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1-19(Thu)

赦爱

赦爱
  作者:暮辉

  第一章

  八九点钟,灯光晦暗的巷口,稀拉拉的人群脚步匆忙地走过,时不时裹紧身上的大衣或者压低帽檐,阻止冷嗖嗖的西北风往身体里钻。
  “最新最全的韩剧,帅哥美女演绎浪漫爱情故事,好看又实惠,五元一张,买四赠一了啊~~”
  大嗓门的吆喝声,尾音在冷风里有些颤巍巍。
  十二月初的北方,刚下了一场大雪,温度骤降,本来生意不错,时常有客光顾,这几日便冷清了许多。王胖子抹一把鼻涕,正打算收摊,一句清亮的叫卖声打巷子的另一头飘了过来。
  “爱情片儿,动作片儿,爱情动作片儿应有尽有了啊!美利坚的,棒子的,岛国的,各种风情各种型,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买不到的,倾情大甩卖了啊,两元一张,十元六张了啊——!”
  此言一出,王胖子狠狠地骂声娘。
  果不其然,很快的,隔三差五的,开始有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驻足在黑漆漆的巷道里,和摆摊的小贩快速地进行交易。
  王胖子眼看着对方一摊子的片儿以飞快的速度销售罄尽,牙齿咬的格格作响。
  阴影里,模糊瘦弱的人影开始收拾东西,王胖子撂下摊子,虎躯上前。
  韩清吹着口哨,将布抖抖灰,折好夹在腋下,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头,下巴埋进衣领里,正准备走,刚一迈步,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忙回头去看,逆着光,对上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王胖子打量一眼比他矮瘦了许多的韩清,觉得很是眼熟,但是也没深想下去,随即瞪圆了眼珠子,吐沫横飞,“小子,懂不懂规矩!没打一声招呼就在你王哥的地盘抢生意,还想不想混!看你年纪小,把刚才卖的钱全交上来,就饶你这一回!”
  “做你大爷的春秋大梦,当老子小屁孩呢,告诉你,老子是吓大的,你那套不管用!”韩清一眼就认出了眼前人是他小学一个班的,当年还和他打过架外号“窜天猴”的王猛。此君外号的由来,是其打架前放话最狠,打架中不堪一击,打架后怂得不支一声,就像那种只先头“刺溜”叫唤一声,冲不了多高就闷声掉下来的炮仗。
  也不知这些年长进了没有,光线突然被王猛高大肥硕的身躯挡死,韩清的右手暗中摸到了后腰上别的钢管,握紧。
  可是晚了一步,王猛一个大力将他一把推到了地上,韩清来不及拔出钢管,被王猛背朝上按在厚厚雪地里,左手被反剪右手也被按住。
  紧接着,头被王猛用力按进雪地里,冰凉的雪水浸了他一头一脸,领口也进去不少。呼吸也困难。简直逊毙了!韩清闷声骂道:“你大爷!”
  王猛一只手去摸韩清的衣服口袋,韩清这才得以抬起头,大口呼吸,无奈右手不能动弹,破口大骂:“王猛你个不带种的王八犊子,忘了你当年怎么在你韩小爷的脚下哭着求饶的!你头笨狗熊,早晚老子揍扁你!”
  王猛顿了下手里动作,揪着韩清的头发将他的脸扳过来,“啧,我说怎么看着你眼熟呢,原来是你小子。亏你提醒,老子新仇旧恨一块儿报了!”说完朝着韩清的脸上重重一拳。
  韩清痛地脑子一懵,脸颊火辣辣地疼痛,他狠瞪着王猛,骂道:“你个吃,屎的猪!老子哪天把你宰了喂狗!”
  王猛又要一拳上去,看着韩清不服输的脸,突然狞笑了,“我说,你还真是子承母业,你妈出来卖身,你出来卖黄片……”
  话音未落,破空声、击打声和闷哼声相继而至。然后,周遭一切变得极为宁静。
  腥热的血滴溅在了韩清的脸上,他足足愣了几秒,推开压在他身上的王猛,借着灯光仔细看,发现王猛的下巴被打出血,眼皮半合着,白气从他的口中哈出。
  韩清轻舒一口气。脸上液体流动的触感和浓重的血腥味令他作呕,全身的血液似乎凉透了,结了冰似的刺痛皮肉。他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无奈连一颗黯淡的星子都没找到。
  韩清将视线收回,稳定了下心神。他从王猛的身上掏出了一部手机,找到一个名为“强弟”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对方问:“老大,什么事?”
  韩清道:“你老大在明光巷口,不想他死的话,就来接他。”说完挂断了电话。
  韩清抓起王猛的衣襟,将他的头抬了起来,捏着他血流不止的下巴,对方立刻痛地挣扎低哼。
  韩清凑到他的耳边,用冰冷的语气,清晰地吐字:“下一次,再听到你侮辱我母亲的话,我会杀了你。你要报复的话,可以来找我,不过,我会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情等着你,有种,你就来。”
  说完,狠狠地将他掷在地上,捡起沾染了血迹的钢管,在王猛的身上擦净,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韩清不舍地把钢管扔进了一处垃圾场,然后买了一瓶58°小刀酒,拎着回了小窝。
  韩清的窝坐落于一片年岁不小的旧住宅区,还有三个多月就要拆除,因而韩清能以较低的价格租到一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
  已经没有多少人在居住,楼道里的灯早就年久失修。呼吸着陈腐的空气,韩清摸黑上了五楼。
  打开昏黄的客厅灯,韩清脱掉外衣,终于解脱似的躺倒在变形严重的布沙发里,沙发不堪重负地“咯吱”一响。
  韩清拧开酒盖子,一顿猛灌,下去半瓶,嗓子火辣辣的,沿着食道到了胃里,一路冒火,四肢百骸也暂时地热暖起来。
  “我相信自由自在,我相信希望,我相信伸手就能碰到天……”
  励志的歌声在安静的屋子里突兀地响了起来,韩清突然觉得把手机铃声设成这首歌曲的自己非常幼稚。
  是好友田海燕的来电,韩清按下接通键。
  女生清亮的嗓音传来:“小韩,你来我宵夜吧,要快,不然菜都凉了。”
  “嗯,我有点累了,还是算了……”
  “别废话了,快点来!”
  韩清微微笑了,打起精神去了盥洗室,对着镜子整理面部、头发和衣服。
  盥洗室里的灯也是黄色的,在这样的灯光下,陈旧的室内设施看起来更加腐朽,下水道的味道也是难闻,一切,不免都透露着一股颓废的气息。
  一刹那,镜子里自己的脸也是颓废的。
  韩清又冲洗了把脸,任水滴挂在头发和脸上,然后对着镜子,眯起眼睛,嘴角扬起弯弯的弧度,对自己做了一个冒傻气的笑脸。
  韩清将黑色羽绒服上的污渍都擦干净,穿上,轻快地出了屋子,关门的时候弄出很大的动静。
  一路吹着没调的口哨,目光流连在街道和天空相接处的夜景。路过大排档,买了一盒炸鸡翅。
  来到一处同样老旧的住宅区,韩清望着前方不远处透着黄光的四方窗子,心里生出一脉温情。走进了黑洞洞的楼梯口,很快敲响了二楼的一扇门。
  急匆匆的脚步声隔着门板传来,随即是一道清亮的女声:“谁啊?”
  “海燕,是我。”韩清的语调轻快。

  第二章

  门被打开,面容清丽的女孩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后,兴奋地唤道:“小韩,你怎么才来!咦,你脸上怎么有伤?”说着上前来探。
  韩清往后躲了一躲,“没事,刚摔了一跤。”紧接着将手里的盒装鸡翅递到田海燕面前,“刚出炉的。”
  田海燕惊喜道:“哇,你真好,小韩!”
  两个人都是十七周岁,田海燕只比韩清大几个月,硬是逼着韩清认她姐,韩清无奈被唤作小韩。
  “从波哥那进的片子刚全卖光了。”韩清微微笑迈进门,换上拖鞋,温暖包围上来,鼻子受到刺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怎么,感冒了?”
  “没。”韩清说着,脱下了外衣放在沙发上。
  田海燕将鸡翅摆在桌上,招呼韩清,“快来吃小韩,我熬了你爱喝的冬瓜汤。”
  韩清看着桌子上满满的饭菜,“海燕,怎么做了这么多菜。”
  “哪有。就三菜一汤。”田海燕将他拉到桌子前坐下,看着韩清比女孩子还要白皙娇嫩的皮肤上明显一块淤青,很是心疼,“怎么不小心。”
  “路太滑,不小心摔了。”
  田海燕也坐下去,说:“这顿饭是犒劳你的,因为你借钱给我,我弟才能继续读书下去,你是我恩人嘛!”
  “没几个钱。小事而已。”韩清不好意思地答道。
  “哪里是小事,那是你全部的积蓄,你的恩情,我一辈子忘不了的。”
  田海燕替他盛了一碗汤,韩清忙说:“我自己来。”
  田海燕看着韩清纯良的模样,调皮地快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韩清大惊,脸迅速蹿红,平时爽利沉稳的样子全无,结巴着说:“海、海燕,这、这种玩笑开不得……”
  田海燕吃吃地笑,随即不顾形象地放声大笑,等她缓过来,韩清夹了一块鸡翅到她嘴边,“快点堵上嘴吧。”
  田海燕笑眯眯地将鸡翅拆吃入腹,边说:“小韩,看你平时利落又干练,谁又知道你这样容易害羞呢,我好有优越感哦。”
  韩清无言,大口吃饭,期间不时地打喷嚏。
  吃完饭,田海燕找了感冒药给韩清吃。吃完,韩清主动收拾桌子,拒绝田海燕的帮忙,“你去休息下吧,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去上班了,一晚上有的累。”
  “你还不是一样。”
  “我是男人么。”
  田海燕欣赏地看着韩清优美的面部线条,修长的身姿,利落的动作,由衷道:“小韩,如果不是你还太小的话,我一定追求你。”
  “年龄很重要吗?”韩清俊秀的眉毛挑了一挑,狭长的眼睛懒洋洋地看了过来,眉眼之间有那么一刻的、稍纵即逝的风情。
  颓废的,漫不在乎的,神秘的,高傲的,复杂极了,却有着勾人的魅力。
  韩清复又低头去洗碗。哗哗的水声拉回了田海燕飘忽的心神,叹口气,“韩清,我总觉得我们不是一类人。”
  韩清关上水龙头,将碗碟摞好放进柜子里,开始整理凌乱的案板,边问:“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舞厅的侍者吗?”
  田海燕还在试图解释这种感觉,“……你就像遗落在沙子里的珍珠,被埋没了,原本十分耀眼的……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她拍了拍韩清的肩膀,“韩清,你将来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啊。”
  “好好好,反过来,你要是发达了,也要惦记着我呀。”
  “嘿嘿,那是一定!”田海燕摆个向前向前再向前的姿势,仰着头,高昂道:“我要发达达达达达——”
  韩清在她的高分贝的尾音里,视线也随着她滑向上方——真的,有什么光亮的东西在等待他吗?
  十点钟,两个人准时到“艳遇”上班。
  “艳遇”,S市娱乐区新开业的一家店,在花天酒地的一条街里,面积不是最大,装修也并非顶级的奢华,走的似乎是清新一点的路线,当然,是相对而言,该有的还是有。舞厅、KTV等明面上的场子十分热火,吸引了大批年轻人。
  韩清和田海燕两个都在这里上班,同为普通的侍者。
  “艳遇”里有为数不少的年纪尚轻的服务人员,韩清认为其目的不纯。因而韩清很是担心田海燕的情况,整天提心吊胆她被人欺负。他让田海燕将他的号码设成快捷键,以免突遭情况。
  田海燕笑他多心,“没那么夸张,我只是服务生,老板也不会允许客人乱来的。”
  “还是防备点好,一有不对劲,你要立刻求助周围的人或是通知我,女孩子要时时刻刻保护自己。”
  田海燕心里感动,“知道啦,放心吧!”
  有些意外是不可避免的,欺人太甚的人也无处不在。
  从上班的路上,韩清就感觉浑身发热,脑袋也昏沉沉地疼,大概是在发烧。呼吸着污浊的空气,胃里也难受,浑身不舒服。
  正当他端着托盘,穿行在座位间给客人送酒的时候,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韩清拿出来看,发现是田海燕的来电,电话刚一接通,就听见她嘶哑慌乱的声音:“小韩,你,你快来,我,我杀了人了……”
  韩清忙捂住手机,低声道:“你在哪儿!”
  “我,我在113,小韩你快来……”
  “我马上到,你别怕海燕!”韩清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将手里的工作给了其他同事,急匆匆地赶去VIP113室。
  田海燕哭着在电话里说道:“他,他想强迫我,我不知道拿起个什么砸了下去,他,他就不动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别怕,你是自卫伤人。”
  韩清推开113的门,一眼看见倒在沙发里头部流血的年轻男人,认出他就是“太子爷”,老板的儿子。
  沙发前的桌子脚上,有个染了血的烟灰缸。田海燕瑟缩着身体,躲在沙发后面。
  “太子爷”平时嚣张横行,欺负人的事常有,可他老爹一味纵容他,这下他宝贝儿子被人打了,老板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老板一脸阴戾之色,明显是位混黑的人物。
  韩清立刻想到了有事找警察。可是这年头,警,察也不靠谱,说不定跟老板一家亲着呢。
  韩清不由地觉着,事情非常棘手,一不小心,可能会被整得很惨。
  韩清关上门,快步上前,血腥味飘进鼻子,他压抑下呕吐的感觉,手探到太子爷鼻子下方。
  谁知男人突然抬起头,血流纵横的脸恐怖之极,韩清被吓了一大跳。
  太子爷晕乎乎地掏出手机,一边按号码一边恐吓:“你们两个今天别想走出艳遇,我这就给爸爸打电话,他饶不了你们!”
  韩清立刻夺了他的手机,和他扭作一团,不多时,男人再一次昏了过去,韩清大松一口气。
  田海燕恢复了些镇定,躲在韩清身后说:“小韩,我们报警吧。”
  “还是先不要,现在警匪一家,只手遮天,难免他们反诬陷了我们。试试看能不能私底下解决吧。这样,你先离开艳遇,别回住处,找个地方躲起来,我留下看看情况,一个小时之内我没给你打电话,你就用手机报警,躲得远远的,等我叫你你再回来。”
  田海燕犹豫着不动,“不行,你遇到危险怎么办?”
  “你听话,我不会有事的,抓紧时间,万一这小子中途挂了可就麻烦了,你快点走,我通知经理找人来救他。我看经理是个明白事理的,我跟他好好解释,应该不会有问题的。再说,周围那么多人,他们还能怎么样我,实在不行,我就见机逃跑了,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有事的。”
  田海燕还是很不放心:“可是……”
  “放心,我这是万全的做法,很可能只是虚惊一场,没我想象得那么恐怖。你快走吧!”韩清给她一个安稳的眼神,田海燕终于咬咬牙,转身出了门去。
  韩清松了一口气,热汗几乎湿透了衣衫,身体有些脱力,脑子更疼,但是他必须镇定,他再次探了探男子的鼻息,然后摸起了桌上的水果刀,快步去了经理办公室,讲述了事情的经过,然后紧盯着经理的反应。
  经理脸色很难看,恶狠狠地盯着韩清,派人去了113,然后拨了个电话,一边等着电话接通,一边问:“田海燕去了哪,居然有胆子动太子爷,你们两个都脱不了干系!”
  韩清忙说:“我发誓,我说的全部是事实,海燕真的不是诚心的,请您跟老板好好解释一下,求他饶了海燕……”
  “把他给我绑了!”经理对着一旁的保镖命令。
  韩清没料到他们这样明目张胆,大惊之下,急忙转身就跑,门口处的保镖却也向他抓来,韩清在最后一刻迅速地掏出刀子,朝着对方胸口刺去,对方意想不到,急忙闪躲,竟让韩清抓住空子夺门而逃。
  韩清玩命地跑着,快要呼吸不过来。听见身后喊打喊杀声,前方晦暗的走廊在视野里剧烈地摇晃,感觉自己像被逼进末路的亡命之徒一样,恐惧却引发了刺激和疯狂。
  今夜,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第三章

  “艳遇?”
  高挑的男人站在价值不菲、极其骚包的红色法拉利跑车前,艳丽的桃色灯光落在他戴着墨镜却难掩英俊,然而线条冰冷的脸庞上。
  “我说你呀,”贺书文锁好车,绕到傅闲身边来,径自摘掉傅闲脸上的墨镜,看着对方波澜不兴的脸,叹道:“你这个样子,哪像是出来玩乐的人,好歹笑一个嘛。”
  傅闲不答话,拿回墨镜别在黑色衬衫的口袋上,和贺书文一道进了“艳遇”的大门。
  污浊的空气,狂躁的重金属音乐,颜色恶俗的灯光,或激烈或轻缓摇摆的人们,这就是艳遇的内部。哦不,还有更深度的腐朽。
  傅闲毫不停留地从舞池边沿绕过,坐到了只稀落落几个人的吧台前。吧台后面是光线阴暗的座位区,再往后是包厢。
  无聊使然,贺书文听了人介绍,第一次来“艳遇”,还硬拉上了不苟风月的好友。
  贺书文和傅闲隔着一个座位坐下,自来熟地对小青年酒保道:“两杯艳遇,谢谢。”
  “好的,请稍等。”
  贺书文眼光在四周围扫了扫,意料之中,女士们投来的殷切目光,几乎全是冲着身边的友人来的,他不免失落落却也没出息地想着,占个光也是好的。
  在什么所谓的二十周年结义纪念日这一天,傅闲破天荒地接受了贺书文的邀请,跟他一起来了他十分不想涉足的地方。他兴味索然地将眼光放在室内装饰布局之上,给出了零分。
  “我打赌,不出一分钟,会有人来找你搭讪。这不,来了。”贺书文调整下姿势,坐等看戏。
  浓郁还不算刺鼻的香水味飘至,身材傲人、穿着性感的年轻女郎坐在了两人之间的高脚椅上,短到不能再短的黑裙勉强遮住重点,白生生的两条细长腿优雅地交互搭着,闪亮的钻石吊坠悬在雪白的胸脯上方,高档的穿着和饰物都显示出这是一位颇有档次的交际花。
  能上来搭讪,必然是有些资本和自信的。
  女郎眼光重重瞟了傅闲一眼,心脏猛跳了一下,毫不犹豫地给出满分。
  一杯“艳遇”推到傅闲面前,他搭在大理石桌面上的右手挑起了细长的杯子,毫不犹豫地饮了一口艳丽桃色的透明液体。
  贺书文笑着,饮酒。
  女郎漫不经心地视线划过傅闲线条分明的一双手,没有看到戒指的踪迹,心中忍不住雀跃。随即从容优雅地同样点了一杯“艳遇”,扮着精致妆容,冷艳而诱惑的脸孔,向着傅闲,“先生,来寻你的艳遇?”
  “不是。”傅闲略微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
  女郎面上有些尴尬,但是不甘心,换个姿势,斜倚着柜台,玲珑的曲线毕现,接着道:“那么,有兴趣请我喝一杯么?”
  “抱歉,没有。”傅闲不失礼节地拒绝。
  贺书文笑得更开,隐隐看到女人的背影抖了几抖,待要缓解尴尬,酒保将刚刚调好的“艳遇”递到女人面前,女人虎生生地直站起,几乎跺着脚离去,失了从容优雅。
  “小姐你的艳遇……”
  贺书文看着女人狼狈而气冲冲地快步离开的背影,叹道:“难得的90,60,90。可惜,可惜。”
  话说着,另一位女士上前来。其实该称为女孩,因为来者二十不到的年纪,身材和脸蛋都透着稚气,一看就是千金小姐的样子,作风更加豪迈,直奔主题:“帅哥你好帅哦,你是我见过的最帅的男人,我们做朋友吧!”
  虽然家中早有了一位风姿绰约的美娇娘妻子,孩子马上就高中毕业了,贺书文还是没有看开,或者男人在任何时候都是在意自己的魅力的,总之,贺书文在接连的被无视之后,心里酸得不是滋味,反省带着傅闲出来的自己真是活该。
  “抱歉,”傅闲说着,轻佻地一手搭上贺书文的肩,神色有些微的暧昧,看得贺书文心惊肉跳。
  傅闲嘴角勾起一个惑人却危险的笑,接着道:“我们是一对。”
  “噗——”贺书文极其没形象地喷了嘴里的酒,然后一阵猛咳。
  “咿呀~”女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快步转身走掉。
  傅闲担心地拍拍贺书文的后背,“没事吧。”
  方圆几米内,注意着傅闲的人,同时默契地身体一抖,打消了念头。
  贺书文挡开他的手,一脸落败,“傅闲你果然是个不吃亏的主儿。罢了罢了,我认输。你可别再吓我了噢,万一传出去,可解释不清了,你反正光棍一条,早就不要脸了,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话语之间,傅闲买了单。
  这时,后方的座谈区里传来哄闹,几个人影快速地急穿而过,“别让他跑了!”“通知保安严守住大门!”
  一抹桃红色飞快地打两人眼前掠过,带起一阵短促的风。
  穿着粉红侍者制服的少年从傅闲和贺书文两人之间穿过,扑到柜前,毫无预警地抢了酒保手中的钢制调酒瓶,挑起女郎点的那一杯没动过的“艳遇”,仰头一饮而尽,眼角似乎染着艳丽的颜色,他放下酒杯,无意识地,视线划过一旁的傅闲。
  四目相对。
  两个人的心底都平地升起了一道波,仿佛沉寂已久,破土而生,微微地震颤,隐隐的,有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这说不清的,天生的,命里注定的,血脉相通的,心有灵犀的感应。
  韩清没工夫理会这一瞬的奇妙感觉,“艳遇”浓烈的劲道让他的身体更加狂热,头脑也疯狂了起来,身体却意外变得更轻捷,他飞快跃入了前方的舞池,跳上了中心的钢管舞台,在万众注目里,望着头顶上方正在变幻旋转的舞台灯,很高地跃起,使力用钢瓶敲了上去。
  “哈哈!”像恶作剧的孩子,韩清笑出声来。全身的毛孔都在畅快地呼吸,蒸出淋漓的热汗。
  黑暗落幕前,众人的视觉印象停留在他高高仰起的下颚和颈部线条,眼角的艳色,额上闪亮的汗珠,和他嘴角轻快的笑意。
  “哎?谁抢了我的衣服!”
  “哎呦,你踩了我的脚了!”
  “去你妈的!”
  黑压压的舞池乱作一团。
  贺书文笑看着舞池的闹剧,一边脚步不停地同傅闲走向出口,“这演的是哪一出,孙猴子大闹天宫?有意思,这股疯劲儿和你当年有的一拼呵。话说刚刚那小子看起来好像未成年吧……”
  几个身穿黑衣的保镖样男人急匆匆地经过,其中一人道:“你们一会儿给我查仔细喽,那小兔崽子狡猾着呢,刚偷了别人的衣服换上,你们瞧准了,十六七岁的男生,一米七五左右,长得细里白挑的,别让他混出去!”
  贺书文心生几丝担忧,“看来小朋友想逃出去很难呀……”
  这时,一声闷哼从傅闲那边传来。
  韩清刚从舞池里出来,眼睛一花,脑袋撞上了不知名物体上,强烈的震荡让他本就昏昏沉沉的脑袋剧痛,透支的虚弱身体也终于扛不住,晕倒之前,他无力地咒骂了一声。
  “你大爷……”
  傅闲及时地揽住少年要倒下去的身体,便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觉得有些耳熟。他看看怀里紧闭双目的少年,幽暗的灯光下,少年额前柔顺的发丝散落了一缕,露出额心大拇指加盖大小,形状像极了蔷薇花朵的一颗疤。
  贺书文近前来看,“怎么回事?呦,这不是那小朋友嘛,你把人撞晕了?”
  傅闲仍是盯着少年的脸。
  “要不要帮他一把?相遇总是缘嘛,我看这小朋友挺有趣的,和我儿子差不多一般大。就帮他过了这一关吧,我想想,这新来的老板我不熟,要不给我老子打个电话,或者直接找老板去说,他应该会卖我个面子……”
  傅闲这时将少年背到了背上,对贺书文说:“一会儿见机行事。”
  贺书文不知道傅闲打什么主意,他抱着看好戏的态度,点头答应。
  两个人行至门口处,灯光白晃晃的,几个黑衣的魁梧男人双脚分立站开,分成左右两拨守着大门。
  保镖们打量了傅闲几个来回,将怀疑的目光落在傅闲背上帽子遮住脸的人身上。
  一人还算礼貌地问:“不好意思,请问您背上背着的是什么人,方便让我们看一下脸吗?”
  “我儿子。不方便。”傅闲冰冷而压迫感十足的眼神看着对方,边迈步上前。
  保镖们交流下眼神,说一句“冒犯了”就出手上前来抓人。
  傅闲稍稍向后闪躲,一手捉住来者的胳膊,使力一折,对方立刻痛哼一声。又一个手肘,解决了一旁的一个。
  后面的三个人见状待要扑上来,突然停止了动作。
  贺书文上前一步,一手举着枪,另一只手“咔嚓”拉下保险栓,语气温和,但是话语惊人:“要不要试试真假,或者试试胆量?”
  三人僵住了身体不动。
  傅闲在前,贺书文在后,大步出了“艳遇”。傅闲将人放在后座上,自己也坐了进去。
  贺书文收了枪,瞥一眼门口涌出的大批黑衣保镖,迅速发动车子,在巨大的引擎声中快速驶离,一路狂飙。
  傅闲一手覆上少年的额头,触手是惊人的热度。他语气严肃而有些急切地命令道:“去谢忱的医院。”
  接着有又拨了个电话,“谢忱,我手边有个孩子晕倒了,还在发烧,你准备一下,我们二十分钟后赶到医院。”
  贺书文从车镜里看见傅闲一副紧张的样子,却没多问,专心开他的快车。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车子停在一家私人医院前,傅闲抱着少年,大步走进医院,迎上早有准备的医生护士。
  贺书文跟在他身后,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头一次看傅闲这般紧张一个人,他禁不住胡思乱想,最终不怀好意地猜测:难不成真是艳遇?看来,光棍男要迎来第一春咯~~

