用那麽辛苦老是半夜要起来抓那些溜出去的小混蛋们!”
  “像朱利亚这种老是受欺负的孩子也可以有个保护了。”
  “嗯嗯嗯,我接下来就可以考虑自立为雷克顿学校的终身保护者,各班级及社团俱乐部统一联盟大酋长,要他们每天进贡两个果冻和一瓶啤酒,果冻用来打人……”
   “谁来告诉我,我究竟是怎麽上了你们这帮家夥的贼船的?”
  “你自作自受。”
  “……好吧。”
  联络结束,杜安毫不迟疑直接打开付费的星际即时通话,联络托马斯。他怕自己稍一犹豫就会彻底放弃。
  “您的情人现不在服务区,他向您致以四十九个热吻并保证……”一个轻佻的电子合成女声。
  该死!杜安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托马斯肯定随舰队去执行任务了,不在星球上。除非他主动联络,否则就再也不可能……正在此时,耳边突然听到一句:
  “他为您留下了一封情书,请问是否拆开?”
  “是的,谢谢。”
  信打开,并没有托马斯通常的调笑,眼前只是跳出两张清晰的卫星图片:思之塔的对比图片。
  杜安仔细看了看,为了确认还把图片在空中挪来挪去,重叠在了一起。
  照片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想。
  ***
  这边,剧场里面继续人声鼎沸。
  朱利亚徒劳无益地躲在出场口边窥探,试图在碗形的观众席中寻找杜安的身影。可是小小的圆形舞台自身犹如被一个碗型的光罩所覆盖,虽然可以听见欢呼、鼓掌、惊叹和笑声,实实在在的人却一点都看不清
  彩排时玛丽亚就提醒过大家,制造虚像的用光和结构十分特别,想看清周围观众是十分不可能的事情。
  可事到临头,朱利亚还是想亲眼见到杜安。
  “巴克,你看见了杜安吗?”朱利亚已经无奈到了要向讨厌的巴克求助的地步了。
  “没有。”简洁的回答,再补充一句:“我只负责看好你。”不顾周围人奇怪的眼光,巴克忠诚地履行著他对杜安的诺言。
  倒是亚瑟老师路过的时候,发出了严厉的声音:“朱利亚,你为什麽还不准备站到登场点去?”
  “他在等杜安老师。”巴克代答,同时一如既往的警惕所有靠近朱利亚的人。
  “他!”亚瑟吼了一声。
  可是,朱利亚愁眉苦脸,可怜巴巴的小脸蛋就在他的面前。亚瑟刚一张嘴,就硬生生憋住了。他想了一下,突然间有了主意:“啊,你是说杜安啊,他早就回到位子上了啊。现在不就在观众席上吗?”
  “真的?”
  “刚才看到我,还说他很期待你的表现呢。”
  朱利亚一下子笑逐颜开:“那……我去上场了。”他挺胸颌首,拿出最高贵的姿态走向他的舞台。
   “好极了,就保持这个状态。”亚瑟点了点头,笑容里有一丝隐藏得很好的得意。
  刚下场的玛丽亚指挥道:“所有人注意,目送公主!”
  还在後台的所有人,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虽然已经见过多次,这仍然不啻为一个奇迹的时刻,而且还是最後一次:
  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後,朱利亚踏出了一步。
  每踏出一步,他的脊背就挺得更直,他的姿态就更柔软,他的身形就更加婀娜多姿。
  他的步履不再轻飘,而是渐渐地好像有一个王国的重量压在了他的白金发际顶端。
  向前踏出一步,再一步。
  他娇小的个子虽然越发显得柔弱,可是,整个人却不知为什麽,似乎一点一点在变高,变得遥不可及,就好像一个王国的土地垫在了他的脚下,令人忍不住想跪下来仰视。
  周围人的惊叹完全发自内心,朱利亚在彻底融入公主这个角色之前,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成功。出发的是朱利亚,到达登场点的,却是一个无名的公主。
  机关将“她“送出了舞台,一时间灯光耀眼,全场一片寂静。
  而“她”,的内心,对这一切却安之若素。只有当“她”的眼光扫到观众席时,才略起波澜。
  人群同时发出叹气一般的声音。所有的角色,包括王子恶魔和女巫,都向公主屈膝跪了下来。
  台下人们爆发出的惊叹和赞美,如同电流一般激活了整个舞台。
  演出,开始了。
  今晚,是属於“她”的夜晚。
  
  只有“她”的心里明白,这一切,其实都只是为了一个人。
  “她”只有一句台词。
  “她”只会说这一句台词。
  “她”只想说这一句台词。




第十一章 失乐园(上)

