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1-20(Fri)

六月雪

六月雪 正文 第一章

清明时节,江南总是烟雨朦胧。

总觉得今年的天气暖地特别晚,到现在这个季节风吹过来依旧冷飕飕的。天空阴沉沉,好像要下雨,灰蒙蒙的让人打着冷战。

远处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安静地坐在荷塘边的石凳上,墨色的发披散在消瘦的背脊上,显得那么分明。望着空无一物毫无波澜的荷塘,他似乎在沉思些什么,那一道背影与四周景致融为一体好似一幅氤氲的水墨画。

此时,映入姚涟君眼中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不由地看出了神。

姚涟君端着一只漂亮的桃木托盘,那确实是一只精致的托盘,木纹匀称釉色光泽,四只盘脚雕着镂空图案,雕琢之精细叫人赞叹,一看便知绝非凡品。然而在姚涟君眼里,那是再普通不过之物。

不为什么,只因这里是皇宫。

而在远处幽然坐着的,正是当今的三皇子御惜朝。

姚涟君徐徐迈步,不急不缓,像是要把这场景多看几眼一般小心翼翼。映着遍布宫邸的,朱红色的亭台楼阁,也只有这样的画面才能让他感到由心底而生的宁静平和。或许仅仅只因为眼前这个白得近乎通透的男子。

只要有他在,无论那里都会觉得安心,哪怕是在这个冰冷的没有人情味的宫苑。

白衣男子一直定定地望着那平静的水面,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来了人。直到姚涟君将桃木托盘上的茶盏放到石桌上发出轻微的脆响,方才让他回过神来。

转过头,见来人是姚涟君,他微微笑了。

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来形容这个身份显贵的三皇子呢?清秀,飘逸……都不足以。那该是一种怎样的淡然,不食人间烟火。或许称不上漂亮,只是那份清丽脱俗堪比谪仙了。此时身着白衣墨发披散的他合着那水雾朦胧的景致,仿若水天一色,错感置身仙境。

“涟君,不是说过了吗?端茶这种小事,叫宫女们做就可以了。”御惜朝示意姚涟君坐下,幽幽地端起茶盏。轻推茶盖,一下一下地捋开翠绿的茶叶。

清香四溢。

一抹淡淡的笑意在御惜朝几乎苍白的脸上散开。姚涟君知道他想说什么,因为已不止一次,御惜朝夸赞他的茶泡地最得心意。

“没关系,三皇子。叫她们我不放心,况且有谁泡的茶能有我泡的好喝?”涟君也调皮地笑了。

“你倒是不客气。”御惜朝小口品着香茶,笑意更浓。

也只有对着三皇子,姚涟君才能如此随意。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御惜朝是他最亲最亲的人。

涟君自小被作为皇子侍读送进宫里,七岁起为三皇子选中至今已有十一年光景,当年的三皇子也不过十岁。十多载的朝夕相伴使他们之间的朋友情谊更多于主仆。

“三皇子刚才在看什么?荷塘里可什么都没有呢。”姚涟君趴在石桌上,侧着头望着那并不清澈的荷塘,总觉得那见不得底的潭子里冒出阵阵寒气。

“那你现在在看什么?”御惜朝依旧畷着茶。

“我……”姚涟君答不上来,他只是想猜得三皇子的心思而已。方才御惜朝独自一人观赏着初春景致的背影,莫名地让他感到哀伤。

那是一种叫孤寂的东西吧,三皇子总是这样,很多时候都让人感到无法进入他的世界,就像刚才一样,形单影只。

姚涟君担心地皱起眉头,倒让御惜朝误以为自己为难了他。

“罢了,这里凉,我们回去吧。”御惜朝起身,轻轻地抖抖衣袍。

姚涟君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消瘦的背影微微有些心疼。这个如同谪仙般沉静如水的男子,怎就生在了帝王家,让这重重围墙禁锢了一生。

可是,那是他喜欢了十年的人呐……





六月雪 正文 第二章

御国,恒御王朝三十二年,正值太平盛世。当今圣上恒御帝自十六岁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兢兢业业,使得御国国富民昌,百姓安居乐业,至于夜不闭户之态,实则一代治世。

御国的王都极京坐落江南,或许江南烟雨朦胧与帝王将相的霸王气质并不相契,但这满是美景美人的地方倒也给那深宫后院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气息。

然而,常年的阴雨似乎也加重了阴气——御王室的子嗣向来稀薄,早夭者亦是甚多。当今圣上便是当年唯一的皇子。

好在盛世之吉祥之气有所沾染,现今年近不惑的恒御帝膝下有三子承欢。其实本有四子,只可惜前太子在幼年之时不幸染疾故去。这样的事在御国王室并不稀奇,但也让爱子心切的恒御帝心痛甚久。

正如同国不可一日无君,国也不可一日无太子。太子之位空缺必定会引来人心不安,民心不稳。

按道理说,立太子之事按长幼先后最不易引起非议争端。然而纵使英明一世的恒御帝到底也有私心。剩下的三位皇子里,恒御帝最为宠爱的,恰恰是最小的四皇子御景轩。

当然,这得宠自是不可能无理无据。撇开四皇子天资聪慧,善度人心不说,其母妃蕙贵妃是恒御帝最为喜爱的妃子,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因此,子凭母贵一说并不是空穴来风。

所以,当年年轻气盛的恒御帝不顾群臣反对众人猜度,执意立了四皇子为太子。传位之意昭然若揭,年幼的四皇子御景轩也在一夜之间被抛到云霄的顶端。

但或许,这是恒御帝御建衡这一生做过的最大的错事。

不过就现在而言,一切尚且安定。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波涛暗涌在所难免,但这也是后话了。

每年的五月初,是御国皇室祭祖的盛典。现时以至四月,宫中上下无不为祭祀之事而忙里忙外,原本冷清的宫苑倒也热闹起来。

只是……三皇子近来似乎身子微恙。

“三皇子,药来了。”姚涟君端着一碗汤药跨入房中,轻轻撩起床帐。

“恩……”被褥中的三皇子苍白的脸上微微有些潮红。

“昨天就不该去荷塘边坐着,这不,着凉了吧。”姚涟君试了试御惜朝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扶着御惜朝支起身子,姚涟君忙在他腰下垫上一个靠垫。御惜朝动了动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微皱的眉头还是表露了他身子的不适。

“来,吃药吧。”姚涟君侧坐在床边,用勺子搅动着黑棕色的药汁,轻轻地吹着气。中药的苦味在整个暖房中扩散开来。

御惜朝睁开眼睛盯着那碗苦药,眉间又拧在了一起,“不想喝。”他轻声道。

“这怎么行!太医说了,只是小风寒,服几贴药就好。若是拖着了,还不知要烙下什么病根呢。况且三皇子你体弱……”姚涟君难得严肃起来,喋喋不休。

“好了好了……知道了。”御惜朝觉得好笑,在他心里亦是把形影不离十多年的姚涟君当作了至亲之人。他的母妃去地早,也只有这姚涟君真心待他。

接过药碗,一口气缓缓将药汁饮尽。

苦……

看着眼前着如仙子般的人眉头紧皱,姚涟君笑着将一块蜜饯塞入御惜朝口中,他的表情方才缓解。

“三皇子再睡会儿吧,宫中忙着祭祀的事,我们朝舞宫的大小事宜还等着您操持呢。”姚涟君收拾着药碗打趣地说。

“恩。”御惜朝看着姚涟君的身影淡淡笑着。其实这些事哪里需要他来操心呢,已经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朝舞宫中的细碎事务都由姚涟君一手处理地妥妥当当。

御惜朝闭上眼睛,总觉得自己欠了涟君些什么。





六月雪 正文 第三章

四月中旬依旧阴雨。

果不其然,几幅汤药之后,三皇子的身子就大好了。

命宫女将窗棂撑开,御惜朝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雨淅淅沥沥。雨并不大,江南的四月少有暴雨,多是细雨连绵,沁着些许寒意。

肩上忽然多了一件衣服,不用猜也知道是谁,能不用通报就进来的自然也只有他了。

御惜朝转头,看到姚涟君带着笑意的脸。

“病才刚好,又想着凉了?”姚涟君故作生气,为御惜朝倒了杯热茶。

“躺了几天,想看看外面而已。这倒好,偏不巧下起了雨。”御惜朝端起茶来暖手,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这三皇子素来爱穿白色的衣服,今天也全身素白,将他那一头纯黑的长发衬地如墨般黑亮。他没有束发,一大束墨发越过那消瘦的肩头滑到胸前,盖住了半张脸。

心弦似是被谁挑动,荡起阵阵涟漪。姚涟君脸上一红,在御惜朝询问的眼神中慌忙掩饰:“三皇子,我……我来帮你梳发吧……”

“好。”御惜朝颔首,轻轻放下茶盏。

姚涟君在梳妆桌前找着梳子,御惜朝淡淡凝望着穿着侍从常服的姚涟君。

其实涟君早就过了做随从侍读的年纪,其他宫里的侍读一旦过了十五岁,不是被调遣去做侍卫就是遣散回家。然而御惜朝习惯了姚涟君的跟随,出于私心,一直将他留在身边。对此姚涟君也没有反对。涟君十五岁那年,两人均是什么都没说,心照不宣。

姚涟君一直都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入宫以来,办事几乎没有出过岔子。看似少言寡语,实则洞悉其事,难得的玲珑剔透。

御惜朝忽然想起了当年第一次见到涟君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十岁的御惜朝刚用完午膳,在书房温习着上午太傅的讲课。这时,细碎的脚步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原来,向来少有人访的朝舞宫里来了一群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

御惜朝这才记起来,前些日子将《离骚》背了全篇得了父皇欢心,父皇恩准御赐一名贴身侍读。没想到竟是在坊间征了这么些出自书香门第的孩子让自己挑选。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一张张尚且童稚的面孔,御惜朝忽然就被一个小小的人吸引了。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好像心有畏惧一般低着脑袋,这个身材比自己矮小的孩子竟是昂着头定定地看着自己。

隐约记得当时他的眼睛好亮,璀璨如星辰。肤色雪白但不似自己的苍白,脸颊上还带有淡淡的粉红。眼角微微上翘,唇红如丹砂。后来御惜朝才知道,这样漂亮的眼睛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丹凤。

好像着了魔,御惜朝再也不想去看其他的孩子,幽幽抬手指着年仅七岁的姚涟君,“就要他了。”

记忆如潮水,时光也如梭。一晃十一年过去了。御惜朝收回思绪,感受着玉梳一下一下地顺着自己的长发,以及身后那人淡淡的温度。

就像姚涟君无言的誓随,不知从何时开始,御惜朝也觉得离不开他了。

“涟君……”御惜朝幽幽启口。

“恩?”

“你……有没有后悔过,入宫……”明知道答案,御惜朝还是执意地问,他期待着什么,也知道现在他们已不再是孩子。他是看着姚涟君成长的,当年灵秀的孩子如今竟是风华绝代。那个温婉,细心,做什么事都井井有条,对自己好地无以复加的人呐,有些话想说但终是无法出口。

这个深宫里,任谁都会寂寞。

是心疼吗?是怜惜吗?不是啊,谁都知道那不是……或许,或许……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狠狠握紧,心中流过淡淡哀伤。

无法出口的,也许只是简单的喜欢。

“没有,”为御惜朝梳发的手微微一滞,“能跟随三皇子,涟君很开心。”

故作轻松的语气。

“我去拿些水果来,听说今天各地都进贡了些。”姚涟君放下玉梳。

“去吧。”御惜朝松开了手指,默默地捋被揪得平有些褶皱的衣角。

踏出门外,烟雨依旧。背对着姚涟君的御惜朝没有看到,此时涟君眼中的伤心。





六月雪 正文 第四章

转眼已是五月,阴雨绵绵的天气终是有了个了结。恒御王朝也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

说是祭祀,其实际上并不如人们想象中的肃穆,御国的祭祖实在是有点庆典的味道,就好比向列祖列宗汇报此时的国家状况。

而像如今这般盛世年华,所谓祭典自然也就操办地风风火火喜气洋洋了。

然而毕竟是祭祀,古训什么的必不可少,就像现在——

这里是宫中最大的祭台,四面阶梯高达五十多级。祭台的平台上立着一尊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长篇累牍的古训。碑前置一青铜鼎,袅袅地燃着香。

在鼎前跪着的,正是当今的真龙天子,九五之尊恒御帝,太子御景轩则跪在他身后,一同聆听神官的诵读。

祭台位于一个四方形广场的中央,皇子,后宫女眷,朝廷大臣,内侍等近千人均按着身份次序在广场上跪了一地。一干人等中,最为尊贵的自然是两位皇子。二皇子御华彰以及三皇子御惜朝并排跪于人群最前方。

今天不如平日里随意,御惜朝身着祭典时专用的华贵礼服,层层叠叠,花样纷繁。墨发在头顶束成工整的发髻,显得脸型更为精致。

较之温润如玉的御惜朝,二皇子御华彰则显得英气许多,虽全然不是英武的男子气概,倒也有些凌人气势。御国皇家血脉中,几世几代均是以俊美相貌为多,年近不惑的恒御帝如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亦不例外。

姚涟君跪在仆从一列,由于是皇子内侍,因此在侍从中地位算得上高的,于是排位也比较靠前,抬头便能看到距离自己几米开外的三皇子。

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姚涟君觉得自己的双腿都酥麻了。不知三皇子能否受得住,前阵子刚还小病一场。抬眼看向那一动不动的背影,想必也在硬撑。

不知又过了多久,姚涟君已是昏昏欲睡之时,人群中忽有些小小骚动,原来仪式终于结束,恒御帝由两名公公搀扶着走下阶梯,面色苍白。

姚涟君不常见到这位已登基三十多载的真龙天子,上次得见怕也是宫里的哪次庆典吧。较之之前的印象,恒御帝似乎苍老了不少。早就听说当今圣上操劳过度,劳累成疾,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今一见,决知此言不虚。

待恒御帝御驾离开,台下众人也纷纷离场赴踏春园观赏法师表演。

御惜朝缓缓起身,怎奈双腿已麻木地不成样子,可四周的人还未散去,若是在众大臣女眷面前摔倒那还成何体统,于是只能强装无事。

“皇弟,小心……”“皇兄!当心!”——同时响起的两个声音。

御景轩抢先一步扶住御惜朝,御华彰刚刚触到御惜朝衣角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只得悻悻放下,表情甚是尴尬。

“三皇兄,没事吧?我送你回朝舞宫吧……”御景轩搂住御惜朝的肩膀关切地问。

御惜朝正想婉言谢绝,恰巧姚涟君赶来了。

看见姚涟君,御景轩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像是见了讨厌的东西一般,神色睥睨。

“大胆奴才,你刚才是去了何处?三皇兄险些摔倒,你担当地起么?看来是该受些教训。”果然语气不善。

姚涟君低头不答,他知道太子素来讨厌自己,至于原因,根本不必要追究。就如同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一样,讨厌一个人也不需要任何解释。

“不怪涟君,是我自己不小心。”御惜朝不动声色地挣开御景轩,朝御华彰微微颔首后,移步走向姚涟君道,“我们走罢。”

“恩。”姚涟君扶着御惜朝的手臂,头也没回一下。既已相厌那么多年,又何况今朝一回呢?