  第四章

  韩清被送进了急救室,医生脱下他的外衣,突然“啪啦”一声,水果刀从衣服口袋里掉了出来。
  这里的医生和护士是习惯了各种身份的病人的,而且这次院长仔细交代他们要认真对待,因而没有任何吃惊的反应,而是开始紧张而有条不紊地给韩清作各项检查。
  贺书文从地上捡起了刀子,在手里掂量掂量,“我越来越好奇了。”
  傅闲站在医生和护士后面,视线越过众人的头顶,落下面色苍白,额上沁出大颗汗滴,双目紧闭的男孩身上。长久平寂的内心愈发焦灼起来,还伴着隐隐的疼惜,“书文,你马上去查一查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有,这孩子的身世背景,也仔细调查清楚,尽快告诉我。”
  “没问题。”贺书文走到急诊室外面,给手下和朋友分别去了电话,透过门上的透明玻璃,看见好友面色焦急。
  “病人高烧四十度,身体轻度脱水,心率过快,血压偏高,现在马上给他抽血检化验,小刘,去准备,小王,你按照我开的方子去拿药,小张,给病人换上病服。”主治医生迅速地作出指示。
  “我来给他换衣服吧。”傅闲眼睛看着病床上的韩清,语气自发地温柔。
  “好吧。”医生和护士不知是回避还是去忙了,全部出了急诊室。
  傅闲用被子盖住男孩的身体,在被子底下仔细轻巧地替他褪去层层汗湿的衣服,手下的皮肤生着细汗,热度惊人。傅闲不免心疼,快速替他换上质地柔软的浅蓝色的病服。
  傅闲将医生和护士请了进来,透过他们在男孩身前忙碌的身影的空隙,视线被男孩跳出了病服的绿色坠子吸引
  小拇指甲盖大小的绿色圆形猫眼石,表层有明显的磨痕,颜色暗淡,上头海豚型的金属雕饰也已经生锈,看得出戴了些年头,但是穿着的红绳却颜色新鲜,像是新换了不久。
  浑噩迷乱的空间,唯一一处微弱的绿光……
  傅闲阻断了脑海里溢出的朦胧片段,目光又落到了男孩的脸上。
  男孩的脸型瘦小,尖下颌,显得稚气。皮肤很白,病重之下没有半点血色,才发现右边的脸颊还有块扎眼的淤青,刚才在酒吧里因为光线的原因没有注意到。
  眉毛俊秀,眼睛细长。傅闲想起男孩的眼神,倔强的,带着点儿狡黠。
  这调皮的小孩。傅闲轻笑,几乎确定,他们之前还有过一次相遇。
  十年前,傅闲时隔七载再次回到S市,在物非人非的街道上闲逛,一不留心,被个小家伙硬生生地撞到腿上。
  “你大爷……”伴着稚气的童音,男孩扬起花猫脸,黑白分明的澄澈眸子瞪着傅闲瞧,汗水打湿的纯黑的几缕发贴在额头上,掩映着额心浅淡的一颗形状繁复的疤,就像那花瓣繁密紧凑的蔷薇,不过是袖珍版的。
  “站住,别跑!”参差不齐的脚步声由远而至,三五个男孩子边喊着边奔了过来。
  男孩扭头看,在对方来到近前的时候,突然转身,俩胳膊紧紧抱住傅闲的腿,清脆地唤道:“爸爸!”
  傅闲有些意外,却也不否认,好笑地看着这小孩要玩什么花样。
  “爸爸?”对方先头的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子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傅闲两个,“你哪来的爸爸?”
  男孩紧抱着傅闲的腿,下巴朝对面扬着,理直气壮地反诘道:“没有爸爸哪来的我?”
  虎头小子看看高大英俊的傅闲,被他的气势威慑住,一时无话。
  男孩得意地笑笑,脑袋蹭蹭傅闲的腿,仰起头朝傅闲撒娇道:“爸爸,你抱清清回家吧~~”
  傅闲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男孩高高仰起脸,希冀的目光望着他。
  傅闲没有犹豫,承载了男孩晶莹却脆弱的希冀。他俯身抱起了男孩,孩子落入他怀里的一刻,他看到了孩子眼底闪亮的星光。
  傅闲抱着男孩转身离开。怀里的男孩仰着小脸看着傅闲,目光里有掩饰不住的,短暂的幸福和依恋。很快,他就低垂了眼眸,语气有些黯然:“叔叔,你放我下来吧。”
  傅闲不是个心软的人,但是此时心里被什么牵扯着疼了一下。他蹲下去,将男孩轻轻放在地上。
  男孩朝他笑笑,笑容明艳如夏花,“谢谢你,叔叔!”他双手捧住傅闲的脸,“啾”地在他脸上亲了实在在的一口,留下个口水印子。
  傅闲有洁癖,但是此刻没有一点反感,他望着男孩小快步跑开的背影,手轻轻掸去裤子上的猫爪印。
  不过他不知道,在他也转身之后,男孩停下了步子,转身望着他的背影,清澈的眼睛里氤氲着水雾。
  韩清从急诊室被转到高级病房,处在昏睡中尚未苏醒,输了两大瓶药液后,他的体温暂时降到了三十八度半,但情况仍不容乐观,发热诱发了上呼吸道炎症,并且还检查出他有轻度的贫血。
  韩清出了不少的汗,衣服底下湿漉漉一层,医生一边给韩清拔了输液针,边建议傅闲尽快做些处理,以免影响病人身体状况。
  “为他洗个热水浴可以吗?”傅闲一手按着棉花棒压住韩清手腕,问医生。
  医生点点头,“可以,不过要避免病人受了凉。”
  “那好,我会注意的。”
  医生走后,傅闲进了病房的洗浴室,将浴缸放满了温度适宜的热水,然后回去快速褪了韩清的病服,用毯子裹严了他抱进浴室里,将光溜溜的韩清轻轻放进了热水里。
  韩清感到自己坠入了冰窟,全身由内到外都冷得要命,他想逃离,但是一动不能动。他的心很焦灼不安,他担心海燕会有危险。他还怕,醒来被老板捉住,变着法儿地折磨他。
  疼痛,寒冷和恐惧吞没了韩清,潜意识里不由地有了这样的念头:就这么挂掉算了,省的受苦受罪。
  就在韩清在昏迷中自暴自弃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暖流包围了他,身体一下子暖了,因为舒服而轻微的战栗。
  他想要留住这温暖,拼命地想追逐它。
  抓到了!韩清忽地睁开眼睛,满目是雾蒙蒙的水汽,自己似乎浸在热水中。
  模糊地看见男人的脸,男人的一只手被他抓着,男人的手很大,带给韩清的触感和温度都清晰得真实。
  韩清感到头脑一热,意识又陷入混沌,但是他的手仍紧攥着男人的手不放松。
  迷迷糊糊的,他好像听到男人轻笑的声音,还听见有人低声唤:“清清。”
  清清……有点耳熟,我认识吗?

  第五章

  傅闲看着紧攥着自己手的少年,忍不住轻轻笑了,鬼使神差地,低声唤了句:“清清。”声音自发地低柔,似透着款款的情意,令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一只手任韩清握着,单手简单地用毛巾大略擦了下韩清的身体,然后抱起他,仍是毯子裹着,送到了床上,擦干了换上干爽的病服。
  总不能手被握着这样一宿吧,傅闲只能慢慢地将手抽了出来,替韩清掩好被子,看着韩清终于不再痛苦,放松下来的睡脸,抬手轻抚了下他的头发。
  病房的套间里有床,傅闲早些时候就做了留下来的打算。他让秘书送来了洗漱用具,一套衣服和床上用品,将床上的东西换成自己的,又交代了明天一天公司的主要事宜。
  秘书熟知傅闲的严重洁癖,不解他为何会睡在医院的病房,她匆忙瞥了一眼病床上的人,并未多加猜测两人的关系。只做少说不想,是在傅闲手下做事,守住饭碗的第一要义。
  午夜十二点钟,贺书文打来电话,告知了傅闲事情的原委,询问傅闲的打算。
  “想办法摆平艳遇的老板,让他别再为难这两个孩子,以后也一样。另外,尽快找到另一个女孩子的下落。”
  “没问题。一定帮你搞定。”
  “随时告诉我事情的进展。书文,这次辛苦你了。”
  “哈哈,哥们之间客气什么。”
  傅闲关了主厅和床头的灯,静悄悄地洗了个澡……去了套间睡下,定了六点半的闹钟。这一宿睡得并不踏实,护士几次来查房,傅闲都清楚地知道。好在,没有检查出韩清的病情进一步严重。
  第二天早上七点,医生来给韩清检查了身体,对刚刚沐浴净身,头发还有些湿漉,但是形象仍风度优雅的傅闲说:“很好,烧已经退了,炎症并没严重起来,接着吃些药就好了,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上午会醒来的。”
  “那就好,谢谢您。”
  送走了医生,傅闲在主厅里,正对着病床的沙发上坐下,不多的时间,贺书文来了电话,他快步出了房间,到走廊里接通了电话。
  “那猪头老板已经搞定了,他亲口承诺不再找俩孩子麻烦。那女孩子也已经找到,现在回到了住处。至于韩清的身世,还没有详细的资料,只从他一个同乡的口中,知道他的遭遇还蛮可怜的。韩清的母亲是小县城一家夜总会的女郎,和客人一夜情有了他,母亲生下了他就离开,留下一笔钱给了一位远房表亲,让他收留孩子。
  寄人篱下的生活可想而知。韩清十三岁的时候,也就是初一下半学期,就辍学离家,到小餐馆打工,后来陆陆续续地换了几份工作,过得很辛苦,最后到艳遇当了服务生,工作了三个月,就发生了这件事。
  这孩子挺能扛的,也够仗义,有胆气,比我那败家儿子强了不是一点半点。真庆幸当时动了帮他的念头,不然这孩子就凶多吉少了。我还挺欣赏这小孩,挺能折腾的,是个人才,干脆拉他来我手底下做事,哈哈,好好培养培养……”
  傅闲从沉重的心情里回过一点神来,阻止贺书文的念想:“你就忍心让他跟着你混黑。万一你哪天被人砍,那孩子岂不是要被你连累?”
  “姓傅的,你就这么盼着我被人砍?我还非得收了这小孩,任他做干儿子,你放心,老子一定宝贝似的护着他,保他一辈子吃香喝辣,长命百岁!”
  “那可由不得你。”傅闲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走着瞧!老子为你个白眼狼忙了一宿,先补个觉,等醒了就来认我干儿子,你给我等着。”电话那头,贺书文打了个悠长的呵欠,“好了,我去睡了。回见。”
  韩清是被强光刺醒的,费力地睁开眼睛,视野里逐渐清晰,呈现白晃晃的天花板。脚步声响起,斜上方出现了一张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的脸,面目英俊。
  男人平静的眼光望着他,好听的嗓音问:“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脑子钝疼,韩清的记忆恢复到昨晚被撞晕之前,他立刻一个激灵坐起来,急切地问:“现在几月几号几点?”
  “十二月九号上午十点。你昨晚在我面前晕倒,我带你来了医院,这里是医院的病房。”
  韩清愣了一秒,然后神色慌张地四处看看,问:“我的手机呢?”
  傅闲从床头的柜子上热水壶的一侧取了手机交给韩清,一边说:“如果你担心昨晚在艳遇的事,放心,已经全部解决好了,你的朋友也很安全,你可以打个电话问问。”
  “真哒!”韩清惊喜地望着傅闲,然后快速拨了手机出去,很快接通,“海燕你在哪,你没事吧?”
  “哦,那就好。我现在在医院,没事,已经好了,我很快就去找你,你自己小心点,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嗯,放心吧,一会儿见。”韩清长舒一口气,放下电话,神色没有刚才那般紧张,他看着床边坐着的傅闲,面带真诚的笑意说:“大哥,谢谢你啦!”
  傅闲眉毛微蹙了一下,“你该叫叔叔。”
  韩清笑着道:“你看起来那么年轻,不怕叫老了吗?”
  傅闲虽不满,也不好与他争辩,“我姓傅,名闲,你可以直呼我名字,但是不能叫大哥。”
  韩清仍是笑眯眯的,爽快地叫了声:“傅叔叔!”
  傅闲还算满意地微微颔首。
  “傅叔叔,恕我冒昧再问一句,事情是怎么解决的,我老板真的放过我和我的朋友了吗?”韩清有些紧张地问。
  “放心吧,我的朋友搞定了你的老板,他答应不会再为难你们。”
  “噢,实在是太好了。”韩清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虚弱的身体立刻软了下去,他向后靠在了床头的栏杆上。
  傅闲倾身近前来,拿起韩清身后的枕头垫在他的脊背和床栏杆之间,韩清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体贴惊得愣住,脸也热了。
  傅闲又看着他,韩清眼睛不自在地眨了眨,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傅闲看这调皮小孩也有害羞的时候,不由心情为之一好,问说:“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经他提醒,韩清才感觉肚子空得都瘪了,但是他有很大的疑问,即是眼前的男子为何会平白地帮助他关心他,于是问:“傅叔叔,你认识我吗,为什么帮我,还对我这么好?”
  傅闲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微微笑了。在韩清的眼中,这笑容是光华夺目的,更因带上了款款的温情而惑动了他的心,也温暖了他的心,他想起了意识朦胧里带给他温暖的那只手,于是下意识地,视线寻到了傅闲放在膝上的那双手上。
  傅闲的手型修长,蕴满力量,指节分明,指甲整洁,像他的人一样,可靠,有修养。
  “你可能记不得了,在你小时候,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你叫了我爸爸,还亲了我一口,”傅闲有意似的,指尖指着自己左边的脸颊,说:“弄了我一脸的口水。”
  “嗡”地,韩清脸上迅速热血上涌,他看着傅闲有几分取笑意味的笑脸,脑子里拼命搜索记忆,终于零星的片段涌现了出来,他先是惊喜,然后窘意非常,磕巴道:“是,是吗。呃呵呵,好像是哦。呵呵。”
  这副羞赧样子,和说着“你大爷”,肆意畅为的那股嚣张劲儿,真是天差地别。傅闲觉得这小孩真真有趣,不过联系起他的身世遭遇,更觉得他坚强勇敢,不知不觉,发自内心地对他愈发欣赏喜爱起来。
  韩清闪烁着,眼睛瞧着傅闲,“傅叔叔,你帮了我两次,我真不知怎么感谢你。以后,只要您一声吩咐,上刀尖下油锅我都不言语一声……”
  这一口江湖腔让傅闲哭笑不得,他抬手摸摸韩清脑侧的头发,“好了,等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开口的。现在,告诉我,你想吃点什么,不过,也要依着你的身体情况斟酌。”
  韩清感到眼眶有些湿热,轻声说道:“我想喝小米粥,吃包子,行吗?”
  傅闲听了,心里泛起疼惜,“当然可以,想吃什么馅儿的包子?要不要就点小咸菜什么的?”
  韩清感到眼眶更湿润,“白菜粉条的素包子,也不一定的,别的也行,咸菜要。”
  “那好,你休息吧,我去弄。”说完,傅闲快步出了房间。
  韩清看着他高大英岸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眼圈泛红,纤长的睫毛上嵌着细小的晶莹水珠。
  他想不起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不过可以确定是过了很久。眼眶被蜇得酸疼,火辣辣的,却意外的舒畅,因为他强撑了很久,被他关得严严实实的一点脆弱被释放了一些出来。虽然他很想借着、依着男子温情的关怀,继续抒发这种情绪,但是他清楚地知道,他没有立场。
  他们,只是有过两面之缘的毫无关系的两个人而已。他怎么该奢求更多呢。
  他早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独自面对,独自忍受,独自承担。他有他的坚强——这也是他的骄傲。
  所以,过早学会了长远考虑的韩清,已经做好了未来的打算。他吃了这一顿饭之后,同傅叔叔告别,先去看看海燕,接着就是重新找份工作,尽其可能的,可以回报傅叔叔一些,虽然傅叔叔需要的可能性不大。
  他承认,他是想着和傅叔叔保持着不必要多么亲近的关系的,偶尔可以通几次电话,聊几句,就挺好。
  韩清望望窗外难得的明媚冬阳,心情非常之好。

  第六章

  傅闲询问了一位护士,领了一套食盒跟餐具,找到医院的食堂,小米粥和咸菜都买到了,但是没有韩清想吃的白菜粉条素包子,只好将各种馅料的小笼包子都买了一屉,拎着往回赶,边给常去的一家餐厅去了电话,嘱咐他们尽快做了他要的包子送到医院来。
  傅闲开门进了来,看见少年被阳光镀了圈金光的头发和身体的轮廓。明媚里,少年转过脸,向着他,脸上有十年如旧的明艳笑容。
  “傅叔叔!”韩清清脆地唤道。
  “嗯。”傅闲答应着,几步走到床前,将食物放在床头的桌子上,摆列开来,摸了下粥碗的温度,刚刚好,“韩清,暂时没有你想吃的那味包子,我让餐厅尽快做了送来,先买了些别的馅儿的,有猪肉白菜的,鸡蛋白菜的,冬菇木耳的,你看,能吃点吗?”
  韩清连连点头,“当然没问题,闻起来都好香啊,谢谢你,傅叔叔!”
  “跟我不必要这么客气的。快趁热吃吧。”傅闲将盛了小米粥的碗推到韩清近前,又取了两小碟白糖和醋出来,“这是白糖和醋。”
  韩清对傅闲的周到感激而敬佩,真心地赞道:“傅叔叔,你是我见过的最佳好男人,你是我的榜样,我要向你学习!”
  傅闲被他天马行空式的话语逗笑了,“先把身子吃壮点吧,瘦得不像话。”
  韩清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你呢,傅叔叔,你吃什么?”
  “我还不饿,一会儿再吃。我得去上班了,你乖乖的,有事情就按床头的铃,或者给我打电话,我现在把我的号码存到你的手机里。”说着,拿了韩清的手机,一个接一个地按键。
  真正面临分别,韩清感到巨大的失落和不舍,他放下咬了一口的包子,语气不由地黯然:“傅叔叔,吃完饭,我也得走了,我的身体已经没问题,该回去了……”
  “不准。”傅闲立刻驳回,视线紧紧地锁着韩清的眼睛,“你的身体还没好彻底,随时会反复。出去着了凉更是危险。我是不会放你走的。在你身体彻底康复之前,你要乖乖地留在这里。别想着偷跑,我会找人紧紧看住你的。”
  韩清惊讶地说不出话来,面对着傅闲霸道的关怀,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从表舅家离开之后,这是他头一回被人管教,性格倔强的他有点不服气,不喜欢欠人情的他还有些排斥,但是更多的是感动。他看着傅闲不容拒绝的眼神,终于,在他霸道的温情里,放弃了执拗的自尊,头一遭地认输投降。
  罢了罢了,就没出息一回吧,反正在这个男人面前也不是第一次了。债,就越欠越多吧。韩清想通了最后一关,对着傅闲点点头,小声说:“我听你的,傅叔叔。”
  傅闲心里一轻,眼神柔软下来,抬手拨了拨韩清过长的刘海,拇指轻轻抚过额心的疤痕。
  韩清下意识地向后躲了开去,面上有些慌乱,眼眸低垂着,小声说:“很难看吧。”
  “不。很漂亮,像小朵的蔷薇花。”
  韩清惊喜地抬起头,看着傅闲认真的眼神,知道他不是骗自己的,心里甜丝丝的,问说:“蔷薇花?我没有见过,长得什么样子?”
  “等我下了班给你买一束来,到时候就知道了。”
  韩清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不要啦,以后会有机会看到的。”
  傅闲微笑着不置可否,起身从沙发拿了外衣穿上,边说:“想想午饭想吃什么,还有水果零食之类的,尽快打电话告诉我,中午我就不回来了,会有人把食物送到房间里来,你只要等着就好。医生一会儿会来给你做个检查,你要乖乖吃药打针。无聊的话,就看电视吧。我大概下午四点钟左右回来。”
  韩清想要起身,被傅闲按住,“快趁热把早点吃完吧。你乖乖的,知道吗?”
  韩清觉得自己完全被当成了小孩,除了别扭和不好意思,却也并不反感,他仰起头,看着近处傅闲英俊的脸,心跳停了一拍,接着就跳得有些快。急忙低下头,“嗯。傅叔叔再见。”
  “再见。”傅闲转身,出了门去。秘书已经泊了车等在下面,傅闲上车后车子驶去公司。
  “傅总抱歉,对方的负责人要求必须和您面谈,否则拒绝合作。您手边的是关于这次项目的一些资料。”金秘书手握着方向盘,通过车镜看了后座的傅闲一眼,不管在傅闲身边工作了多少年,每次看到这张英俊的脸,都忍不住心中赞叹。
  “嗯,没关系。这次合作算是比较大的一桩生意,对方这样谨慎是自然的。”傅闲拿起车座上的一叠关于这次项目的文件,快速浏览一遍。
  “金秘书,我没记错的话,你家里有一位正在上高中的小公子吧?”傅闲眼睛看着资料,问。
  “哦,是的。那小子今年十七,在读高一,傅总你记性真好,我只提了一次,你就记住了。”金秘书深信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是个硬道理,即使傅闲这样沉着少语波澜不惊的人也不例外。
  “你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喜欢些什么,对哪一类的事物比较感兴趣?”
  心思缜密的金秘书立刻就想到了医院的男孩。她不得不开始好奇男孩的身份,略一思索,答道:“我家的那位比较喜欢打篮球,还有打游戏,尤其是后者,抱着个PSP能玩上一天。最近正嚷嚷着让我给他更新换代呢,说最新款的还能看电影什么的。”
  “这样,麻烦你替我买两个令公子喜欢的那种最新款游戏机,其中一个送给令郎作为礼物。”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呢傅总,这份礼我可受不起呀。”金秘书推辞道,也晓得老板的主意已经打定。
  “没什么受不起的,你就不用推辞了。”
  “那好,谢您了傅总。”
  金秘书将傅闲载到公司后,就按傅闲的吩咐去买游戏机了。
  金秘书芳龄三十七,生活幸福,外形也保持的好,风韵犹存。她结婚早,二十就生了个儿子。金秘书是在七年前,傅闲的公司刚成立没多久的时候进了公司的。她是大专毕业,学的服装设计,在一家时尚杂志工作了八年,对业务十分精通。她听闻了傅闲的公司,就想着要跳槽。
  金秘书完全是冲着高薪来的。面试的时候,向来镇定的她眼睛发直地盯着面试官,也就是老板傅闲,足足有十几秒没回过神来。当时她就拍了板,说什么也要进了傅闲的公司,天天在他跟前工作。
  原因为何?金秘书工作上经常会接触各种模特,见多了帅哥美女,已经不会感冒。偶然间看到一张照片,嫁做人妇的她瞬间被秒杀,此男模脸蛋身材堪称完美,最重要的那气质,高贵神秘,深沉冷酷,勾人无限。于是像小女生一样广泛搜集此男的资料,但是寥寥有限,只知道他曾在几年前红极一时,后来就销声匿迹。
  没想到此人就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金秘书顿时无限惊喜,反复斟酌,还是放弃了拿来家中珍藏的照片请傅闲签名的打算。
  面试颇为顺利,金秘书正式到傅闲公司上班。经过工作上的相处,她真心佩服傅闲的才干和人格魅力。睿智英明决断沉稳慷慨大方,形容一个男人优秀的褒义词几乎都可以用在傅闲身上。
  金秘书经过多年观察,了解到傅闲在S市没有亲密的亲人,只有几个男性朋友,看得出个个身份都不一般,其中一个就是S市黑道老大的儿子,不过外表文质彬彬的,谈笑风趣,没半点阴狠气质。
  傅闲的真实年龄三十四岁,单看外貌要年轻一点,但是气质十分成熟沉稳,无形中给人压迫感。傅闲有严重的洁癖,从不涉足娱乐场所。亦无抽烟酗酒等不良嗜好。举止优雅,风度翩翩。
  这样一个多金魅力男,居然不近女,色,更别提男,色。公司经常和俊男美女的明星、模特们打交道,但是傅闲不仅毫不留意,还远远避之。
  金秘书不得不不厚道地猜测,傅闲不是身体有问题,就是心理有问题。现在,看到傅闲对一个男孩这般在意,金秘书不由地要往那方面想一想,可是傅闲对男孩的态度,完全是长辈对晚辈。这让金秘书迷茫了。
  十一点,傅闲给韩清去了电话,询问他想吃什么。韩清报了几个简单的菜色,傅闲又按照医生的建议,另外加了几道营养的菜,让餐厅做好,又叫司机买了不少各种水果和营养品,一并送到了医院。
  合作的事情谈妥之后,傅闲接着处理了其他的一些工作,时间到了下午四点。
  傅闲急匆匆地出了公司,自己开车,去了三家花店,终于买到了一束橘黄色蔷薇花。
  傅闲看看手表,已经四点半,于是加快了车速。
  一个急刹车,车子停在白线前。傅闲为自己的心急哑然失笑。他很在意韩清。自发地关心他,想要爱护他,天经地义一般的自然而然。
  这代表什么?
  夕阳斜挂,金橘色的阳光落在人间,到处暖洋洋一片。不过,那是呆在温暖的室内看来。
  隔着一扇窗,世界就可以不同。
  韩清站在窗前,胳膊架在窗台上,手拄着下巴,看外面的风景。
  病房是在三楼,窗户正对着住院部前面的小片广场,靠边的一侧停着几辆车。
  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了场地,停在一处。韩清陡地精神一振,眼睛盯着车门。
  果不其然,高大修长的黑色身影从车里走了出来,不是傅闲又是谁?
  韩清的视线接着就被傅闲手中亮色的花束吸引,那是他最喜欢的夕阳的颜色。
  满满的一大束花,金色点缀在绿色之上。花朵和月季有些像,比月季小。花瓣边缘较深的一圈橘色勾勒出了层层花瓣叠加的分明的层次和形状。
  真的,非常漂亮呀。
  韩清抬手,手指落在额心,指腹摩挲额头的疤痕。这是小时候别人骂他没人要的野种,他玩命地和人家打架留下的伤疤。
  他极少触摸这里。他隐隐地回避这伤口,尽管它已愈合多年,但是却留下了永久的印记。不只是因为它表层上的丑陋,至于它的来由,韩清也早就不再耿耿于怀。可它像是做为一个标记存在,提醒着什么。
  每每能让韩清的心瑟缩着疼痛一下。
  韩清理理额前的头发,脑袋轻轻晃了一下。不愉快好像一下子就不见了。他“哗擦擦”地汲着拖鞋走到门口,打开门,立在门外,眼睛望着着十米开外,走廊的尽头。
  傅闲踏上最后一节楼梯,刚刚转了身,就听见前方一声清脆的,透着惊喜和渴盼的一声:“傅叔叔!”
  门口立着的穿着单薄衣服的小人儿急切切地朝他小跑着过来,让傅闲一瞬间以为,这个孩子是和他密不可分的,生来就属于他的一部分。
  头一遭地,想要抓住什么,得到什么。