  杜安到达小木屋的时候,门廊上的灯亮著,所有房间的灯都亮著,连小小的庭院都照得雪亮,就像周围山坳黑影里的一汪光的池塘,池塘里浮著一片一片带绿色荷叶边的桌面和遮阳篷,这是前一天晚上家宴後还没有来得及收拾完的痕迹。
  来赴这个小型宴会的,都是那些夫人心爱的那些孩子们,基本上没有什麽富贵人士,都是些普普通通工薪阶层或者小老板,不过却不乏当年曾经像朱利亚那般的问题学生,现在则过著平凡而满足人生。一个一级大厨,一出手就让杜安靠边站了。一个略有认知障碍的人士,却带了妻子和一大群聪明伶俐的孩子来,让小木屋更加充满了欢笑。如果说平时他们是一个小家庭在一起进餐的话,那这天晚上就是大家庭聚会了,联系紧密有胜於血脉的大家庭。
  饭後挪开桌椅,奏响音乐,杜安晕头转向地被不知道几个“叫我姐姐”,“叫我哥哥”的拉去跳了多少圈,几次鼓足 勇气想去找珍妮都没能成功。而朱利亚一个晚上都缠著斯蒂夫的老公斯科特,一个劲地不知道在打听些什麽,连杜安他都不肯告诉。斯蒂夫去问也毫无悬念地铩羽而归了。
  也许是谈关於艺术方面的事吧。
  此刻,站在门口,杜安不知道为什麽会想起这个细节。
  最後,他终於敲了敲门:“夫人,是我。”
  “哦……请进,杜安。”
  迪奥提玛夫人一手抓著深红色晚礼服的裙裾,一手拿著整齐写在纸张上的讲稿,磕磕碰碰地迎了出来。
  “眼镜?果然我又把眼镜拉在家里了……”
  等夫人戴上眼镜,她看清楚了杜安脸上焦灼的神色。杜安一瞬间有点不自然,他在来的路上都还没想好如何不动声色地提起这个话题。
  然而,夫人肯定是从杜安的脸上看出了些什麽,一丝惊讶闪过,然後她理所当然地问道:“你已经都知道了?”
  在这个慈祥的老妇人面前,杜安无法撒谎,无奈地点了点头。
  迪奥提玛夫人叹了一口气,沈重地点了点头:“可怜的孩子,真相肯定让人不好受。”
  杜安沈默不语。
  迪迪夫人把讲稿丢开:“来,坐下来,我们还有点时间。坐到沙发上来,坐到我的旁边来。”杜安乖乖地坐到了到沙发上,不过毕竟还是不敢像亚瑟甚至珍妮那样,肆无忌惮地甚至靠在夫人身上,而是坐在夫人右手。看到仍有些拘谨的杜安,迪迪夫人又叹了一口气。
  “怎麽知道的,你是?”
  杜安默默地点出托马斯那两幅卫星监测图。一张是推斯特死亡之後,一张是爆破前的最後一夜。
  “没什麽区别啊?思维塔在外面看是绝对轴对称的,各个方向的外表完全一样,这正是老艾伦佐设计时的思路,为什麽……哦,我明白了。”
  杜安把图片一点一点放大,直到屋顶放大得清晰可见一针一线。
  因为是调用的是两军共享的全星球监视图局部,并没有特殊参数加入,所以像热源之类的当然也就欠奉了,於是当夜杜安在塔里面难看的挣扎种种,隐而不见,只能看到些肉眼能够看到的东西,不过就是这些,稍微一注目的话,也就明白了。
  朱利亚没在推斯特殒命地的献花点,而是在楼顶,正对他坠落处的栏杆上,系上了他个人用的通讯助理,用的是一块小小的雷克顿车站的免费行李牌。
  一处私人的神龛。
  然而仔细看过去,这个神龛周围有一些地面上的小石子,屋顶上也难免有一些些微的垃圾。
  杜安把两张图重合起来,小心地把地面上所有的小垃圾小杂物都尽量一一对应,而这样做的结果,是朱利亚的神龛和地面的献花点,都和前一张图片上地面上躺的人影错开了。
  “我也可以把神龛和人影对齐……”杜安无力地道。
  “不过那样的话,地面上的垃圾就对不齐了……”夫人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不过,就当满足我的学术好奇心吧,你怎麽确认不是风吹动的呢?”
  杜安点了下屏幕,圆形的屋顶上出现了无数个同心圆,所有移动的垃圾每一对,前後都在一个同心圆的短短切线上:“这个,不是风的轨迹……”
  夫人点了点头,“所以,能造成这样移动的,就只能是离心力。”
  “爆破前的一天晚上我因为某种原因,在那里呆了好几个小时。有一次,我把自己的腰带都掉在地面上了……也由此启发,想到一些小细节……所以……算我侥幸吧。”
  “这跟侥幸没什麽关系。”迪迪夫人微微点头,甚至有一丝欣慰的微笑出现在唇边。
  “是侥幸,”杜安坚持道:“而且多亏了一个能调用卫星监测图片的朋友帮助。”
  “啊,我知道是谁。不过先不说这些……听著,杜安。我等下还要去做闭幕辞,我们能加快速度吗?你肯定有非告诉我不可的原因的,不如就你先说,等你全部说完了我再说?”夫人半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建议道。
  杜安对夫人的镇定略微有些惊慌,不过,他却也从来没想过拂逆夫人的意思;“好,好的,夫人。”他顿了一下,有点紧张,就像一个被检查作业的学生一样。
  “首先,请相信我……我真的并不想知道是谁杀的推斯特。他母亲给我的日记实际上我几乎没翻,现在正安全的躺在保险柜里不见天日。”
  “要知道真是这样的话,艾琳娜先不说,连老黑墙都肯定要气疯了,呵呵。”
  “从游乐场的情况来看他可能的确快了,”杜安干笑了一下,继续道:“可是,推斯特被杀当天的日记在最後一页,是他母亲翻开给我的,我的确瞄到了,没任何人名地名,不过,概括地说,他说要去见‘那帮假装神圣的家夥’中的一个。听起来很符合他对夫人你们工作狂的描述吧。”
  “嗯,说起工作狂,你不觉得你自己也已经符合这个定义了吗?……不过我真的不该再插嘴了。杜安你继续说。”
  “我尽量忘记看过的这句话,这并不难,推斯特的日记上有很多让人看了恨不得能马上失忆的内容,这句平淡的描述真的不算什麽。我想,如果我不知道这件事,那麽我就不会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表现得有什麽异常,这点,我觉得我还是做到了。”看到夫人点头,杜安就一口气继续说下去了:“可是纯属偶然,我还是知道了推斯特对维克所犯下的罪行,我想这个就应该是所谓的动机的东西了。”说到这里,杜安相当肯定自己脸上厌恨的神情应该和夫人此刻是相同的。
  “虽然在那之前我已经叫托马斯给我去找图,可我并不真的期待著找到些什麽。这只是一个想法而已……斯蒂夫却替我补上这最後一环。原来几乎没有监视器的校园里,思维塔的底层出口,其实是受到监控的。”
  “所以,要想不受监视地离开,就只能让监视照不到那里。既然不能移动监视仪,那就只能移动整座塔。”夫人替他补充。
  “对,反正关上门之後整座塔都是光溜溜,转一圈开门再转回来,监视仪不会看得出任何不同。”
  夫人的下一个问题,让杜安陷入沮丧之中。
  “那麽,为什麽是我?”
  杜安抗议道:“不是的,我真的没有确认是任何人。我这只是随便猜测……我真的没认定是任何人。”
  夫人朝他指了指墙上的时锺,提醒他时间。
  杜安不得已继续下去:“这是设计之外的用法,斯蒂夫没必要告诉我,所以他第一个被排除,亚瑟没有权限转动任何建筑,不然他肯定不会辛苦去搭环形脚手架,而是滥用这个权力偷懒站在原地画壁画了。”夫人显然很同意杜安对亚瑟的人品分析,点头微笑。
  “我一度怀疑是珍妮,可是珍妮替我搬家也需要得到您的授权,虽然从您那里得到多次授权完成这一切是可能的,可是那样您肯定也已经是知情者了。更合理的解释是,能对这个校园里的所有的东西,包括建筑、监控、舞台等等,一切了如指掌,指挥如流的人,能有解决掉推斯特的动机的人,就只有您了……”
  杜安一点没有气势,小心翼翼如同做工作报告一般说完,还是忍不住加了个尾巴:“夫人您别当真。这真的不是事实,只是我编的故事啦。如果要到警察或者宪兵队去,我死也不会承认这个说法的。”
  有几分锺,迪奥提玛夫人沈默著。而杜安则在一旁如刚交了突击测验的卷子,怀著惴惴不安的心情等待著。
  