望着御惜朝与姚涟君渐渐离去的背影,御景轩有气却不能发作,只得暗暗握紧拳头。身旁的御华彰见此情景微微一笑,转身不置可否。





六月雪 正文 第五章

时至五月,总算是有春天的感觉了。江南的天空终于放晴,扫去了些许阴霾。

只是早在三月就入了春,可今年的天气似乎特别了些,暖得晚。祭祖的事也就这样过去,宫里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甚是寂静,毫无波澜。

幸好有了些阳光,让人的情绪多少好转。

姚涟君此时正伴着御惜朝在御花园中赏花。其实就源于今天早上朝舞宫的哪些个宫女路过御惜朝房间的时候说了句:“……听说御花园的六月雪开了……”

正巧被御惜朝听了去,一下子便来了兴致。

平日里御惜朝很少出朝舞宫,一来自家宫苑够大了,其中走走散心足矣;二来这花花草草也种了不少,再说后边还有个荷花塘近来生了些新叶,料想今年的荷花能开得不错;这其三吧,就御惜朝本身而言,也确实是不喜见人的性子。

姚涟君曾不止一次打趣地说,“三皇子你呀也该四处走走,不然其他宫里的仆从都要不认得你这皇子了。”而每次御惜朝都以“不打紧”一笑置之。

今年,御花园中的六月雪开地果然极好,竟是提早了些日子在五月初就开放了。那一盆一盆的小矮株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白花,远远看去,真像是六月飞雪,盖得树梢上都是。可惜江南是极少下雪的,这样的景致并不常见。

今天御惜朝依旧是一身素白,一头长发半束半批着,墨黑纯白交相辉映倒是与这大片大片的六月雪相称地很。

远远地,姚涟君看见一干人向他们这里走来,不偏不倚,走在最前面的主子正是太子殿下御景轩。

真是不巧。姚涟君向御惜朝交递了神色,果不其然御惜朝微皱了眉头。

“呀,三皇兄可真是这御花园的稀客,今天好兴致呐。”御景轩微微颔首致意,直直望着御惜朝的眼神倒是毫不客气。

自上次的不愉快之后,姚涟君又一次见到了这位备受圣上宠爱的太子。说实话,就这位太子殿下的面目来看并无可憎,七分俊秀三分英气,相较气质张扬跋扈的二皇子来看倒是颇为儒雅。

只是他看御惜朝的眼神,似乎太过……暧昧。很久以前,姚涟君就敏感地嗅出了些暧昧不明的情愫。只是,这可是逆天乱伦的大忌啊,非同小可。

姚涟君也知道,当今太子绝不是不知分寸之人。就其表面的为人和行事而言,绝对无可非议。恒御帝并非昏君,一手培养的最为宠爱的儿子自然不是等闲之辈。近年来恒御帝的身体每况日下,大半的政务都由御惜朝打理,亦是井井有条。

眼前这个衣着考究精致,鬓发梳理地一丝不苟,俊美飘逸的年轻男子,怕是不久后就能成为御国新君了吧。姚涟君心中一叹,尽管恒御帝看似留了一手,将一半的兵权暂交给二皇子御华彰,好让人觉得一碗水端平了勿要猜度,实则圣意已定,明眼人都知道。

只是怕是恒御帝至死都想不到,待他百年之后,到底是埋下了隐患。

御花园里,六月雪纯美依旧,只是赏花之人已消了开始的赏玩兴致。怎奈一开始就回绝了太子似乎太过突兀,无法,御惜朝只得忍受着不自在的空气。

御景轩忽然停下,拾起御惜朝胸前那自背后滑落的一束秀发,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表情甚是玩味,“果然还是白色比较适合三皇兄,往这儿一站倒是把整个御花园的六月雪都比了下去。”

闻言,御惜朝的脸色又白了两分,慌乱无法掩饰,偏了偏身子躲开流连在自己头发上的微妙的触感。姚涟君能明显地感受到御惜朝身体的僵硬,却又无计可施。

“太子说笑了。”御惜朝咬着嘴唇,原本的水润却是失了血色,“抱歉,太子殿下。我忽然有些不适,兴许前些日子受寒还未痊愈,先失陪了,望殿下尽兴。”

实在无法在他身边呆下去,御惜朝终于借口逃离。好在御景轩并没有要送的意思,姚涟君松了口气,他用眼角瞥了一眼御景轩,怎料他竟也看着自己,不由心下一凛——依旧是那种鄙夷的眼神,似乎还掺杂这某些说不清的东西。

那样的感觉稍纵即逝,御景轩瞬时换上笑意吟吟的表情对御惜朝微微作揖,“三皇兄,如此便不送了。”彬彬有礼优雅得体。

忽然一阵风吹来,拂过姚涟君的额发,竟无端地打了个冷战。在这看似宁静的皇宫里,有些什么正悄然转变,只是现在谁都不知道。

相信到那时候,任谁都会感到寒冷。





六月雪 正文 第六章

朝舞宫中。

“三皇子殿下,这是太子殿下让奴才送来的千年人参,请您收下。”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由红色锦缎包裹的小盒子呈上来。

姚涟君神色复杂地看了御惜朝一眼,御惜朝也正是为难。

见迟迟没有人来接,小太监有些急了,脑中回想起太子殿下方才的眼神——送不到三皇子手里,你就不要回来了。

“三皇子殿下……”刚入宫的小太监怯懦地抬起头,满是哀求之色。

“替我谢谢太子殿下好意,惜朝心领了,东西你还是拿回去罢。”御惜朝终是不想与御景轩有太多瓜葛。

扑通……怎知御惜朝话音刚落,小太监就刷地跪下,声泪俱下:“三皇子您还是收下吧……不然……不然奴才小命难保啊……求您可怜可怜奴才吧……”

小太监不停哀求着,大有不收下就长跪不起之势。

唉……御惜朝沉思片刻叹了口气,终是不想连累他人。也不过一盒补药而已,断然拒绝似乎也太不讲情义,反倒让人起疑,毕竟好歹是……兄弟。

“罢了。涟君,去收下吧。”

姚涟君似乎依然有些不情愿,但御惜朝都首肯了只得将那包装精致的小盒子从小太监手里接过来。谢谢老祖宗!那小太监眼见自己保住了小命,不由破涕为笑,跪了安就鞋底抹油了。那摸样倒是有趣。

“涟君,将那盒子收起来吧。”御惜朝依旧翻看着手中书册,似乎也不甚在意。

“不打开看看吗?”姚涟君问道。

“不了,收着吧。”将书翻过一页。

姚涟君咬咬嘴唇,他知道有些事情不当问,可是毕竟不得不在意不是吗?在那里坐着的三皇子他再了解不过,哪怕是非常困扰的问题他也会选择一个人去承受而不连累他人,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姚涟君忽然想起最近三皇子似乎一直有收到一些莫名的书信。其实那些书信并未经过姚涟君之手,只是前些日子的某个晚上突然惊醒,想在庭院走走时忽然发现三皇子的房中还亮着灯光。

当时已是夜深,三皇子怎么还没就寝?抱着些许疑问,姚涟君走过去正想敲门时,发现房门并没有关严,透过门缝,正好看见三皇子一脸凝重地烧掉一封信。

虽然有些奇怪,但那晚,姚涟君什么都没说就回房了。后来几天有悄悄留意过,每隔几日的深夜,明明已经由涟君亲自服侍睡下的三皇子的房中又会亮起灯光。可是奇怪就奇怪在,涟君从来没有见过有谁来送信,私下问了些宫人,也都说没见过。

对于这书信之事,御惜朝从未向姚涟君提起,就如同完全没有这回事一般。既然三皇子不说,那一定有他的道理。虽然姚涟君一直这样说服自己不要多想,但是每每回想起那晚御惜朝烧信时的神情,他总有些恐惧。

那种眼神,这十一年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冰冷,凛冽,甚至有些决绝。那一刻,这个穿着白衣墨发披散的人似乎不是涟君所认识的那个三皇子。

直觉告诉姚涟君,这件事一定与太子有关。虽然早在前几年,太子对三皇子的心思就渐渐显现出来,可也只限于神态言语,但是最近几次碰面竟是动起了手脚。姚涟君相信,定是这太子又来纠缠三皇子了,那些信中的内容必定猥亵不堪,不然一向温婉如玉的三皇子神色也不至如此。

思来想去,姚涟君还是决定探问一下,尽管他知道若是三皇子不想说那他断然会只字不提。即使如此,他依旧想尝试一下,哪怕仅是只言片语。

“三皇子……有些事,想问你……”

“恩?”难得见到涟君如此严肃的表情,御惜朝放下手中的书,招手叫他坐下说。

“三皇子,太子他……是不是对你……”姚涟君也知道这确实不是一个容易出口的话题,他知道,关于太子的事这段时间以来他与三皇子都避而不提,彼此心照不宣。悄悄观察着三皇子的神色,果然,御惜朝的眸子收缩了下,避开了姚涟君的眼神。

眉头微微皱起,多年相伴的姚涟君非常清楚,三皇子有难言之隐。

“唉……”半响,御惜朝轻轻叹了口气,对上姚涟君的眼睛,“不错,他……确是有意。”习惯性地咬住下嘴唇,天知道这话从御惜朝口中说出来是让他付出了多大勇气。

“那三皇子你……”姚涟君知道自己想问什么,甚至知道问题的答案,或许他只是想听御惜朝亲口否认这段禁忌。

“涟君,”御惜朝伸手摸了摸姚涟君的头,神色温柔如水,“涟君,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他是太子,也是……我的弟弟。我不能公然做出什么,毕竟这是宫中大忌……一旦被人捉住把柄,就会毁了他的一生。我不愿看到这种结果,所以,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佯装不知,只盼他哪天能够清醒。”御惜朝的神色黯淡下去,“遇到这种事,也是皇家的不幸……”

“可是这样已经好多年了不是吗?我怕……”姚涟君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御惜朝,说不清是焦急还是担心。

“涟君……”御惜朝止住姚涟君后面要说的话,淡淡地笑了,“……过来借我靠下可好?”眼中流过一种叫做哀求的东西,姚涟君知道,御惜朝他累了。

姚涟君站起身,轻轻地环住御惜朝,一下一下地捋着他的秀发。御惜朝坐在椅子上将姚涟君拉近,倾身依靠在他身上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来自涟君的温度。

姚涟君将御惜朝抱地更紧了些。他与三皇子又何尝不是一种禁忌呢?一片冰凉。

“明天我将那盒子还回去吧。”姚涟君幽幽地说道,似是下定了决心。





六月雪 正文 第七章

次日,姚涟君带着锦盒来到太子殿,既是当年的凌轩宫。

“涟君公子先随老奴去偏殿等候罢,太子殿下正与大臣们商量北方洪灾之事。”太子宫中跟随太子多年的魏公公为涟君引路,用词确是恭敬只是态度毫不客气。

“你且在这边坐会儿,待殿下议毕老奴自会通报。”说罢,魏公公转身离开,看都不看姚涟君一眼,简直目中无人。

其实姚涟君心下明了,这个时辰,太子怎可能与大臣们议论国事?分明就是故意让人等着。况且将人带到这名不见经传偏僻了不能再偏僻的小殿,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居然连个奉茶的人都没见着,这摆明了就是撂架子给自己看的。

姚涟君也不恼,他悠然坐下,欣赏墙上挂画。

没关系,太子殿下。我有的是时间耗着,好歹我是三皇子身边的人,再怎么你都不能不卖三皇子的面子吧,这早晚都还是要来的不是吗?休想让我姚涟君知难而退!涟君想到此处,不由微微一笑。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隐约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故作未闻,姚涟君支着脑袋假寐。

“咳”一声寓意明了的清咳,姚涟君知道——太子到了。料想方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一眼即见他姚涟君不急不恼反倒淡定小憩的样子,表情一定挂不住,没能亲眼见到实在有些可惜。

微微侧头,便看到了那个正注视着自己的人。深紫色常服,碧玉金冠,衬得他体态修长仪表堂堂,倒是浑然天成的丰神俊朗。姚涟君不得不承认,太子御景轩确实是个表面上看来颇有气质的人。

“涟君真是我这宫里的稀客呀,久等了实在抱歉。”御景轩缓步踱过来,眉目含笑表情完美。

做作,心里暗骂。姚涟君笑笑,并不作答。

“不知涟君今日造访所谓何事?”故意对放在红木桌上的锦盒视而不见,御景轩笑意不减,好似刻意想要挑起事端等待好戏一般。

“三皇子吩咐在下转告太子殿下,多谢殿下记挂,以千年人参相送。不过前些日子只是偶感风寒,如今身子已是大好。这人参乃贵重之物上好药材,用在健康之人身上实在可惜。因此还是归还与太子,殿下的好意三皇子心领了。”姚涟君恭敬地呈上锦盒,语气恭谦诚恳使人不容拒绝。

御景轩微微眯起眼睛。与眼前的这人相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自从十一年前那日第一次见到跟在三皇兄身边的姚涟君时,他就感到不快。那是一种毫无由来的感觉,那个时候对于三皇兄的感情并未明了,与那个小小的孩子也只是初见而已。

然而,姚涟君那种对谁都是冷冷清清的样子,何时都是波澜不惊的眼神或许是他真正讨厌的。印象里,似乎姚涟君只会对三皇兄露出笑容。自小任谁都对自己恭恭敬敬点头哈腰,就连两个哥哥都要敬他三分,只有这姚涟君,从来就不曾把他当一回事,眼里只有三皇兄御惜朝一人!

明明就是个奴才,故作清高个甚么!御景轩的眼中微微燃起些怒气,只是姚涟君并没有看到,呈上锦盒的动作依旧不卑不吭。

“三皇兄他太过客气了,人参并非什么稀奇之物。你替皇兄收着吧,日后兴许有用。”御景轩语气随意泰然,好整以暇地与姚涟君周旋。

“涟君不敢。”姚涟君依旧面无表情,毫无收手之意。

又是这副漠然的表情!好像完全没有把人放在眼里。御景轩心中有气,危险地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抬手挥退一旁候着的魏公公,示意他将门关上。

“怎么不敢?!”御景轩忽然提高了语气,毫无预兆地吓了姚涟君一跳。

明显惊了一下的表情让御景轩感到非常满意,薄薄的嘴唇勾起一抹微笑。

姚涟君心下了然,怕是这御景轩今天是存心和他过不去了。仍不言语,此时沉默是最好的方式。

“你哑巴了么?”御景轩踱到姚涟君身侧,语气又是冷下三分,“叫你收下,你就收下。勿要多言!”

半响——

“请太子殿下收回。”姚涟君仿佛没有听到御景轩的话一般,毫不畏惧。

“叫你收下!”