  第七章

  如果不是两手都拿着东西,傅闲以为自己会给这欢快着朝自己跑来的小人儿一个拥抱,就如父亲对自己亲爱的小儿子一样,虽然韩清已经是十七岁的修长身体的少年,自己是他才有过两面之缘的一位叔叔。不过,他还是双手张开,做出一个迎接拥抱的姿势。
  “呀!”韩清在傅闲身前险险地刹住闸,差点就撞在了傅闲的身上。
  “好失望,以为你会给我一个拥抱的。”傅闲几分失落地浅笑看着韩清。
  “我……”韩清窘窘地仰头看着傅闲,迟疑了一秒,两手抬起,环住了傅闲的腰背,身体也轻轻贴向了傅闲,身体相接触的一刻,心里酥麻了一下,接着全身也酥麻麻的,是满满的安心和有所依的感觉。他没想到,还是有人可以让他觉得可以依靠和想要依靠的。
  韩清比傅闲矮了大半个头,鼻尖碰到了傅闲的肩膀,闻到了傅闲身上类似薄荷的清爽的味道,和馥郁的花香,一瞬间令他心醉沉迷。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这一句道歉,让两个人的灵魂深处,掩埋岑寂了漫长时光的东西忽地浮动了一下,酸涩、苦楚和湿润的复杂滋味涌了上来,却无法看清它,明晰它。
  这引起心灵震颤的共鸣却短暂,韩清从傅闲怀里脱离了出来,仰着头看他,“你根本没必要道歉嘛,傅叔叔。”
  傅闲将手中的花递到韩清面前,“送给清清的蔷薇花,祝愿清清早日恢复健康,活蹦乱跳。”
  清清,哦,原来是我呀,昨晚上的梦,是真的……韩清幸福地想道,接过了生平第一次收到的花束,清澈闪亮的眸子望着满目温情的傅闲,嗓音抑制不住地有些哽,“谢谢你,傅叔叔。”
  傅闲摸摸他头顶顺滑的发,“谢什么,傻孩子。”揽了他的肩,带着他往房间里走,“穿这么点衣服就往外跑,真不乖。”
  “哪有……”韩清皱了皱酸痒痒的鼻子,压在肩膀上的重量让他踏实。
  傅闲从韩清手里拿过了鲜花,插在床头桌子上的玻璃花瓶里,对正仔细研究花朵的韩清说:“是不是很像,你额头上的那一朵。”
  听他这样说着,韩清不由觉得在傅叔叔眼里,一定是真的像吧。他第一次为这伤疤感到庆幸,它竟会被认为是美丽的。被认同的,却不只是这个印记。眼眶盛着的泪再也撑不住,无声地大颗滑落下来。
  傅闲轻轻抬起韩清的下巴,有些诧异地看到了他眼睛里和脸上纯净晶亮的泪珠儿,心底顿升起无尽疼惜和怜爱,“怎么哭了。”
  韩清的眸子隔着水雾望着他,眼神里有隐忍的哀伤和痛苦。
  傅闲不再问他,抬手,拇指轻拈了他颊上的一颗泪珠儿,拂开他额前的发丝,露出那藏着的小小花朵,没有多想,顺其自然地,天经地义地,义无反顾地,倾身,吻了上去。
  人的额心,是个敏感而重要的位置。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那里,酥麻的感觉扩散,身体为之战栗。
  韩清还没来得及体味这奇妙的感觉,才只刚刚意识到这是一个吻,就被一声大嗓门吓了一跳:“喂!!干嘛呢老傅!!”
  傅闲不为所动,唇在韩清的额上停留了一秒,才向后退了去,波澜不惊地看着门口唐突的客人,语气平静:“来之前怎么不打个电话。”
  贺书文一手捧着大束白色百合,大步迈了上前,一半气愤一半嘲讽的语气朝傅闲道:“提前通知你,还能撞破你干坏事?”
  他这样的态度,倒是和之前做出那般猜测的行为很是矛盾。他了解韩清的遭遇,真心地欣赏他,不希望一大把年纪的老友染指(这词儿用的)这么刚直纯洁的孩子。
  韩清因为这一吻心间升腾起的情丝和悸动被打断,他立刻羞窘非常,急着解释道:“不是那样的,傅叔叔只是,只是……”
  “只是长辈对晚辈表示亲近的一种方式。书文,怎么你没有这样的经历么,哦,难怪你们父子感情不是那么的好。”
  “毒舌男,你倒恶人先告状。”贺书文被戳中了痛处,对韩清劝诫道:“小韩,你可要离他远点。”说完挨着韩清坐下,揽过他到自己这边,对用陌生眼光看着他的韩清介绍自己:“我姓贺,名书文,帮你搞定艳遇的人,就是我呦。”
  韩清看看他,再看看傅闲,后者朝他点点头。韩清自然地对平易近人的贺书文产生亲近之感,很快爽洌灿烂地笑着,清脆的声音道:“非常谢谢你,贺叔叔!”
  “不客气!”
  “贺叔叔,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我一定效犬马之劳!我以人格担保,一定说到做到!”
  “哈哈!”贺书文心情颇好,手胡乱揉揉韩清的头发,“好乖!”韩清虽别扭,也只好傻笑着忍受他的蹂躏。
  看样子,自己也只是这小孩“叔叔”里的一个,这个想法让傅闲心生几丝不满,之前那种想抓住什么的感觉更加强烈。
  韩清则是泄气地想,自己就真那么没气势,在人眼里就是个呆小孩么?他在贺书文怀里微微地挣动,但是贺书文扣住他不放,他只好用求救的眼神望着傅闲。
  因为这小眼神儿,傅闲心情为之一好。拿起一旁的精装盒子,一手拉起韩清的胳膊,放在他手上,“送给你的,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韩清双手接过盒子,顺势从贺书文怀里出来,答应着拆开了盒子,里面是个精巧的电子产品,他翻了两个过,猜不到这是什么玩意。
  “这是时下流行的游戏机,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好像都挺爱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非常喜欢。”韩清手里拿着游戏机,眼睛望着傅闲,心中有很多问题。他不劳而获,总是平白地接受傅闲的好意,他不知道该怎么还,他不明白傅闲为什么对萍水相逢的自己这样好,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呀,他也不是大美人,有让人追逐的魅力……
  “老傅我警告你,不许打小韩主意。你老光棍别病急乱投医。想情人想疯了,跟哥说,哥给你介绍对象,想要什么样的有什么样的……”
  情人?韩清首先想到了独一无二,深情挚爱。反应过来贺书文话的意思,他陡地一惊,他一个男人怎么能成为傅叔叔的情人?啊,对呀,这世上不是有同性恋一词吗。接着,不由地想,如果是傅叔叔的情人,会理所当然地拥有傅叔叔全部的爱……韩清阻止自己接下来疯狂而禁忌的想法。却忍不住想起了刚才的那个吻,额心起了一阵电流蹿过似的酥麻。
  他一直以来以为,除了家长对孩子,和没节操的老外,吻的含义,该是情侣间用来表达爱意的。既然傅叔叔不是他的家长,那么,……
  “贺书文,你想太多了。我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我对韩清来说,是意义非同寻常的一位长辈,早在十年前,我们就有过交情,现在,我们再一次遇到,这是我们的缘分,以后,我会像他的父辈一样,关心他,照顾他。所以,别再怀疑和置喙我们之间的关系。”
  听他严肃认真的语气,贺书文心里的阴云散开,“哈哈,那就好。”
  韩清还在纠结那个吻的时候,听到傅闲这样清晰明白地道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心里蓦地一凉。只是长辈而已。这句话,隐隐地好像扼杀了什么,还未成形的、韩清还没来得及认清的东西,让他莫名地失落,心痛。
  傅叔叔呀,你不该吻我的。韩清脑子里有这样清晰的一句话,他还有预感,这句话会伴随他很久。
  贺书文提出让韩清认他做干爹,韩清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他看得出贺书文是有身份背景的人,不想平白得和他攀上交情。他征询地看看傅闲,傅闲说:“看在我的面子上,答应他吧。”
  贺书文听他这话,气地哼了一声。
  韩清很听傅闲的话,虽然还是觉得不妥,也还是犹豫着,对着贺书文唤了一声:“干爹。”
  “干儿子!以后干爹罩着你,看谁敢欺负你,干爹替你削他!哈哈!那,这是红包,先收着,”说完,硬塞给韩清一个厚厚的红包,“你现在身体不舒服,认亲的仪式等你好了再说,就这样,干爹还有事,得先走了,你好好养身体,干爹过两天再来看你。”
  韩清来不及推辞,贺书文就在傅闲的陪同下大步出了房间。走廊里,傅闲对贺书文说:“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就唐突地逼着人家认你当干爹,你没看见那孩子为难的样子。”
  贺书文大为不满,“怎么,韩清他认个干爹你也要管。我记得你只是一位叔叔而已吧,比较起来,我和小韩的关系更为亲近吧,嗯?别忘了我现在已经是他的干爹。”
  傅闲不再跟他争执,问说:“韩清的身世资料查的怎么样了?”
  “放心吧,正在查,三天之内给你回复。不过,你怎么这样在意他的背景?”
  “没什么,只是想多了解他一些罢了。”
  “别怪我多嘴啊,我还是不理解,像你这样冷感的人,怎么会突然对个孩子这么上心,我不觉得你是个爱心泛滥的人。”贺书文想到刚才那个吻,心里还是怪别扭的。
  傅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最后说一次,我对那孩子没有那种龌龊的心思。你该知道,自打那件事,我对这方面的事有多严重的洁癖。”
  此话一出,贺书文立刻打消了所有的疑虑,忙说:“好啦好啦,不提了。我相信你。小家伙那么招人喜欢,你当然也不例外。你回去吧,好好照顾我干儿子,担好保姆的职责。回见~”
  傅闲返回了房间。打开门,看见韩清坐在长沙发上,俩腿盘着,一脸纠结的小模样。
  “在发什么愁?”
  韩清抬头看着走到他身前的傅闲,面色沉重地说:“傅叔叔,我想,我必须要告别了。”

  第八章

  “傅叔叔,我想,我必须要告别了。”
  傅闲诧异,在他身前坐下,问说:“怎么突然变了主意?”
  韩清把PSP和贺书文给他的红包交到傅闲手上,说:“傅叔叔,我很感激你和贺叔叔对我的关心和照顾。但是,我们萍水相逢,没有任何关系,我不能平白接受你们的好意。我不是不领情,只是,我想,等我靠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番名堂,再来孝敬你们,受之无愧地叫你一声叔叔,叫贺叔叔一声干爹。”
  这小东西的倔脾气真是说来就来,傅闲觉得好气又好笑,“你哪来的这些个心思。你这种等级观念是不对的,我不接受。人人都是平等的,你不能因为我们比你多的那一点地位和金钱,就歧视我们,不想认我们。我们关心你,是因为欣赏你,喜爱你,才亲近你,我自认为你对我们也是有好感的,你不该因为这种幼稚的观念就排斥我们,这不公平。”
  韩清惊讶地看着傅闲,听着他理直气壮的言辞,一时反驳不了,可是他天生加后天养成的独来独往不服管教的倔脾气上来了,还夹带着一种莫明的憋屈和气愤,脾气就拉不住了,“我说不过你,但是我的主意已定,请您尊重我的选择。”
  傅闲又惊又气,想着这小子的本性算是暴露出来了,他眉毛一挑,说道:“你说你不想平白接受我们的好意,那么你已经接受的那部分,要怎么算?”
  韩清诧异于风度持重的傅闲一变脸就变得这样不讲理,心中气苦,暗想大人果然都是不好对付的,他神经紧绷,一副御敌的姿态,“你想怎么样?”
  傅闲气极反笑,抬手在这臭小子的额心一点,笑骂:“你这小没良心的,刚还在我怀里撒娇,这就对着我如临大敌了?”
  韩清大窘,“谁,谁撒娇了,你别转移话题,这是两回事,我们现在把事情谈清楚,我也不想欠你的情。”
  傅闲这次是真被气到了,就想把这不听话的小孩按在腿上打一顿屁股,他忍下了这种冲动,把身前和他对峙的韩清一把拦腰抱起,扛到了肩上,发现韩清的体重轻得可以。
  “啊!”韩清惊叫,被傅闲扛小猪似的扛着来到床前,一个视野旋转,被放在床上,被子盖了上来,四角都被按住,动弹不得,傅闲极具压迫力地覆了上来,危险而惑人的眼神看着他,“臭小子,敢不听话,再有下次就狠揍你一顿屁股,不信试试!”
  韩清乱了心跳,脸热非常,就怕自己脸红的样子被傅闲看了去。还好傅闲很快就放开他,直起了身子,韩清一得自由,立刻拉上被子蒙住了头,躲在里面不出来。
  傅闲拉拉被子,韩清扯着不放,简直是闹脾气的小孩。傅闲轻笑,放柔了声音,类似哄人的语气说:“快别憋着了,闷坏了可不好,还怎么有力气跟我对着干,嗯?”
  韩清听了心里又甜又涩,心说,你为什么总要搅乱我的心?他感到委屈,有点想哭,手松开了被子,自暴自弃地,扭转了身体,向床那一头挪去,只想躲远了傅闲。
  眼看着这小猪儿就要掉到床下面去了,傅闲急忙拦住他,轻轻拉了被子下来,看见湿漉的一缕黑发贴在韩清红通通的脸颊上,才发现那是被眼泪打湿的,有些慌了手脚,急忙俯身下去,看着他嫣红而水光泛滥的眼睛,低柔地嗓音问:“怎么又哭了。”边用手去拂他颊边的发,触手一片湿润,心里也泛起一股湿润润的感觉。
  韩清扭着头躲避,眼泪不争气地流出地更多,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牙齿咬住唇抑制哭泣。傅闲的温柔,傅闲的霸道,让他又爱又恨。他讨厌傅闲,讨厌为他情绪失控的自己。他的骄傲和自尊被眼泪侵蚀掉了,他生气,也害怕。
  傅闲看他哭得一颤一颤的,心疼地想吻他,但是打消了这念头,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在他耳旁,用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说:“清清,别哭了。我不逼你。你想怎么样,都依你。好不好?”
  韩清停顿了下来。都依我?如果我想你爱我,独一无二地爱我,就像……要厮守一生的爱人,你也肯吗?
  韩清瞬间心死如灰。他的爱情,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短暂地只看到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影子,就消失彻底。他冷静了下来,也理智了下来。他擦擦眼泪,对上了傅闲关切温情的目光,心里绞痛。有些嘶哑的嗓音道:“我没事了傅叔叔。对不起,我不该闹脾气。今天医生跟我说了,我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只要注意别着了凉,就没问题了。我想,明天一早我就离开吧,我的朋友等着我回去呢。我得赶紧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傅叔叔,你说是不是?”
  傅闲感到失落落,沉默了片刻,说:“好吧。”
  韩清轻舒了一口气,从此断了念想,一切复归平静,静如死水。
  两个人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坐在沙发前,看电视。播的是周星驰的喜剧,韩清笑得花枝乱颤,不能自已。傅闲在一旁,时不时地剥了柚子,削了苹果堵韩清的嘴。
  当晚傅闲没有回去。看完电视,韩清去洗了个澡,差不多洗完的时候,听见傅闲在门口敲门,“韩清,我拿了新的衣服给你,能进来吗?”
  韩清纳闷哪来的新衣服,“不用了,我穿旧的就行。”
  “你的衣服都旧的不成样子,还是换一套新的。已经洗过消了毒的,你放心穿。我进来了。”话音一落,傅闲推门进了雾气蒙蒙的洗浴间。
  韩清大惊,下意识地掩住暴露在水里空气里的身体。
  傅闲有意似的,视线在他周身扫了一圈,轻笑说:“还捂什么,昨晚上早就看光了,回去多吃点,长点肉,也好看哪。”
  韩清飞红了脸,“你管的宽……”
  傅闲优雅地转了身,出去带上门。
  韩清红着脸换上衣服,发现挺合身,还有淡淡的清新香气,和傅闲身上的一样。蓦地,心里泛起疼痛和不舍。
  韩清出了浴室,傅闲从沙发上站起,打量他一个来回,“还不错。我想,带你去你是不肯的,就让人按着你的尺码买了些衣服和鞋回来,”手指了指沙发上一堆装着衣服和鞋的袋子、盒子,“你来试试,合适的就带走。你不要的话,也没人穿,只能是扔了浪费。”
  韩清咬咬牙,心里叹了句,可惜,注定要浪费了。只能上前一一试了,居然全部合适。
  傅闲对金秘书的办事能力很满意,“早点休息吧,早上我叫你,吃过早饭,我送你回去。”
  “嗯。”韩清默默上了床,躺了下去。用手机上了四点的闹铃,听着浴室哗啦啦的水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很快睡去。
  “臭小子……”第二天早上八点,傅闲望着空无一人,收拾整洁的病床,无奈叹了口气,拿起床上显眼的一张字条,看见如下的内容:
  傅叔叔,原谅我不告而别。
  谢谢你十年前和这些天以来对我所做的,你对我的好,我会铭记一生的。
  有件事求你。请放我一个人靠自己的努力生活吧。相信我,我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到时候,我会再来看您。
  落款是一个夸张的笑脸和“尊敬热爱您的韩清”这样的字句。
  傅闲面无表情地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中,临走前,视线在玻璃花瓶里取代了金橘蔷薇的白色百合上停留了几秒。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韩清回到了租住的地方,简单拿了点行李,和那束蔷薇一起装在了包里,取出银行卡里所剩不多的钱,只身踏上了驶向远方的一列火车。
  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望着窗外开阔的天空和原野,原本低落压抑的心境豁然开朗了些,只是过于空荡荡的没着落。
  路上,他给海燕去了电话,和她道别,然后关了手机,取出SIM卡,手拿着,伸出窗外,没有太久的犹豫,手松开,卡片飞旋着,飘出视野的一刻,他没有半点想象中的解脱和释然,只是满满的心痛、不舍跟后悔。
  原本喧闹的车厢,因为一个男孩的嚎啕大哭而静了下来。人们看着他,单薄的他哭得那样伤心,绝望,让人不禁猜测他的心该是何等的悲痛。