  “难怪啊……”
  “啊?什麽?”杜安摸不著头脑。
  “难怪老黑墙要对你下这麽大的功夫,又是撤走所有警探,又是困你在校园,甚至连栽赃陷害的手段都在考虑范围之内了。你的确有这个价值。”
  “栽……栽赃陷害?!”这条杜安第一次听到,吓得不轻。
  “记得上次你和朱利亚从游乐场回来吗?我接到他的电话。他说他会尊重我这个校园的界限不进来抓人,不过,如果你校庆後再不替他找到凶手的话,他就要拿出这最後的施压手段了。”
  果然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老黑墙指定的内奸了,杜安发出被哽住一样的声音:“不,不会吧……他不会真的这样吧……夫人救我……我不想坐牢啊。”
  杜安一点也没有意识到此刻这个场景的荒谬之处。
  迪奥提玛夫人惊讶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可怜的孩子……放心,他不会的。老黑墙他会狠狠地吓唬你,但不会真的冤枉无辜的。他做事虽然恶行恶状,可他却不是恶魔那一边的人。”
  这话略微让杜安放下心来,期待地说:“我还是离他远点,离更像天使的人近一点好了。”
  “谁是天使谁是恶魔,还很难说啊。”
  话题突然跳回了主题,杜安却想捂住耳朵:“别……别这样,夫人。”
  “嗯……怎麽说呢。很抱歉,我只能很老套地说,这是一场意外。”
  “夫人……”
  “啊……不要抢戏哦,杜安,我们说好了轮流讲话的。现在到我了。天,你不知道把这一切说出来多麽的舒服。嗯,先说动机,动机你大概已经清楚了。推斯特对维克犯下的罪行不可饶恕。可是维克来自下伊尔落行星群,民风保守,对他这样的受害者很不友好。所以他母亲并不愿意声张,而推斯特家里又愿意花大笔的金钱替他掩盖。我跟维克父母商量好,把他送进了一个我信任的尤塔尼亚新学校,用赔款给他请了心理医生,上个星期的报告说他已经从极度沮丧中恢复过来,情况正在好转,只是很想念这里的朋友。这件事结束之後,我已经告知推斯特这个学期必须辞职,可是我并没有料到他竟然会在雷克顿车站当了一回英雄,於是形式所逼,我暂时无法再催促他辞职,只能叫大家继续盯著点他,小心学生。”
  杜安此时脸上表情复杂,说不出的滋味翻滚在心头。
  “让我告诉你过程:当他回来约我在塔顶见面的那个晚上,我甚至还抱有一丝愚蠢的幻想,想知道他是不是忏悔了,尽管他这样的人绝不能继续留在学校,但是,没想到,他竟由此判断出除了金钱以外,名声反可作为压制受害者的重要枷锁,再加上他当时正是报道的宠儿,於是他就整理搜集了学校其他几个老师,以及雷克顿不少有夫之妇的资料,以曝光为由,要求我给他一张永久任命。”
  “我立刻拒绝,学校声名受损,跟学生受损根本没有可比性。可他并不习惯被拒,几句之後,盛怒之下竟失去理智地向我进行攻击。刚开始我并没有防备,年纪大了,手脚并不灵便,几乎被他推下塔。可是你也知道,推斯特虽然年轻,又曾是军人,可是他实在荒废锻炼,身体也被酒色掏空已久,结果,竟然是他自己一个用力过猛栽过头,扭打之中,反被我推了下去。”
  一口气说到这里,夫人停下来喘了口气。一直到这里,她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甚至有种解脱之後的轻松和兴奋。
  接下去,一丝杜安所不愿见到的悔恨才像乌云一般开始慢慢浮上她原本布满皱纹,却天空般纯洁无瑕的面容。
  “他已经掉下去了,我却才刚刚开始往下掉……我匆匆溜回房间,一有风吹草动就吓得要死,完全没想到第二天被抓走的人是你!针对你的证据实在太少太牵强了,而警察的调查又是那麽草率,连各类运作记录我也篡改好了,却根本无人过问。这件事情实在太蹊跷,於是我四处打听了一下,知道老黑墙在这中间捣鬼。算是一个老教师的直觉吧,我一下子就立知道了他在干什麽。艾琳娜?推斯特又给了你日记,这下,我真的彻底恐慌了。也许你不同意老黑墙对你那麽高的评价,相信我,你是错的。你把自己掩盖得太好,就连你自己也相信了。”夫人挥手阻止了杜安否认:“我知道你在斯蒂夫那里没回来,所以我移走了你的房间,想看看推斯特的日记……却几乎让你死掉!我当时去查看的时候,真的以为你已经坠楼死了……”说到这里,她沈默下来,而刚才急於插嘴的杜安却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得知你还活著……天,。就在你搬到我家木屋那天的早上,你坐在窗口,坐在早餐桌边,朱利亚耍赖皮不肯吃饭,而你在喂他,他虽然一脸不满意,可实际上却开心地要命。你们两人,就像画框里的画一样……这大概是诸神给我的灵魂发出的最後一丝启示了,让我明白了该怎麽做。”她看了看杜安急切的脸:“所以,我无法要求宽恕,我赎罪的日子还在後面。我只能先向你表达我的歉意:对不起,杜安。”
  可是,迪奥提玛夫人在结束这段告解之後,却发现杜安的表情,既不是恍然,也不是愤怒,更不是得意,竟然是──极度的惊讶。
  “夫,夫人……那麽你没有杀掉朱利亚灭口的想法?”
  “朱利亚?为什麽?”
  “那天晚上他本来和推斯特有约,说不定看到了或者听到了什麽……啊!我又信了推斯特的话……不管了,总之,你没有今天晚上在大剧场朝他扔砖头?”
  “什麽!今天晚上!绝对没有!”夫人吃惊地几乎站起来了:“这是怎麽回事?杜安!”
  杜安抬头看著夫人惊慌失措的脸,他的表情维持著吃惊的状态,然後,几乎是一下子,跳到了恍然大悟:“啊……该死!我知道了。”
  “你知道是谁了?”
  “夫人,我先告辞一下……”
  “快!快去!”夫人几乎是推搡著杜安,几乎连话也不让他说。“快!快去救朱利亚!我叫你照顾好他的!”
  “好,好的。夫人,请你等我回来……”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夫人推出门外:“朱利亚!杜安,记得你的诺言!”
  杜安只得立刻跳上他开来的飞车,急驰而去。临走时,还不安地看见,停在门口的夫人的车,座位上,放著一个小小的旅行箱。他打开通讯器正想说些什麽的时候,好像预料到他的反应一样,夫人的话语传至耳边:“先去救朱利亚,杜安。你的未来取决於他而不是我。”