“不必!多谢……”

啪——用上好丝绸包裹着的锦盒猛然间向墙角砸去,姚涟君一时没站稳,向后踉跄几步,眼中满是惊讶。他完全没有料想到,御景轩竟扬手将锦盒打开了去。

稳住身体,对上的却是御景轩盛满怒意的眼睛。

“大胆奴才!竟敢违抗太子之意!看来是三皇兄平日太宠你了!”御景轩宽袖一拂道。

“太子息怒。”姚涟君也不下跪,垂下眼帘仍无惧色。但这又恰巧更加激怒了御景轩。

“你!”御景轩直直地怒视着姚涟君,步步逼近。

脚后磕到了椅子,姚涟君已无路可退。御景轩眯起眼睛勾起一抹邪妄的笑,抬手捏起姚涟君尖瘦的下巴。

姚涟君被逼着与御景轩对视,御景轩也不言语,仿佛在赏玩一件精美的工艺品一般,嘴角的弧度更加张扬。姚涟君忽然想到一个词来形容那样的笑容——美轮美奂。尽管掺杂着七分的邪恶以及残忍。

姚涟君想移开目光,却被下巴上加重的力道拉了回来。

“啧啧……还真如太监宫女们说的,细看跟随三皇兄身边多年的涟君公子,倒还真是绝色倾城呐……”

姚涟君眉头微皱,御景轩这话算是什么意思?

“哼,”见姚涟君表情微变,御景轩哼笑一声,“我还想呢,明明是个奴才,哪能这么傲呢?呵,原来倒还有些资本啊。那就怪不得为何皇兄那么宠你了呀……”

姚涟君见御景轩莫讳如深的表情,知其话中有话。

“太子殿下请不要胡说!”

“哈?胡说?那你这一副狐媚子样是给谁看?恩?我猜……”御景轩凑近姚涟君的耳朵低声道,“三皇兄平日里恐怕没少宠幸你吧?”

闻言,姚涟君忽觉血气上涌心脏“咯噔”一下漏跳了一拍,随即厉声道:“没有的事!不要侮辱三皇子!我……”

下巴好像要被捏碎,姚涟君吃痛地将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哦?”见姚涟君表情痛苦,御景轩稍稍轻了手上的力道。

“太子殿下,长相是父母给的……”姚涟君暂且镇定下来。

“呵,瞧你这不男不女的勾人摸样,恐怕令堂也是勾栏院里出来的罢?”话说地过分,御景轩的表情更是戏谑。

“不准你这么说我娘!”姚涟君被激怒了,拼命睁开御景轩的钳制,奈何身材与御景轩相差太多,毫无还手之力。

“哼!不自量力!”啪地一掌将疯狂挣扎的姚涟君狠狠掴倒在地上,御景轩残忍一笑,“你好自为之!”随即拂袖而去。

一道艳红的血从嘴角滑下,姚涟君失神地坐在地上,嘴唇被咬地泛白。





六月雪 正文 第八章

胡乱地用袖子擦干嘴边的血痕,左边脸有些红肿。姚涟君站起身来,轻轻抖了抖下摆。

心里有些感觉说不出,叫嚣着,啃噬着,让人慌神。只有一个念头……回朝舞宫。但是,这个样子绝对不能被三皇子看到。

姚涟君的房间就在御惜朝卧房的旁边,因此想要不惊动御惜朝回房是有些困难,况且御惜朝此时已经焦急等待姚涟君好久了。

听见隔壁房门“吱呀”开启的声音,御惜朝便知道涟君回来了。今天本来想劝涟君别去还了,怎想到一晃眼,涟君已去了太子殿,甚是担心。

“涟君!”不待姚涟君回应,御惜朝便焦急地推门而入。

“啊……三皇子!……”姚涟君躲避不及,慌忙之中急转过身,用袖子捂住左脸。

“涟君?涟君你怎么了?”御惜朝察觉不对劲,上前小心探问,“转过身来让我看看好吗?”

“三皇子……我有点不舒服……想先躺会儿……”姚涟君声音很低。

“涟君……”御惜朝直觉一定有事,轻轻搭上涟君消瘦的肩,想要把他扳向自己。

意料之中,涟君依旧执意地背对着御惜朝,紧紧捂住左脸。御惜朝有些急了,绕到姚涟君正面,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想要将他的手拿开。

“三皇子……别看了,我真的没事……”姚涟君死不松手。

“没事就让我看!”一向温文尔雅的御惜朝也会有依依不饶的时候,况且事关姚涟君,不觉加重了些力道。

滕然,姚涟君忽然停止了反抗,毫无征兆地一下子撤掉了所有力气。御惜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大力地将姚涟君的手臂扯开,惯性将他和涟君都往一边侧倒了几步,险些站不稳。

“涟君!你被打了!”看到姚涟君脸上的红肿暴露无疑,御惜朝几乎惊叫,眼中写满不可置信,“天呐!是谁做的!”御惜朝轻轻抚摸着那肿起发烫的半边脸,满是疼惜。

“没事,三皇子。是我不小心摔的。”涟君面不改色地说着谎,淡淡笑着回看御惜朝。这件事如此了结便罢,再生枝节只会越来越乱。决不能将三皇子牵扯进来,更不能让他担心。

“怎么可能是摔的!涟君你不要骗我了。……是太子……是太子对不对?”御惜朝扶住姚涟君的双肩。

“三皇子……别问了,真的是我自己摔的,明天就没事了。”姚涟君依旧笑着,伸手理了理御惜朝在方才争执中有些乱了的头发。

御惜朝低下头,心下了然,他下意识地咬住嘴唇,眼神很是复杂。

“真没事。”姚涟君淡淡地说着,温柔地抚上御惜朝如凝脂般苍白的脸。就那么一秒钟,他顿时意识到自己的逾越,忙不迭将手收回,表情有些尴尬。

御惜朝楞了楞,失望在眼中一闪而过。他与涟君之间,依旧是隔着什么的。

“我叫宫女烧些热水来,敷一下好得快些。”御惜朝终是没再说什么,最后回过头来看了涟君一眼,推门而出。

房中只剩下姚涟君一人。独自坐在床边,若说是兀自伤心感叹也太过侨情,毕竟是从小摸爬滚打受过历练之人。七岁初入宫时,受到的欺凌比起今日之事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这般侮辱却是第一次。御景轩戏谑的声音似乎还在脑中回响——

“瞧你这不男不女的勾人摸样,恐怕令堂也是勾栏院里出来的罢?”

勾栏院……勾栏院……

不许这么说我娘!不许!姚涟君心中叫嚣着,拳头紧紧攥起,指甲嵌进手掌也不觉得疼。

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娘的样子。

姚涟君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被一个书院的教书先生陈夫子在雪地里捡到的。当时他还是个襁褓中婴儿,在雪地里冻地嘴唇都发紫了。陈夫子见他可怜,就抱了回去,取名姚涟君,一手抚养长大。可幸的是,涟君自小聪颖无双,很会审时度势。因此那年宫里挑选侍读,就把涟君送入宫中。

想到此处,姚涟君忽然有些感伤,并不是因为自己从小便被亲人抛弃。而是,活了十八年,却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或许是最可悲的。

然而,想到陈夫子,姚涟君还是不住地露出温暖的表情。那个给予他第二次生命的人,对他是极好极好的,就像是真正的祖孙一般照顾。十一年过去了,不知夫子是否还好是否健在呢?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回过神,宫女是什么时候把水送进来的,姚涟君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将热毛巾叠成块敷在脸上,姚涟君和衣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天,御惜朝没再来看他。





六月雪 正文 第九章

之后的一段日子,一切又莫名其妙地归于平静。太子御景轩没再来找过什么麻烦,其实也事出有因——

消息从深宫的那边传来,恒御帝病重了。太子监国。

圣上之意昭然若揭,近来又有传闻说恒御帝开始咳血,怕是撑不了多久,想必太子离登位之日是不远了。

御国皇室的血脉体质一向偏弱,脸色是清一色的苍白,恒御帝和三皇子都是如此,太子和二皇子倒还稍好些。恒御帝身子一向不好,尽管正直壮年,但已体虚积弱多年,近年来每日勤政也是苦苦支撑,如今一倒,恐怕时日无多了。

朝舞宫的宫人们小声地议论着,要知道,妄测新帝是要砍头的,自然不能声张,但恰巧被正好路过的姚涟君听了个正着,姚涟君不由得皱起眉头。

“都在这里说什么呢,不怕被割了舌头。”

几个小宫女小太监一看是姚涟君,瞬时寒蝉若噤,纷纷散去。姚涟君是这朝舞宫里地位最高的宫人,虽然平日里待他们都很不错,但严厉的时候也是丝毫不得通融。

“唉……”姚涟君轻叹一声,抬头望向天空。今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日光泻下,万物生华。但只怕这样宁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罢,他忽然感到不安。

御惜朝在房中抚琴,音律通透仿若行云流水,姚涟君站在门边不由听得痴了。御惜朝墨发未束一身素白,神态专注一派淡然,真像是琼楼玉宇中的仙子一般,叫人移不开眼睛却又羞于窥探,仿佛只惊鸿一瞥也算玷污了这纯净如水的玉人。

“站着做甚么?”御惜朝抬头对姚涟君笑笑,琴声未止。

“呵呵,这普天下谁都知道,御国三皇子的琴音堪称天下一绝,怎能不叫人听得如痴如醉呀。”姚涟君将托盘放到圆桌上,奉上茶盏。

“什么时候学得如此贫嘴,莫要拿我说笑。”御惜朝故作生气,笑容确是更甚。

“本来就是呀。”姚涟君所说的确并非奉承,三皇子精通乐理之事是御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听说恒御帝病重了?”姚涟君沏着茶随口问道。

琴音戛然而止。

“恩。”御惜朝眼中流露伤心之色,眐眐地盯着那七根琴弦,“昨天去寝宫看望过父皇了。父皇情况不太好,太医说可能撑不过冬天。”

“不过冬天?!这么严重!”姚涟君也有些震惊,难道正是应了病来如山倒这句话么。

“那三皇子你看太子他……”姚涟君感觉这话有些不妥,欲言又止。

御惜朝知道姚涟君要说什么,他只是笑笑没有接话,没有焦点漫无目的地透过窗户望向远方,“怕是这皇宫要不太平了罢……”

——

太子殿凌轩宫。

“太子殿下可去看过父皇了?”御华彰小畷一口香茶,漫不经心。

“恩。太医说积劳成疾,隐疾已久。恐怕……”御景轩面露忧色,自小父皇就最宠爱他,什么好玩的新鲜的全都先往他的宫里赏赐,也最常将自己叫到身边作陪。与两位皇兄相比,他与父皇的相处是最多的,感情自然最好。

如今最最亲爱的父皇病重,御景轩当然心急如焚,寝食难安。

“唉……”御华彰也是一声叹息,寓意不明。

其实御景轩从来没有看透过他这二皇兄的心思,要说他有争权夺位之心,也没见他握着御国那一半兵权有何动作。若说没有,也不见他有明显的向着自己这边的意思,还真叫人猜不透。

转念一想,帝王家之子,总有雄心企图,又不是那御惜朝……御惜朝?想到这个人,御景轩心下漏跳一拍。最近监国忙于国事,倒是很少见到他了。

“三皇兄最近如何?”御景轩故作随意一问。

“难得太子还能记起三皇弟,听说整日看书抚琴打发时间罢了。”他御华彰笑着撇了御景轩一眼。从小一起长大,又机敏如二皇子,他怎能不知到太子对三皇弟是何感情。

御华彰笑中深意,御景轩也不否认一笑置之,“那……姚涟君他……”

“姚涟君?那个侍读?问他作甚?”御华彰有些奇怪。

“哦,没事。好些时候没见,随便问问。”御景轩面不改色悠然扯开话题,“三皇兄那性子,到不像生长在皇宫的人。”

“太子怎知他就真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了?”御华彰还是笑着,话中有话。

“哦?怎么说?”御景轩明显有些正色。

“三皇弟到底还是皇子,自小长在帝王家,身体里到底流着皇家的血呐。难道古来装疯卖傻无心政事之人,最后时刻出其不意夺得皇位的例子还少吗?”

御景轩闻言不语,似是在沉思什么。

“听说,近来朝舞宫里似乎有些动静呢……”御华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英气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莫讳的笑意……

暮已至,近黄昏。

回廊上,一个奇怪的声响引起了姚涟君的注意——

一只纯黑的鸽子扑腾着翅膀凌空而去,姚涟君明显地看到,那只鸽子脚上的信筒。

似乎明白了什么,姚涟君转身快步向后面的庭院走去。

御惜朝站在花园的中央,抬头仰望着天空。姚涟君拐出回廊的那一瞬,他马上就意识到了涟君的存在,身体徒然一僵,又马上恢复了正常。

夕阳为御惜朝周身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长发衣带随着微风风缓缓飘扬。美轮美奂。背着光,所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是姚涟君知道,御惜朝一定正对他微笑。

曾经也用美轮美奂这个词形容过御景轩,此时眼前的御惜朝看起来竟然与御景轩有些重合。美,但让人感到害怕。好似一朵艳丽但带有剧毒的曼珠沙华。

似是不相识。

姚涟君呆立在那里失了神,直到那个人唤了他一声“涟君……”

“你……都看见了吧?”依旧是那般温柔的声音,只是涟君感到陌生。

原来,那些信是这么来的。





六月雪 正文 第十章

“涟君……”御惜朝轻轻唤了声兀自发呆的姚涟君,小心地打量着他的神情。

自刚才从后院回房的一路,姚涟君就默默地跟在御惜朝身后,两人皆是无言,气氛冷到了极点。

“啊?恩……”窗外暮色已是昏黄,姚涟君终于收回了目光。

“你……不想问什么吗……”御惜朝低下头,双手习惯性地纠着衣摆。看来如今,已是瞒不住了。

姚涟君闻言,有些怔忪,躲开目光将头撇向一边。聪颖如他,早已猜到了些大概,但他不敢确定也不想确定,实在是太突然了,他从未料想过一向不问政事无心权术的三皇子竟有如此野心,而这绝对是性命不保的冒险。

“唉……”御惜朝一声叹息,“父皇近来病情愈见危急,太医已束手无策,驾鹤之日恐怕不久矣。”他顿了顿,继而道,“父皇一去,即位的必然是太子,然而……他定然不会放过我……”

“所以三皇子就准备篡……”姚涟君心下一急,自知失言急忙打住。隔墙有耳的道理人人都懂,若是流言传出去又不知该惹出多少是非,况且这绝非小事,那可是杀头之罪!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么?怎么能……怎么会这样……三皇子……”姚涟君语无伦次起来,他到此刻都不愿相信,满心期盼着这只是一场梦,不是真的。一向温文柔弱与世无争的三皇子怎么会怎么可能……为什么感觉像是在骗人一样呢……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啊!这么做实在是太危险了,我真的……真的不敢相信……”姚涟君满目怆然,他直视着御惜朝语气激动。

“那你说有什么办法?到时候他成了皇帝,所有人都得听他号令惟命是从,有谁敢反抗谁能反抗?!他固然会在表面上封我一个闲散王,可他会如何待我我都不敢往下想……那时候就来不及了……”御惜朝也焦急起来,涟君你怎么就不懂呢?御景轩也从来就讨厌你,他这个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啊,他会杀了你会杀了你的!我想救我们啊涟君,不然再想要逃就来不及了……我们逃不掉的……

“别无他法了么……”姚涟君已浑身失力毫无反驳的余地,他知道三皇子说的没错。一旦御景轩登基,那些就是他们所要面对的事实。

“没有了……”御惜朝摇头叹息,眉目间尽显苍凉。这虽是下下之策,但也要放手一搏。如今已是无路可退。

“有……多大把握?”姚涟君知道三皇子已孤注一掷,但近年来太子培养的势力不容小觑,监国之时已然一呼百应权倾朝野,人人敬之却也惧之。这样的情形之下一向不问政事从不勾结营聚朝廷官员的三皇子要以什么来与之抗衡?但细细猜度,料想三皇子既然心意已决定然不会毫无准备。

“你看。”三皇子起身,从书架的书册之间取下一本。

姚涟君正疑惑着翻开书页,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大大小小的官员名字,那居然是一本花名册!吏部尚书魏宗正,户部侍郎李青书,刑部侍郎陈异秉,太中大夫王先中……这些平时在朝堂上声名显赫的人物竟都在名列。

姚涟君不由震惊,没想到三皇子竟能做到如此地步!这份党羽网络如此庞大,断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就的,三皇子该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努力了多久……感叹之余,涟君已然心惊,三皇子绝对不似表面上这么柔弱,原来竟从没有了解过他么……心里如冷风过境一般渐渐冻结。

“可是这大都是些文官,古来争权夺位,兵权才是当务之急吧……”姚涟君柳眉微皱。

“涟君难道忘了,我舅舅是什么人了么?”烛火摇曳,御惜朝淡淡地笑了,姚涟君一时晃了眼。

“定国将军!”姚涟君脱口而出,顿时心下了然。御国的大半兵权都在御惜朝的舅舅也就是定国将军的手里,如此看来若是有他相助,确是事半功倍的。原来有定国将军这号人物撑腰,能笼络到这么多官员也不无道理。

姚涟君稍稍安心,可是现在的御惜朝真的是无法看透。就像从不认识一般一下子隔得好远好远。他的不动声色让涟君感到陌生。

“如果成功了,三皇子你会做皇帝么?”姚涟君毫无避讳地直视御惜朝,仿佛逼问一般,他想知道答案。

御惜朝楞了楞,“不会……”

“那……”姚涟君知道纵使御惜朝生性淡然,但生于帝王家有几个没有野心?何况若是一举功成,哪有只谋反不登位的道理?