  第九章

  韩清出走的当天,傅闲就找人追查他的行踪,发现他竟然收拾行李远走高飞了,手机也打不通。找到了他的朋友田海燕,女孩子也不知道他的行踪。
  看来,这小孩是死了心要逃离他。傅闲感到迷茫。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甚至觉得被一个小孩弄得团团转的自己有些可笑,不过,更多的恐怕是气愤,只不过他自己不承认罢了。
  贺书文交给他的韩清的资料,他没看两眼,就放在一旁。公司里的事也很繁忙,他索性全投入到工作中去。贺书文吵着要去找他干儿子,傅闲不置一词,亦不闻不问。
  直到贺书文又找到他,说韩清突然人间蒸发了,到处找不着,傅闲才又紧张起来。原来韩清从田海燕那里知道傅闲在找他,立刻就又跑了,这次说什么都找不着。面对贺书文威逼利诱,田海燕死活都不肯透露好友的信息。贺书文只好动用了更多的力量去找,终于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找到了韩清的下落,原来他弄了个□,用新名字混了。
  更惊人的消息是,他现在在一家Gay吧跳舞。
  真是哪儿乱往哪扎,还不清楚自己惹祸的本事么?傅闲一想到那不知好歹的小孩在欲念横流,雄性荷尔蒙分泌过旺的清一色男人堆里摸爬滚打,就急火攻心,坐也坐不住,当晚就踏上了飞往T市的飞机。
  安静的机舱里,傅闲眼望着窗外暗蓝的夜空,思虑良多。
  韩沐,这就是韩清的新名字。关于这个“沐”字,傅闲轻易地把它拆成了“清”字的三点水和“闲”字门框里的那个木。再联系起小孩突然的哭闹和出逃,傅闲隐约地猜到些什么。但是他不作深究和细想,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这欠揍的不听话小孩,然后就一头扛着走,找个没人的地方,按在腿上狠揍一顿屁股,管他呼天抢地,绝不手软,打到解气为止。
  坐了两个半小时的飞机,接着坐车赶往T市最南端,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后,傅闲的手表指着凌晨一点。他从车里出了来,“砰”地甩上车门,望着眼前蓝色的“夜阑”两字招牌,大步迈进了前方的娱乐场所。
  “夜阑”,T市有名的Gay吧,一到夜里,这里是白天隐没在人群里的一部分特殊的人,恣意放纵的欢场。
  “夜阑”坐落在远离市中心,安静不起眼的一条街的街尾。蓝色的两字招牌并不惹眼,大门也朴素的没有任何装饰。推开门,沿着一路投落着星星点点的光的长长走廊前行,尽头处隐隐传来的疯狂迷乱气息愈加浓厚。
  随着大分贝的音乐声和喧闹声突入耳膜,眼前豁然开朗,来到了夜阑的中心舞厅。舞池周围一圈是观众席,这里灯光较暗,人们坐在深色沙发里饮酒,聊天,调情。站在二楼的平台上,全景开阔,可以更好地寻找猎物。舞厅的中心是巨大的圆形舞池,闪烁变幻的灯光下,人们随着节奏款款摇摆身体,用眼神,用肢体,彼此吸引,寻找今夜的有缘人。
  舞池中心高出平地近两米的圆形舞台上,一高壮一纤瘦两名舞者在贴身热舞,火辣的动作引起台下一片口哨和叫好。
  高壮的舞者全身肌肉勃发,动作狂野充满力量,散发着野性的纯男性魅力。纤瘦的舞者身体修长柔韧,面庞年轻艳丽,眼神魅惑,动作挑、逗诱惑。两个人配合默契,一阳刚一阴柔,时而热火地彼此纠缠、抚摸,同性之间的舞蹈有着禁忌的色彩,更加引发视觉刺激,导致台下观众一阵沸腾,他们对新来的这位年纪轻轻,诱惑而脱俗的舞者感到非常新奇,只知道他的名字是韩沐,年龄十九岁,不过卸了妆看来,年纪要更小一些。
  此韩沐即是韩清。一个月的训练和演出下来,韩清已经成为一个出色的舞者,在“夜阑”里名气见响。按说一个常人是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练出如此高的技艺的,不过,如果是天才的话,是有这个例外的。韩清就是这个例外。
  和韩清搭档跳舞的,是个经验丰富的舞者,也是教他跳舞的师父,徐瑞。徐瑞今年二十六岁,在夜阑工作了三年。他一米八三的个子,身材健美,肌肉漂亮。他跳舞的时候,大多穿衬衣,胸前的扣子一路敞开,露出精壮的胸膛,他的脸也很英俊,舞步、眼神无一不透着力量,纯男性的诱惑。
  韩清是误打误撞来的“夜阑”的,应聘之前,他不知道这是一家Gay吧。不料店老板一眼相中了他,并且高薪聘请他做舞者。韩清还是有常识的,他知道这地方龙蛇混杂,身为男人的自己也会有危险。
  可是海燕家里出了事,她的父亲病危,需要大笔的钱,四处借不到,走投无路找韩清开口。韩清的积蓄所剩无几,无奈之下,和老板达成了协议。老板预支了他三个月的工资,他和老板签了一年的合同。
  经过一段时间在夜阑的工作生活,韩清发现这里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危险。这里的环境和氛围比艳遇还要好上许多。夜阑并不提供色、情服务,这里的客人加上员工虽然十之有九都是同性恋,他们有的疯狂,有的没落,但是放纵的有限。可能跟老板开店的宗旨有关吧,这里的气氛,总体是温和的,融洽的。极少有不安分寻衅闹事的人出现,即使偶尔出现意外情况,老板也会护手下人周全,不会让他们吃亏。
  在这里工作的大伙相互之间感情都很好,韩清很快融入其中。大家对他都很爱护,爱开他的玩笑,却不过火,希望他保持着他的单纯。不过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韩清渐渐地被他们“带坏”,他性子本就带着些恶劣的调皮,在这样的环境里,便被释放了出来,他和周围的人嬉笑打闹,玩得不亦乐乎。他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很开心,夜阑的生活,让他如鱼得水似的自由纵情。
  因而没人知道他心底掩埋的过往和伤痛,连他自己,也偶尔只在夜里无人的时候,无端地想念一个人,怀念一些事,矛盾地抱着满足和缺憾睡去。
  唯一窥见他最真实的内心独白的人,是他的师父、大哥,徐瑞。那天大伙聚在一起,吃喝玩闹,韩清喝了不少酒,醉得走不了道。和韩清同住一屋的徐瑞把他架回了宿舍,扶着他上了床,脱掉鞋盖上被子,韩清就开始哭着说醉话。
  “傅叔叔,傅叔叔……”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语气透着明显的依恋和缱绻的爱意,最后,他说了“我,我喜欢你呀……”之后,终于醉得不省人事。
  可是他第二天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玩闹调皮,笑得没心没肺。
  徐瑞却对这受过情伤的小孩上了心,自发地关心爱护他。最开始的时候,对着整面大镜子,做出□的动作,每每让韩清羞红了脸,徐瑞带着他,这样对他说:“你只把它当做工作,认真而严肃地对待它。想着,它只是你谋生的手段,你自食其力,靠辛苦工作赚钱,是坦荡荡的,别人没有资格看低了你。至于台下的观众们,因为被你吸引,才关注你,为你叫好,他们热切的眼神恰恰证明了你的魅力。你尽其所能地表演,是为了让他们认同你,认同你的努力。这样想,是不是没什么看不开,抹不开脸面的了?”
  韩清看着徐瑞平静的脸,认真思索他说的话,很快,点点头。徐瑞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带着他继续练习。果然,韩清脸上只有坚定和认真的表情,动作也放开了。
  韩清有天赋,也很刻苦,学得很快。两个礼拜的训练之后,韩清第一次和徐瑞登台表演。
  登台前,韩清非常紧张,被这么多同性以品评甚至玩味的眼神看着,他非常不自在,不过当音乐响起,徐瑞带着他动作的时候,他就不再在意台下,一心只想着把平时训练的水平发挥到最好,他每一个动作都认真做到位,和徐瑞配合的很好,舞蹈结束,台下反响热烈,在欢呼叫好声中,韩清因为自己的努力得到认可,心情非常愉快高亢,他发自内心地笑着,朝台下谢幕致礼,他的笑容明艳灿烂,阳光纯粹,人们因为这笑容对他印象极深。
  韩清初次登台,表现不俗,之后一发不可收拾,渐渐和徐瑞搭档,成了舞台甚至整个夜阑的主角。可想,他是有着不容小觑的实力和特殊的魅力的。
  与徐瑞相较,韩清的舞台表现偏重柔美。他的头发碎长,纯黑顺直,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脸侧的时候非常性感。他的身体修长柔韧,却比女人有力量。他的五官精致,画上浅淡的妆,就有了绝美艳丽的效果。他最吸引人的,是他的眼神,不故作姿态地勾人,透着挑衅,却又无所谓,时而冷漠,时而似笑非笑,视线划过台下的人,诱惑却不放、荡,妖冶却又矜持。清纯和魅惑矛盾地在他身上共存,魅力无限。
  今晚,作为压轴表演,韩清穿了件黑色皮质超短裤,修长白皙的双腿毕现,上身是一件白色小衬衣,几缕黑发贴着优美的脖子,落在衣领里,柔美异常。随着动作,衣服下摆起伏,时不时地露出诱人的腰线。他今晚的表现极为放开,动作甚至是过火,眼神更加蛊惑人心。连和他搭档的徐瑞都被他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借着动作,嘴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你今晚是怎么了?”
  韩清冲他挑挑眉,也学着他耳语道:“心情好。”
  徐瑞的耳根子被他吐出的热气熏得痒而战栗,扶着他腰的手暗中使力一捏,恶狠狠道:“给我差不多点!”
  韩清笑着躲开,手重重在他胸口抚了一把,满意地看到徐瑞的脸青红不定。
  台下的人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小动作,吹着口哨起哄。
  韩清孩子气地笑着,恶意不止,惹火不断。终于一曲终了,他被徐瑞揽住腰抛了一圈,稳稳落在地上,他站直了身体,朝台下递无数飞吻,然后走到舞台边缘,一手撑住齐腰的金属栏杆,迈腿,纵身一跃。
  惊呼声里,他轻巧地落地,晃晃头发,笑得惬意恣肆,敞开了接受人们的祝贺,握手,熊抱,更有甚者,一壮男上来对着他的脸就要亲,阴影落了下来,韩清这才有些着了慌,正要躲避,近到眼前的男人脸被猛地推到一边,随后,更黑暗更压抑的一道阴影落在他面前,惊地他呼吸也窒住了。
  看见男人的一瞬间,无数的情感涌上了他的心头,爱慕、思念、伤心、委屈的滋味尝了个遍。然后,猛地惊醒,感到极度的无地自容——自己现在的样子,是何等的丑陋,何等的恶俗?他没脸见傅叔叔了!
  韩清恨不得一头撞死,也不想让傅叔叔看见他现在这副模样,傅叔叔一定厌恶死他了。他必须逃!
  韩清脑子里飞快地思索着,然后猛地转身,用力迈开步子。却被一只强劲有力的胳膊稳稳地拦腰截住,后背贴上了一个厚实的压迫感十足的胸膛。
  熟悉的薄荷清香掺杂着男人特有的气息袭上他的鼻尖,瞬间包围住了他,磁性低沉的嗓音透着危险,令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坏东西,看你还往哪跑!”

  第十章

  “坏东西,看你还往哪跑!”
  傅闲的语气还算平静,但是压抑之下的排山倒海般的怒意清晰可辨。也难怪。在他焦灼又惶急地千里迢迢赶来,自以为是来解救孤独无助的孩子于危难,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根本是多余,甚至可笑。
  他以为那个孩子在这样的生活环境里,情绪即使不是低落、压抑,起码也并不高涨吧,却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般的恣意畅快,如沐春风。他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大胆地做出暧昧、挑、逗的动作,极尽诱惑之能事,毫不顾忌地出卖皮相,到了豪放的地步。在一众各怀心思的男人中,看起来游刃有余,而且还很享受其中。真不知该不该佩服他到哪都能混的能力和这般放得开的魄力。
  傅闲没有一丁点轻视这种行业,或是轻视韩清的意思,出卖皮相的事,他自己也做过。他只是接受不了这个年幼单纯的孩子在这样龙蛇混杂的环境里,用绝不该呈现在他身上的艳丽、性感的外表,以取悦他人的姿态活着。他才只有十七岁,还只是个孩子,在大多数同龄人还在清新的校园里单纯地学习、生活的时候,他却在喧嚣迷乱的酒吧里,与一群男人周旋。
  傅闲生气,气这小孩不听话,一个人跑到远处,在这么复杂危险的地方以这种手段谋生,但是他更后悔,自责。如果早一点找到他,如果当初没放走他,就不会有今天的一切。
  所以,他必须立刻带他离开这个地方,远远地离开,尽其可能地,让他忘掉这一段记忆。
  当韩清看到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转身就跑的时候,傅闲的一腔怒火被勾起,烧得旺盛,臭小子居然还想跑?看你这次跑得了!
  被自己稳稳圈在怀里的坏小孩僵住了身体,一动不动,傅闲接着问:“韩清,你跑什么?”
  “你,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韩清。”韩清故作镇定地回答,身上的热汗都变作了冷汗。
  “哦,是么。那你转过身来,让我好好辨认一下。”说着,傅闲动手去扳韩清的身体。
  韩清使出全身的力气,还是被傅闲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对面地近距离挨着傅闲,感觉到对方散发的怒气笼罩了他。下巴紧接着被傅闲抬起,不得已对上傅闲阴沉而危险的脸。韩清硬着头皮干笑两声,“哈,哈哈,这不是傅叔叔吗,真巧,你也来啦,呃呵呵呵……”
  傅闲冷笑一声,“你还认识我,真不容易。”看了下周围围观的群众,傅闲捉了韩清的胳膊,拉着他走,严声命令道:“跟我离开这里。”
  人群里传来低笑,和“原来是家长来了”之类的议论。韩清觉得面子全无,心里气苦,傅闲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还当众让他难堪,他觉得很委屈,奋力挣扎起来,“你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跟你走!”
  傅闲无视,拽着他走得更快。韩清急得快哭了,这时,徐瑞快步上前来,挡在傅闲身前,眼睛盯着傅闲道:“你是谁?清儿他不想跟你走,你没听见吗?快放开他!”
  傅闲的脸色更阴沉,冷言道:“让开。”
  看他这样蛮不讲理,暴脾气的徐瑞忍无可忍,一拳招呼上去,他是个练家子,出拳极快,只是被傅闲轻易地躲了开去,并且趁势捏住他的手腕,使力一折。“咔吧”一声,手腕脱臼,徐瑞疼得闷哼一声。
  韩清没来得及看清,就看到徐瑞手腕受了伤,一脸的痛苦,他用力甩脱傅闲的手,上前扶住徐瑞,“瑞哥你没事吧!”
  好一出鹣鲽情深,你侬我侬,傅闲从未感到情绪如此失控,他一把又将韩清扯了过来,韩清被拽得一痛,觉得傅闲简直不可理喻,生气的样子也非常可怕。他皱眉怒瞪着傅闲,“你凭什么打人!你这不讲理的暴力男!”
  傅闲觉得自己的肺着了火,冷笑一声,不多说,一把将韩清扛到了肩上,大步向外走去。
  韩清大惊之下,手脚用力扑腾,“放开我!放我下来!傅闲你混蛋!”
  傅闲肩上扛着人,不可置信地以几个手上动作,轻易地解决了赶上来的保卫人员,大喇喇地出了“夜阑”,将人往等在门口的计程车后座里一丢,自己也跟着进去。很快,车子就离开,留下追出来的保镖不知所措。
  计程车司机觉得自己很可能参与了一场绑架案,后悔不该贪钱,就答应了客人或者该称之为绑架犯的要求,助纣为虐帮他挟制人质离开。
  “救命!绑架了!”被掳的人质边反抗边大声呼救。
  “老实点!再动就地正法了你!”绑票犯恶狠狠地恐吓。
  司机后脊梁直冒冷汗,心神不宁,车子开的晃晃悠悠,若不是半夜路上车少,恐怕早出了车祸。他通过车镜往后座看,被傅闲阴沉凶煞的眼神一扫,赶忙专心开车。想着快点把车开到目的地,报警还是怎么怎么着。
  “喀吱——”车子伴着尖锐的刹车声停在一家酒店前。傅闲半拖半抱着韩清下车,车子立刻“吱溜”一声蹿了出去,扬尘不见。
  傅闲脱下大衣给韩清裹上,然后拖着他绕过喷泉,朝酒店大厅走去,考虑要不要把不停捣乱的韩清砍晕后背进去。
  手背突然一痛,傅闲低头看,韩清狗崽子似的狠咬住他,傅闲忍住痛,继续走,突然感到凉凉的液体落在了手背上,他急忙去抬韩清的脸,韩清死死咬住他就是不肯抬起头。傅闲捏住他的后颈在某处用力一掐,他才不得已松了口,傅闲趁势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
  迷离灯光下,小人儿哭花了一张脸,鼻涕眼泪纵横,脸上浅淡的妆也和了泥,白牙快咬破了因情绪激动而嫣红的唇,红通通的眼睛含悲带怒地瞪着傅闲。
  这一个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语还休,隐忍地哀伤、痛苦。
  傅闲瞬间心软,还有别的什么情愫涌上,一时忘了动作。
  韩清突然大哭大闹起来,手用力捶打傅闲的肩膀、胸膛,脚也踢他,傅闲只是把他紧紧圈在怀里不放。
  “你大爷!你二大爷!你不是人!畜牲!混蛋!禽兽!呜呜……”
  傅闲眉毛有点抽搐,硬着头皮挨骂。
  “你别以为我没爹没妈就好欺负!老子不是好欺负的!你放开我,老子跟你单挑!呜呜呜……”
  “没一个好人!你们都看不起我!觉得我好欺负!来啊!弄死我吧!反正没人管,死了也没人知道,没人心疼!呜呜呜呜……”
  韩清哑着嗓子哀嚎,发泄着压抑许久的哀痛。从小到大受到的委屈一股脑全冒了出来,他没爹没妈,寄人篱下,没一个人真正关心他,只会嫌弃他,鄙夷他,欺负他。但是他不认他们欺侮,他玩命地反抗,和人打架,吞落牙齿喝了血往肚里咽;他打工赚钱养活自己,自食其力,他是独立的,他没有靠别人,他自己一个人也活的好好的……可是,他看到别的小孩有家长疼,有人爱,他是那么地羡慕。他终于承认,他心里其实很委屈,他羡慕别人有父母疼爱,他渴望有人这样对他,不是暂时的,不是分出来的一部分,是全部的,一心一意的,一辈子不变的……专属他韩清一个人的爱。
  傅闲给了他这种错觉和希望。但是给不了他要的那种爱。既然给不了,为什么还要来找他,动摇他的心?
  “谁说你没人疼?”傅闲脸上的表情化作柔软,声音也是温柔,他一只手抬起,疼惜怜爱地给委屈的小人儿拭去眼泪。他第一次对一个人这样心生怜爱,却不是单纯地同情、可怜,是联系着心脉的,动此牵彼的紧密相连,对方受到的一丝一毫的委屈都让他心疼,都是他的责任,他有义务必须保护他,呵护他不受伤害。
  这样全心全意的珍爱,独一无二地只能给一个人。罢了罢了,傅闲认命地想着,他的爱,合该给了眼前这只三面之缘的小人儿。他的爱情,真的是来如风,现在,他要抓住这风,接着就是看紧了它,守牢了它,这辈子,只能停驻在他身边,休想离去。
  手拨开韩清额前过长的发丝,傅闲视线深深地锁住韩清盈满水光的眼睛。透过迷蒙的泪水,韩清清楚地看到傅闲眼里的柔情似今晚的皎洁月光,深沉如头顶整个冠盖的夜空,那里面银亮的星子只为他一个人闪耀。这夜的风景,他想他永世不能忘。
  傅闲在韩清的额心,深深地印下一吻,温软的触感停留了许久,像是要烙下什么印记似的。
  傅闲的唇离开,韩清瞪大眼睛看着他,傅闲莞尔一笑,再吻了一记。韩清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推他,“你干嘛!”
  傅闲笑着不答话,吻了一下又一下。韩清又窘又羞,“你这是做什么!”
  傅闲仍是笑看着炸毛的小猫,“你说呢?”
  韩清原本雀跃的心冷静了下去,“你少拿我当小孩哄,我,我不需要你可怜……”
  “笨东西!”傅闲手在他鼻尖点了一下,“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我想要的你又给不了。”韩清低着头小声嘀咕。
  “嗯?”傅闲弯下腰,脸凑到韩清面前,然后直起身,一本正经地说:“哦 ,听到了。你说你想要跟我谈恋爱,嗯,好吧,满足你。”