第十一章 失乐园(下)

  离开了小木屋,杜安一路冲向圆形大剧场,并且通知了斯蒂夫,想说服他派人手去保护贴身朱利亚。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的,斯蒂夫却完全信任他,根本就不问为什麽,直接答应了下来。杜安在线路上马上就听到他呼叫另一名也是退伍军人转职的教员。
  他这边:“巴克,等下会有人来跟你一起,朱利亚那边现在没有问题?”
  曾经也是问题学生的巴克回答道:“没问题,我现在紧跟著,直到朱利亚上场为止。”
  上场为止……上场为止……应该是没有问题了。上场为止……
  杜安突然刹住了奔向後台的脚步。
  
  身边是复原石砌起的剧场外壁,一方一方的深灰色块,坚硬,粗糙,布满了仿佛岁月侵蚀而成的坑坑洼洼小孔,但却彼此牢固叠扣,一块一块垒入云端,坚实不可穿透。不小心的话,手臂就会在上面擦出血痕,头撞上去的话,也会头破血流的吧。
  “那个,呃……斯蒂夫,为什麽你不问我查这些的原因?”
  “……杜安你这个蠢货!我当然要你解释原因,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是紧要关头不是吗?快去保护朱利亚!”
  “谢谢你信任我。”
  “废话。连迪迪都相信你,我还有什麽问题?你他妈的快给我去救人 !事後补报告,我来担责任。”
  杜安深吸了一口气。
  
  耳边是剧场里已快到高潮时的紧张音乐,和观众情不自经的呼喊声。杜安抬起头,望向夜空,望向在夜幕映衬下熠熠生辉的白色穹顶。
  也许,一切还来得及,还有希望……无论是拯救朱利亚,还是拯救他自己……
  ***
  自古以来,人们就不断寻求将美好的影像保留下来,哪怕是大灾难和大迁徙,也没能打断这一传统。这大概是因为,只要活著,人总都是需要一点点梦幻和欢乐的吧。
  真人舞台剧与虚像结合,是从瑞法尔传来的最新虚构类节目播出方式。它令最古老的表演方式所特有的即时性紧迫性现场感,注入了洞悉入微的观察者视角。目前虚像演出还只是局限在剧场或者室内剧里,戴上观看虚像的目罩,观者不但可以远观人物的表演,还可以拉近表演者的身边,即时零距离地看到他们的姿态,神情和动作。哪怕是最细微的一丝表情变化,也逃不过观众的眼睛。
  如果说以前的立体节目,观众只不过是停在采像镜头上的一只隐形苍蝇的话,那虚像节目就最终解放了视角,令观众成为那自由飞舞的光之蝴蝶。
  每个人的座位都只是一个起飞的平台。有人喜欢跟随某一特定人物亦步亦趋,把他当作自己在故事里的化身;也有人喜欢随著剧情快速切换人物,保持视角上的中立;以天神自居始终从上往下的保持宏大叙事的有之,老是从胯下看世界的猥琐玩法自然也有之,只是後者需要演出方另设“垫底屏”,玩法更难一些,剧目也少一点。
  一部剧各种不同的视角都有人采用,某些著名的专业“观众”就像DJ一样,拥有狂热的粉丝俱乐部,每出一部剧就有无数人预订他们的“观剧视角”,而他们也不辞辛苦地必须事先搜集大量的资料,从角色到背景,从剧情到寓意,从表演艺术到服装道具,甚至不惜多次观看,从中选出最合心意的场景角度,拼接成一个自认完美的故事。不过,就算人人都会念叨“视角不可靠”,实际上却仍然形成了“完美派”、“自然派”、“所见即所得派”和“四十五度派”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无数流派,彼此之间争执不断战火频仍。因为虚像的采像依靠一个好像鸡蛋一样覆盖在舞台上的巨大采像穹顶来进行,所以被统称为“鸡蛋里的战争”。
  
  此刻,杜安克服了外壁上狭窄滑溜的金属架和强劲夜风,终於找到了隐蔽的入口,战战兢兢地爬入的,就是这个虚像穹顶。
  准确地说是虚像穹顶背面,他在离地几十米高,小山包一样白蒙蒙的的拱面上缓缓爬行著。
  