“我们可以远走高飞,涟君,我们可以抛下一切逃到很远的地方,没人找得到。反正……只要不是太子,谁当皇帝都可以……这样一来二皇兄就是唯一的继位者,登上帝位也顺理成章。”御惜朝握住姚涟君的手,眼神中有某些期翼的闪光,那种光华是涟君从来没有见过的。

犹豫片刻,姚涟君终是点头。虽然如此,夺权篡位起兵谋反之事非同小可,那可是稍有差池就会命丧黄泉连骨头都不剩的,心中依然担心。

——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你。姚涟君暗暗下定了决心。即使三皇子变了,但那仍是自己喜欢了十一年的人不是么?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六月雪 正文 第十一章(上)

一晃数月过去,天开始转冷。恒御帝的病情愈渐沉重,如今已陷入昏迷之中,清醒的时间很少。太子依旧监国,索性在几十年恒御帝的统治中,御国风调雨顺国富民安,因此也没有特别棘手之事,想来太子真是运气不错。

自将事情坦白于涟君之后,御惜朝也不用隐瞒什么,私下里联合定国将军勾结朝臣招兵买马以反太子之事还在紧锣密鼓地展开,行事也更加顺畅。

这样看来虽说朝堂之上,众臣子们表面上都对太子百般臣服,但实则暗流涌动波涛汹涌。或许说成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也不为过。

恒御帝的病一拖再拖,终于在一个狂风大作的夜晚,驾崩西去。恒御帝走得特别突然,甚至连弥留的时间都没有,听宫女们说,恒御帝在昏迷中忽然睁开眼睛咳血不止,没多久就闭上了眼睛,太医赶到时早已断了气。

因此,恒御帝竟连遗诏都没来得及颁。可奇怪的是,传位的圣旨也不翼而飞。按理来说,恒御帝应当预料到自己命不久矣,因此应该早就写好圣旨由宗室官员收存。但这恐怕是被人偷偷拿走了,毕竟如果圣旨中指明太子即位,那么那些迂腐老臣定会全力支持太子,佣兵作乱也会留下弑君妄上的千古骂名,事情也会难办许多。

此时,朝舞宫中,御惜朝面无表情地将一个装帧精致的卷轴扔进火盆,不是别的,正是那失踪的遗诏。当然,上面“将帝位传于太子御景轩”的字样毫无悬念。

“太子该是气疯了吧,本来御帝之位唾手可得,可这皇榜一丢平白就生出不少事端。”姚涟君直勾勾地看着那个黄色锦布一点一点地被火舌吞没。

“怕是吧,如今朝堂上已经开始起了争端,大臣分了两派,众说纷纭不可开交。”御惜朝道,似乎是在想象今朝早朝时太子会是何等脸色。

“两派?”涟君有些疑惑,毕竟如果在太子党羽面前将三皇子暴露出来,那绝对是极其危险之事。

“恩。一派支持太子,另一派反对太子。”御惜朝知道姚涟君在担心什么,莞尔道,“放心吧,我现在只是在幕后,很多明面上的事都有人替着。”

“哦……那就好”姚涟君松了口气,转而问道“定国将军虽有兵权,手头上也有不少兵力,但是毕竟极京的御林军实力也不容小觑,三皇子可否做过考虑?”

“这暂且可以放心。二皇兄那边已派人探过口风了。”御惜朝轻推茶盏,抿了一口香茶。

“三皇子你知会了二皇子?!”姚涟君霎时震惊,这太冒险了!御华彰对于太子即位之事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甚是暧昧,万一他是向着御景轩的,然而又让他捕捉了些蛛丝马迹,岂不危险!

“无妨,我命了几个臣子旁敲侧击。试想,此等相争,最终坐享其成渔翁得利的还不是他。其中关节他该悟得明白。”御惜朝似是胸有成竹。

“也对,不费一兵一卒坐着就能收得天下,这等好事倒是捡来的便宜。”姚涟君撇撇嘴笑了,看来还是有些胜算。

——

十二月初九,恒御帝驾崩头七。

太子招来京中权重的官员以及另两位皇子于朝堂之上就新帝登位作出最后裁夺。这是御惜朝第一次进入太和殿,也就是皇帝议事的地方,肃穆威严与其他宫殿的温香软玉是不能比拟的。

御惜朝借口身子不适让姚涟君在一旁侍候,为众人上茶的涟君知道,是生是死功成与否即将在今日揭晓。

“众位卿家,我想我们就不必拐弯抹角了。今日叫大家来,实为新帝之事,身为太子,我想听听诸位的意见。”御景轩倒是坦荡,开门见山道。

话一出口,座下一片死寂。半响过后——

“恒御帝刚过头七,尸骨未寒,现在就议及新帝即位,恐怕不太合适吧。”吏部尚书魏宗正正襟危坐,声色凛然,话中明显是讽御景轩心急于帝位不成体统。显然是反太子一派。

“先皇仙去,微臣等伤心至极几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想必太子以及两位皇子殿下亦是。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微臣以为,太子也是为我们御国考虑。”太子一党,礼部侍郎赫源明立刻出言反驳,言辞婉转倒不负其老奸巨猾之名。

“依微臣看来,太子殿下在先帝病重期间代监国之职,政务处理尽心尽力井井有条,确是新帝不二人选。”当今丞相亦是太子党羽,看势乘胜追击。

位高权重的丞相此言一出,反太子一党一时语塞,面面相觑。原来太子今天请来的大臣诸多都是自己一党,两派在人数上就相差悬殊。

“众同僚们还有谁有异议?”丞相赵元忠扫视座下,神态睥睨。

殿中一片死寂,按现在的情势来看,竟然是要逼人默许么?!





六月雪 正文 第十一章(下)

“我不答应。”

沉静被一个幽幽的声音打破,众人寻声看去心下诧异,没想到说这话的竟是从不干政的三皇子!

闻言,御景轩也暗自震惊。难道御华彰说的是真的……他不由地紧张起来,隐隐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知道这三皇兄当真深藏不露,若是没有准备定不会贸然行事。早知道那些反对党一定有幕后主使,但没想到竟真的是三皇子御惜朝。

“哦?三皇兄凭什么呢?”众臣还在惊诧之中,御景轩最先回过神来。

“你不配。”御惜朝朱唇微起,语声淡淡。

“三皇子殿下是想造反么?”赵元忠也反应过来,知三皇子势单力薄不过虚张声势,语气凛冽起来。有太子撑腰,他怕什么。

“哼。”御惜朝轻笑,如画容颜似白莲绽放,眉目生花,众人一下子竟是看呆了,自然包括太子御景轩,霎时心猿意马。

“太子殿下!不好了不好了!!”正在此时,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太和殿。

“大胆奴才!冒冒失失像什么样子!”御景轩不由地一声呵斥。

那小太监似是真有急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脸色焦急地伏在太子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虽低,但是处于寂静的大殿,所有的人都听地清清楚楚——定国将军竟率军攻城了!

闻言,御景轩的眸子急剧收缩,心惊但也心凉。原来御惜朝竟是那么恨他,但恐怕也和那姚涟君脱不了干系。不过既然他不仁也休怪我不义,看谁笑到最后吧,现在还胜负未定呢!

“呵,三皇兄好本事。往日柔弱如玉的人儿竟有如此魄力,真叫人刮目相看。”御景轩眯起眼睛,表情更显魅惑,说的话却是对御惜朝赤裸裸的挑逗和讥讽。

“你!”御景轩话中意思御惜朝怎能听不出,顿时羞愧难当。

“三皇兄,我很佩服你的勇气,我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现在收手,我且从轻处理。”御景轩的目光依旧玩味,语气一派淡然。

“不可能。”御惜朝只当御景轩是故作镇定,怕是他在唱空城计吧。

“那么三皇兄,恐怕你会后悔的。”御景轩的眼中忽然笑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颤的危险。

“不必……”御惜朝忽然有些心慌,但仍面不改色。如今已是兵临城下,金戈铁马,那是替谁争的天下呀……无路可退了,“来人!将太子拿下!”御惜朝一声令下。

太和殿中的卫兵早已替换成了定国将军的手下,现在殿内尽是一界年老文官,任御景轩武艺惊人,自然是寡不敌众,擒住他更是轻而易举。只是,过了许久,都不见有人进来。

御惜朝呆立在大殿中央,背脊阵阵发凉。他不是傻子,这时脑子里空白一片嗡嗡作响,只有两个字疯狂闪过——完了。

我输了。

御景轩笑了,高傲地睥睨着倾倒众生,似是耻笑似是残忍。御惜朝只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般,成为了整个殿上的笑柄,所有人都在嘲笑他,他不敢看他们,他们一定是在嘲笑他。涟君……涟君你在哪儿……

“来人。将他抓起来。”说话的竟然是一直没有言语的二皇子。只见他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抖抖衣袍,看都不看脸色惨白的御惜朝一眼。

“二皇兄你!竟然骗我。”御惜朝的双臂被擒住,大力地扣在身后,也顾不得疼痛,神色绝望,还有一种叫做不解的东西。

这时又有人来报,二皇子手下的亲兵御林军已守住城门,将定国将军全数剿灭。

“你以为勾结了几个大臣就能妄想篡位?可笑!难道不知道人心是隔着肚皮的么?三皇兄,你太天真了。”御景轩眼神轻蔑,满意地看到御惜朝煞白了脸色。

“将他也带下去。”御景轩用眼角撇了撇姚涟君,神色冰冷。

涟君也不抵抗,他知道现在形势完全逆转,他们败了,都结束了。

御惜朝被架出去时,一直紧紧地盯着御华彰,愤怒怨恨还有惆怅。那个眼神,姚涟君也好御景轩御华彰也好一辈子都没忘掉。

三日后,叛乱完全平息,太子御景轩登基,改国号为景。定国将军满门抄斩,二皇子御华彰因救驾有功封尊亲王,永世呈袭。三皇子御惜朝企图谋反篡位罪无可恕,但念其向来心善,怕只是一时迷了心窍,故封缢伦王爷,终身囚禁。





六月雪 正文 第十二章

“你最近在做什么?”御景轩负手立于房中,好整以暇地看着御惜朝。

自景御帝登基,已过了一月有余,他将御惜朝软禁于凝香阁,不许任何人接近,只留了姚涟君和几个小宫女伺候,但这一个月中,他竟从没来找过麻烦,对御惜朝置于一旁不闻不问,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这天的突然来访,不由地让御惜朝心中一紧,顿生不详之感。

“如陛下所见,抚琴消遣罢了。”御惜朝也不停手,合着通透的音律淡淡答道。

“哼,你倒是好雅兴。难道你真的认为朕留着你是为了让你在此逍遥自在的么?”御景轩看到御惜朝这淡然的样子心中升起无名之火,他这竟是在无视我!

“我如今不过是个被软禁的无用之人,还有什么能为陛下所用的呢。啊呃——!”御惜朝的下颚忽然被御景轩用大力捏住,被迫抬头,惊诧之余痛叫出声,空灵的琴声戛然而止。

“这些天新政事务众多,因而没来得及顾你。现在眼见已处理七八,你应该知道,于朕而言你有什么用处吧。”御景轩迫使御惜朝看着他的眼睛,神色暧昧且带着凶残。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我自是任由陛下处置。”御惜朝当然知道御景轩话中所指,但他怎能顺了他的意,只能尽量转移重点岔开话题。

“你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见御惜朝吃痛地皱起眉头面色苍白,御景轩松了手上的力气转而挑起他的下巴,笑容莫讳如深。御惜朝打开御景轩的手,将头撇向一边。

御景轩也不气,他无所谓地笑笑收手,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更加有趣的事,“对了,朕赐你的封号还满意吧,缢伦王爷?”他仔细观察着御惜朝的神色,如同看戏一般满意地看到了御惜朝微妙变化的表情。

缢伦,哼,真是个讽刺。违背伦理伤风败俗的恐怕是你才对吧?我敬爱的陛下。御惜朝心中暗笑。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他还没有傻到将这话说出来呈一时口舌之快,毕竟如今情势来看他的生死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中,若想翻盘,保住自己才是上上之策。

“不反对就是喜欢了。”御景轩靠近御惜朝耳侧吹了口气,故意捉弄一般。

御惜朝脸上一红,急忙站起身想离御景轩远些,岂料御景轩竟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拉进怀里紧紧圈住,动弹不得。

“这是做什么!你放手!”御惜朝完全没有预料到御景轩会对他动手,虽然过去也有过举止上的逾越,但如现在这般却是万万想不到。御惜朝一时大惊失色,拼命挣扎。

“朕劝你还是安分点!朕的心意你早就知道,何况现在你早不是什么三皇子,不过是个任朕玩弄的阶下囚,”御景轩狠狠地钳制住御惜朝,每个字都如银针一般刺进御惜朝的心,“你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恩?这是历来最受宠的嫔妃的住处,呵呵,我的母妃也曾住在这里……怎样?该清楚自己的身份了吧?恩?你现在不过是个男宠罢了,难不成你还真当自己是王爷了?”