  十一章

  “你说你想要跟我谈恋爱,嗯,好吧,满足你。”
  韩清惊地张大嘴巴,心脏快要从喉咙跳出来,“你,你说什么!”
  傅闲将韩清身上的大衣裹紧了些,带着他往前走,“外面太冷,我们进去说。”
  “……”韩清面红耳赤,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小碎步跟着傅闲走进了酒店。
  “一间双人套间。”傅闲拿出身份证,交给前台小姐。
  小姐看看面前高大英俊的傅闲和他身边裹得严实,脸快低到地上去的少年,心里纳闷,面带微笑地问:“先生,请问您身边的这位……先生和您同住吗?如果是的话,也请出示一下他的身份证。”
  “这是我儿子。他生病不舒服,麻烦您快一点。”
  “哦,好的,我马上办。”
  很快,韩清一路低着头,跟傅闲进了电梯。他长舒一口气,对傅闲说:“你说起谎来可真麻利,佩服佩服。”
  傅闲勾住他的脖子,“一会儿收拾你!”
  韩清听了,一阵心惊肉跳,可是又期待满满,傻笑着靠在傅闲肩上。
  傅闲看他那一脸傻样儿,不禁莞尔。出了电梯,快步拉着韩清走到房间门口,开了门进去。
  房间十分宽敞,布置豪华。室内温度适宜,空气干净,整个地面都铺着花样考究的地毯,客厅里有一张宽大的皮沙发,一张矮桌,对面的墙上挂着电视。墙的另一面,就是卧房,kingsize的大床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昭示着什么。韩清咽了口口水,心跳更快。
  傅闲笑着拍了他脑袋一下,“想什么呢?快去洗个澡,把花猫脸洗干净,衣服我一会儿拿给你。”
  韩清被他说得脸一红,快步跑去了卧房对面的洗浴间。对着整面大镜子,看看里面的自己,凌乱的头发,脏兮兮的脸,皱皱的白衬衫,超短的黑皮裤。真是不伦不类。韩清赶忙离开镜子,一股脑脱掉衣服,站在淋浴下面,“哗啦”热水冲了下来,他心情颇好地吹着口哨,洗呀洗澡澡。
  傅闲打电话给酒店服务处,询问有没有全新的、消过毒的睡衣,还好有,很快有人送了两套来。
  隔着门,听见韩清欢快的小调,傅闲好笑地敲敲门,“韩清,我拿衣服给你。”
  “啊?等一下,我去给你开门。”
  伴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韩清探了湿漉漉的脑袋出来,不知缘何,脸非常红,眼睛水汪汪的,眨巴着看着傅闲,然后伸了一只白生生的细胳膊出来,“给我吧。”
  傅闲给了他衣服,“小样儿。”
  “哼。”韩清瞪他一眼,关上了门。很快,穿着过大的长身睡衣出来,一边系着腰带。
  傅闲走过来说:“把头发吹干,早点休息吧。”
  韩清诧异又失望,抬头看他:“你,我,我们不是有,有话要说吗?”
  看他紧张的样子,傅闲忙笑着解释:“你要是困,就先睡会儿,愿意等我的话,也可以。放心,我跑不了的。”
  “……切。”韩清小跑着跳进沙发里,打开电视来看。
  傅闲快速地冲了澡出来,走到沙发前。韩清眼睛盯着电视不动。傅闲悠闲地靠在沙发背上,修长笔直的双腿交叠着,开口:“韩清,要表白的话趁现在,不然我可去睡了。”
  韩清诧异地回头,看见傅闲带着笑意的摄人心魄的黑眸看着他,湿漉的头发兀自滴着水,水滴沿着线条刚毅的脸滑下,到了修长有力的脖子,突出的锁骨,精壮的胸膛也半遮半掩地露出一部分,分明赤果果的勾引!
  整天对着型男徐瑞没一丁点感觉的韩清现在明显地感到脸红心跳,口干舌燥。
  “过来。”傅闲朝他勾勾手指。
  韩清一动不动,不知是进是退。傅闲觉得好笑,看把这小人儿吓的,于是上前来,温和地揽住他的肩,“我看你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对着我,就脸皮这样薄了,看来,我在你心里,的确是与众不同的。”把韩清的脸轻轻按在自己的肩上,手抚着他的头发,声音愈发低柔,有点循循善诱的诱哄味道,“小东西,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嗯?说出来,我不会笑话你的。”
  韩清慢慢放松了身体,神经也不再紧绷,手环上傅闲的腰背,脸被傅闲身上的热度熏得发烧,终于,在他怀里小声呢喃:“傅闲,我喜欢你。”
  声音很轻,却清晰可闻,字字深入傅闲的心里去。傅闲一个三十四岁老男人第一次有心花怒放的感觉,其实,他并不是百分百的把握,小人儿是喜欢他的,直到听见他亲口告白,他的一颗心才落实。他收紧了手臂,低声应了一句,“嗯。”唇在韩清的发上吻了一下,作为回应和鼓励。
  韩清头皮一阵酥麻麻,听见身体里有条小溪在哗啦啦地流淌,傅闲的身体很暖,他更抱紧了他,往他怀里扎,像个撒娇的孩子。这就是他要的啊,韩清眼眶一阵湿热,嗓音有些哽咽,“傅闲,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呀。你不知道,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了。那时候,你站在我面前,那么高大英俊,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要是你是我的爸爸就好了。后来,你不仅没拆穿我,还跟我演戏帮我,我更加渴望,真想你抱着我,带我走,可是,那是不可以的。
  那之后,我长大了,我再也没奢望过,我觉得自己一个人没问题,不需要任何人。可是,你又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那样温情地帮助我,照顾我。从没有人像你一样细致地关心我,体贴我。我不想平白接受你的好意,可是却又贪婪你对我的好,希望你独一无二地,永远对我好。我知道我喜欢上你,可是你对我只是长辈对后辈的关心,不是我要的爱。
  我不想在你身边越陷越深,所以逃走了。在火车上的时候,我特别后悔,我还想过回去,不管你对我是什么样的感情,我只想在你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你,也是好的。一想到我再也见不到你,我的心就疼得受不了。离开的这一个多月,我总是时不时地想起你。每次累得不想动,或者心里不好受,我就想,要是你在的话,一定会心疼我的。每当这时候,我就想不管不顾地回去找你,听你说说安慰我的话。我非常矛盾,觉得自己没出息。既然迈了出去,就不能回头。我是男人,不该整天儿女情长的。
  可是刚才,你那样突然地出现在我眼前,我多想扑上去,使劲儿抱住你,可是我穿成那样子,和男人跳舞,做羞人的动作,我没脸见你,怕你嫌弃我,讨厌我,所以我不敢和你相认,只想着跑得远远的。可是你不发一语,拉着我就走,我更加害怕,怕你生气,怕你说批评我的话,怕你看不起我……我一万个没想到,你会答应和我谈恋爱。我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即使现在抱着你,我仍然不敢相信。”韩清抬起头,深深看进傅闲的眼睛里,手抚上他的脸庞,轻轻摩挲着,“你让我觉得很不真实,你说,你为什么对我那样好,我希望什么,你就答应我什么,我又不是你的谁,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你说啊,你说不出来,就是骗我的……”
  傅闲捉了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接着咬了一口。韩清一惊,傅闲捧住他的脸,很近地看着他,温和而坚定地说:“我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对你,嗯……一见钟情,肉麻的话我也不会说,我只能告诉你,自打看见你,我的所作所为全部是由心而发,我亦不能抗拒的。这可能就是命里注定的吧,注定我被一个又傻又坏的小孩迷住了心魂,一路追着他不放。我们注定是天生一对了,你呢,就别胡思乱想,乖乖认命吧。”
  韩清眼中的迷茫和不安散去,换上浓浓的幸福跟爱恋,大颗晶莹的泪滴溢出了眼眶,“真的吗,你真的,对我……”
  傅闲封住他的唇,看着他的眼睛说:“肉麻的话我只说一次。从现在开始,我会疼你爱你,你受过的伤痛,我来替你抹去,你的心事,有我来听,你希望的,我尽全力做到。此志不渝,今生不悔。”抬手拭去韩清的泪滴,“好啦,这下相信了没有?”
  韩清梨花带雨地笑了,看着傅闲点点头。傅闲吻上他的额头,接着无比珍惜地吻去他的泪滴,柔声道:“我今年三十四岁,头一遭跟人许下这样的承诺。你这小东西,招惹了我,也必须要负责到底,别戏弄糟蹋了我这一颗纯洁的老男人心,知道吗?你要知道,我冒着多大的风险,跟你谈恋爱。你看,你才十七,都没成年,别人指定要说我老牛吃嫩草,说不定我还要担上个恋、童的罪名。还有,等你正直壮年,我已经半老头子了,到时候,难免你就厌烦了我,想一想就凄惨无比……”傅闲说着说着,心情不由地沉重起来。
  韩清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觉得今晚的一切幸福美好地不切实际,可是眼前的男人,实实在在地就在他面前,说着对他爱的誓言,拭去他的眼泪,哄他开心。他要牢牢地抓住这一切,于是胳膊紧紧圈住傅闲挺拔结实的腰身,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汲取他的温暖,他的气息。
  “傅闲,我爱你,好爱好爱你。这辈子,我就跟定你了,你想甩也甩不掉。”

  十二章

  傅闲心满意足地揉揉小人儿的头发,“去睡吧,明早起来,跟我回S城。”
  “啊?可是我跟舞厅签了一年的合同,不能就这么走。”韩清陷入为难。
  “放心吧,我来处理。听话,快去睡,都凌晨两点了。”
  “好吧。”韩清站起来,小声问傅闲,“你也一起吗?”
  傅闲本打算睡沙发,看着韩清就不忍心拒绝他,“嗯。”
  韩清心里悸动又兴奋,转了身,走到卧房,规规矩矩地躺到床上,盖上被子,乖宝宝似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傅闲也随后走到床前,在另一侧躺了下去,看着他乖巧的脸,一颗心化成遍地春水,倾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清清,晚安。”
  韩清的脸迅速热血上涌,睫毛眨个不停。光线很快暗了下去,房间里静谧非常。带着极大的幸福和满足,韩清很快坠入梦乡。
  韩清一觉睡到大天亮,睁开朦胧的睡眼,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呼唤:“傅闲,傅闲。”
  傅闲走进卧房,看见一醒来就急着找他的小人儿,急忙上前,“醒了,想吃点什么……”话音未落,被韩清紧紧地抱住了腰,“太好了,你还在,原来都是真的。”
  “傻瓜。”傅闲揉揉他的头发,“去洗漱一下,想吃什么,叫人送到房间还是我们下去吃?”
  “就在房间里吃吧。”
  吃完早饭,傅闲说:“舞厅的事,已经解决好了。本来打算赶今天的飞机回去,可惜昨晚突降暴雪,几天之内所有航班都取消。只能再停留几天。”
  “真哒!”韩清显然很兴奋,眼睛都放光了,思索一下,兴致勃勃地拉着傅闲的手说:“傅闲,这几天我带你四处玩吧,我对T市比较熟,这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带你去吧!”
  傅闲笑说:“也好。”
  韩清喜滋滋地望着傅闲,然后凑上去亲了他一口,“奖励你的!”
  傅闲觉得自己交了个小朋友,还真的如贺书文所说,对个男孩动了心,一想到回去将受到友人如何如何的指控,感到有些棘手。罢了罢了,先好好享受这几天再说。
  韩清轻快地跑到窗前,看见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兴奋地说:“真漂亮!”转过身来,看着傅闲,“傅闲,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傅闲起身,走到他身边,点了下他的鼻尖,“真是个孩子,整天想着出去玩。外面还在下雪,怪冷的,你身子单薄,出去一趟感冒了怎么办?”
  又被当作小孩了,韩清却喜欢这种被仔细呵护的感觉,“好吧,我听你的。那,等雪停了,我能不能回趟夜阑,和朋友们告个别,顺便把行李取回来?”
  “可以。到时候我陪你去。”
  “傅闲……”
  “嗯,怎么了?”
  “傅闲,我会好好表现的,我现在去写一份计划书,关于,嗯,我们第一场约会的,我这就去!”刚一转身,被傅闲从后面抱住,身体立刻起了一阵甜蜜的战栗。
  “喏,这是我第一次约会,你要重视,不许搞砸了,知道吗?”
  居然是第一次!韩清不由倍感荣幸,傅闲吐在他耳旁的气息弄得他有点痒,他微微动了动,说:“那,我是你的初恋啰?”
  “哼。对啊。说,这是不是你的初恋,如果不是,看我怎么收拾你。”
  韩清咯咯笑了,“是啦是啦,放心吧。呵呵,好荣幸啊,你为了我守身如玉三十多年,哈哈哈……”
  傅闲一愣。不愉快的记忆渗了一点出来。但是既然两个人都到了这个地步,必须要坦诚相见。他沉了语气,道:“韩清,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在我十七岁的时候,被人陷害,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和舞厅的女郎发生了关系。”
  韩清身子一僵,转过身来,眼神黯淡,“傅闲,我的母亲,在夜总会里工作过。我的父亲,是母亲的一位客人,我不知道他是谁,我……”
  傅闲一手捧住他突然苍白的脸,心疼地吻了一下,“我知道。你的事,我都知道。抱歉,在你昏倒的那晚,我让人查了你的资料,不过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清清,别担心我会因为这个心存芥蒂,我只会更加珍惜你,爱护你。别再想不愉快的事了,好吗宝贝?清清宝贝,清清宝宝……”傅闲厚着脸皮想转移韩清的注意力。
  “哎呀好啦……”韩清果然受不了他的肉麻,接着小声说:“傅闲,我卖过那种碟,那种,十八禁的。”
  傅闲“啧啧”地亲了他几下,“宝贝真厉害,自食其力,我在你这个年纪,还靠家里养呢。”
  自己所担心的事情傅闲并不在意,韩清松了一口气,被傅闲肉麻兮兮的话和动作弄得面红耳赤,推开他,“我去写计划书啦。”
  傅闲微笑看着韩清小跑着进了卧房,拿了桌上的建议簿和笔,趴在床上写了起来,小声哼哼不知什么,小腿抬起,在空中乱踢腾。
  真是个宝贝呀。傅闲走过去,替他搭上被子,“我出去一趟,给你买些穿的衣服,很快就回来。你乖乖的,知道吗?”
  “啊?我也想一起去。”
  “你那身衣服出去会冻坏的。听话,我一会儿就回来。”
  “好吧。你多穿点,路上注意安全。”韩清贤惠地嘱咐。
  “嗯。”傅闲低头亲了他一下,转身出了门。
  韩清苦思良久,列了这几天的行程表出来。然后躺在床上打滚,一边傻笑,“我谈恋爱了,哦呵呵,我恋爱了,哦呵呵呵。”还不过瘾,拿出手机给徐瑞打去了电话,“瑞哥!我谈恋爱了,和我喜欢的人!”
  “嗯,就是昨晚上的那位。”
  “对不起,他把你打伤了,一会儿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道歉!”
  “他平时非常温柔体贴,对我很好,放心吧!”
  “才不老呢,只有三十四岁!”
  “当然是单身!而且这是他的初恋!”
  “我们马上要约会了。”
  “嘿嘿……呵呵……”
  傅闲从金秘书那里问来了韩清的尺码,报给商店的售货员小姐。
  “看不出来,您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姑娘一边将衣服从货架上取下,一边说。
  “不是我的孩子。”傅闲虽然觉得有些别扭,也并不以为意。
  “哦,抱歉。”
  “没关系。”傅闲拎着袋子,出了商店,雪下得更大了些,纷纷扬扬地飘落人间,非常漂亮。傅闲难得地欣赏了回风景,加快脚步。手机响了,来点显示贺书文。
  “傅闲,惊天大消息!韩清他极有可能是你儿子!”
  天地之间好像突然静了下来,只剩下清晰的雪落的声音,和电话听筒里急切高亢的话音。

  十三章

  十七年前,傅闲还是傅家大公子的时候,按他自己的说法,已经许配给了唐家的独生女唐玲。这桩利益婚姻的双方,表面看起来十分登对。傅闲斯文有礼,才识、教养都不错,一副风度翩翩的优雅贵公子模样,并且已经确立了家族继承人的地位。唐玲气质高贵,相貌才华俱佳。在双方家长的安排下,两人经常会面。但是傅闲对唐玲仅止于绅士的礼貌和关照,实则对她没一点爱慕之意。傅闲的目中无人让高傲的唐玲十分不满,于是跟家里提出要解除婚约,但是遭到拒绝,理由是傅闲天资过人,气度不凡,实乃前途无量的潜力股一枚。
  与此同时,傅闲同父异母的弟弟,傅云,一直被兄长的光环笼罩,郁郁不得志,他看出唐玲和傅闲之间的矛盾,开始暗中追求唐玲,他的相貌和才华都不输傅闲,对待唐玲的时候,表现得非常深情款款。很快,就打动了唐玲的心。唐玲向家里提出,将结婚对象改为傅云。结果仍是被驳回。
  两个人于是商量好了一个计划。傅闲马上要出国历练,临走之前,双方家长安排他和唐玲举行一场订婚宴。就在订婚的前一天,傅闲的一个哥们请他到不夜城花天酒地,不醉无归。傅闲偶尔和他们喝酒胡闹,但是不沾女、色。这一晚,傅闲喝了不少酒,突然感觉身体不对劲,四肢无力,头脑昏沉,但是□上涌,像着了火一样,越烧越旺,神志不清里,他被人带到了一处昏暗的空间,呼吸着浑浊的空气,身体叫嚣着要发泄,接着,一具温热的女、体偎了上来……
  第二天醒来,傅闲和女人赤果在床上的一幕暴露在闻讯赶来的众人的眼光之下。唐家气得不行,傅家也甚是难堪。千夫所指,头晕目眩的傅闲看到了人群里表情淡漠的弟弟和表面愤怒实则得逞的唐玲,整件事了然于胸。
  傅闲没有给出解释,和唐玲解除了婚约。他早就对之前的人生感到厌烦。这件事也许正好是个契机,他告别了傅家,独自去外面闯荡。
  由于学历不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干了一阵体力活。偶然的机会,傅闲做起了模特。家里得知后,觉得颜面尽失,彻底和傅闲断了关系。之后的路,有过艰辛,还差点翘掉,但是自由无羁,傅闲渐渐收敛了性格里的轻狂浮躁,变得沉稳内敛,渐渐混的还不错。
  本就不苟风月的傅闲自打那件事之后,洁癖更严重,禁欲程度堪比六根清净的僧人。就在他以为这辈子可能与情爱无缘的时候,不知哪路神仙派了个坏小孩来对付他,不出几个回合,就彻底降服了他。傅闲感叹,爱情真是个邪行玩意儿。就看那小孩,幼稚到家还调皮捣蛋,偏偏自己就爱杀了他这一口,怎么咂摸怎么对味儿,换了一点儿都不成,非他不可。罢了罢了,老男人傅闲没做抵抗就认了命,从此心有所属,居家过日子。
  没成想上天跟他开了个玩笑。据贺书文所说,当年被傅云买通和傅闲有了一夜情的那位女子,得了一笔钱之后就销声匿迹,不到一年的时间,回到老家,留下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给了她的远房表哥。这个婴儿,就是韩清。而和韩清母亲一起工作过的姐妹证实说,韩清的母亲亲口承认孩子是傅闲的。按照韩清的出生日期推算,也完全符合。如此看来,十有八九,傅闲的小恋人竟是他的亲生儿子。
  走在回往酒店路上,傅闲苦涩一笑,哈出的一团白雾升腾又很快消逝。回想和韩清相遇以来的种种,那种莫名的似曾相识和亲近感,竟是血亲之间的感应。虽然还差亲子鉴定书这最后的证据,但是傅闲几乎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其实从第一眼看见韩清,他潜意识里就有了某种预感,他和这孩子,有非同寻常的关系。
  不过也太他妈巧了。
  傅闲不由地有种负罪感。他也同时感到迷惑。那即是,他对韩清的感情,究竟是亲情,还是爱情,或者两者兼有,哪一种占的比重更大?
  路已到了尽头。傅闲用房卡开了门,才刚一进屋,小人儿就欢快地朝他跑了过来,张开双臂要拥抱他。傅闲下意识地想要躲避,最终还是身体有些僵硬地让韩清抱住,慢慢地,轻轻回抱住他。
  孩子在他怀里,带给他的满心的踏实、满足和喜爱之情并没有变。可是却因为一个既定的却刚刚为人所知的事实,这拥抱是有罪的,悖伦的。
  为什么你要是我的孩子?为什么你会是我最亲的骨血?为什么你是由我创造出来的?
  为什么爱上我,又为什么让我也爱上你?
  “傅闲,你怎么才回来……”韩清闷在他怀里小声抱怨。
  傅闲感到眼眶有些湿润,他收紧了手臂,紧紧将韩清收在自己怀里,密不可分。
  “对不起……清清,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把你遗落了十七年,才刚刚找回你,就把你拉进了罪恶。都是爸爸的错。宝贝,我该怎么恕罪?我该如何还你一个纯白无暇的未来?
  韩清觉得被傅闲勒得有点紧,轻轻挣动了一下,“傅闲,你松一点。我快喘不过气啦。”
  “噢。”傅闲稍稍松开了他,一只手捧起他的脸,深深地、仔细地看他,稚气的五官,和自己几乎没有相像之处。侥幸地想,也许,不是呢。
  “傅闲你怎么了?”韩清觉得傅闲有点不对劲。
  傅闲朝他微微笑,“稀罕稀罕你。”揽着韩清的肩,带他坐到沙发上,“有没有乖乖的?”
  韩清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起情侣,更像是长辈对小辈,他感到有点别扭,“傅闲,我们在谈恋爱,虽然你比我大不少,但是也别把我当小孩儿呀,我已经非常成熟了,我想跟你有对等的地位,想为你排忧解难,不想你单方面地照顾我。”
  “抱歉,是我疏忽了,以后会注意的。”傅闲沉思了片刻,问:“清清,你对你的父母,是怎么看的?”
  韩清想了想,说:“没什么太多的想法。因为我和他们素未谋面,一点都不了解他们。”
  “那你,恨你的爸爸或是妈妈吗?”
  韩清摇摇头,“不恨。”
  “为什么?”
  “他们毕竟给了我生命啊。尤其是妈妈,生孩子那么辛苦,她把我生下来,还给了我一笔生活费。她也很不容易。我很想找到她,叫她一声妈妈,然后孝敬她。”
  “那,爸爸呢?”傅闲有些紧张地盯着韩清,问。
  韩清皱了皱眉,说:“其实,我还是有点怨他的。他可能,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我吧。”
  傅闲心痛而内疚,揽他进怀里,抚着他的头发,“那,要是他有一天来和你相认,要带你走,你会认他吗?会跟他走吗?”
  “我会认他的。但是不会跟他走。”
  “怎么也不肯吗?”
  “除非他有特殊情况特别需要我吧,如果不是,我是不会跟他走的。”韩清抬起头,双手捧住傅闲的脸,几分害羞地说:“因为我已经有了你呀。这辈子我只能跟你在一起,不会离开你的……”突然被傅闲紧紧抱住,比刚才还要紧箍,像要生生把他按到身体里去似的,火热紧密催人窒息。
  傅闲把脸埋在他的肩上,声音过于低沉而发闷:“你一定要说话算话。不管怎么样,一定别离开我。答应我。”
  韩清呼吸不畅,有些困难地吐字,“我答应你。”他感觉傅闲非常反常,费力地抬起手抚了抚他的脊背,“你是怎么了,我让你没安全感吗?呵呵,难得你也有不淡定的时候,我原来这么有魅力,额呵呵……”
  过了好一阵,傅闲才慢慢放开他,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温和。韩清动动筋骨,大口呼吸了几下,笑说:“傅闲,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吧!”
  傅闲轻笑,刮了下他的鼻子,“你跳跃性倒强。谈恋爱才开了个头,连约会还没进行呢。”
  韩清急切地说:“我着急嘛。万一你看上别人甩了我怎么办!我得赶紧抓牢了你呀!”
  傅闲捉住他激动地锤沙发的手,吻了一下,“放心吧,我对你忠贞不二。别急,咱们一步一步来,会修成正果的。”
  “你当取经呢!我等不及了!不行,我要尽快和你确立关系,嗯,就从身体开始。傅闲,我们接吻吧。”说完,一脸郑重地看着傅闲。
  傅闲愣了一下,“我们不是经常做吗。”
  “那都不算。你老是把我当小孩,就会亲亲额头,脸蛋儿和手什么的,一点都不郑重。我要的是嘴对嘴的那种。”
  “胡闹。”傅闲自知不妥,立刻拒绝他。
  韩清满脸的失落和受伤,皱着眉道:“你不喜欢我,对不对?”
  傅闲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是……”
  韩清的表情更受伤和委屈,眼圈儿不知不觉地红了,双手摇晃傅闲的肩膀,“你骗我,你根本不喜欢我,你怎么骗我!”
  “我没骗你,清清……”
  韩清接近绝望的边缘,心和身体都非常冷,他是有感觉的,傅闲对他,始终是长辈对小辈的关心,并不是他要的爱。现在,他几乎确定了这一点。他垂下了手臂,眼眶噙着泪看傅闲,“傅叔叔,如果不爱我的话,就跟我说。我不会纠缠你的。你放心,我不会要死要活,我也不会逃避你。你希望我叫你叔叔的话,我……也是能做到的。”
  “别再说了……”傅闲心疼得要命,忙将他揽进怀中,不断亲吻他的头发。我怎么会不爱你啊……不管是那一种爱,我都认了。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你。哪怕你将来会如何地恨我。只是我再也无法忍受你在我面前哭泣。
  傅闲捧起韩清的脸,对上他痛苦的双眸,终于坚定地、义无反顾地,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因为渗透其中的眼泪而湿润、苦涩。傅闲将那苦楚的味道噬尽,才慢慢放开了韩清。
  “我爱你。我的全部,身体和灵魂,都属于你一个人。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希望你能幸福、快乐。这样的爱,你能明白吗?你愿意接受吗?”
  “我,接受。”