  果然,才挪动了几步,透过双层的隔离层,杜安已经看到他了所寻找的人影。
  她也正趴在这个夹层之上,身边并没有砖头之类的重物,可是一只脚上,却系著一根长长的绳索,好像一条黑色的长蛇,盘旋缠绕纠结不清。她的上半身看起来特别清晰,杜安仔细端详,才发现她在隔离层上已经用不知什麽东西,割开了足以让整个身体通过的一个大洞,实际上,她已经半个身体悬空在洞口了,正对著某一个镜头的背後操作著。
  当杜安看到她的时候,她也已经通过半透明的隔离层看见了杜安。她向杜安扬起一只手来,闪闪发亮的切割机照亮了暗出她美丽的脸庞。
  什丽叶。玛丽亚和杰克的挚友,公主角色的有力竞争者。
  “别过来!”一声尖吼。
  下面舞台上的戏正演到精彩时分,掌声此起彼伏。离这里是多麽的遥远。
  “为什麽?什丽叶,你们是朋友啊。”杜安一直以为,什丽叶和玛丽亚杰克他们是一起的,把朱利亚交给他们,他已经可以放心了呢。
  “为,为什麽?!为什麽!你居然问我为什麽?你们都疯了吗?为什麽那个男人能演公主!为什麽!我才应该是真正的公主的!我才是!” 什丽叶显然情绪十分激动,只要稍有机会,她就立刻像火药一样爆炸开来:“爸爸赞助了学校那麽多,你知道我没演上公主,他多失望吗?玛丽亚本来都想好让我演的!我妈妈以前也是演公主的!你们难道瞎了吗?让那个男的演啊?那个臭王子!他跟那个变态推斯特根本都是一样的,只要外貌好,你们就什麽都看不出来了吧?我才是真正的公主!童话里面都是这样的,灰姑娘才是最後的胜利者,你们都搞错了!那个公主是男的,你们都瞎了眼了吗?他跟那个变态推斯特根本都是一样的。”
   “可是,什丽叶,朱利亚他是无辜的啊,他也并不漂亮,他还不如你……”
  “那是我的角色!他凭什麽抢走我的角色!亏我还可怜过他,帮他说过话呢。狼心狗肺!他到底会些什麽呀?他来到这里,什麽都不懂,还撒谎!还偷东西!上课就在那里画小兵人,每个人都讨厌他,身上还散发臭味,我恨他,他跟推斯特是一样的!平时装的那麽可怜,两面派!两面派!”显然,在朱利亚被选上的这几周中,不管多麽牵强,什丽叶已经寻找到足够的理由,把朱利亚和她讨厌的人划分在一起了
  此刻正应是危机关头,可杜安却不知怎麽的有点走神。
  “可是……你这样做,玛丽亚和杰克会很伤心的。”
  这显然不是什丽叶预想中想要听到的台词,她楞了一下:“把玛丽亚扯进来干什麽?”
  “她是你的朋友啊。”
  “我才没有……别过来!”最後一声又是尖叫。杜安此时已经缓慢地朝她又挪近了一两米了。“退後!退後!”
  杜安只得放弃:“好的,好的,我退後。他渐渐地向後退去,一直退到和什丽叶几乎处在拱顶的相对两边。两人之间除了这个大圆罩,就只剩下下面的几百个复眼式的虚像镜头了。
  无论哪一个掉下去,都足够砸死一个人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我,我是说,你想破坏她的演出,是不是很对不起她呢……”
  “……那又怎样,是她选的朱利亚啊。”什丽叶对朋友似乎也颇有怨言:“她不好意思指派我演侍女,结果居然叫我演皇後。我当然拒绝了,谁要演那种生育力下降的老女人!”
  “可是……可是……”
  “可是什麽?”什丽叶用拿切割机的手一挥:“反正,我一点也不会觉得对不起她们的。等我杀了朱利亚,她这场演出只会更加出名。我反正也没脸见爸爸了,我在牢里就只见她好了,会有无数媒体采访她的!杰克也是,她可以少奋斗好多年!”什丽叶理直气壮地说完,突然醒悟过来:“不跟你说了,时间快……”
  
  这个时候,杜安突然间感觉厌烦了。这是漫长的一天,发生了很多事,而且,等一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开导青春期小孩混乱的思维并不是他的工作。起码这个不是。
  他没有等什丽叶说完,双手撑住地面,单腿一蹬,整个人就已经在拱面上跃起,翻过了圆顶。看到杜安突然出现在头顶,什丽叶也知道情况不妙,本来撑在洞口的双手一缩,上半身前倾,就要从洞口中钻下去。
  也许她会有断绳自坠的决绝,然而杜安距离这麽近,哪会容她走到这一步,什丽叶的速度对杜安来说就像慢动作回放一样,她上半身尚未压下,已经被在直扑而来的杜安一个肘击,下巴上仰飞出,头撞在了头顶上保护虚像镜头的金属外顶上,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远比吭哧吭哧爬上穹顶不知轻松到哪里去,让趴在地上的杜安竟然也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起身,检查了一下什丽叶,发现她只是晕过去没有大碍之後,也不知道该说什麽,叹了口气:“曲面上两点之间直径周长最短……唉,现在的孩子啊。”
  下面的剧场爆发出热烈欢呼和掌声,提醒杜安演出即将终了,他必须加速行动了。
  
  辛苦地抱著什丽叶,杜安终於回到地面,剧场里面掌声阵阵,持续不断,很明显是演员已经在谢幕了。玛丽亚应该已经获得了巨大的成功,高呼她名字的拥护者显然是最多。可即便这样,杜安也能隔著墙壁听到“朱利亚!朱利亚!再来一次!”的呼喊。
  错过了朱利亚的演出,杜安略微有点惭愧。不过,今後相处的日子应该还很长,杜安准备一定要好好补偿他。
  杜安联络的斯蒂夫,让他来人把什丽叶带走,并检查一下。想了想,他还是把切割机收了起来,也许交给她的父亲会更妥当一些。他接著尝试拨通玛丽亚,可是显然玛丽亚上台取下的通讯器,现在还没空戴上。
  结果,拨了几次,玛丽亚还没接通,斯蒂夫派的人也还没等到,朱利亚的通话灯已经响起。
  “杜安!杜安!你看到了吗?我成功了,我成功了啊!”即便是通话投出来这麽小的屏幕上,也可以看出他的狂喜,脸红红的,汗水和光粉一起闪闪亮,旁边显然还有剧团成员搭著他的肩膀晃来晃去,周围笑声不断,隐约有人甚至提到“酒”的字眼。
  受到感染,杜安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来,这孩子,几个月前绝对不会让人想到脸上会挂那麽大的笑容啊,嘴角快咧到耳根去了。
  “恭喜你,朱利亚!”
  “杜安,你快点来,你快点来啊!马上後台都要挤满了……”
  杜安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朱利亚,你能帮我把通讯器给玛丽亚吗?我找他有急事。”
  “嗯?”朱利亚一愣,然而杜安的语气十分迫切:“玛丽亚,或者杰克也行,有要紧事,关於他们朋友的。”
  “哦……好吧。”镜头一阵乱转,转向了玛丽亚。
  其实相对於朱利亚,玛丽亚才是今天真正的女主角。许多媒体会用“让人怜爱的小心肝”这样的词语一笔带过朱利亚,而玛丽亚却会得到大量的赞美。这是她踏上星途的起点之夜。
  出现在镜头里的玛丽亚也的确是胜利女神的欢乐形状,不知是谁,已经将王子婚礼上的王冠戴在了她的头上,她正一边笑著一边试图把它取下来收好。
  杜安的一句话却立刻让她清醒下来:“玛丽亚,什丽叶需要你的帮助。”
  “啊,哈哈,是的,什丽叶,我正在找她。我的天,出什麽事了!”显然玛丽亚已经有所预感。
  杜安简要地说了一下,然後告诉她:“你能来吗?我觉得这个时候,她可能会比较需要朋友的帮助。”
  这边的玛丽亚已经放弃纠缠在巫女发结里的王冠,开始挣脱周围人的拥抱往人群外走:“好的,她在哪里?我要不要带杰克?”
  “你出来之後联络斯蒂夫上校吧。最好保持低调,没人受伤,没必要演变成什麽大事。”
  “好的。天啊,我正想演出结束後好好陪陪她的……我的天。我来了……”演出结束的胜利欢欣已经不见任何踪影,玛丽亚语气里的充满对朋友的焦灼之情。
  等朱利亚抓回通讯器说“杜安我有话对你说”的时候,杜安的影像已经消失了。
  杜安怀里仍然昏迷的什丽叶,眼角有湿漉漉的一点点痕迹,不知道是否是远处的星光在作怪。
  