御景轩一下子将御惜朝重重地摔倒在床上,欺身压下,他把御惜朝的双手扣在头顶,一掌甩在御惜朝消瘦苍白的脸上,瞬时现出五个清晰的指痕,触目惊心。

“御惜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都是你咎由自取!当初你为何要反朕?恩?难道真是为了姚涟君那贱人?!你说呀!朕从小就喜欢你,什么都帮着你!在你眼里朕就不如那个下贱的下人么!”提及姚涟君,御景轩不由妒火中烧,与御惜朝背叛他的怒意一起发作,手上的力气不由又加重几分,他疯狂地撕扯着御惜朝的衣服。要他,占有他,让他变成朕的人!御景轩的心中反复叫嚣着。

“救命!救命啊!涟君!涟君你在哪儿!!救我救我啊——!”御惜朝不停摇晃着脑袋躲避着御景轩的侵犯,惊得大声呼救。

“叫呀!再叫呀!正好让他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御惜朝残忍地说着,完全没有停止动作的意思,野兽一般的欲望已经占据了他的头脑。

闻言,御惜朝一下子止住了叫喊,甚至连挣扎都忘记了。对啊,自己这狼狈的样子怎好叫涟君见到……他该怎么看我……不要,不要让他看到!

正在这时——“啪!”一声脆响,那是陶瓷摔碎的声音。

御景轩闻声抬头,竟是姚涟君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房间,还将茶盏打得粉碎。残片茶水撒了一地,一片狼藉。姚涟君直直地站在那里也不动作,低垂着头看不见眼神。

又是他!御景轩见是姚涟君,心中极为不快,眼神凌厉可怖,似是要讲涟君活活撕碎。这贱人分明是故意打碎茶杯来阻他的好事!

“谁让你进来的!还不快给朕滚出去!”御景轩呵斥一声。

“杯子打碎了,臣收拾下,不然伤到陛下就不好了。”姚涟君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也不顾御景轩的盛怒,自顾自地躬下身将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放进盆里。

又是这幅不把朕放在眼里的摸样!御景轩看到姚涟君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顿时兴致全无,他起身整整衣服,眼神如火焰一般几乎要将姚涟君烧出洞来。

姚涟君,你给朕记着!

“缢伦王爷,朕还有些事改天再来,我们来日方长。”临走前,御景轩意味深长地看了御惜朝一眼,在经过姚涟君身边时停下冷哼一声,转而拂袖出了凝香阁。





六月雪 正文 第十三章

“三皇子!你没事吧?”御景轩一走,姚涟君就丢下手中的茶杯碎片,跑到床边。

“涟君,你别看……”御惜朝想拉过身边的被衾盖住自己不堪的样子,但是已然来不及。慌乱之中勉强坐起身把头埋得很低,在床头紧紧缩成一团,。

“三皇子……”看着御惜朝浑身残破,衣不蔽体的样子,姚涟君的心揪到了一起,他好想紧紧地抱住他,叫他不要害怕,安慰他说一切都过去了……但是他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彼此都是笼中鸟阶下囚,自己又身为一个无权无势的下人,拿什么来救他,拿什么来帮他?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嘴上说说罢了。

对不起……我好没用,好没用。姚涟君不停地自责着。

“涟君,你先出去吧,我换件衣服……”御惜朝说得很轻,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显得脆弱不堪。

“我去帮你拿衣服。”姚涟君了解御惜朝,这个时候一定要陪在他身边,他不想一个人的,不想的。御惜朝没有说话,姚涟君知道他是默许了。

为御惜朝换下衣服的时候,涟君触及了他的皮肤,感觉好冰,几乎没有一点温度。那样苍白无血色的样子,不免让人一阵心痛。这样孱弱的,如谪仙降世般的人怎就生在了勾心斗角的帝王家,怎就会选择了这样一条不归路,怎就能有如此不公的命运……

“涟君……我该怎么办……”虚弱地靠在床边,御惜朝定定地看着地面的一处,眼神中满是无助。他不是没有想过失败的后果,但是真正要面对的时候还是无法接受。就如同他说的那样,成王败寇,输了就要学会忍受。无法去责备谁怨恨谁,怪只怪他太低估御景轩了。

“是我太天真了……”御惜朝喃喃地自言自语。

“三皇子……”姚涟君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执意地依旧这样叫御惜朝。缢伦王爷,这要叫他怎么叫的出口?!

“如今舅舅死了,满门抄斩,母妃一家灭门,我还能有什么机会……难道我真的要被御景轩……”想到伤心处,御惜朝竟幽幽地哭起来。确实,家族尽亡,他已经举目无亲了。姚涟君见此情状也慌了神,记忆中好像从来没有过御惜朝哭泣的样子,眼前这个一向淡然无波的人颤动双肩的样子在他眼中脆弱地不堪一击。

“三皇子……”姚涟君终是走过去将御惜朝抱在怀里,他实在不忍心看到御惜朝近乎崩溃的伤心,那些晶莹剔透的东西好似坚冰一样将他的心刺得千疮百孔。

身上传来轻柔的触感,感受到来自涟君的温度,有什么东西在御惜朝的心中碰撞融化,人就是这样一种生物,受伤的时候若是一个人,就会选择淡忘,学着独自一人默默承受,但是如果有喜欢的人在身旁他就会想去依靠想要撒娇,变得更加伤心欲绝。况且,这是他喜欢了十一年的人呐。所以此时,御惜朝想要姚涟君的安慰,想要得到更多。与其被御景轩玷污凌辱,不如将自己给喜欢的人不是么?

“涟君……你喜欢我么……”

“……”姚涟君身子微微一震,毫无预兆的提问让他脑中空白一片。他知道自己的答案,十一年前就知道。但他该说出来么?有些事情一旦出口便是覆水难收。从一开始他就只是默默地将这份喜欢藏在心底,从来就没有想要占有什么,只要互相依靠就好。因为他知道,他不配。

“回答我。”御惜朝的语气变得坚定,让人不容迟疑。

“喜欢……”姚涟君终是投降了,他或许没有看到此时御惜朝眼中释然的笑意。

“涟君……能安慰我么?”御惜朝抬起头,仰面深深地望着姚涟君,眼中有一种叫做请求的东西,他也伸手抱住姚涟君,心脏越跳越快。想要你……想要你……

请不要拒绝……

御惜朝的脸泛起微微的潮红,竟给平日里清冷俊秀的容颜上增了几分艳丽。姚涟君楞住了,好像身体不是自己的一般无法动弹。他喜欢三皇子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三皇子的意思他心下了然,可是他能拿什么来承诺一生……或许三皇子现在只是感到害怕,若是真的做了,以后他会后悔。

有些东西是不可以逾越的不是么?是不可以的。

“涟君……”御惜朝见姚涟君还在迟疑,也顾不得什么了拽着涟君的衣领附上他的唇。涟君……不要抛下我,让我成为你的好不好?我害怕,我喜欢你啊。

姚涟君睁大眼睛,来自唇上的冰凉但却柔润的触感直击他的内心深处,湮没了所有感官。十一年了,十一年了……身为一个男人,要不想那怎么可能。但是……不可以!

如同触电一般,姚涟君猛地推开了御惜朝向后退开几步。他低下头不敢去看御惜朝此时的表情,怕他眼中满是失望满是悲伤。对不起……三皇子,哪怕你会恨我,我也不想让你后悔。

“三皇子……我……”姚涟君欲言又止,气氛尴尬温度降到了冰点。

“不用说了……是我不对。”御惜朝的声音很轻,淡得让人心慌,“刚才……对不起……”

“三皇子……”

“你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会儿。”御惜朝闭上眼睛。

“是……”

姚涟君退出房间的那一刹,御惜朝缓缓睁开眼睛目送涟君离去。看着那影射在纸窗上的影子,眼神空洞如冥水。心中冰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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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 正文 第十四章

景御元年,三月,政事初定,天下大赦,国泰民安。百姓似乎对这位年轻俊秀的新帝很是爱戴,对于新颁的减轻赋税徭役的政令更是人人称道,赞不绝口。街头巷尾,无人不在赞叹景御帝将会成为流芳千古的好皇帝。

近来,御国西边的邻国月昭国借朝拜新帝为由请求使团出使,想来这几日该是要到达极京了。其实在十年前,御国与月昭在边境处还正战事不断烽火狼烟,最后在一场位于青原的战役中,御国终于大败了月昭,从此月昭元气大伤,不得不与御国签订协约,承诺和平五十年。但事实上,两国边境一直因一些贸易和领土问题产生摩擦,可由于条约的约束,也起不了战争。

“王爷,皇上请您在今晚的宴会上弹奏一曲助兴。”凝香阁中,如今已成为太监总管的魏公公对御惜朝道,神态中的睥睨毫不掩饰。

“知道了。”御惜朝坐于廊中,望着那一汪清池中的红鲤鱼灵巧地摆着尾巴。

“皇上吩咐了,让王爷穿这套衣裳赴宴。”魏公公似是对御惜朝傲慢的态度感到不快,语气也冷下三分。都说这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你这落魄皇子如今都成了皇上的玩物,还高傲个什么!

一旁的姚涟君走上前接过那套衣服,看样子似乎只是普通的白衣,只是那外衣的质地却是渺渺轻纱,薄如蝉翼。姚涟君不由得皱起眉头,纱衣从来都是给女人穿的,御景轩分明是想让三皇子难堪。

御惜朝默然不语,魏公公本想狐假虎威地讥讽几句,但也没理由发作,只好悻悻而去,想必心里甚是不爽。

“回屋吧。”御惜朝说着,径自站起。

“是。”姚涟君颔首。自那天尴尬之后,他们又回到了以前一般把暧昧放在心里,对那件事避而不谈好像从没有发生过。但姚涟君与御惜朝之间似乎相隔了更多东西,已是说不清道不明。

——

大殿中,宴会已经开场,亮如白昼歌舞升平。月昭国的使臣们争相敬酒说着万寿无疆国富民昌风调雨顺这样的恭维话,大殿中央一群月昭舞姬正在献舞,姿态大胆妖娆,让在座的御国诸臣不由眼直。一屋的莺莺燕燕鹅毛雪柳合着举酒碰杯慷慨言辞,好不热闹。

“缢伦王爷到——”小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响。原本众人正兴意阑珊,但当他们循着声音看去,却再也无法收回目光。

这便是缢伦王爷么?冰肌胜雪,眉目如画。清冷淡然的气质如昆仑山巅的袅袅云烟一般迷人心魂。他一袭白衣,锦缎如丝,薄纱缠绵,长长的拖尾铺了一地,那纯粹的白映衬他一头墨色长发,简直就如同从水墨画中的飘然而出的仙人一般,氤氲夺魄。他怀抱着一张古琴,幽幽前行,无视两边惊艳赞叹的目光。

“参见圣上。”御惜朝在殿下微微行礼。

“平身吧。”御景轩露出满意的微笑。方才御惜朝进入大殿的一瞬,他也不由地看得痴了,“缢伦王爷当真是清丽脱俗俊秀无双,把这一殿的美姬都比下去了。”

御惜朝紧咬着嘴唇,神色难看,当他换上衣服看到身后拖尾的时候,便知是御景轩故意戏弄要他难堪。如今叫人直白地说出来,又是另一种滋味。

“赐座吧。今晚众卿可是有耳福了,缢伦王爷的琴可是我们御国一绝。”御景轩言辞一派帝王风范,也只有御惜朝能听出其中的戏谑挖苦。

殿下顿时哗然,众臣闻言不由交头接耳起来。

“哎,那人就是三皇子?”

“是啊,以前只在祭典上远远地看过几眼,没想到真是绝色。”

“小声点,这话是你能说的么……你们不知道吧,现在三皇子可是皇上的……”

“真的假的?”

“三皇子被软禁的地方可是凝香阁,还能有假?”

“哦……当时还真想不到竟是三皇子密谋篡位,果然不能以貌取人啊。”

“可不是嘛,你看他现在都成了那什么,还不是咎由自取……”

……刺耳的话语和莫讳如深的眼神如蝼蚁一般啃噬着御惜朝的心脏,他的面容已苍白得毫无血色,恨不得马上逃走在这个大殿上消失。

“咳!”御景轩清咳一声,堂下瞬间安静,“那么就请缢伦王爷开始罢。”

御惜朝勉强镇定下来,毕竟是邦交国宴,纵使万般不愿也不能丢了御国脸面。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后,双手抚上琴弦,轻挑几音已是澈如清泉,曲到深处更是宛转悠扬。古谓佳音,余音绕梁三日不止,这么形容缢伦王爷的琴当真不以为过。一曲终了,众人仍沉浸在那余韵中久久不能回神。

“好琴。”御景轩微笑赞叹,帝王之气丰神俊朗。

“陛下谬赞了,”御惜朝颔首,他只想赶快逃离这个地方,“臣近来身子微恙,请求陛下准许先行告退。”

“无妨,如此便改日再请王爷多奏几曲。”御景轩也不挽留,爽快答应,“来人,送王爷回宫。”

御惜朝抱着琴疾步走出大殿,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就如同要将他剥光看穿一般让他感到恐惧和不适。当他穿过回廊的时候,身后一个小太监唤住了他。

“王爷——王爷,您等等——”那小太监追赶地气喘嘘嘘。

“什么事?”借着月光,御惜朝觉得这个年轻的小太监有些面生。

“皇上说了,让您今晚在凝香阁等他……”





六月雪 正文 第十五章(上)

今夜月圆,无星无云。

凝香阁自成为囚禁御惜朝的地方后,就从原先的热闹繁华的宫殿变成了一个凄清萧索的的所在。那些名贵艳丽的宫廷御朵都禁不起这样的萧瑟相继枯败,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蔓草毫无章法地生长。宫女也只留下了几个,忙于宫中打扫还来不及,怎有闲心去管那杂草呢?涟君本说要修缮一下,但御惜朝觉得这样挺好,也就罢手了。所以现在看起来竟像个荒芜的庭院一般。

御惜朝回到凝香阁就隐隐地察觉到不对劲。虽然平时也都不习惯在回廊上点灯,但今天给人的感觉却是荒无人影。

“涟君?”御惜朝试着唤了声,可没人回答。依他对涟君的了解,按说若是他晚上出门,涟君一定会在门口等他回来。又叫了几个宫女的名字,同样没人应声。

孤身立在寂静无声的庭院里,御惜朝有一丝恐惧,快步走到姚涟君房前,发现灯根本没有亮着。难道已经睡了?御惜朝有些疑惑,但算算时辰确实已经不早。

回到房里,御惜朝摸索着点上油灯,坐在桌前对着那豆跳动的火焰定了神。他反复地想着方才小太监的话,知道也许自己终是逃不过。本想找涟君,但是……自己到底也是男人不是么?这样的事上次被涟君看到已是尴尬万分,如今叫他怎么开口?况且……御惜朝又忆起那天涟君将自己推开的那一瞬,羞赧,伤心,绝望再次翻涌——涟君是不要他的。

御惜朝闭上眼睛,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两行清泪自眼角滑下,映着火光竟有种绝色的凄美。

“王爷,你哭了。”御景轩推门而入的一瞬就看见御惜朝伤心落泪的样子,在想些什么自是心下了然,不免有些不快,但也少不了戏谑一番。

“啊……”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人声吓了一跳,御惜朝心中一惊低呼出声,见来人是御景轩,不由得更加警惕。

“皇上深夜来此,不知所谓何事。”御惜朝躲开御景轩直视的目光,那狭长的眼眸似乎有种慑人心魄的魔力,但在御惜朝看来却是让人心神不宁。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御景轩的眼神有些玩味,在圆桌旁悠然坐下,侧眼睨了睨桌上的茶壶,“怎么,连杯茶都不倒么?”