  十四章

  “我接受。”韩清坚定地看着傅闲,然后把脸埋在他的肩上,心里决然还有一丝痛:“我知道,你还不能完全把我当作恋人,没关系,我会等你的。只要你爱我,就好。我只要你爱我。哪怕一辈子,我也愿意等。我已经离不开你了,只要你还爱我一天,我就留在你身边不走。所以,如果哪天你不爱我了,就告诉我,……”
  “不会有那一天的,我发誓。也请你,记住你今天的承诺,无论如何,别离开我,清清,答应我。”
  “答应你,答应你。”韩清笑着抬起头,“傅闲,外面雪好像停了,下午我们就开始约会吧。”
  傅闲也一笑,“行啊。”
  “先说好,下午的一切花销,由我来付。”
  “你的工资不是都预支了吗,哪还有钱?”傅闲笑着说。
  “哼。你别小瞧我,因为我表现好,老板他给我发奖金了。你放心,一下午我还兜得住。对了,你先跟我去趟夜阑吧,我想跟朋友们道个别,还有,你把我师父给伤了,我们得去跟他道歉。”
  “行。和你跳舞的那位,是你的师父?”傅闲回想起那晚韩清和男人热舞的画面,心里不痛快。
  韩清还没闻到傅闲散发的醋味,兴致高昂地说:“是啊是啊,我师父徐瑞,万人迷舞王,我超级崇拜他!他真是帅呆了,我第一次看他跳舞,就被他迷住了,后来我拜他为师,他教得特别好,对我也特别好,要不是他,我在夜阑根本混不下去……”
  傅闲胸中醋海翻滚,捏住他的鼻子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你这小坏蛋,想气死我吗?当着情人说别的男人,你当我是木头,嗯?”
  韩清笑着躲开,“哈哈哈,原来你吃醋了,呵呵,傅闲,你肯定是特别喜欢我,是吧?”
  傅闲揉揉他的头发,“是,满意啦。头发长了,下午去剪剪吧。”
  “可是大家都说我长头发特别性感耶。”韩清特无辜地看着傅闲说。
  傅闲又被他气到,“那就非剪不可了。”
  韩清眨巴着眼睛看傅闲,然后一头扑到他身上,爪子蹂躏傅闲带着怒意的俊脸,调戏:“傅闲亲亲别气啦,以后我性感的样子只给你一个人看,喏,笑一个,别气了,么,亲个~~”
  傅闲眉毛快拧成麻花,被他小狗似的亲了一脸口水。
  韩清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深信未来是美好的,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成为最普通和最幸福的情侣。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满热闹的火锅店。沸腾的锅子里翻滚着诱人的汤料和食物,“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升腾起大片的白雾。
  韩清吃了一大口涮菜,惯吃辣的他也被辣的直吸凉气,忙喝了一大口果汁,再看对面的傅闲,一脸淡定,吃火锅都吃的一派优雅。韩清花痴地看着傅闲,说:“傅闲,你吃饭的动作真斯文,好像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呀。”
  “习惯而已。”傅闲捞了一勺肉,捡了纯瘦的一块,放到韩清的碗里。
  “说起来,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呢。”韩清几分失落地说。
  傅闲愣了一下,说:“回去,我会慢慢告诉你我的一切。”
  吃完饭,韩清豪气地付了帐,带着傅闲去了一条干净的步行街。一路上,韩清非常欢快,时不时地就着雪地滑两步,傅闲不得不紧拽了他的胳膊,防止他摔倒,“怎么这样淘气。”
  韩清做个鬼脸,不服气地说:“你管我。”
  傅闲感到深重的负疚。孩子,在你年幼的时候,不小心摔了跤,都是一个人爬起来的吗?在你受伤难过的时候,没人拉你一把,你只能忍着痛一个人扛吗?我真该死,在你最稚嫩需要呵护的时候,我却没在你的身边陪伴你,保护你。我欠你的,永远没法偿还。这样的我,怎么配拥有你的爱?我该如何弥补错失,我该如何对你?
  “傅闲,别人是不是都把我们当成父子或者兄弟了,我们是不是不像一对恋人哪?”韩清总觉得被傅闲当成了孩子,而路人的眼光,也似乎验证了他的想法。他尝到了极大的挫败感。
  “谁叫你才只有十七岁,长了一张娃娃脸,还尽调皮捣蛋,活脱像个爱闹的孩子。”傅闲揽了他的肩,姿态更加亲密,并且亲了他的额角一下,立刻引起惊叹声一片,“不过,孩子又怎么了,这并不妨碍我们相爱啊。谁规定三十四岁老男人,就不能爱上一个未成年男孩呢?我就是爱这样天真可爱的你,希望你永远这般快乐无忧,简单幸福。宝贝,我的心情,你能明白吗?”
  韩清早飞红了一张脸,心里甜蜜蜜又喜滋滋的,“你可真肉麻。你还说你不会说,我看你能去演讲了。你这样甜言蜜语,多少女孩子一哄就上钩了,我都有点不信这是你的初恋。”
  “天地可鉴哪。我这个年纪,像我这样纯情的男人,绝对是稀有,你可要好好珍惜。”
  “自恋狂……”
  傅闲也发觉自己最近有失稳重,易躁动,油嘴滑舌,脸皮愈发地厚。他归结为恋爱通病,虽然自己一大把年纪,亦不能幸免的。
  韩清看到了一间名字为“剪爱”的发廊,看里面的环境还不错,于是拉着傅闲走了进去。
  年纪轻轻的男店员笑着道:“欢迎光临,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傅闲眼睛看着韩清,“麻烦给他剪个头发。要清爽一点的。”
  “好的,没问题,您请到沙发上坐,桌上有杂志,这位小兄弟,请跟我来。”
  韩清跟着店员去洗头发。傅闲走到沙发上坐下,被杂志封面“天石集团总裁傅岩携眷出席慈善晚宴”的标题吸引,拿了起来翻看。
  照片上焦点的男人五十多岁的模样,看起来非常精干。傅闲看着父亲的脸,一如既往的严肃,只是多了几道岁月添加的皱纹。傅闲感到几丝歉疚,毕竟血浓于水。虽然父亲对他好似没有情感,把他当成一架传宗接代和继承家业的机器,家训就俩字,“服从”,一切服从家族的利益,服从家长的安排。
  傅闲不认为自己骨子里有多大的叛逆因素,他只是想活的自由一点。在头十七年里,他的确做了一个乖乖仔。每天完成规定的课业,举止言谈必须符合家教,绝不允许失态、放纵丝毫。年纪轻轻成为利益婚姻并且还是弱势的一方,许配给富家大小姐,还要毕恭毕敬讨好对方,他也忍了。谁让你生来就比别人多那些金钱跟优越,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被弟弟和未婚妻合伙陷害,受尽指责,并且被关了三天的小黑屋。咬咬牙,也忍了,家丑不可外扬嘛。
  直到唐家和他解除婚约,父亲这样对他说:“我以最优质的条件,供养你十七年,交给你的这一点任务,都没办法完成。你就这点用处吗?养你何用?”
  傅闲头一遭感到巨大的挫败感和失望,为父亲口中自己的无能,为父亲心中自己这样的身份定位。“父亲,我自知负你良多。请让我一个人去外面闯荡吧,等我靠自己的力量混出一片天地,再回来祝您一臂之力!”
  父亲轻蔑地说:“不自量力。你要走,我不拦你。等你去外面把你不曾经历的困难尝试一遍,你会明白你今天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可笑。去吧,我等着你回来的那一天。”
  结果这一走就没回头。毕竟只有十七岁,学历有限,身无分文,在讲究文凭的社会十分不好混,傅闲做了大半年的体力劳动,赚的钱几乎全用在吃住。傅闲一心想着积累资本做生意,于是做起了酬劳不错工作又清闲的模特。没成想混的小有名气,露脸过多,被杂志披露了身世。父亲看到,气得不行,认为他丢尽了傅家的脸面,下最后通牒,要么回家,要么断绝父子关系。
  傅闲选择了后者。父亲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决绝冷酷,这之后的十几年,他试过回去探望父亲,但是连大门都没能进去。父子关系,断得相当干净彻底。
  杂志翻了一页,傅闲看到了照片里阔别多年的弟弟。傅闲幼年丧母,十岁的时候,也即是母亲去世一年后,迎来了继母和九岁的弟弟。继母十分漂亮,为人和善温柔。弟弟乖巧安静,长得像极了父亲和自己。傅闲感叹,父亲毕竟也是男人,虽然刻板严肃的过分,风流却是不减的,瞧瞧,私生子都这么大了。
  继母对傅闲不错,关爱有加,傅闲对她也很礼貌尊敬,但是总隔了一层,没办法的。对于弟弟傅云,傅闲开始是十分亲近和喜爱的,可是对方不领情,总对他有排斥和戒备之意。随着年龄增长,两个人都成熟,关系也融洽,但是仅止于礼貌客气。
  傅闲万万没想到被弟弟摆了一道。其实之前,他察觉出不对劲,但是没深追究,事发之后,他意外地,并没有多么气愤。君子有成人之美,何况对方是自己的弟弟,说不定还能解除婚约,也算是一举两得吧。
  斗转星移,傅云如今已作人父,看起来相当意气风发,帮助父亲把事业经营得非常好。傅闲甚感欣慰,又一次萌生出回家省亲的想法。
  “傅闲。”坐在椅子上,围着整面布的韩清从镜子里看着捧书沉思的傅闲,唤道。
  傅闲抬头,也看着镜子里的韩清,“嗯。什么事?”
  “没事,就是叫叫你。呵呵。”
  傅闲轻笑,心头乱麻滋长。还是解决眼前事要紧吧。放下杂志,走到韩清身后,给出理发师一些建议,拈了一缕碎发,收入衣服口袋。

  十五章

  一周后,韩清带着傅闲基本上吃遍了街边小吃。这晚,两人吃完麻辣烫之后打算去看一部电影,正在上映的周星驰的《长江七号》。
  排队买票的时候,有不少父母带着小朋友来看。韩清望望外面,见有卖爆米花等零食的,于是对傅闲说:“你去买点吃的吧,我在这排队买票。”
  “嗯。”傅闲答应着,去了外面。正买了一堆零食付钱的时候,电话响了,傅闲有不好的预感。
  电话那端的声音只进了傅闲一个人的耳朵里,他默默不语地听着,夜色下,他的表情不甚清晰。末了,他说了“谢谢”之后,挂断了电话。拎着食物,迈步到了售票大厅的门外,看着玻璃门里面,韩清,从这一刻开始,身份是他的亲生儿子,纤瘦青涩的背影,那孩子正焦急而兴奋地等待着买票,终于轮到他,很快,他转过身来。傅闲下意识地闪身到门的一侧,背靠在墙壁上。第一次,他想要逃避,退却。
  傅闲一瞬间觉得全身无力。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湿润,心中早已泪如雨下。
  清清,我可怜的孩子。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
  事到如今,傅闲发现自己罪无可恕。他其实早有预感,对韩清自发的紧张、关心,对韩清身世的在意,还有那颗绿色的猫眼石,这些模糊却突兀的线索,指向一个明显的猜测。可他一再放任忽视,以致铸成大错。现在,他要怎么办,他可怜的孩子要怎么办?
  他犯下的罪恶难赦,而孩子是无辜的。他该怎么办,才能让他不受一点伤害?
  “傅闲——傅闲——?”
  韩清从大厅出来,找寻傅闲的身影。奇怪,去了哪里了?韩清四处张望,转了下身,下一秒,被高大的男人紧紧拥住。“哦……你去哪了。”
  男人一动不动,怀抱更紧致。迎着人们注视的目光,韩清脸有些热,他轻拍了下男人的背,“好啦,大庭广众的,影响不好。傅闲,傅闲?”
  傅闲稍稍放开他,一手捧起韩清的脸,目光深不见底隐隐浮动痛苦之色。他再次紧拥住韩清,仿佛下一秒就要分离。
  良久,傅闲似乎终于恢复正常,脸上恢复了温和的笑意,从地上捡起掉落的食物,接着揽了韩清的肩,往大厅走去。韩清心里纳闷,问说:“傅闲,你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
  “噢,明天就要回去了,有点舍不得。”
  韩清低笑,“傻瓜,又不是要分开了,我不是跟你一起回去嘛。”
  “可能是上了年纪,没有安全感,容易患得患失吧。”
  韩清咯咯直笑,小声说:“真看不出来。安啦,我不会抛弃你的。”
  傅闲点了下他的鼻尖,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但愿你说话算话。”
  “那是当然……”
  话说着,两人随着人潮进了放映厅。入座后没多久,电影开场,观众席里一片黑暗。傅闲双手拥着韩清,下巴轻放在韩清的肩窝。韩清红着一张脸,还好没人会看到。
  电影开始了,所有人被剧情吸引。
  “小狄好幸福啊,我要是有那么好的爸爸就好了。”韩清小声。
  “……那,要是有一个完美好爸爸,你只能选我和他其中一个,你选谁?”
  韩清只犹豫了一下,“我要你。”
  “如果是这样,从你出生起,就有一位尽职尽责,疼爱你的爸爸照顾陪伴你长大,你和同龄的孩子一样,拥有完整的父爱,而我,将不曾出现在你生命里……”
  “不行!那不行!绝对不行!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要遇见你,因为我要和你相爱。没有什么如果,我已经遇见了你,已经爱上你,我不能想象我的生命里没有你,那不行,绝对不可以。也许,我生来就是为了遇见你,和你相爱的。而且这已经成为事实,任何事都无法改变。”韩清有些激动地说。
  黑暗里,傅闲释然地笑了,“那好,约定了,相爱一生。”
  “嗯!”
  孩子,在父亲和恋人之间,你选择了恋人。只是,如果你知道真相,你还会继续爱我吗?你的亲生父亲,一个遗落了你十七年还欺骗了你的骗子?可是,我还是选择继续欺骗你。原谅我,我以我的方式,选择了让你尽可能不受伤害的这条路,只愿上天将所有的罪恶加诸于我,因为我的孩子,你一无所知。
  晚上。浴室传来的哗啦啦的水声里,傅闲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书文,鉴定结果出来了。韩清不是我的孩子,你也不用继续调查这件事了。”
  “什么?居然不是。哎,可惜可惜。”
  “明天我就跟韩清一起回去了。就这样,再见。”傅闲挂上电话,浴室的门开了,韩清一边擦着头发走到傅闲身前坐下。傅闲从他手里拿过毛巾,“我来吧。”韩清脸热着,听话地任傅闲给他擦头发。
  差不多了,傅闲把毛巾放在一旁,捧起韩清羞怯的脸,吻了上去。韩清吃惊地睁大眼睛,随即闭上,生涩地不知作何反应,手都不知道要放哪。傅闲捉了他的手,环在自己腰上,抱紧韩清,逐渐深吻。
  真正到了关键时刻,韩清根本没法应付,头脑发热,身体僵硬,大气都不敢喘,心快从嗓子里跳出来。怎么办,怎么办,完全不会,天哪,我该怎么办啊……韩清心里在哀嚎。
  “呼——”韩清的唇舌突然得了自由,还没来得及大口呼吸,被傅闲一把抱起。他慌地手抓住傅闲的衣服,匆忙看了傅闲一眼,随即认命地闭上眼睛,手慢慢环上了傅闲的脖子。傅闲的身体很热,他自己的也是。韩清非常激动,紧张,害怕,却又期待。
  毫无疑问,没有悬念,韩清被傅闲抱着,进了卧房,很快,放到了大床上。
  傅闲的呼吸就在自己上方很近的距离,韩清确定,但是他没有睁开眼的勇气,一动不动等着傅闲下一步动作。
  傅闲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刺进掌心。少年在他身下,紧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止不住扑扇,脸颊有艳丽的红霞,嘴唇紧抿着,呼吸轻微。很明显,他很紧张,也在害怕。却没做任何抵抗,那样温顺乖巧,全心全意地信赖他,献出自己,任他施为。
  突然之间,傅闲觉得自己肮脏而卑鄙。他在做些什么!
  他做不到,他还是做不到。起码目前为止。
  韩清等了好久,没有想象之中的任何事情发生。这时,温软的一个吻落在额心。睁开眼,是傅闲深情而专注的脸。只是那目光,深邃得有将人吸食的魔力,那里面的痛苦也传达到了韩清的心里。
  “……傅闲?”
  “清清,我的宝贝,睡吧。”傅闲的声音很轻很柔,笑容也是。

  十六章

  “噢,终于回来啦。”韩清长舒一口气,轻快地迈出机场大厅,仰头望着熟悉的天空,心情无比舒畅。傅闲拉着行李,拦了辆车,两人上了车,很快离开。
  傅闲报了地址,韩清问:“我们去哪?”
  “回家,我们的家。”
  “噢。”韩清心里美滋滋的,还挺羞涩,将视线从傅闲始终带着浅笑的脸上挪开,放在了车窗外的风景上。想起昨晚上的事,脸庞就火辣辣的。他的表现实在是逊毙了,以至于傅闲下不去手。他认真反思,要赶紧补充下知识,练练胆量,以免下次措手不及。想到这里,脸更热,手摸上去,降降温。
  傅闲的心思却要凝重许多。他不知道自己强装的笑脸还能维持多久。他越发地愧于面对韩清,罪恶感一分一秒都在加深。多么匪夷所思,他竟然在和自己的亲生儿子谈恋爱。
  禁不住苦笑,回来之后,要应付的事还不少呢。首先就是贺书文这关,对方必然会起疑,因此,他已经暗中伪造了一份亲子鉴定书,证明他和韩清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另外,就是希望好友能接受他和韩清之间的恋情。
  计程车停在一处环境雅致宁静的别墅前,白色的两层建筑,看起来朴素平淡,并不奢华。
  韩清打量眼前的建筑,赞叹说:“很漂亮。”傅闲揽着他的肩,朝前走,“家里还有一位阿姨,帮我打理家务的,一会儿我介绍你们认识。”
  “噢。”
  傅闲用钥匙开了门,两人进了去。室内明亮,布置简洁。
  “随便坐吧,我拿拖鞋给你。”
  韩清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傅闲取了鞋子过来,蹲下去,给韩清换上。韩清挺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傅闲抬头微笑看他,“我来吧,应该的。”
  “傅闲回来啦。”应声而来的,是一位五十来岁,面容和善的妇女,她走到韩清面前,微微笑着打量他,“这位就是小清吧,长得真俊。”
  韩清忙站起来,“阿姨您好,我是韩清。”
  傅闲道:“张姨,以后就请您多关照他了。”
  “不用客气,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就行。午饭想吃什么,小清你尽管说,你张姨我的厨艺还是不错的呦。”
  韩清忙不迭说:“随便做些简单的就行,我什么都能吃。”
  张姨扑哧笑了,“多朴实的孩子,那我就做拿手的几道菜吧。我去准备了,你们小两口歇一歇吧。”说完去了厨房。
  小两口!韩清又惊又羞地望向傅闲,后者莞尔道:“来之前已经告诉张姨了。她是一位很随和的长辈,你不用太拘谨。”两个人坐到了沙发上,韩清靠在傅闲肩上,傅闲问他:“累不累,要不要去房间躺一下?”
  这么一说,韩清的困意就上来了,昨晚他可是失眠了的,不由地打了个呵欠,“嗯。”
  傅闲起身,在他面前蹲下去,“卧房在二楼,我背你上去。”
  韩清立刻红了脸,推他,“你干嘛呀……我自己会走。”
  “别不好意思。张姨在厨房,看不见,即使看见了,也不会笑话的。上来吧,我就想背背你。”傅闲轻声说着,他多希望时光倒退,他能为年幼的韩清做这些事,作为他的父亲。
  韩清瞅瞅厨房那边,做贼似的,悄悄趴到傅闲背上。傅闲架住他的腿,“抱住我的脖子,小心别掉下去。”
  “哦。”韩清依言而行,傅闲轻巧地背起了他,迈步朝楼梯走去。
  傅闲的背温暖又宽厚,让人踏实。韩清搂紧了傅闲的脖子,把脸埋在傅闲肩上,汲取这温暖幸福的气息。
  背上的人安静又乖巧。傅闲又感到眼眶湿热。他愿倾尽所有来换取,以求回到那过去时光,就这样背着他的孩子,一步一步,简简单单,听他的宝贝用天籁的童音唤他:“爸爸,爸爸。”
  孩子,如果可以,我宁愿没有和你相恋。只求你有个平凡而幸福的童年,从你出生起,我就陪伴在你身边,只以父亲的身份爱着你。然而事实是,我已经爱上你,不是单纯的父亲对儿子的爱。我给你的爱,注定染上悖伦的污黑。孩子,原谅我将永远埋葬我们骨血相亲这个事实。今生,你只能和我相爱相守,因为,我已决定,天诛地灭至死不渝。
  “费不费力?”韩清在傅闲耳边轻声问。
  傅闲迈着一级一级台阶,气息如常,“根本不费力。倒是,被你的骨头硌到了。一定让张姨多做些好吃的,快快把你养肥。”
  “没这么夸张吧。你可别把我当猪养了,我还要闯一番事业呢。”
  傅闲轻笑,“还挺有雄心。那,你就给我当助手吧,工作很轻松。”
  “不干。”韩清爽快地拒绝。
  “为什么?”
  “这是裙带关系,我不干。”
  “小小年纪还挺古板。举贤不避亲,我是看中了你的能力,才聘请你的,而且,待遇优厚,你还不考虑一下?”
  “什么亲不亲的,我都听不懂。我连初中都没毕业,我的实力,我知道。”说到这,韩清有点自卑。
  傅闲不免自责愧疚,进了房间,将韩清放在床边上,蹲下去,看着他,“是我疏忽了,你的年纪,正应该上学。那这样,我尽快给你找个合适的学校,你继续回学校读书,过校园生活,行不行?”
  韩清想起自己上学时不务正业吊儿郎当的情形,摇头,“不,我不喜欢上学,每天上课、写作业,还要考试,烦死了。”
  傅闲莞尔,“那,我给你找个课业轻松的,一点都不烦,行不行?”
  “这……”韩清陷入犹豫,他还是想变得更优秀一点,起码学历高点。
  傅闲继续循循善诱,“每天和同学们聊聊天,一起打打篮球,踢踢足球什么的,也不错吧?”
  韩清终于下了决心,“好吧,我试一试。不过,到时候我表现不好,老师请家长的话,你可别嫌丢脸哦。”
  “呵。到时候不开心咱们就回家,不上了。”
  “那我就争取好好表现吧。嗯,你会每天接送我上下学吗?”韩清一直都很羡慕别的同学有家长接送,如果傅闲也来接送他的话,会让他觉得很幸福。
  “那是当然了。我会每天早上叫你起床,陪你一起吃完早饭,送你去学校,看着你走进学校大门,然后,等着你放学的时间快点到来,早早地来校门口等你,……”
  “打住,还是别太明目张胆了,你想让全学校都知道我是同性恋啊,说不定大家还会怀疑我是被你包养的,啧啧,比二奶还不如……”韩清就这样打断了美好的气氛。
  傅闲哭笑不得,刮他的鼻子一下,“小东西,知道的还不少。”起身,从衣柜里取了让张姨提前准备好的,他特意交代的维尼熊图案的可爱版睡衣。
  “换上睡衣,睡吧,午饭好了我叫你。”
  韩清接过这件幼稚得不行的睡衣,皱着眉道:“傅闲,你的品位就这个水准吗,我对你真失望。”
  “臭小子,居然嘲笑我。”
  韩清脱下毛衣,正要撩起T恤的下摆,突然止住了动作,本来男人是不忌讳这个的,但是在恋人面前,他不由地忸怩,把傅闲往外推,说:“你出去吧,我这就睡了。”
  傅闲觉得好笑,“跟我还不好意思。”
  韩清忙不迭地将傅闲推出房间,关上门。
  傅闲看看紧闭的门,笑着下了楼。笑容很快敛去,拨通了电话,“书文,有时间吗。海岛咖啡,一会儿见。”
  优雅宁静的咖啡厅里,平地一声雷:“什么!你跟韩清在交往!?”
  傅闲舀着咖啡,神色平静,“没什么稀奇的。我们彼此深爱,就这样。”
  贺书文气结,“你呀,你呀你呀你……你不觉得,你们俩不适合吗,而且,你差点就成了韩清的父亲?”
  “什么叫差点成了他的父亲,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说着,“啪”地,傅闲将亲子鉴定书扔在桌子上,“虚惊一场。”
  贺书文忙拿起来翻看,前面晦涩的专业术语不懂,不过最后一页上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无血缘关系”这句话是明白了。他长舒一口气,之前的疑虑打消,想想也对,谁能无视道德伦常,跟自己亲生儿子谈恋爱呢,反正面前气定神闲的傅闲就不像。
  傅闲拿出钱夹,买了单,拿起桌子上的文件,起身,“这件事到此为止,还有,别对韩清提起这件事。另外,韩清现在是我的恋人,你不能再当他的干爹了。”
  贺书文欲言又止,“好吧。小韩他现在干嘛?”
  傅闲脸上的表情不知不觉变得柔和,声音也脉脉的,“正在睡觉呢。我这就回去叫他吃午饭。就这样,我回去了,再见。”
  “再见。”贺书文望着友人离去的背影,脸上渐渐有疑惑的表情。