  送走了什丽叶之後,杜安沿著剧场围墙急速奔走,赶往已经变得熟悉的舞台後门。他必须要快点找到迪奥提玛夫人,再不去……
  杜安绝不接受那样的後果。
  然而,此刻朱利亚却也正好赶来。他戏服都没有脱,带著他的公主冠饰,飘带,和华丽的裙摆,一股彩风匆匆刮过後台,吹破想要拦阻他的人群,冲到了外面的走廊上,然後,一头扑入迎面杜安怀中。
  “恭喜你,朱利亚,演得真好啊。”杜安真心实意地祝贺他。虽然演出他几乎都没有机会看,可是,光看偶尔听到的一鳞半爪,就知道朱利亚有多麽成功了。
  说完这个,杜安试图将朱利亚的双肩拉起,他还有事情没办完,朱利亚可以等。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朱利亚把头埋在杜安怀中,只看得见那完美的黑色发髻和洁白的细长颈项,纤弱的肩头微微颤动著,好像它的主人正极力忍耐著,不要放声大哭。
  “安心啦,我这不是来了吗?别难过,别难过。”杜安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道,一面焦灼不安地望向前方
  今晚的朱利亚,的确分外美丽。眼睛如同钻石一样,在路灯的灯光下闪闪发亮。粉红的嘴唇如同刚刚的萌发花苞般娇嫩动人。看到杜安在看他,朱利亚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连脂粉都遮挡不住,直升到额际发丝中去。清纯美丽,看得连杜安都忍不住一阵脸热,心想:真的很像一个女孩子啊。
  然而,想到女孩,杜安又马上联想起玛丽亚,什丽叶,然後,是迪迪夫人。
  仿佛回应他的想法,剧场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亲切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很抱歉我还要做几句闭幕辞。相信我,在这麽精彩的演出之後,无论是才能还是美貌方面都不及这些年轻人的一个老太婆,会很有自知之地尽量简短的。” 迪奥提玛夫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剧场里面一阵笑声掌声甚至哨声响起。
  杜安拍拍朱利亚的头:“很累了吧?早点回去吧。”他再度试图挣脱朱利亚。
  然而,按照这个时候朱利亚亢奋的心情,他根本都不觉得累,恨不得能够再坐上杜安的车,穿著这套漂亮的衣服,横穿整个行星表面,整夜整夜地在星光下飞行才好呢。
  不过,如果杜安说要早点回去,那也很好啊,幸福的感觉让他觉得装得满满的,好像走一步都会溅出来似的。
  “杜安,我爱你。”他仰头说道。
  说完,朱利亚赶紧把手抽回,捂住脸颊。 啊,啊啊啊,自己真的说出来了,就像那个公主的台词一样!
  剧院里面,迪奥提玛夫人对捐款人,对家长,以及对军界的长期关爱正表示一一感谢。虽然是陈词滥调,可是她的语调里,有一种一锤定音的确定性,让人无法怀疑她的真诚。
   “嗯,我也爱你。”杜安随口答道:“不过,现在我有点事……”
  杜安的回答,跟王子一模一样,可是,朱利亚却觉察到,这个回答,跟预想中的不太一样。因为杜安说完这个,又紧接著要继续前行,好像急著赶路,根本就没有陶醉的表情和预想中的拥抱。
  “杜安……我真的爱你。”这句台词不是练过的,不过,朱利亚觉得好像念起来也很自然。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杜安不得已已经在带著朱利亚走路,如果不行,他准备把朱利亚再次抱起来。
  “杜安!杜安!”朱利亚有些生气了,“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你爱我,听得很清楚啊。我也爱你,我们大家都爱你。安心在这里生活吧。”杜安鼓励道。
  正如夫人此刻所说:“这是一所从孵蛋室成长而来的学校,我很高兴今天它能每年孵化出更多对自由飞翔的双翼!”
  
  天。他理解错了。
  朱利亚停住了脚步:“不,杜安,不是那种爱,我不像爱你一样爱蒂奥提玛夫人,也不像爱你一样爱杰克。”
  爱杰克?这个孩子,今天晚上怎麽了?对了,还是不要拖著他走了,他那个高高的宫廷舞靴,看起来真危险。难道不是应该演出结束後,由指导老师统一负责卸妆的吗……
  看见杜安还在东看西看,朱利亚决定更加阐明自己的心意:“杜安!我是真的爱你!就像男人和女人之间一样的爱!就像公主爱王子……或者王子爱公主一样!”
  这句话,终於抓取了杜安的注意力。
  “像王子……爱……公主?”
  “是的,我爱你,我一直在说。杜安,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我一看见你,就觉得你不一样。我觉得我好像找到了终身可以依靠的人一样,就像王子找到了公主。啊,不,就像王子找到了侍卫长。不过你要当公主也没问题,你可以是我的皇後!你就是我命定的那个人。”
  这一番话,让杜安的思维都快停顿了。他的耳朵出了问题吗? 为什麽在这个时候,要发生这样的麻烦事?
   “可──是,我是你的老师。”杜安终於找到声音来指出这里面明显的荒谬之处,还补上了一句:“你还是学生。男人也不可能成为皇後,朱利亚,你的神话学理解真的有问题。”他试著把这件事自我解释掉。
  “老师也可以等皇後呀。斯蒂夫和斯科特不是结婚了吗?杜安。这有什麽问题?”
  到了这个时候,杜安终於不能再欺骗自己了。他意识到,朱利亚的教育出了什麽严重的问题,他担心自己要为此负责: 夫人会怎麽想?大家会以为我也是恋童癖吗?
  