“臣失礼了,这就倒。”心中有些不安,倒茶的时候有几滴洒了出来,“茶有些凉了,若皇上不嫌弃就将就着喝吧。”

将茶杯递上,不料御景轩的手在茶杯口流连了下竟猛然抓住了御惜朝的手腕。“啊——”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态的变化,御惜朝手一松,茶杯滑下在地上摔了粉碎,茶也翻了御景轩一身。

“对不起,我去拿套干净衣服。”御惜朝欲抽手离开,岂料御景轩竟不愿松手,紧紧抓着不放。御惜朝不由地皱起眉头。

“不用了,反正等会儿要脱。”御景轩语气暧昧,一把将御惜朝拉近怀里。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快放手!”御惜朝心下一凉,想挣脱开来但无奈被御景轩禁锢地死死地,毫无作用。

“听不懂?呵呵,等会儿你就懂了。”御景轩凑到御惜朝耳旁声音很低近乎呓语,呼呼的热气让御惜朝面红耳赤起来,在御景轩眼中更是活色生香。

“放手!不然我要叫人了!”御惜朝见挣扎无用,只好出此下策,虽然知道已无人能帮他,但在此情形之下也别无他法。涟君……快点察觉到啊……他只能在心中祈祷。

“叫谁?姚涟君?”御景轩眯起眼睛,眼神有些不善。

“……”御惜朝低下头嘴唇被咬地发白,“你再不放手,我就叫他来。当今圣上侮辱王爷,叫人看到了成何体统。啊——”御惜朝的下巴几乎要被御景轩捏碎,以一种几近粗暴的方式被逼迫着抬起头,对上御景轩那双盛满怒意的眼睛。

“呵,那你可以试一下,看看他会不会来。”御景轩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俯下身与御惜朝凑得更近,双唇几乎就要贴在一起。

“你什么意思?你把涟君怎么了?!”顾不得疼痛,御惜朝心慌起来,他早该料到的,涟君怎么可能不等他回来,一定是御景轩对涟君做了什么……天呐……御惜朝不敢往下想,他抓住御景轩的手腕,眼神中流露出哀求。

“哼,还是先担心自己吧,今天可没人救你了!”御景轩见御惜朝依旧对姚涟君如此在意一往情深,不由怒火中烧,他将御惜朝狠狠地摔倒床上,翻身压了上去。





六月雪 正文 第十五章(下)

“你住手!救命啊!”御惜朝脑中一片空白,惊恐地只想把身上的这个人推开。

“哼!”御景轩也不言语,身下这瘦弱的人那里是他的对手,冷清淡然如皇兄,真想看看床上的他会是怎样的一幅表情,实在叫人期待。

一手将御惜朝的双手扣在床头,另一只手向御惜朝的衣领里探去,极具挑逗地抚摸着这日日夜夜朝思暮想的躯体。好滑,御景轩不由赞叹,如丝般的质感让欲望更深了一层。当触到御惜朝胸前的一点突起,御景轩一下捏住,用力揉搓起来。

“啊——”完全未经人事的御惜朝哪里经得起这番挑逗,发出令人羞愧的呻吟,当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羞恼地将下唇咬出血来。

“舒服么?”那一声低吟完全挑起了御景轩压抑已久的欲望,他粗暴地撕开御惜朝的衣服,那些丝滑的锦缎瞬间破碎不堪,大片大片如瓷般无暇的肌肤完全暴露在御景轩眼中。

“惜朝……你好美。”御景轩喃喃惊叹。此时御惜朝的脸色不似平日的苍白无色,而是带有微微的潮红,竟有一种独特的妩媚,让人急切地想要占有想要攻陷。

“放开我!涟君!涟君!!快来救我——!”御惜朝还在不断地挣扎着,大叫起来。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血沿着御惜朝嘴角滑下,他不由得愣住,晃了神。从小到大没人这么打过他。

“你还想着那贱人!好啊!今天朕要让你看看,你到底是谁的人!”御景轩气极,也顾不得什么了,一把扯下御惜朝身上仅有的亵裤。下体毫无遮掩的裸露让御惜朝尖叫起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想用手挡住却被紧紧地扣在头顶无法动弹,羞恼地临近崩溃。

御景轩不由分说地将御惜朝修长的双腿打开,高高架起,早就挺立昂扬的男性器官对准那从未触及的小巧入口,没有经过任何润滑和开拓便一下子冲了进去。好紧!御景轩感到从未体验过的紧致,几乎难以进入。

“啊——!”御惜朝顿时哭叫起来,拼命摇头。疼,好疼。身体就如同撕裂一般,无情地被贯穿,反复冲撞着。这种疼痛从来就没有体会过,几乎就要死掉,让人发狂。股间有一种黏稠的感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崩溃,绝望。御惜朝甚至听到了如锦帛撕碎一般的声音。

身体因每一次抽擦而剧烈起伏,那种近乎残暴的掠夺让御惜朝发出痉挛般的震颤,积聚在胸腔中的哭喊快要爆炸,却卡在喉间无法释放出来。

终于,不知持续了多久,御景轩低吼一声,灼热的液体喷泻在御惜朝体内。他抽出分身,浓厚的白浊汩汩流出,一片湿滑咸腥,御惜朝几欲作呕。

结束了么……只想离开这里快点把自己洗干净,御惜朝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而已。他艰难地起身,却被御景轩又重重地拽了回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我们才刚开始呐……”御景轩的表情近乎残忍,“你该学会如何侍奉朕。”说着,他将御惜朝背朝上伏趴在床,整个身体压了上去。掰开双股,猛地从后方插入那已流血不止的甬道,甜腻的血腥味再一次弥漫了整个床帐。

御惜朝忍受着支离破碎,已没有力气叫喊甚至求饶,疼痛已经湮没了一切,只能拼命地摇头,等待着暴虐的终结。





六月雪 正文 第十六章

御惜朝睁开眼睛,天已大亮,御景轩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被衾凉透。想起身,但浑身如散架一般酸痛无力,后庭火辣辣地疼,似乎还留有那种被撑破撕裂的感觉,但隐隐中也一丝滑腻的冰凉。

“三皇子,你醒了?”姚涟君快步走到床边。

“涟君……你没事?”御惜朝艰难地撑起身体,想近些看看涟君。

“三皇子,你别动,”姚涟君急忙上前扶着御惜朝躺下,“三皇子,你受了点伤……还是不要动比较好……”

“涟君……我……”御惜朝了然,那种凉凉的感觉一定是姚涟君帮他上的药。

“三皇子,不要说了……”姚涟君低下头,故意装作无事。

御惜朝想去抓住涟君的手,但终是没有勇气。自己已不干净,不干净了,涟君会嫌脏的,还有什么资格去说喜欢呢。相顾无言,流泪也没有理由。或许这才是最遥远的距离吧,明明想抱紧他,明明想哭一场,明明想说对不起,可却只能静静凝望最终错开目光。

“三皇子,再歇一会儿吧。”姚涟君咬咬嘴唇,欲言又止。也许安慰会更伤人。

退出房间,涟君穿过回廊,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一想。这个皇宫从始至终都是残酷的,如同牢笼一般所有人都在里面作困兽之斗,还乐不思蜀。

意乱之时,却撞上了最不想见的人。

“涟君不慎,请皇上恕罪。”姚涟君强忍着愤恨,表情淡然。

“哼。”御景轩冷哼一声,心中不快,他誓要将这冷漠的面具撕下来,看看底下究竟藏了什么。

“皇上若是无事,涟君先行告退。”姚涟君知道御景轩定是要去寻三皇子,当然不能扔下三皇子不管。

“慢着!你不是要往前去么?怎么又折回去了。”御景轩当然知道姚涟君心中所想。

“……”姚涟君站定不答,默默地看着御景轩微皱了眉头。

“你够傲。”御景轩眯起眼睛,“但也要看清对谁!”

姚涟君紧咬嘴唇,苍白了脸色。

“呵,昨天睡得可好?”见涟君撇过头,御惜朝眉目含笑话锋一转。

“卑鄙。”

“这个词是你能说的么?”御景轩踱到姚涟君身后,“王爷现在怎样?”

“就这样。”

“你这是什么态度!”御景轩的语气冷下三分,不满可想而知。

“皇上,是你伤的三皇子!他现在很疼!后面都裂开了!上药的时候还在流血!这下你满意了吧!”姚涟君猛的转过身提高了语气。

“好,很好。原来你也会有生气的时候,”御景轩似是赞许一般点头,“这样才像个人。”

“你!……你禽兽!”姚涟君气极。

“啪——”御景轩毫不客气地甩了姚涟君一个巴掌,“贱人!你给朕看清楚了!御惜朝是朕的人,你还是省了那份心吧。朕最痛恨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窥探,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实在可笑之极!”

“明明你强迫他的!他不愿意!”姚涟君赤红双眼,凤目圆睁竟有种残忍的妖艳。

“不愿意?难道是你他就愿意?!呵,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卑贱的下人罢了,还真以为做了几次男宠就飞上天了么!”御景轩越说越不堪,“哦……是不是最近没人宠幸犯贱了?哈,若是求朕说不定朕会好心满足你一回,呵,毕竟你也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啊……”说着,他一把将姚涟君扯进怀里,温热的气息缠绕在脖颈。

“皇上,请放尊重点!”姚涟君清楚御景轩是故意想羞辱他。

“别给脸不要脸!”御景轩将姚涟君重重地抵在朱红的廊柱上,不由分说地堵住他的唇。和上次与御惜朝的轻轻触碰完全不同,御景轩的吻带着强烈的侵略,姚涟君的唇齿被撬

开,御景轩将舌头探入与涟君的纠缠在一起一阵翻滚缠绵,直到姚涟君气极咬了他,口腔中一片腥甜。

“味道不错。”御景轩也不介意,舔舔嘴唇,好整以暇地笑着故意要姚涟君难堪。

“皇上!请您自重!”姚涟君挣开钳制,挥手掴在御景轩的脸上,不料竟被御景轩抓住手腕,像是要捏碎一般,骨头咯咯作响。“啊——”姚涟君吃痛地皱起眉头。

“不就是个被玩烂的贱货,装什么清纯!”御景轩一把甩开姚涟君,轻蔑地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临走前,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好好照顾王爷,过几天再去看他。”





六月雪 正文 第十七章

“叩叩叩”屋外一串敲门声错落有致。

“涟君?”御惜朝正坐在床头凝神,随口道,“进来吧。”

“叩叩叩”依旧在敲。

御惜朝猛然正色,神经瞬间紧绷,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起身快步走向门边。打开门,果不其然看到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小太监。那小太监递上一封薄薄的书信,也不言语,待御惜朝收下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信上没有署名,御惜朝走到内室拆开信封,像是害怕弄出一丝声响一般小心翼翼。当看清信上的内容,御惜朝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得几乎滴血。“咳——咳咳——”猛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下意识地用手捂住,拿开时,竟见掌中斑斑鲜红,触目惊心。

近日,御景轩几乎每天都来,一旦言语不快御惜朝便会遭到粗暴的对待。可御惜朝也不是轻易屈服的人,每当被压在床上承受如暴风骤雨一般的暴虐时,他总是紧咬嘴唇不愿发出一丝呻吟一句求饶,任由御景轩在他体内毫无节制地驰骋直至昏死过去。本就虚弱的身子哪经得起这样的夜夜索求,早已疲惫不堪,多年来的顽症竟又发作。

但御惜朝诧异地发觉,对于这样的欢好自己的身子居然开始习惯,虽然很疼但是竟然会慢慢产生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快感。御惜朝感到羞耻,他知道,心会说谎但身体是不会骗人的。或许有些东西正在潜移默化中渐渐改变。他开始恐惧,但更多的是悲凉。

谁是谁的谁,谁会负了谁。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的人,一夜一夜占有自己的人,朝朝暮暮伴在身边的人,就真的能走到永远了么。

御惜朝笑得凄惨。

“在想什么?”御景轩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姚涟君。

“没什么。”不动声色地将信纸藏进袖子,御惜朝又平静了脸色。

“走吧,朕带你去个地方。”御景轩不由分说地拉起御惜朝。

“去哪里?”御惜朝有些莫名其妙。

“去了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说着将御惜朝拉出门外,姚涟君在一旁默默目送他们离开。

一路上,御惜朝的手都被御景轩紧紧牵着,两人穿过回廊,走过御花园,引来太监宫女的频频侧目。御景轩无视所有人的行礼,旁若无人地向前走着,御惜朝不习惯被人注视窃语,把头埋得很低,脚步几乎都要跟不上,最后只得小跑方能勉强。

“到了。”不知走了多久,御景轩终于停下。御惜朝呼呼地喘着气,完全不知道自己这是被带到了什么地方。一抬头,他才反应过来,这里是瑶池,位于整个皇宫中最南边的地方,小时候曾与涟君逃了太傅的课偷跑来玩,只是长大后就再没来过。

在御惜朝的印象中,瑶池是个极其美丽的地方,如今看来,不减当年。瑶池,顾名思义就是一个很大的湖泊,湖水很深,清涟透着寒气。湖的中央,建着一个小亭子,由一个长桥与岸边接连,在亭中可观全景,凉风惬意心旷神怡。只可惜这池水寒意太甚,水面上总飘着潮湿的薄雾,烟雾朦胧。神官说,这里阴气太重,所以先皇恒御帝下令不许宫人进入。

“何故带我来此?”御惜朝有些疑惑,这里的凉气果然刺骨,可他又受不得寒,不由得咳了几声打了个冷战。

“去亭中看看就知道了。”御景轩含笑,示意他过去。

“龙吟!”通过长桥走进亭子,御惜朝被眼前所见之物震住了,禁不住低呼。

原来,亭中置有一方矮桌,桌上静静摆放的竟是那张在御国失踪已久的上古名琴龙吟,这叫爱琴如痴的御惜朝怎能不欣喜。

“不去弹奏一曲么?”御景轩微笑,丰神俊朗熠熠生光。

御惜朝感激地看了御景轩一眼,抚上那凤凰木琴轻轻拨弦,“好琴!”御惜朝不由赞叹。奏起一曲《兰亭觞》,空灵之音袅袅而起,琴声凄婉冷清,合着这湿寒雾气,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使人神伤。

“为何选了这曲。”御景轩从后面环抱住御惜朝,亲昵地用脸颊蹭着御惜朝披散的秀发。

琴声戛然而止,御惜朝任由御景轩抱着,如同木偶一般不言不语。“怎么又这副样子,跟死人有什么差别!”御景轩放开御惜朝,神色冷峻,没了方才半分温柔,“你就这么讨厌朕么?!”

御惜朝起身,冷冷地看着御景轩,半饷,他叹了口气移开目光望向被烟雾笼罩的湖面,“皇上,你觉得这里美么?”