  十七章

  傅闲回到家的时候,韩清还没有起。他轻声进了房间,坐在床边。
  韩清一条腿蹬了被子,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脚腕和脚丫。傅闲轻轻替他盖好被子,俯身看他恬静可爱的睡颜。柔黑的发丝散落在额前,眉眼清致,睫毛纤长,鼻子秀挺,脸颊粉扑扑的,嘴唇孩子气地嘟着。多么漂亮乖巧的一个孩子,小时候一定像个小天使吧。血脉柔情在傅闲的身体里蜿蜒流转,伴随的还有几分遗憾和心酸。虽然迟了十七年,初为人父的傅闲心中满是感激和柔情,饱含爱意的一个吻落在韩清的额头,“清清,我的宝宝。”
  睡梦中的韩清觉得脸上痒痒的,抬手去挡,被傅闲捉住,贴在脸庞,“宝宝……”
  韩清不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睁开迷糊的睡眼,道:“干嘛呀,肉麻死了。”
  傅闲满不在乎,接着道:“小猪,起床了。”
  韩清不给面子地把手抽回,翻了个身拉起被子蒙住一半的脸,“别吵,我再睡会儿。”
  傅闲无奈一笑,凑过去在他耳边说,“张姨把午饭都做好了,吃完再睡吧,嗯?”
  “不要。”
  “听话,都几个小时没吃饭了,肚子一定饿坏了。”
  “我不想起……”韩清用重重的鼻音撒娇。
  傅闲轻笑,“要不我把饭端上来,你在床上吃,行吧。”
  韩清终于满意地哼了一声。傅闲下了楼,很快端了食物上来,放在床头的矮桌上,韩清已经循着香味爬了起来,傅闲把筷子递给他,“果然是饿了吧。”
  韩清大快朵颐起来,见傅闲在一旁静静注视自己,“你怎么不吃呢?”
  “我一会儿下去吃。”
  “你快下去吃吧,我又不是小孩,你不用看着我。”
  傅闲笑笑,拭去他脸上的饭粒,没多想,放进嘴里吃掉了。在遇到韩清以前,这是他难以想象的。韩清因他的动作立刻飞红了脸,小声道:“你也不嫌……”
  “爱屋及乌,这个道理你知道吧,跟你有关的,我都爱,都喜欢。”
  韩清把头垂得更低,一个劲扒饭。很快吃完,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那就躺下接着睡吧。我吃完饭要去上班,可能要晚点回来,晚饭你和张姨一起吃,就不用等我了。外面阴天,挺冷,没事就别出去了。有事的话,就给我打电话。乖乖的在家等我,知道吗?”
  “知道啦。”
  傅闲亲了亲他的额头,韩清面带不满地指着自己的嘴唇,傅闲纵溺地笑笑,捧起他的脸,来了个deepkiss。韩清又是措手不及,被弄了个面红耳赤气喘吁吁,狠瞪了傅闲一眼,不过在后者看来,这眼神里是风情万种。傅闲心情颇好地看着韩清羞恼地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成了个蚕宝宝。
  傅闲下了楼,快速用完餐,换上西装,走到玄关的时候,韩清穿着睡衣小跑着朝他过来,抱他个满怀,小声叮嘱他:“快点回来。”
  “嗯。”
  目送傅闲出去关上门,韩清失落落地转身,看到张姨把洗好的一盘水果放在餐厅的桌上,笑眯眯地招呼他,“小清,来吃水果。”
  韩清窘得不行,想到刚才的情形一定被张姨看到了,他就恨不得打个洞钻进去。“噢。”他答应了一声,红着脸走过去,拿了一个苹果,“谢谢张姨。”
  “跟我不用客气的。坐下来慢慢吃,愿意跟张姨聊聊天吗?”
  “噢,当然。”韩清坐了下来,不知要说点什么,默默啃着苹果。
  张姨看他朴实乖巧的样子,微微笑了,“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啊?”韩清不解地抬头,张姨接着说:“你和傅闲呀。说起来,我在这工作有五六年了,傅闲这小伙子呀,人品没的说,眼看着他都三十几岁了,还没个对象,我还挺替他着急,这不,终于听他说要带对象回来了,虽然是位男性,我也是遂了心愿的。不是奉承话,自打看见你,我就真心喜欢你这孩子了,就觉得你们真是般配,心里替你们高兴。呵呵,张姨话挺多,你不嫌我啰嗦吧?”
  “不会不会。”韩清羞涩地挠挠头,因为被认同和祝福,心里美滋滋的,觉得幸福得有些不切实际。
  “那你就随意吧,有什么事叫我就行,我就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噢。”韩清站起身,送走了张姨。接着就无所事事了。想他,才刚分别,就想他想得要命。手指摸摸唇,方才傅闲带给他的热度、气息还有触感还有遗留似的,再次让韩清头脸发热。
  给他打个电话吧。不行不行,他还在路上开车呢,再等一会儿。韩清度日如年地盯着钟表走了半个小时,按耐不住地拿出电话拨通。
  很快就接通了,听筒传来磁性温和的熟悉嗓音,“嗯,宝贝?”
  韩清咽口唾沫,却不知说什么好,拖长了尾音唤道:“傅闲——”
  “怎么了清清,有事?”
  “嗯……也没有,就是……嗯……”
  一声轻笑,“就是想我了,是不是?”
  “就是吧!”韩清索性承认,“你想不想我?”
  “想,每一秒都在想。”
  “哼。那你快点下班回来。”
  “嗯。”
  “那你忙吧,再见。”
  “再见宝贝。爱你。”(傅闲肉麻起来真让人汗颜)
  韩清不由地起了鸡皮疙瘩,但是也小声回了一句:“我也爱你。”迅速扔掉电话,韩清感到非常不好意思,两个大男人腻歪歪的,成何体统。
  堆压的工作一时半会儿也处理不完,傅闲忙完了紧要的,看了看表,七点,急匆匆赶回家,路上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告知韩清自己马上回家。遥遥望着家中那几点温馨的灯光,想到家里面有个宝贝在等他,傅闲觉得此生足矣。刚打开门,就被迎面跑来的韩清狠狠抱住。
  奇怪,明明不是生离死别来的,两人之间的拥抱总是这么急切而炽烈,韩清不解。傅闲却知道,他们分别得已太久,相恋又太不易,只盼上天不要刁难,让他们平平静静共度一生,至于惩罚,请让他死后一人承受吧。
  韩清不舍地放开他,“快来吃饭吧。”
  吃完饭,两人靠在沙发里一起看电视。韩清看得挺投入,傅闲有被冷落的感觉。他拥住韩清的身体,下巴在他肩窝里蹭,企图引起韩清的注意力。
  “痒,你别乱动了。”韩清不解风情。
  傅闲的脸上有了堪比深宫女人的哀怨之色,扳过韩清的脸,问:“是电视重要还是我重要,你都不看我一眼!”
  韩清不由觉得好笑,傅闲这是耍小孩脾气呢,突然想起海燕跟他说的,当一个男人在你面前变得像孩子,那说明他是真的爱你。想到这,韩清喜不自禁,愈发想逗逗他,于是说:“当然是电视重要。”
  傅闲有点受打击,放开韩清,说:“那你看电视吧,我还有一堆工作要处理,亏我特意抽出时间来,可惜人家不领情。你看吧,我走了。”说完,就要起身。
  韩清没憋住笑,“哈哈哈,看你跟深闺怨妇似的,小爷就宠幸你一把咯,乖,别气了,笑个……”
  傅闲微眯着眼睛,接着面露凶光,一把将韩清扛到了肩头,韩清又不敢大声惊呼,手锤他的肩膀,“别闹了,放我下来,张姨会听见的。”
  “那你就老实别出声吧。”傅闲扬眉吐气,关掉电视,大喇喇地扛着韩清上了楼。韩清手抱住傅闲的脖子,捏他脸,扯他耳朵,“你太霸道了!”
  “对你就该这样。”
  “你不讲道理!”
  “天生的,没办法。你就认了吧。”
  “厚脸皮!”韩清手揉乱傅闲的头发,蹂躏他的脸,“等我长高变得壮了,我也扛小猪似的扛你,在大街上!”
  “呵,我等着那一天。”
  傅闲半扛半抱着韩清进了卧房,将他放在床上,“我去洗个澡,你要不要一起?”
  韩清拿个枕头飞他,“我洗过了!”
  傅闲笑着接住了枕头放下,动手开始脱衣,先解开了领带,放在一旁,接着解纽扣,一颗一颗。
  不得不承认,不紧不慢地褪着衣衫的傅闲非常优雅而且性感。可是,也不能当人家韩清是空气呀。韩清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咳了一下,说:“去浴室里脱。”
  傅闲挑眉看他,邪邪一笑,此时他的衬衣已经敞开,露出精壮的胸膛,十足诱惑,韩清没来由地口干舌燥,低下头。下巴很快被抬起,对上傅闲深邃而多情的目光,嗓音也在诱惑着他:“害羞成这个样子,怎么做更进一步的事?”
  韩清躲开他灼人的视线,小声说:“你,你要做就做啊,我又没有拒绝你。”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话太露骨了,简直是直白的邀请。心一横,他索性豁出去,直视傅闲,“要来就来,谁怕谁!”
  傅闲笑出声,揉了下他的发,“别急,快了。我一会儿就好,乖乖等我。”说着,进了套间的浴室。
  韩清听着稀里哗啦的水声,躺进了被子里。心里扑腾扑腾的,平静不下来。水声停了下来,他紧闭着眼睛,装睡。脚步声由远及近,身旁的位置下沉,熟悉的气息尽在咫尺。韩清睁开眼睛,傅闲正用温柔似水的眼光看着他,随即温软的一个吻落了下来。酥麻麻的。韩清睫毛乱眨。
  “关灯了?”
  “嗯。”
  黑暗袭来,韩清才觉得自在许多,主动偎进了傅闲怀里。傅闲亲吻厮磨他的发,声线低沉磁性,暗夜里,让人心悸,“宝宝,我们结婚吧。”
  韩清心里甜蜜得要融化,“什么时候呀。”
  “一周之内,怎么样?”
  韩清自然是百依百顺,“好呀。”
  “那,明天或者后天,我们去挑婚戒吧。”
  “嗯。还需要准备点什么?”
  “你说吧,要不要办个喜宴,请些亲戚朋友之类的,或者,就我们两个,悄悄的,在家里,或者去旅行。还有,要不要拍纪念照什么的?”
  “嗯,就我们两个人悄悄的吧,就在家里,照片嘛,咱们自己照几张。人多了我不自在。”
  “好。那,要不给张姨放几天假吧,我们过二人世界。”
  “可是我做的饭不好吃。”
  “还有我嘛。我的手艺也不差。”
  “你还会做饭?”
  “那是,当年我也是从服务生混起,伙食当然自己负责,我的手艺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对了,你给我讲讲你的经历吧,从出生起,一件不落。”
  “好~”
  他们尚在甜蜜幸福之中,殊不知,远处已经有恶意的视线盯上了他们。

  十八章

  “傅总,你看,这……”金秘书看着对面眉头微皱的傅闲,不知他要作何打算。
  傅闲将手中的报纸放在桌子上,只见娱乐版上醒目的大标题“Show杂志总裁疑是同性恋,当街与男孩亲密相拥”,下面是大幅的照片,傅闲拥着一个清秀少年,姿态亲密,极像情侣。
  这张照片显然是在T市的时候拍的,当时傅闲正在和韩清约会。“没什么好说的,这就是事实。”傅闲淡淡地说。
  金秘书吃惊地长大嘴巴,但是无话可说,“好的。傅总,那我去忙了。”
  “嗯。”傅闲埋头继续看他的文件。
  金秘书出了办公室,想,自己瞎紧张什么,当事人都这么淡定。她暗自纳闷,傅闲一直很低调,面都几乎没露过,是哪路记者这么能挖。这下好了,杂志的知名度和曝光率一定暴涨,不知该忧还是喜。另外,她的八卦神经活跃了起来,之前傅闲离开整整一星期,期间还打电话询问过绯闻男孩的尺码,她就猜到两人之间定有奸、情,哈哈,这下果然被她猜中。她做这一行久了,早就对同性恋见怪不怪,回想男孩的样子,觉得两人还挺般配。
  傅闲的计划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绯闻打断,他下午空出时间,带着韩清去挑戒指。他没有告知韩清这件事,却暗中请人调查,因为事情有些蹊跷。但愿是个偶然吧。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下四周,确定没有人跟踪,才一路开着车,跟韩清进了一家珠宝店。
  无巧不成书,贺书文和他的妻子赵亦丹也在店里看首饰。韩清有点尴尬,傅闲握着他的手,朝夫妇两人走了过去。
  “书文,亦丹,真巧。”傅闲主动打招呼说。
  赵亦丹微笑着打量韩清,说:“这就是小韩吧,长得可真俊,傅闲你好命啊。”
  赵亦丹是个美人,笑起来更是国色天香,韩清被她这么一看,挺羞涩的。傅闲莞尔道:“韩清,这是你书文哥的妻子,赵亦丹,你叫她赵姐姐吧。”
  “噢,赵姐姐,你好。”
  赵亦丹笑眯眯地点头答应。贺书文则因为自己从干爹降成了大哥,心里挺不爽,捏了捏韩清的脸,“小韩,是不是傅闲用什么手段拐骗你,你怎么就跟他……”话未说完,被妻子掐了一把,“人家两情相悦,你就别唧唧歪歪了。”
  傅闲一笑,“我们今天是来挑结婚戒指的。”
  贺书文吃了一惊,“下手还真快。”赵亦丹赶忙说:“看来好事将近哪,恭喜恭喜,喝喜酒别忘了叫我们哦。”
  “一定。你们继续看吧,我带韩清到那边了。”场面有些尴尬,傅闲只好尽快作别。
  双方互相道了别,韩清跟着傅闲离开。韩清长舒了一口气,“尴尬死了。贺……书文哥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放心,他是一时没想开,过不了多久就好了。”
  “那就好。”韩清恢复了高昂的兴致,转而和傅闲认真地挑起了戒指。最终,选了样式一模一样的一对男戒,可惜韩清的手指太细,暂时没有他的尺码,只能去订做,因而还要等一周多的时间。
  韩清挺郁闷,埋怨自己的手,“你说你,怎么这么没用?”傅闲被他逗得笑了,“别郁闷了,再等一周就行。”
  “一周耶。”
  傅闲看韩清不开心的样子,安慰说:“戒指什么的,其实无关紧要,并不影响我们结婚,再说,结婚也只是个形式,我们已经决定要在一起了,就没什么能阻拦的。”接着,凑到韩清耳边低声说:“结婚随时都可以,要不今晚就洞房?生米煮成熟饭,就谁也跑不了了。”
  韩清仿佛吞了好多极品红辣椒,脸火辣辣的要烧着,傅闲真是太不正经了,这是在公共场合!
  傅闲看他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不再逗他,对服务人员说:“麻烦尽快做出来。”
  “好的先生,到时候我们会通知您,请留下您的联系方式吧。”
  傅闲付了订金,正在填联系方式,突然对面的镜子里有什么光一闪,他立刻回头看向商店的橱窗外,但是夜色下,难以察觉什么。
  既来之则安之,就看看对方要耍什么花样吧。
  月色透过透明落地窗,落在身形修长的男子身上,男子有着一张和傅闲相似的脸,却比对方多了几分阴柔。男子把手中的一叠文件放在身后的桌子上,拿起一杯红酒,啜了一口色泽艳丽的酒液,嘴角勾起一丝笑。
  “大哥,你总是能给我惊喜。说起来,我也该去拜访拜访你了,还有,我未曾谋面的侄儿。”
  这天晚上,韩清和傅闲经过商讨,决定把结婚计划推迟一周。一来,没有戒指这个信物,韩清总觉得差点什么,二来,傅闲正好利用这一周的时间把公司事务处理好,为结婚做准备。
  一周后。
  傅闲早上刚到公司不久,珠宝店通知他戒指到了,他让金秘书去取了来,打算下班后给韩清一个惊喜。正午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听着对方传达给他的讯息,眉头渐渐拧起。挂断电话之后,他迅速在名片簿里翻找,最终拿起一张来,上面印有“天石集团副总裁傅云”的字样。
  几经辗转他终于拨通了一个号码,手掌紧握着听筒,眼神变得冰冷森然。
  电话很快接通,傅闲低沉的嗓音透露着狠戾的气息,“傅云,我的好弟弟,你可真是阴魂不散。我警告你,别再搞些小动作,离我远一点,否则,我不轻饶你。”
  “大哥,干嘛这样紧张,你这是在做贼心虚吗。不过,你太后知后觉了。本来想等你下班给你一个惊喜的,也罢,现在就告诉你吧,我正在去你家的路上。听说你有了一位小恋人,照片上看起来挺不错的。真替你高兴啊,有个这么可爱的情人,”他接着压低声音说:“和……儿子。”
  傅闲猛吸一口凉气,“你在说什么?”
  “大哥,你就别装糊涂了。韩清是你如假包换的亲生儿子,这一点,你比我清楚。要不要,我带着韩清的母亲,让你们一家三口相认哪?”
  全身的血液一下子结了冰似的,牙齿快要咬碎,“傅云!你敢!”
  “哈哈,大哥,你说我敢不敢呢?”
  “给我停下!立刻马上!不准靠近我家半步!”
  “哈哈哈,你是在害怕?大哥,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韩清他,可是你亲生儿子呢……”
  “住口!你现在哪,我去找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但是一定别再提这件事,傅云,算我求你,别靠近韩清,别伤害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无辜的孩子,全是我一个人的错,你想怎么对付我都行,但是请你,一定别伤害他,拜托你……”
  “什么,我没听错吧,大哥,你在求我,你不是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的吗,那么不可一世的你,居然在求我,真让人受宠若惊。不多说了,就这样,一会儿见,大哥~”
  “傅云!”傅闲对着听筒大吼,可惜对方已然挂断。傅闲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慌乱,他愣了一秒,随即飞快地拨了家里的电话,很久才接通,他立刻急切地大声道:“韩清!”
  “傅闲哪,小清他正和客人在楼上呢,可能没听见吧,我上去看看……”
  “什么客人!”
  “噢,是你弟弟啊,和你长得真像……”
  一瞬间失去所有力气,手中的电话险些掉落,傅闲只能保持镇定,“张姨,你快上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别挂断电话。”
  “好。”
  傅闲的呼吸屏住,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扑通声。老天,若你有知,请别伤害我的孩子。

  十九章

  电话终于交到了韩清的手里,傅闲紧张地开口:“清清,傅云他……”
  “我们聊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非常有趣。傅闲,你什么时候回来?”韩清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傅闲长长地舒了一大口气,心脏慢慢落回原位,“我马上就回去,你乖乖等我。帮我把电话交给傅云。”
  “傅云,一切都好说,我马上回去。”傅闲压低声音说。
  “哈,大哥你别这么紧张嘛,我只是随便来转转,这就走。祝你愉快,大哥。再见。”
  傅闲来不及说话,电话又断了。等他再拨,韩清告诉他傅云已经离开了。傅闲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路飞驰,飙到了家。傅闲快步进了家门,张姨告诉他韩清在楼上,又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迈进房间,看见韩清坐在窗前的地板上,明亮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慢慢地回头,面庞上有浅淡的笑意,“你回来啦。”
  傅闲大步走了过去,蹲下,抱起韩清,柔声道:“怎么坐到地上去了,着凉怎么办。”把韩清放到床上,韩清抱着他不放手,于是坐了下来。
  “和傅云都聊了点什么?”
  “就是一些你们小时候的事。他说你是个好大哥呢。上次听你讲了个开头就睡着了,改天你再给我接着讲吧。”
  “……噢。他……”
  “不说他了。”韩清抬起头来,看着傅闲:“戒指还没有到啊,我都等不及了。”
  “呵,”傅闲一笑,从还没来得及脱掉的西服口袋里取出一个鲜红的戒指盒,直接单膝跪了下来,脸带笑意却郑重地凝视韩清,“韩清,跟我结婚吧。”
  韩清看着那枚戒指好久,眼泪滑下,很快泪流满面,终于,他用力点了下头,声音哽咽:“嗯,我愿意,我愿意……”
  傅闲不知不觉也眼眶湿红,牵起韩清的手,郑重替他戴上戒指,一滴泪掉落在大颗的钻石上,光芒更加璀璨耀眼,几乎使人目眩。
  傅闲吻去冰凉的泪滴,心安圆满的同时,一丝苦涩在身体里蔓延。他抬起头,尽量压抑住哽咽,浅笑望着韩清哭花的脸,“给我也戴上吧。”
  “嗯。”韩清稍显冰凉的指尖握住傅闲的手,慢慢在他无名指上戴上戒指。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看着一模一样的一对戒指,泪水又模糊了视线。
  真的,结婚了。
  猛地扑到傅闲怀里,泪水恣肆,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哇——”
  他几乎没这样痛快地哭过。因为性格倔强,即使在夜深无人,他也只是咬紧被子无声落泪。
  因为没人会在意他的眼泪。
  直到遇到了傅闲。他看待他的目光总是温柔包容,让他可以安心依靠。所以,爱上傅闲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而且,一旦爱上了,只能溺毙其中,再也无法自拔。
  最为幸运的是,傅闲也爱他。独一无二地爱他。不顾一切地爱他。倾其所有地爱他。
  这就够了。
  他已经足够幸福,也很满足。
  傅闲抱紧了嚎啕大哭的他的宝贝,颇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安慰他。手轻拍着韩清的背,抚着他的头发,轻声哄他:“宝宝,不哭了好吗。你乖,听话……”
  “呜啊——”韩清突然哭得更卖劲儿,胳膊圈住傅闲的脖子,收得更紧,热泪打湿他的衣服。
  傅闲轻巧地抱起他,韩清像考拉一样四肢齐用挂在他身上。傅闲抱着他坐到床边,听他撕心裂肺地嚎哭,心疼不已,“清清,你听话,嗓子都哭坏了。”
  韩清慢慢收住泪,止不住地抽噎,脑子里有些空荡荡,听着傅闲在耳边的话有些不真切,周遭的一切也是。就像一场梦,不管多不愿醒来,也还是会结束。
  傅闲稍稍放开他,看到他哭得惨兮兮的脸,心疼得要命,“我去拿湿毛巾给你擦脸。”很快取了温水浸过的软毛巾来,蹲在韩清身前,轻缓地给他擦脸。
  韩清时不时地抽两口气,觉得哭成那样的自己很没面子,挡开傅闲的手,“好了。”
  傅闲起身,拉起韩清带着戒指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握住,“那,已经交换戒指,结了婚的,这辈子都不许离。”
  韩清破涕为笑,“哪有这样的,还不准人离婚。”
  傅闲更握紧了韩清的手,“你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你不能食言。自私也好,霸道也好,你只能在我身边,无论如何,我绝对不让你离开我。”
  韩清愣了一下,“好啦,我饿了,下去吃饭吧。”
  二人生活开始。
  午觉醒来,傅闲提议说去超市买菜,晚上他要大展身手。两人乘车出行,一路说说笑笑。
  天气不错,阳光暖洋洋的。大概因为天气好的原因,超市里意外地很热闹,傅闲和韩清手挽手,毫不避讳。他们一对相貌出挑,神态亲昵和谐,虽说是同性,但是看起来很般配,也很养眼。
  韩清以前三餐粗糙,主要吃泡面和简单的外卖,对蔬菜不怎么熟,傅闲反而很在行,有条不紊地挑了不少,手里拎得满满的,优雅不减,在以主妇为主的顾客里,格外突出。
  在人们的视线里,韩清有点不自在,催促说:“差不多了,走吧。”
  傅闲莞尔一笑,迷倒众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家都在羡慕我们呢,说我们天生一对,非常般配。”
  “有吗,我怎么没听见。”
  “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嘛。”
  韩清白了自我感觉超好的傅闲一眼,“快走了,被人看着我不自在。”
  “是,亲爱的。”傅闲耍贫。
  韩清脸一红,“闭嘴。”
  “我们都结婚了,这样称呼很正常吧。还是说你喜欢我叫你清清,或者宝宝?”
  韩清真想挖个洞钻进去,傅闲太那个啥了,简直跟他没招,只能加快脚步走。傅闲笑眯眯地跟上。
  回到家,傅闲围上围裙,着手准备晚饭。韩清兴致高高地在一边观战,边打下手。
  傅闲挺有大厨的架势,案板剁得直响,切菜快稳准,韩清拿起均匀粗细的胡萝卜丝,赞叹:“好刀工。”
  傅闲一笑,“好戏还在后头。”
  “哗——”大量油烟升腾起,傅闲一手握着锅把,轻巧地颠了几颠,菜在空中翻跃,又稳稳地落入锅里。韩清长大嘴巴,傅闲得意地冲他挑眉,“学着点。”
  韩清撇嘴,“卖弄。”
  接下来,煎炒烹炸,无不拿手。韩清彻底拜服,叹为观止。
  菜肴上桌,大厨帅气地将围裙抛到一边,“尝尝。吃过我做的菜,保证你这辈子再也离不开我。”
  韩清撇了筷子一一试过,不得不承认,非常好吃。鼻子酸酸的,说:“嗯,的确极品。”
  傅闲满意地坐下来,替他布菜,“那就吃光。”
  韩清卖力地进餐,虎里虎气的,傅闲看着他吃,“慢点,别噎着。”
  韩清抬头,脸颊鼓起,嘴角油滋滋的,粘着菜和饭粒,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看我多给你面子。”
  傅闲忍俊不禁。
  韩清吃个贼饱,靠在椅子上,手来回抚着肚子,“撑死我了。”
  傅闲一边收拾,“撑坏了?肚子很难受?”
  “还好,有种吃饱了撑着的满足感。”
  傅闲又笑,端了盘子碗筷走,放在水池里洗。
  哗啦哗啦的水声里,韩清走进厨房,望着他深爱的男人的背影,高大挺拔的,温柔可靠的。轻轻走过去,环住了男人结实挺直的腰,身体贴近,不留一丝缝隙,脸埋在他宽厚温暖的肩上,汲取他的气息。
  傅闲转过头,脸蹭蹭韩清柔顺的发。
  真想,就这样一辈子啊。
  收拾完毕,傅闲说:“我先去洗个澡,一身的油烟味。”
  “挺好闻的。去吧,我也洗一个,然后一块看电视。”
  “就知道看电视。”傅闲戳了他额头一下,“我很快就来。”
  不多的时间,两个人相拥着,半躺在卧房的床上看电视。除了电视的声音,周围很安静。
  八点多一点,韩清说:“不看了。”
  傅闲关了电视,俯看怀里的韩清,“困了?”
  韩清摇摇头,呆呆地望着傅闲。傅闲轻笑一声,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那,我们做点别的?”
  韩清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啊?”
  傅闲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洞、房。”
  韩清大窘,有些慌,脸就热了,躲开傅闲炙热的视线,目光闪烁着推搪说:“我、我还没、没准备好、好呢……”
  傅闲一个翻身,覆了上去,和韩清鼻尖挨着鼻尖,呼吸相交,温柔而性感的嗓音蛊惑道:“别怕,我已经准备得很充分,放心交给我,好吗?”
  韩清出了一身热汗,心脏狂跳,受不了地头扭到一边,手轻轻抵挡在傅闲胸前,“不行,我,我真的不行……”
  看他惶急紧张的样子,傅闲自责太操之过急了,忙退了下去,“对不起宝贝,吓到你了。”
  “没关系,哦不,是我对不起你……”韩清一脸的歉然和内疚。
  傅闲轻吻他额头,温言:“别因为这个内疚。是我太心急了。这种事并不是必要,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你说是不是?”
  韩清歉然地望着他,“嗯。”
  傅闲将他拥进怀里,嘴唇轻碰他的头发,“好啦,别自责了。今晚是我们新婚之夜呢。”
  “嗯。对啊……”
  “宝贝啊,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在遇到你之前,我的人生暗淡无光,忙碌庸俗,我不懂爱情,自认不需要。因为有了你,我知道了爱和被爱,拥有了世间最平凡却最高贵的情感,我的灵魂才完整,不再是一片空白。谢谢你,宝贝,你给了我满满一辈子花不完的幸福。你说,我要怎么报答你?”
  韩清听了,鼻子酸酸的,“我才不要你报答呢。”
  “不如我就以身相许一辈子吧,如何?”
  终于泪水夺眶,“……好啊。”
  傅闲,能遇见你,也是我这辈子最最最幸运的事。