   ──“我不得不宣布,由於个人原因,我今天必须宣布就此辞职了。”
  里面一阵惊呼,遗憾的感叹声。
  “哦,不过你们休想甩掉我,我会阴魂不散的:亚瑟?爱丁,你的学期小结呢?”
  台下又发出一阵爆笑。所有的人,估计都以为夫人会以其他的形式,比如校董事会主席之类的头衔,继续留在学校里吧。只要夫人留在雷克顿中学,那就好像有了顶天的主梁一样,没什麽好担心的。
  只有杜安的心,狠狠地沈了下去。
  
  “杜安,我真的爱你,就像……”朱利亚想了一下,举不出类似的例子,只能比较了一下:“就像我爱推斯特老师,不过要强烈一千遍。”
   “不……不要,不准!”杜安几乎是吼了出来,让朱利亚大吃一惊。
  天啊,眼前这个孩子究竟在想什麽啊?竟然当成那个混蛋?杜安突然间,对眼前这个浓妆豔抹的美人,产生了极度的厌恶。
   杜安的眼神冷了下来,伸手拉开住朱利亚的手臂:“走,回去。脱掉这身衣服,不许再说这些傻话 。”
  朱利亚已经感觉到灾难的来临,但是他仍执迷於他的一腔柔情。爱情是不会有错的,对不对?杜安是不会伤害他的,对不对?
  “我不要,杜安。我爱你,这不是傻话。”
  “闭嘴!”杜安终於忍不住吼道:“我才不是推斯特那样的变态!我才不会骚扰一个未成年人!不许你跟任何人这麽说!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疯话傻话?演戏吗?演戏是假的!”
  朱利亚吓得竟然跳了一下,突然间就那样浑身僵硬,手脚都不能动弹了。杜安的目光如炬,照得他好像被钉在了一个忘记了台词的舞台上。
  “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完?先是做你的贵族大美梦,现在又要当公主,爱上一个男人?对不起,我不爱男人,我不奉陪!”杜安觉著这两句可能重了点,喘了两口气,缓了一下说:“为什麽你就不能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看看这个热爱你的学校,看看你的同学,朋友和老师们?大家都爱你,是那种纯洁真挚的爱,你可以好好保有这些爱,永远都不担心失去,被大家接受以後,你永远都不会孤独,光这一点,就该让多少人羡慕啊。而你对我的这种感觉……那不是真的!”说著说著,杜安意识到似乎话这麽说有些不对。可是他暂时想不到别的,於是,他转身就走。也许话是说重了一点,不过……他必须尽快赶去後台,阻止迪奥提玛夫人,阻止她离开学校。只要夫人还在,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他会回来跟朱利亚道歉的,会帮他慢慢纠正的。
  所以,当朱利亚再一次追上来的时候,他把他推开了。
  两次三番,最後一次,用力也不是很猛,可是大概因为鞋子导致重心不稳,朱利亚跌坐在了草坪上。
  杜安想要转身扶起他,可是,眼角却已经撇到夜幕下降临的警车尾灯,亮著不祥的红灯……
  回头再解释。
  必须……必须阻止夫人……
  其他的一切瞬间都被杜安抛在脑後了……
  
  看著杜安渐渐远去的身影,朱利亚张开嘴巴,颤抖了几下,可是,却没有声音,就像他又回到了念台词发不出声音的那个时候。
  他合上嘴巴的时候,眼睛里面却好像灼热得要流出什麽东西。
  推搡之中,他的手不知道在哪里刮破了,手上有液体留下,滴了一滴在雪白的裙子上。
  一滴,又一滴,红得异常。
  
  站起来的时候,脚尖好像踩到了一个什麽东西,火炬一般地跳动著火焰,硬硬的,也许就是这个东西刮到手了。
  朱利亚看不清,也不在乎。
  
  就这样,朱利亚向前走,向前走,绕著大剧场的外面漫无目的地走著。
  根本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眼睛好奇怪,好酸。鼻子也是。下雨了吗?低著头走,突然间撞上了一个人,朱利亚抬起头。
  头发银白,优雅和蔼的笑容。那个叫,叫……什麽……什麽的,派切克?
  对方也十分惊讶:“你为什麽在这里?公主殿下……”更加仔细观察了他一下:“有人伤害了你?美丽的小花?”
  朱利亚抬起头,泪眼婆娑中他什麽都看不清了。
  “派切克先生,您能带我走吗?离开这个学校,现在?”




尾声

  约定好的时间,泰伯特亲自驾驶飞行车来接收他的战利品。
  他把车子开到小木屋的门前,放弃了偏爱的人工驾驶,转过座椅,看著杜安拖著一个行李箱,一步一步离开他的避难所,走向他的座驾。
  
  雷克顿星宪兵队总负责人,不,现在是尤塔尼亚第三星区宪兵总负责人,熟悉的人都知道他基本上都是一脸阴郁,很少有展颜大笑的时刻。然而此刻,他的嘴角略微上翘,不过那也并不是得意洋洋的开怀,而是有一丝嗜血的兴奋,就好像见到一头猛兽,终於落入猎人的陷阱,满是跃跃欲试要驯服的欲望。
  “我承认最後结果出乎我的意外,”等车门关上,车子启动之後他说道:“迪奥提玛夫人是个好人,真的太可惜了。”
  “你让我在学校呆不下去了。”杜安麻木地指出。
  第二天早晨,等他见到平时会聚集在夫人那里的几个人的时候,杜安并没有办法装作自己毫无愧疚的样子。
  可是令人惊讶的是,下逐客令的并不是一贯讨厌他的亚瑟,亚瑟只是欲言又止,伤心多於愤怒。斯蒂夫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是珍妮。温柔得从不跟人脸红的珍妮。
  “杜安……我觉得你并不适合再来这里了。”
  杜安想要辩解,想要握住她的手……
  她後退了几步:“迪迪的事,不是你的错。我请你离开不是因为她。”
  杜安迷惘不已。不是因为这个,那麽是为了什麽?
  前一晚,无论他怎麽拼命追赶,夫人还是在他到来之前,就坐上了去警局的车,自首了。
  望著那消失了夜空中的红色车灯,杜安颓力倒在了剧场外的草地上。
  