“……”御景轩显然在疑惑为何御惜朝突然这样问,顺着御惜朝的目光看去,他答道,“雾气缭绕有如仙境一般,怎能不美。”

“只可惜这般迷蒙将原有的东西尽数掩盖,不见真实。就如同人被蒙了双眼,终是看不清了。”御惜朝顿了顿,幽幽道,“明明想得到什么,但却不知,其实那并不是你想要的,心猿意马而已。”

御惜朝回过头,定定地注视着御景轩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而且有些东西,你一辈子都别想得到。”

“你话中有话。”御景轩挑眉。

“是。”

“可若是不放手一试,怎能知道结果?”御景轩甩袖将手负在身后,语态一派坦然,眉间神色尽显帝王之气天子之风。

“好,那今日就让我来试一试皇上的真心。”御惜朝转身跨上栏杆,身形一晃跃入瑶池。那一瞬,犹如一只白色的蝴蝶翩然起舞,飘飘欲仙,那画面美得不似凡间所有。

“不知死活的疯子!”御景轩咒骂一声,毫不犹豫地纵身没入水雾氤氲的瑶池。

湖水冰凉刺骨,进入水中的瞬间,御惜朝便感到让人战栗的寒冷。这根本就不是赌博,只是拿自己出气甚至想去死,御惜朝的心随着身体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想结束,可是有人不许。





六月雪 正文 第十八章

意识失去大半,迷蒙中御惜朝感觉自己被人粗暴地拖上岸边,衣服黏在身上,冰凉地冒着寒气,濡湿的头发被大力地揪起,连疼都没有力气喊出来,谁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御惜朝昏死过去。

不知沉睡了多久,似是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睁不开眼睛。梦中是一望无际的大片大片的血腥,就如同那天早上手掌里的那摊血迹被无限放大一般,绝望而恐惧。“咳咳——咳——”胸腔中忽然气血翻涌,猛烈咳嗽起来。正是这一咳,御惜朝望见那昏天黑地的沉黯中裂开一倒口子,透出天光。

“咳咳——噗——”御惜朝侧过头,喷出一口鲜血,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待渐渐缓解,御惜朝重新平躺好,看到了那些熟悉的摆设,心中喃喃,原来竟是活过来了么。

“惜朝!”卧房的门被推开,紧跟着的是纷乱的脚步声,御景轩的身影映入御惜朝的眸子。当御景轩瞥见床头那块刺目的血斑时,不由得皱起眉头。

“还愣着作甚!快传太医!”御景轩一声呵斥。

“是,皇上。”身后的姚涟君看了御惜朝一眼,转身离开。

御景轩站在床边,久久注视着脸色苍白的御惜朝。他已昏迷了三天,太医说本早该清醒,但似乎因其本人没有生存之欲,所以一直沉睡。他,竟然想死。

“参见皇上。”年迈的老太医跪在地上。

“免礼吧,快去给他看看。”御景轩看着御惜朝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心里很不是滋味。自清醒过来,他竟一言未语,甚至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老太医躬身趋至床前为御惜朝号脉,半饷,面露难色,似是欲言又止。

“冯太医直说无妨。”御景轩上前一步。

“这……恕老臣直言,王爷本就体弱畏寒,前几日落入瑶池,那池水阴冷非常,触即入肤,时久渗入,如今寒气已伤到心脉……”老太医看着御景轩的脸色,说得小心翼翼。

“行了,直说能治与否。”御景轩不耐烦地打断。

“呃是是是……依老臣看来,这病根难除,只能暂时稳定,但恐怕也需调养些时日,切忌不得动怒,不然易寒气攻心。还有……”老太医有些吞吐,躬身朝御惜朝作揖,“王爷的脉象有些不寻常,恕老臣冒昧,敢问王爷平时有服用什么特殊的药么?”

“没有。”御惜朝轻轻地摇头,似是不甚关心。

“这……也许是老臣多虑了……可……”老太医似乎还在怀疑。

“行了,下去开药吧。”御惜朝负手立在一旁,向老太医使了个眼色。

“是。”老太医会意,退出了房间。

“你也出去,朕有话和王爷说。”御景轩瞥了一眼姚涟君,神色清冷。姚涟君咬咬嘴唇,只得退出门去。

御景轩依旧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御惜朝,那样毫不避讳的注视逼得御惜朝只得将目光瞥向一旁,躲开那种令人心悸的灼灼。

“皇上有何事?”御惜朝冷声问道。很累,不想与他纠缠。双目静静地盯着床帐顶上一朵绣错的花纹,以前竟是从未发现过。

“你还好意思说么?”御景轩讨厌御惜朝这副要死不死的样子,这简直就是对他的无视。他拂袖背过身去,料想脸上的表情定是非常不快。

“是你救我的?”御惜朝话一出口便觉后悔,下意识地眉头微皱。

“不然呢?”御景轩挑眉。

“一了百了不好么……”御惜朝喃喃,比起回答御景轩,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够了!”御景轩怒喝一声,转过身面对着御惜朝,见御惜朝扭头定定地看着他,心中徒然悲凉,此时的御惜朝脸色惨白,虚弱地让人心痛。御景轩移开目光,神色有些怆然,“惜朝,我们就不能好好地么?”

“怎么好?”御惜朝淡淡地笑了,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氲开,御景轩以为是自己花了眼。

鬼使神差一般,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御惜朝瘦骨嶙峋的手,御景轩语气幽幽,带着哀伤甚至有些祈求,“为什么一定要惹朕生气呢?平平静静地在一起有什么不好?”

这次御惜朝没有躲避,静静地与御景轩对视,那双幽如冥泉的眸子似是蛊惑一般深深地望进御景轩的心底,啃噬着洞察着探索着,让人发狂。半饷,御惜朝薄唇轻启

——不可能。

“为什么?!”虽然料到了答案,但御景轩依旧不愿承认。究竟什么才是真心,他也开始疑惑开始迷茫。

“因为我是你哥哥。”答案出乎意料。

“那又如何?”御景轩勾起一抹笑意。

“乱伦之事,天理难容。若是传出去,让天下人怎么看你,让御国百姓怎么看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你?这些你都想过没有?!咳咳咳——”御惜朝气极,咳嗽不止。

“呵,休要言辞凿凿,你以为朕不知道么?恐怕是因为那姚涟君吧!”御景轩甩开御惜朝。

“与涟君无关。”御惜朝的神情一派坦然。

“哼,无关?你能骗得了朕?笑话!”御景轩揪起御惜朝的衣领,将他从床上拖起,不想,御惜朝缓缓抬头竟对自己笑得宕丽,那笑魇是从未见过的,如剧毒的血色曼陀罗一般。御景轩忽然感到莫名的恐惧,眼前的御惜朝似是不相识。

“既然如此,皇上,有些事情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臣。”御惜朝依旧笑颜不改,“你真的喜欢臣么?”

“你觉得不是?”御景轩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感到此时的御惜朝很不寻常,与刚才缠绵病榻的病重样子简直判若两人,然而御惜朝的问话又让他的心无端地收紧,就如同攀附了带刺的藤蔓。

“皇上心里明白。”

“哼!”御景轩将御惜朝重重地摔回床上,心烦意乱转身离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待脚步已经远得听不见,御惜朝猛烈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胸腔像被重物压住,让人无法喘息,雪白的袖口已染满鲜红的血斑,触目惊心。御惜朝笑得惨然,自己竟是要死了么?这叫他怎能甘心!

“三皇子!怎么又咳血了?我去叫太医!”姚涟君一进内室就听见御惜朝咳嗽不止,心中担忧无以复加。

“不用了,我没事。”御景轩拉住了涟君的衣袖,“陪我坐一会儿。”





六月雪 正文 第十九章

四月,清明。天凉微雨,御惜朝孑然独立在荷塘边,眺望着一池寂寞的景色。

姚涟君端着汤药行来,熟悉的场景,与去年重叠,只是相比之,早已物是人非了罢。三皇子已不再是三皇子,太子也成了当今圣上,如今的自己又何尝是当年的自己呢?短短一年的时间,竟能改变这么多。

“三皇子,喝药了。”

御惜朝转过身,一袭白衣随风轻舞,清丽未改只是愈发苍白了容颜。“咳咳——”又掩袖咳喘起来,这身子已经不得丝毫凉气。

“说了不该这时候出来偏不听,也不多加件衣裳……”姚涟君放下托盘,帮御惜朝顺气。

“没事,不打紧。”御惜朝轻笑,他就爱看涟君嘀嘀咕咕的样子,感觉特别亲切,也只有这个时候,涟君才像个弱冠未及的少年。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下,苦得眉头紧皱。

“呀……忘拿蜜饯了!”姚涟君突然想起了什么,挠了挠头偷瞄御惜朝的神色。

“噗……”难得见涟君有这么好笑的表情,御惜朝都忘记了口中的苦涩,笑出声来,“傻瓜,忘就忘了,又不至于苦死。”

“我……”姚涟君本还想找些什么来辩解,但见御惜朝难得地展露笑颜,也不由地笑了起来,三皇子还是笑的时候更加好看。

“涟君,若是我们一辈子都能这样那该多好,平平静静地活着,与世无争。”笑着笑着,御惜朝渐渐平淡了脸色,望着还未到花季的荷塘水波涟漪。

“三皇子……”气氛忽然的改变让姚涟君一下子不知说什么才好。

“涟君,现在的我是个什么样子?”御惜朝淡淡地笑着兀自问道,听不出语气,“宫人们看到我都会在背后指指点点,男宠断袖说什么的都有。呵呵,在别人眼里我已经那么不堪了么?”他转过身,伸手抚上姚涟君冰润的脸颊,眼中似有莹亮,“涟君……是不是你也嫌我脏……”

“怎么会?!三皇子,你不要乱想。”姚涟君赶忙扶住御惜朝摇摇欲坠的身体,将那个冰凉的躯体拥入怀里。

感受到来自涟君的熟悉的气息,御惜朝感到温暖和安心,“涟君,若是能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你愿意么?”御惜照忽然觉得自私,残破的自己有什么资格来换取涟君的一辈子。

“我愿意!”姚涟君用力地点头,泪水几乎就要落下。

“那么,说给我听。涟君,给我一个希望好么?即使实现太难……”

“三皇子,我……”有些东西一旦出口,就承诺了永远。

“皇后娘娘,妆妃娘娘驾到——”小太监尖利的声音将宁静空气撕开一条裂缝,生生地拉开一道口子。

“咳——”凤钗华裳仪态雍容的年轻皇后清咳一声,虽对断袖之癖略有耳闻,但亲眼见到两个男人拥抱在一起依旧觉得难堪。若说皇后娘娘表现得比较委婉,一旁的妆妃则显得露骨许多,神态中的厌恶鄙弃毫不掩饰,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这样的眼神让姚涟君感到不快,不动声色地与御惜朝并肩,表情不卑不吭,倒让皇后的脸色又尴尬了几分。

御惜朝隐约猜到她们的来意。自己被囚禁的地方是先皇宠妃居住的凝香阁,这早已遭人口舌,要知道任何事都不会空穴来风,这个道理在宫中更是人人心照不宣。加之自己昏迷的几日,御景轩一直陪在身旁,晚上也在此留宿,这事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怕是在各宫娘娘心中,自己早已成了众矢之的,恐怕都想见见这蛊惑圣心的王爷长得什么狐媚样子罢。

“听说缢伦王爷近来身子不适,大家都是住在宫里的,说来也算近邻,所以本宫过来看看,王爷可好些了么?”皇后娘娘语气恭敬落落大方,一派凤仪之姿,除去那些繁复的装饰,细看倒还有些倾城佳人的风貌。

“劳皇后娘娘挂念,已经好多了。”御惜朝拱手作揖,低眉恭谦道。

“如此便好。”皇后点头,继而道,“皇上这些天可有来过?”

哼,姚涟君心中冷哼,恐怕这才是真正来意吧,问皇上的行踪竟问道凝香阁来了,实在可笑至极。

“你笑什么!”妆妃见姚涟君笑得轻蔑,自是不快。方才他们两人苟且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但转念一想,这缢伦王爷还真是不是一般人,连仆从被吃得死死的。岂料姚涟君撇开视线装作不理,气结了妆妃那张艳丽的脸。

“皇上没有来过。前些日子离开后就再没见来过。”御惜朝如实回答,近日御景轩确实不知所踪。

“呵,怕是皇上厌了罢,不然王爷怎么舍得勾上别人呢,”妆妃笑得娇艳,言辞却是恶毒,终于被她逮到了机会怎能白白浪费,“呵,还是个卑贱的下等货,不过就长得个狐媚样子罢了,不男不女的看了就叫人恶心。”

其实妆妃心知肚明,她,嫉妒姚涟君。人人都说她是整个后宫最美丽的妃子,天生丽质不施粉黛也能美艳动人,故景御帝赐她妆妃封号。可见了姚涟君,那浑然天成的清冷绝色竟生生地将她比了下去,这叫她怎能不妒。

“你——!”姚涟君脸色煞白。

“妆妃!休得无礼!”皇后抢先呵斥住妆妃,如此露骨的言辞她也觉听不下去。

“姐姐,刚才您也看见了他们苟且行径……”妆妃说得眉飞色舞有理有据,俨然认为皇后娘娘是站在她一边的。

“放肆!”皇后抬高了音量,神色未改不怒自威,“你先退下,本宫与王爷还有些话说。”

御惜朝心下冷笑,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戏还演得真好。其实话说回来,仔细想想这皇后娘娘似乎还算得上是自己的远亲,不过关系远了些,连一丝血缘都沾不上边,仅是沾亲带故罢了。

“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皇后挥退宫女侍卫,面带标准的笑容,只是在御惜朝和姚涟君看来极其虚假。

“不碍事,但说无妨。”

“也好。”皇后瞥了一眼姚涟君,始终不太放心,但碍于御惜朝的坚持也没有办法,“那本宫就开门见山了,本宫有个不情之请。”

“皇后娘娘言重了。”御惜朝心中疑惑,自己如今身份还有什么能为皇后作用。

“本宫自作主张,愿助王爷离开此是非之地。”

御惜朝闻言一震,旋即微笑道,“皇后娘娘何出此言?”

皇后浅笑,似是志在必得,“王爷是聪明人,有些事情不需本宫明言定能明白不是么?”

“如此,”御惜朝淡淡一笑也不再顾左右而言他,“谢皇后娘娘好意,惜朝心领了。”

“王爷不愿?”皇后微皱眉头,有些想不明白,半饷她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本宫就实话实说了,若说没有一点私心那也是骗人,如今后宫中为王爷的事颇为不宁,对于本宫来说是个棘手的麻烦,”她又看了一眼姚涟君道,“况且依本宫猜想,王爷也不愿在此吧?”