  二十章

  新婚燕尔,甜蜜无限,两个人就这么每天窝在家里,偶尔出去买个菜,散散步,看场电影,没人来打扰,就只两个人,即使相对无话,彼此感受着对方的呼吸和温度就好。
  至于傅云,傅闲暗中派人紧紧盯住他,这几天也没什么动静,联系他,他也一派轻松地答应不再找傅闲麻烦。傅闲不会坐以待毙,找人搜集傅云在公司运营方面的纰漏,总归让他找到一些,并且来头不小。傅闲说什么还是比其他人要了解傅云的,比如傅云不会安于本本分分做生意,果不其然,傅闲靠着直觉和观察分析,找到了对方致命的一个漏洞,并且用了大力气搜集证据,现在,手中稳稳握着傅云的把柄,以此为筹码警告对方不要再打歪主意,否则两败俱伤。
  傅闲打拼到现在,实力是不容小觑的,头脑和手段很是不一般,不过他为人并不犀利,并且低调,不想锋芒太露,但是傅云真是惹到他了,本来前帐不打算跟他算,甚至感激因为那件事才有了他可爱的韩清,没想到傅云这狼崽子阴魂不散,打主意打到他家宝贝身上来了,他绝对不能放过他,并且,他必须要谨慎处理好这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雷。
  傅闲猜不透他这作风阴沉的弟弟有什么打算。一直以来,他都不明白为何傅云对他抱有如此大的敌意。不过总之,绝对不能让他有机会接近韩清。
  另一方面,他也有了做好最坏打算的觉悟。
  一周悄然而逝。
  晨光大好,给予人间无限明亮温暖。好梦流转,延续白昼黑夜。睁看眼,尚未清晰的视野里,梦中的可爱容颜奇迹似的就近在眼前。
  傅闲抚上正眨巴着眼睛盯着他看的韩清的后脑,先递上一个蜜意的早安吻,清晨的第一声沙哑而性感的嗓音:“嗯,宝贝,醒得好早。”
  心口绞疼。韩清赶忙用力抱紧了近处温暖的身躯,让两颗心贴得更近一些。
  小孩撒娇似的拼命往自己怀里拱,傅闲的血脉温润地汩汩流淌。爱意的呼吸拂在韩清发间,傅闲的鼻音有点儿浓重,“早饭想吃点什么,嗯?”
  “水煎包,鸡蛋饼,小米粥,炒小咸菜。”
  “我就去做,你再睡会儿。”傅闲起了身,韩清也跟着起来,“我和你一起。”
  吃完早饭,韩清说:“傅闲,海燕昨天打电话说很想和我见一面。”
  “行啊,让她来家里坐坐吧。”
  “不,我们的事我还没有跟她讲,我想先告诉她,我们已经约好在一家奶茶店见面。”韩清有点紧张,看着傅闲。
  傅闲并未起疑,“那我送你去,我在外面等你。”
  “不用,……”
  这时,傅闲的手机响了,“我先去接个电话。”
  电话那端贺书文的语气低沉压抑,“傅闲,我有要紧事和你谈一谈,方便的话现在就来海岛咖啡。”
  傅闲眉尖微蹙,“好吧,半个小时后见。”挂断电话,对韩清说:“我送你过去之后,要和书文见一面,然后再来接你,好吗?”
  “嗯。”韩清暗自松了一口气。
  “好乖。”傅闲揉了揉他的头发,韩清没有像以往一样因被当成孩子而发表不满,只是呆呆看着傅闲。
  到达和海燕约好的地点,韩清在车里和傅闲告别。傅闲亲了亲他的额头,“去吧,一会儿我就来接你。”
  韩清还是呆呆地,深深地看着他,然后,双手捧着他的脸,主动吻了他,深深地,近乎绝望,最后用力咬了他一口。接着抱紧他。
  傅闲吃痛,更诧异,“怎么了宝贝?”
  韩清很快放开他,冰凉的指尖抚上他唇上嫣红的伤口,“……对不起……弄伤你了。”
  “没关系。”傅闲握住他的手,发现冰凉,“很冷吗,披上我的外衣吧……”
  韩清抽回手,脸上有了一如既往的明媚笑容,以至于遮掩住了其中细小的哀伤的成分,“不用啦,奶茶店里面很暖和,小燕刚发短信催我了,我得赶紧去了。”
  傅闲摸摸他的脑袋,眼光里是溺死人的温柔,“去吧,我尽快来接你,电话联系。”
  “嗯!”韩清快步走出车门,转身的一刹,大颗的泪滴滚落。
  傅闲看着他的背影,纤秀可爱的,纯真青涩的,直到韩清消失在奶茶店的入口。
  突然就不见了他的宝贝。
  他内心无以名状地,突然被剜去一部分似的疼痛,猛地手握住车门。铃声大作,让他从突然的恐惧和心痛中惊醒,几乎以为刚才的是错觉。眼光瞥见了无名指上的婚戒,让他立刻安心下来。
  已经结婚了。没有什么能分开他们的。
  推开包厢的门,桌子对面贺书文的脸色严峻。傅闲关上门,坐到他对面,“什么事?”
  “啪!”这次轮到贺书文把亲子鉴定书往桌子上一拍,并且是正版的真货,那上面记录着好友同他新婚恋人的亲生父子关系。
  有着“混黑二百五”之称的贺书文,在傅闲和韩清交往这件事上敏感地反常,大条的神经突然地细了一百倍,费了不少工夫找到傅闲做亲子鉴定的那家医院,又几经周折软硬兼施地搞到了本已被傅闲毁尸灭迹的文件的复件,拿到文件的一瞬间,眼珠子差点跳出来。
  傅闲,跟他两肋插刀过命义气的兄弟,竟然同亲生儿子乱、伦!
  早知道傅闲不是人,没想到是个畜生!
  做事只依情绪的贺书文抄起家伙就要杀到傅闲家里,冲到大门口的时候,被手下拦住,问他是否立刻集合所有弟兄,因为他的杀气实在是太过强烈了,一看就像有大行动的样子。
  贺书文张嘴又紧闭上,挥挥手,跟地板有仇似的跺着脚上了楼。几番压抑住怒火和狂躁,他给傅闲打了电话,约他出来,到底看看他给个什么说法!
  傅闲一出现,他就如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猛地起身隔着桌子一把抓住傅闲的衣襟,将他拽近跟前,眼睛里要喷出火焰:“你他妈还是人吗!”
  傅闲大惊之下,撇了桌上的文件一眼,旋即明了。瞬间面色阴沉了下来,问:“你从哪得来的?”
  贺书文感觉自己要被气炸了,忍不住一拳挥了上去,傅闲侧身躲过,同时捉住他手腕。贺书文怒吼:“老子宰了你个畜生!”
  “回答我!”傅闲也吼。
  贺书文气在当头,玩命地和傅闲扭打起来。本来他的身手不敌傅闲,但是气急之下不顾套路一阵拳打脚踢连铁头功都用上了,傅闲不好跟他真动手,心急之下挨了不少拳脚,索性放弃抵抗,打算让这头牛出了气稍稍平静一点再跟他对话。
  脸上、身上都受了不少拳头,嘴里一股血腥味,从没被毫无招架地扁得这么惨的傅闲被捉住衣襟,对上杀红了眼的贺书文,朝一边吐出一口血沫,问:“打够了,就回答我的问题,是谁跟你透露这件事的?”
  “你他妈还恐天下不知!老子今天要替天行道!”说着,又递了一拳上来。
  傅闲这次躲了开,心里松一口气,“也就是说,就你一个人知情?”
  衣冠禽兽!变态!人渣!反人类!傅闲真他妈的……贺书文已经想不到用什么词来形容他了,恨不得跟老天借一道雷劈了这个逆天行道的败类,“你他妈还嫌知道的人不够多是吧!要不登报告诉全国人民好了,干脆用你的杂志出个专刊,介绍你个王八蛋怎么乱……”
  傅闲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沉声:“别声张。”
  贺书文打开他的手,看着友人被自己揍得惨兮兮的脸,心软了一软,但是怒气不减,不过嗓音还是低了下去,整整乱七八糟的衣服,一屁股差点坐塌椅子,水杯被他震裂,咬牙切齿道:“你,你也真他妈下得去手,韩清他可是,可是,”他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亲生儿子!”
  傅闲面露愧色和内疚,但更多的是至死不渝的决绝,拇指拭去嘴角的血迹,也坐了下来,“我知道。但是我们先爱上了,没办法。”
  贺书文气结,跟这混蛋无理可讲,只好换个问题:“那韩清呢,他知不知道?”不过问题的答案很明显,这也是他单独把傅闲约出来的原因。
  傅闲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痛苦,“我怎么能让他知道呢。……我对不起他。这辈子我已经注定做不了一个称职的父亲,我,只能做他的情人。”
  “混账!这他妈什么狗屁逻辑!你替韩清考虑过没有!他如果知道……”
  “他不会知道的。永远不会。所以,书文,拜托你一定保守秘密。”
  “呼啦!”贺书文一下子把桌上的水杯咖啡壶全扫到地上,手扶住额头,深呼吸,好久才说出一句话:“傅闲,我问你一句,你到底知不知悔改?”
  “已经无路可回了。我们结婚了。只做一辈子的爱人。父子什么的,下辈子吧。”傅闲拇指摩挲左手的戒指,眼神落在上面,又投向贺书文:“书文,求你,埋藏这个秘密吧。诅咒、惩罚什么的,我会背,但是,我不能让任何人或事伤害到韩清,绝不可以。那孩子……”傅闲的眼眶变得湿红,嗓音低哑,“那孩子是无辜的,他那么单纯善良,不该受到任何伤害的。书文,你也有孩子,你懂我的心情吧。不管是站在爱人或是父亲的角度,我只能做出这一个选择。韩清他那样地喜欢着我,这样的事实,他怎么受得了。我弄丢了他十七年,已经让他受了太多的苦。即使一错再错,我也只能错下去了。只要守住秘密,他什么也不会知道,会继续简简单单地喜欢着我,跟我平淡幸福过一生,这样,难道不是最好吗?书文?”
  贺书文愣住了。他第一次看就傅闲眼眶含泪,深情凄楚的弱势模样。可他一想到韩清纯真的笑靥,想到他们父子相亲的悖伦事实,就说不出地难受,他不能眼看着他珍视的朋友和喜爱的少年一同堕落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没办法接受,我,我不能看着你们这样不管。”
  贺书文躲开傅闲乞求的视线。接着,让他震惊的事发生了。傅闲走到他面前,直直跪了下来。地上散落着被打碎的碎玻璃片和碎瓷片,贺书文眼看着一块不小的尖锐的白瓷片和无数细小玻璃渣子刺入傅闲的膝盖。
  “书文,求你,成全我这一次吧。”傅闲表情沉痛的表情不动丝毫,笔直跪在地上的双腿也一样。
  “笨蛋啊你!”贺书文忙去扶他,后者只是死死地钉在地板上。很快,血液浸出西装裤深灰色的布料,迅速晕开,蔓延出一片暗红色的罪恶之花。凄美,绝望。
  贺书文无力地瘫倒在一边,良久出神。最后,他慢慢地起身,走向门口。
  “从今天开始,我贺书文和你傅闲再无瓜葛。我会忘记交过你这个朋友,认识过你这个人,以及,跟你有关的一切。”
  “谢谢你,书文。”
  门关上的声音。傅闲有些虚弱地往后坐到了地上,两膝盖血淋淋。他摸出电话,急切地想听见韩清的声音。
  却不料,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服务音作答:“对不起,您拨的用户已关机。”
  脑子里突然空白一片。下一秒他猛地站起,夺门而去。

  二十一

  整个奶茶店的人都惊呆地看着高大却落魄的男人膝盖血淋淋地冲进来,四处找一个他口中描述的男孩,但是只有一个服务生说他见过,不过只进来了一下就离开了。
  海燕也说,韩清根本没和她约过。
  只剩一种可能。
  傅闲疯子一样闯进傅云的办公室,对上前阻拦的保卫人员下手毫不留情,将不作抵抗的傅云狠狠按在墙上,手扼住他的咽喉,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嗓音已经嘶哑,“你把韩清带到哪里去了!他把他怎么样了!”手上加劲,傅云呼吸不过来,但是脸上有阴冷的笑意。
  “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傅闲再用力,这时,背后一个久违的冷冽声音:“住手,傅闲!”
  傅闲猛地回头,一别多年的父亲站在门口,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峻,“放开他。我和你谈。”
  傅闲放了手,傅云退后大口喘着气,傅闲大步走到傅岩面前,“爸,你们把韩清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脸上挨了傅岩一个耳光,“逆子!”
  傅闲转过被打偏的脸,神色决然而凄楚,“把他还给我。”
  傅岩被气得身体一个不稳,神色仍是冷冷的,“这辈子你休想再见到他。”
  “爸!”
  “不想他有事的话,就再也别提他。”
  傅闲犹如被雷劈中,愣了一秒,“可他是你孙儿……”
  “住口!我没他这个孙子,更没你这个儿子!混账东西,你给我适可而止,做的丑事还不够,还要连累上整个傅家跟着你一同受人耻笑!”
  “我早就不是傅家人。我可以更名改姓,和你们再无任何瓜葛。我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要,我只要韩清,请把韩清还给我,我带着他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不会让任何人注意到我们。爸,求你……”
  “我不会纵容你们的。傅闲,你趁早悔改……”
  傅闲冷冷地笑,“我没有错。我们的爱情,你们永远不会懂。从今天开始,我不会讲一点父子或者兄弟情义。就算翻了天,我也要把韩清找出来,谁拦着我,我就跟他玩命!谁敢伤他一根汗毛,我在他身上十倍讨回来!我再说一次,快点把韩清毫发无损地带到我面前,否则,别怪我心狠手辣。傅云挪用公款贿赂官员的事,我手上有足够的证据,不想天石毁于一旦的话,就按我说的做。”
  傅岩脸色一变,问傅云:“他说的是怎么回事?”
  傅云几分难堪地回答:“对不起,爸爸。”
  傅岩看着傅闲,这个他从小到大都没真正了解过的儿子,良久,叹口气,“他没在我们手里。”
  “那他到底在哪里?”傅闲痛苦不已,韩清不见了,他的心跟着也不见了,他见不到韩清,每一秒,都让他万分恐惧。他就要撑不下去,他的凶狠和强硬溃不成军,眼眶不知不觉又红了,走到傅云面前,抱着最后一点希冀,“傅云,你对韩清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你有什么仇恨不能冲着我来呢?要我给你跪下吗?”
  傅云一愣,接着傅闲就真的跪在他面前,失魂落魄地,“求你,把韩清还给我。”然后,头低到了地上去,前所未有地脆弱,卑微。可以轻易地把他踩在脚下。
  傅云以为他的目的达到了。从小,他就看不惯傅云目中无人,一副全不在乎的样。可却总是最优秀耀眼的那一个,受尽青睐。于是他和他争,等到他终于抢得过傅闲,才发现自己费尽心机去争取的东西,对方根本毫不在意,一挥手,全丢掉了,仿佛刻意地让他去捡。
  他得到的,原是人家不要的。
  后来,傅闲离家出走,一去不返。可是他的影响还在。除了自己,傅云知道父亲也一直在关注傅闲的一举一动。他也知道父亲虽然嘴上不认傅闲,却一直对傅闲抱有期许,一直在等着他回来,继承他的事业。
  自己付出的从来不少,做出的成绩也不差于傅闲,为什么就是事事不如对方。
  最让他怀恨在心的,还是傅闲那藐视一切的态度,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什么都无所谓。
  让费尽心力的自己显得像个疲于奔命的小丑。
  与其说恨,倒不如说是想激怒对方,想看到他惶急紧张的样子。
  很轻易地,傅云得知了傅闲和韩清交往的事,便找报社曝光了他们的恋情,看着照片里的韩清,傅云只觉得似曾相识,并且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他终于想起,韩清的相貌,像极了十七年前他买通来陷害傅闲的那位舞厅女郎。他因为这发现而吃惊和兴奋,着手去查,事实竟然真的如此。
  在他还未考虑好下一步要怎么做,父亲找到了他,为他曝光傅闲恋情的事而大发雷霆。激愤之下,他说出了韩清是傅闲生子这个事实。父亲受的打击不小,把这件事交给他处理。
  自然而然地,傅云找上了韩清。
  第一眼看见韩清,傅云就有个想法,这孩子一点都不像他老子。傅闲狂妄嚣张,目中无人,而韩清天真可爱,温顺乖巧。遗传这东西真不可靠。
  对着明媚笑靥,亲昵唤他“傅云哥”的少年,傅云第一次心生不忍。
  尤其在看到少年面无血色的脸和大颗大颗的泪滴之后,傅云承认他后悔了。
  傅云不是个好人,但也不是坏到骨子里的人渣。他毁了一个无辜少年的人生。论血缘,韩清还是他的侄儿。
  可一想到傅闲将被自己所爱的人憎恶、仇恨,那种内疚就被压了下去。
  然而韩清的反应让他意外。
  “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目的?”韩清犹自垂泪的脸,却意外地沉着和冷静。
  “没什么。只是不想让你蒙在鼓里。”
  “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我不会恨傅闲的,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他。”少年浸润着泪水的眼睛格外清明。
  傅云推翻刚才的结论,自己完全被韩清的外表欺骗,这小子跟他老子一样狡诈。傅云微微笑了,“他欺骗了你,明知你们有最亲的血缘关系,却还和你乱、伦,你不恨他?”
  少年的眼神黯淡了下去,陷入了沉思。最终轻轻摇了摇头,“傅闲他爱我,非常非常爱我,我知道的。我只要他爱我。这就够了。”一手擦去泪水,坚定的眼神看着傅云,“现在,把你真正目的告诉我。”
  “我要你离开他。”傅云眼看着少年满目惊恐,“否则,我会把你们的事公之于众,让傅闲受尽天下人斥责唾骂,一生背负污名,永不翻身。”
  意料之中地,少年选择了离开。
  “给我一周的时间,好吗?”
  傅云答应了少年最后的请求。
  现在,傅云看到了他想看的。还超乎他想象。突然有种一身轻松的释然感觉,紧接着是空虚和茫然。发现,他其实也没有多么恨傅闲。
  人总是对某种东西格外执着。当达到目的,才会发现自己的执着根本不那么必要。
  傅云自嘲地一笑,拍了拍傅闲的肩膀,看着兄长落魄的脸,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里,只有恳求。
  傅云想起傅闲解除婚约离家出走的时候。那时的无所谓和满不在乎,也许不是高傲,只是因为不会仇恨?
  无数记忆片段接着涌现出来。年幼时光里,那个笑得阳光纯粹的大男孩,依稀竟是一个包容的兄长的形象。
  其实,第一次看到韩清的笑容的时候,也有种熟悉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果然,还是挺像的。
  “起来吧,大哥。我告诉你韩清在哪里。别这么看着我,我说的是真的。”

  尾声

  韩清看了看手腕上的卡通手表,算了算,离开傅闲已经四十九个小时了。
  手表的表盘是小熊维尼里那只粉色的瘦巴巴的猪,傅闲说很像他特意买了送给他的。不禁莞尔,傅闲总是把他当孩子。
  有时候也想,傅闲究竟把他当什么了。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只是因为我是你儿子吗?
  如果只是父爱……韩清停止再想下去。管他呢。反正傅闲只爱他一个就够了。有些畏冷地抱住双臂,肘关节支在桥栏杆上。纷扬的雪花交织整个天与地,美极的风景。冰凉的雪花落在皮肤上,融化的感觉非常舒服。
  江天一色,广袤无垠。韩清很喜欢这种天地只一人,无世事纷纭,自由无羁的感觉。
  就是有点儿冷。也有点儿孤单。
  眼眶火辣辣的,很快湿润,视线模糊一片。
  “……傅闲……”终于忍不住小声哽咽。
  隔着十多米,傅闲一动不动地注视前方,韩清就在他面前,很近的距离,只要几步,就能将他抱进怀里。
  孩子,你恨我吗?你是不是真的,想离开我?
  “韩清……”小声地,小心翼翼地,傅闲迈出了第一步。
  韩清愣了一秒,猛地回头。
  风雪里,傅闲缓缓张开双臂,眼神在渴求着:到这来,到我怀里来,宝贝。
  韩清只是看着他,泪流满面。
  时间久得让人绝望。
  不过下一个瞬间,毫无悬念地,韩清就轻盈地、稳稳地跃入傅闲的怀抱,傅闲高高地抱起他,在只有彼此的天地里,与雪花一同飞舞旋转。
  是的,毫无悬念。
  尽管彼此还有很多的疑问,但是他们有大把的时间来解释,来表达心底最真实的爱意。
  一辈子,够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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