  “是因为朱利亚。”看到杜安脸上不解的神色,珍妮叹了口气:“派切克先生发来通讯,他说朱利亚一直在哭,哭著说你抛弃了他,别的什麽都不肯说,直到哭得哑了,打了镇静剂才刚睡著。派切克先生说他希望能收养这个孩子,已经派律师开始起草文件了。”
  杜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这对朱利亚的打击这麽大。
  珍妮摇头:“你是我见过的最温柔,最擅长和人相处的人,可是,你……没有心。”她难过地说:“你让夫人失望了。”
  她伸手递过一枚小小的徽章:“夫人说,这个留给你,希望你记得她对你说过的话。”
  杜安伸手接过。
  小小的火炬,在黑色的背景前面跳动著。
  杜安自己那枚不知道什麽时候丢了。
  他握著这枚徽章,在夫人的木屋前坐了一个白天,一个夜晚。
  然而,四周寂静一片,好像坟墓一般,再也没有人来。不但没有朋友们的欢声笑语,连鸟鸣声都似乎放弃了这里。
  最後,杜安实在无法忍受这寂静,逃走了。
  
  对於杜安的下场,此泰伯特显然并不意外:“嗯,这正是我要达到的目的。”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那杜安现在就已经把这个灰鹰一般的男人折杀好几遍了。
  
  泰伯特挥了挥手:“我只要知道你有破案的能力就足够了。你有反抗之心?很好。我今後派你做的事情,你必须要能对抗很多很有权力的人才是。”
  “我对正义不感兴趣。”
  “这个行业充满了的对正义感兴趣的好人,一块钱可以买一打。可是即能抗压又有能力的人,却很稀少。”
  “那也意味著,我今後很可能也不会听你的话。”──学校里那些只认识老好人杜安的人,如果现在看到这个和泰伯特目光平视的年轻人的话,他们不会认得出他来的。
  “哦,我不担心这个。我既然能把你搞到手,我也有自信让你听话。我希望你给我这个机会,把你操到巴不得转世投胎,”他身体前倾,用倾诉一个小秘密的亲密口吻轻声说:“我是一个虐待狂。”
  杜安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锺,然後,仿佛是厌恶一般地转过了脸。
  泰伯特放松倒回座位:“而且,你想要的东西我也可以提供给你。也许你会大吃一惊,我并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他忽略杜安脸上的故作惊讶,继续说道:“我并不在意在执行法律的时候略微修改一下规则。你为我工作,薪金甚至可以高过企业的高级经理,和你留在雷克顿中学的比只多不少……如果你有命活下来的话。”
  然而,他看出杜安脸上此时的惊讶,并不是针对的最後一小句,不由得有些得意地说道:“对的,我知道你来雷克顿的原因,并不是热心教育事业。我在车站见到你救下那个小孩,但是功劳却让给别人的时候就留意上了你。一个人不想要名,那麽通常就是想要利。我检查了你的各种记录,没想到更让我吃惊的是,你竟然是中央军事大学的毕业生。才发现你是策划了很久要到这个学校来的,两年前他们计划招收历史教师,你就突然间用远超你平常水平的历史成绩改上了军事历史系。其他的一切策划也让我思考,难道你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等我得知迪奥提玛夫人手下一个普通的教师,薪金都相当於一个上校,而你又可以同时领军饷时,总数超过一个少将时,再加上你的家庭情况,我想我的问题终於得到了解答。我很享受揭开你这个谜团的过程。”
  “我只是一个平民学生,我参军只是为了混学费和补贴。毕业後,推斯特抢先一步靠关系抢走了这个安稳而有优渥的职位,虽然我最後还是得到了,可我并不知道他已经辞职,所以才拿‘英雄’的虚名收买他,希望能够和平共处。”
  ……如果他没有这样做的话,那推斯特也就不会回去,夫人也不会……杜安阻截了自己的思路落入疯狂的懊悔地狱。
  “矛盾的是,你拒绝了推斯特母亲的钱。”
  “我没有,我已经都用光了。”
  崔斯特的东西则已经由他母亲派专人取走,来人还留下了笔数目不小的酬劳。杜安立刻把其中的一部分汇给了一家私人医疗机构,用作母亲三年内的医疗和居家私人护理费用。剩下的一小半,他知道如果捐作夫人的律师费肯定是痴心妄想,於是就匿名捐给了雷克顿中学。
  “哦,不过那是在事实已经无可挽回之後。如果不是这样,”泰伯特身体前倾,眯眼盯住了杜安:“你会宁愿放弃这笔钱,放弃日蚀,放弃寻找凶手,只要愿意能够留在这个学校,留在……”他停了一下,仿佛搜索一个不熟悉的词,终於找到了之後:“朋友中间。”
  杜安此时微笑起来,普普通通,阳光无害的微笑:“哦,是吗?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
  “也许比你知道得还要清楚。”
  “那就好。”
  泰伯特放松後靠,报之以谜一般的微笑:“我觉得,以後的日子应该会很不沈闷了。”
  
  两人沈默了下来。
  杜安将眼光投向了车的底部,透明的地板,脚边还是来时那个孤零零的旧箱子。
  小木屋里的东西已经整理收拾完毕。朱利亚的东西已经整齐地收进了一个大纸箱,写上他的名字。杜安知道珍妮会把它们很快寄到朱利亚的新家去的。
  关门前,杜安最後一眼回望这个留下无数欢笑与回忆的地方。一切整整齐齐,朱利亚和杜安的痕迹已经荡然无存,而沙发上的垫子仍旧蓬松而舒适,磨旧了的地毯厚重柔软,壁炉架上采自夫人花园的鲜花依然鲜豔欲滴,空气中依然停留著迪奥提玛夫人的感觉,就好像她马上会推门回来,笑著对杜安说:“杜安,你傻站在那里干什麽?快来帮我抱一下孩子们的作业,这些孩子们做出来的东西啊,你都想不到的聪明。”所有人又都会聚集在一起,欢声笑语。
  他不再回忆,而是贪婪地,向下面熟悉的景色投去了最後的目光,仿佛要把一切细节都刻印在脑海中,永不磨灭。
  
  重力场转换旋转的瞬间,大地变到了头顶上,校园如一个仙境般的小点,极速离他远去。
  四周云雾翻滚,飞车终於坠入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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