“惜朝惶恐。”御惜朝躬身作揖,依旧不作表态。

“你……”皇后神色复杂,看得出有些不甘心,“好罢,本宫给你时间考虑。”她终是没再说什么,摆驾回宫。

“她这是什么意思?”姚涟君有些不解,若是皇后真的愿意帮忙,那倒也省了不少事。

“不用在意,”御惜朝淡然道,“宫中没有可以信任的人。”风起,吹散了他那一头披散的墨发,掩住了面容看不清表情。





六月雪 正文 第二十章

确实是许久不见御景轩了,御惜朝望向窗外。

听涟君说,近日在月昭国边境御国与月昭又起了摩擦。这次闹得比较大,甚至发生了小规模动乱,已经惊动了朝廷。再者月昭似乎向御国提出了和亲的请求,因此御景轩为这邦交之事忙得不可开交,哪有闲心顾及这里。

难得清静,御惜朝当然求之不得。不过想来,自古和亲之事都要经过慎重考虑,皆是愿娶不愿嫁,恰好本朝宗室之中没有公主,如此看来当是月昭国将公主嫁过来了,但天下哪有送上门的便宜,明知和亲的结果并不讨巧却还偏这么做,用意还真叫人难测,不知那班蛮人打着什么主意。

“涟君,你觉得月昭国为什么这时候提出和亲?”御惜朝用手支着头,随口问道。

“我看是表诚意吧,毕竟边境的事可是他们先闹起来的。”姚涟君手拿几支刚摘的桃花,一支一支插进花瓶,“也不知道会嫁过来哪个公主,听说月昭的皇族子嗣似乎也挺稀薄。”

“恩。”御惜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朕还真不知道,原来王爷如此关心国事。”连通报的人也没有,御景轩推门而入,实在叫人难以防备,御惜朝和姚涟君皆是心下一惊。

“参见皇上。”姚涟君躬身行礼。

“平身,”御景轩瞥了他一眼,高昂着头依旧满目睥睨,“你先退下罢,朕有话与王爷说。”

“是……”姚涟君见御惜朝在袖下悄悄朝他摇了摇手,知道他说不要紧,只得转身退出房间,神色依旧担忧。刚关上房门,一个小太监神色匆匆地跑过来说御医房将御惜朝这月的药配好了,叫他现在去拿。

卧房内,气氛有些不同寻常。御景轩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盯着御惜朝也不言语,这样的注视让御惜朝很不舒服,他将头撇向别处躲开那灼灼的目光,等待发落。

“近来身子如何?”御景轩终于开口。

“还好。”

“唔,”似是习惯了御惜朝一贯的冷漠,御景轩也不同他计较,“听说皇后来找过你?”御景轩问得随意,可在御惜朝耳里还是听出了些端倪。

“是皇上指使她来的罢。”御惜朝转过头,心下了然,其实之前就已隐隐猜到。

“不错,”御景轩似是赞许一般点头,“王爷果然聪明。”

“这下你满意了么?”御惜朝的神色如沉水一般无波无澜,一片死寂。

“呵,”御景轩眉目含笑,那副本就生得儒雅俊美的五官更多了几分邪魅,他踱到御惜朝身侧,轻轻地将御惜朝搂在怀里,暧昧地摩挲着那头墨色的长发在耳边低声呢喃,“怎能不满意呢……”。御惜朝也没有反抗,颈畔的热气让他微微有些脸红。

“听说皇上最近忙于政务,今天怎得空了?”

“想朕了?”御景轩有些欣喜,但他清楚,只不过是单方面的调笑而已。

“不是。”御惜朝语气淡淡。

御景轩虽想得明白,但也不免失落,转而将御惜朝抱得更紧,细细地抚摸着御惜朝那苍白细腻的手,“方才听见你在谈论月昭和亲之事,怎么?有兴趣?”

御惜朝楞了一愣,不明白御景轩话中所指有何深意,只得装作漫不经心,“宫人们都在议论此事,臣只是略有耳闻,随口说些闲话罢了。”

“呵,”御景轩轻笑,“王爷倒是有所不知,月昭呈请和亲之事可是经由密折,除了几位近臣之外无人知晓,”说着,御景轩的手猛然收紧,惹得御惜朝惊觉低呼,他眯起眼睛露出凶光,“朕倒要看看是哪些胆大包天的奴才竟敢窥探朝堂机密,还在背后嚼舌根子!”

闻言,御惜朝脸色惨白难堪,紧咬着下唇不语。没想到涟君……他忽然开始担心,明白很多事他都是不知道的。但也许涟君也有自己的考虑。

“这样的奴才朕是不是该杀?”御景轩拾取御惜朝胸前的一缕滑落的墨发反复摩挲,玩味浅笑着。

“臣罪该万死,请皇上恕罪。”御惜朝欲起身下跪,岂料御景轩一把将他扯回怀里,吻上他的脖颈:“行了,朕不追究,”半饷又道,“既然王爷对和亲之事好奇,那么朕就把秘密告诉你如何?”

“皇上……”御惜朝为难,如今的御景轩阴晴难定叫人猜不透心思。

“你可知道他们想迎娶我们御国的哪位佳人?”御景轩沉笑着,兀自道。

“迎娶?可现今宗室之中似乎没有适龄的公主。”御惜朝皱眉,顿感月昭国分明是没事找事,怕是想故意挑起事端。

“呵,若他们所指的不是公主呢?”御景轩将目光转向御惜朝,眼中有种什么东西摇摇曳曳明明灭灭,“他们,要的是你。”

“什么?!”御惜朝震惊地瞪大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皇上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御景轩莞尔,用手支着头看着御惜朝,笑得颇有深意,“那日你于殿上抚琴惊艳四座,那月昭王子对你可是一见钟情,归国后朝思暮想寝食难安,所以恳求其父王以和亲为名向朕讨你,”御景轩起身凑近,低声道,“原来王爷竟有如此魅力,将月昭王子都迷得神魂颠倒,若早知道,朕就该金屋藏娇了,也省去了麻烦。”

“这简直荒唐!”御惜朝面容失色,两国和亲迎娶一个男人,此等荒谬之事头一次听说,实在叫人难堪。

“你说朕该怎么办?”御景轩抚摸着御惜朝如白瓷般润滑的脸颊道,“若是允了,边境还能得一阵子太平,我看最近的动乱就是他们故意闹出来的。呵,倒也不是御国怕了他们,只是这样的小事反难处理,不能贸然出兵却又民怨载道,朕也很是头疼。”

御惜朝的双手死死地捏住衣角,嘴唇被咬得几乎渗血。其实仔细思量,或许答应去月昭也不是坏事,毕竟路途遥远,途中不知会遇到什么变故,相比被囚禁在宫中,这样反倒有逃跑的机会。只是远离故国流落他乡,还以男儿之身和亲这样的事要让人心中接受,也不是容易之事。

“朕怎么做才好呢?朕可舍不得你走呀……”御景轩拉近御惜朝,欲吻上那片被咬得失血的唇。

“我去。”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御惜朝幽幽地说去那两个字,神色淡然地看着御景轩,“我去和亲。”

御景轩的原本暧昧的笑魇瞬间僵硬,眼神逐渐冷冽起来,让御惜朝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心生莫名恐惧。“你真的想去?”几个字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御景轩紧紧地捏着御惜朝的手腕,骨节咯咯作响。

“是。”御惜朝强忍着碎裂的疼痛,脸色苍白如纸。

“贱人!”御景轩扬手一掌甩下,御惜朝被大力地掴倒在地上,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不停地喘咳着,像要将血吐尽一般,地上一滩猩红。

“你就那么想离开朕?”御景轩语气冰冷,透着危险。御惜朝不言,神色绝望而悲切。

“哼!”御景轩一把将御惜朝从地上拽起扔在床上,面目残忍如熊熊烈火一般灼人,“朕永远都不会放你走!你休想离开朕身边半步!”说着,他翻身跨在御惜朝身上,扯开衣带将御惜朝的衣服撕成碎片,不一会儿无暇消瘦的躯体就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御景轩大力地将御惜朝的双腿分开,高高地架在肩上,撩开下摆褪去亵裤,握着他早已昂扬挺立的硕大,对准那干涩羞闭的菊口猛的刺进去。

“啊——!”御惜朝痛苦地叫喊出声,来自后庭撕裂般的疼痛几乎让他昏厥过去。

“给朕看清楚了!你今生今世都是朕的人!”御景轩完全不顾御惜朝痛得浑身战栗,他双目赤红,在紧致的甬道中猛烈抽插起来,如同宣誓一般疯狂占有。御惜朝喉间灼热,胸腔中气血翻涌,一阵恶心,再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无力地胡乱针扎着,口中不断吐出刺目的鲜血。

御景轩不知疲倦地换了各种姿势要了他一次又一次,后庭的刺痛已经麻木失去了知觉,御惜朝已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床单濡湿一片。心已经凉透,绝望无边无际地蔓延,他好希望自己昏过去,好赶快结束这样的折磨。

自己会死吧,御惜朝心中默想。不过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六月雪 正文 第二十一章

是谁的手……谁……御惜朝平躺于一片黑暗,浑浑噩噩,脸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好暖。他想睁开眼睛看看,但眼皮像是被灌了铅一样重得使不上力。脑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那个童真的笑颜,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隐约听见他说:“你喜欢六月雪是吗?我摘给你……”

是谁……那是谁啊……御惜朝想伸手抓住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朦胧影子渐行渐远。不要走……御惜朝想唤住他,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一般发不出声音。胸腔中忽然盛满了绝望,如潮水翻涌滚滚呼啸奔腾,心脏被利爪紧紧捏住难以呼吸,喉间一片腥甜。“呕——”暗红色的血液自口腔喷涌而出,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触目惊心。

“三皇子!三皇子你醒醒!”

“唔……”御惜朝幽幽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隐约看到了床边一个白色的人影以及耳边时远时近的呼喊。

“三皇子,你终于醒了……”姚涟君跪在床头,几乎要哭出来。昨天他拿药回来,就见一室狼藉血迹斑斑,御惜朝满身伤痕地倒在床上已经昏死过去。

“涟君……”御惜朝勉强支起身体,后庭火辣辣地疼,但除此之外身子似乎没有特别不适。御惜朝心中自嘲道,自己竟已经适应了此般欢爱了么,真是个讽刺。

“又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御惜朝惨笑,抬手轻轻拭去姚涟君挂在脸上的泪水,声音有些发颤,“涟君……对不起……”

“三皇子你别这样……”姚涟君慌了神,起身拥住御惜朝让他靠在自己的怀中,“没有什么对不起,三皇子,别说对不起……”

“我已经脏了,涟君,脏得不成样子洗都洗不干净了……”御惜朝幽幽地哭起来,御景轩的疯狂如同梦魇一般在他脑中纠缠,挥之不去。他消瘦的双肩不住地颤抖,渐渐泣不成声。

“三皇子……”眼见御惜照神色绝望地倚在胸前,脆弱地不堪一击,心痛无以复加。想问上苍,三皇子是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如此残忍的惩罚。他本是一个如白莲一般清冷淡然的人呐,好似谪仙不食人间烟火,幽然独立便能让繁华三千为之失色,而如今只却剩下憔悴的苍白。

“放开我吧,涟君,我身上脏。”御惜朝轻轻地将姚涟君推开,闭上眼睛泪如雨下。也许他放手的并不是爱人,而是此生的希望。

“我不会放手……”姚涟君的心沉下去,何等滋味可想而知,爱慕了十一年,早已不想奢求太多,相守相伴已然足够。他定定地看着御惜朝模糊了眼睛,“抛下你,我做不到……”

“涟君,你别傻……出宫去吧,不要再回来了……我去求他,他会答应的。”仿佛哀求一般,御惜朝握住姚涟君的手,神色悲切,“听话,涟君,说不定你出了宫还能有机会救我出去,对不对?”

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希望渺茫胜算微乎其微,但三皇子决不是故意相骗,这点姚涟君怎能不知?可三皇子说得没错,留在宫中也无法改变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御景轩无休无止的一再伤害。若是出宫,或许还有机会,听说定国将军的残留余部还在边境流亡,兴许可以找到。但是,没有他在身旁,三皇子能一个人撑下去么……

其实御惜朝又如何能舍得姚涟君离开呢?离开那个只看一眼就会感到安心的人。“涟君,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御惜朝低下头咬着咬唇,

——吻我一下好么

好么

姚涟君楞了楞,瞬时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揽过御惜朝纤瘦的腰,对上那双水色的唇吻了下去。不再隐忍,此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只希望不是诀别。

双唇相贴,那种柔润的触感让人心醉,气息交缠着怦然心动,想要得到更多。姚涟君轻轻地舔舐着御惜朝愈渐粉润的唇,欲撬开唇齿。从未被如此温柔地对待,御惜朝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种奇特的心跳,他微微张开口,小心地接纳着涟君偷偷窜进来的舌头,与之缠绕在一起生涩地嬉戏纠缠。

唇齿相依,腔中湿润,渐渐适应后,姚涟君收紧了手上的力度将御惜朝贴得更近,逐渐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扫过每一个角落。“恩……”御惜朝呻吟出声,心中荡漾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好舒服。温度开始升高,双臂不由自主地攀上姚涟君的身体,与之交缠。

缠绵了好久,直到喘不过气才不舍地分开。深深凝望,怎能不知道下体的灼热意味着什么。情到浓时,眼中只能容下彼此。

姚涟君又一次吻上御惜朝,缓缓地压下身体。御惜朝仿佛邀请一般环住涟君的脖颈,主动地回应着,气息越来越沉重,更加点燃了欲火。

抽开衣带,衣装尽数褪去,互相抚摸着,指尖游离过每一寸肌肤,两具完美无瑕的躯体交缠着,皆是如白瓷一般剔透。涟君轻吻着御惜朝洁白的脖颈,细细啃咬,一路向下吻上那单薄的胸膛,将其中的一颗茱萸衔在口中轻轻舔舐。

“啊——”御惜朝哪里禁得起这番刺激,这样的待遇是与御景轩欢好中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叫他怎能不情动。

像是受到了鼓励,姚涟君放开那颗已经挺立嫣红的果实,吻遍御惜朝全身,小心翼翼地留下一窜吻痕,如葱根般的细长手指温柔地揉捏着被冷落的另一点。

“别……不要了……”御惜朝有些受不了,双手在姚涟君的背脊上胡乱地摩挲着,下体的膨胀让他心悸,潜意识地想并拢双腿。他慌乱地迷离着,清丽的面容染上情欲的红晕,美得不似凡人。姚涟君心中一动,张口含住御惜朝早已挺立的分身,舌尖在那小巧的顶端上打着转。

“唔恩……啊……”下体被温润的口腔包裹,湿润的触感让御惜朝疯狂,他拼命地摇着脑袋,语不成句,“涟君……放开……我……受不了咳——咳咳……”

御惜朝的胸膛剧烈起伏,咳嗽起来。姚涟君见状赶紧松了口,担心地为御惜朝顺气。

“没事……”御惜朝气息逐渐平缓,淡笑着摸了摸姚涟君披散的墨发,移开视线红了脸,小声道,“别再忍了,你……进来吧……”尾音几乎低不可闻。

心脏剧烈跳动,姚涟君的下体早已肿胀不堪,瞬间就要爆发。他会意地俯身吻了吻御惜朝的额头,如安慰一般。轻柔地分开御惜朝那双白净修长的腿,姚涟君将顶端对准了那紧闭的菊口,却迟迟没有进入。

“怎么了……”御惜朝缓缓睁开眼睛,以为涟君后悔了,心脏顿时揪起来,指尖冰凉。

姚涟君咬咬嘴唇,低声道,“三皇子,我在下面吧,你……身上有伤……”说着,他在侧身御惜朝身边躺下。

“……没关系的涟君,我不疼。”御惜朝被这突然的变化震住了,摇头辩解。

“别说了,三皇子,就当是我求你吧……”姚涟君微微一笑,他,愿意的。“快些好吗,我受不了了……”挑逗一般,姚涟君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御惜朝的下体。

“恩……”御惜朝心中一跳,下身的肿胀也难以忍受,欲望迅速上升。他翻身俯趴在姚涟君上方,从床头摸出一盒膏药,学着御景轩的样子将那冰凉的膏体涂抹在下体。御惜朝分开姚涟君的双腿架在肩上,涟君很瘦,即使是对于纤细的御惜朝来说也轻而易举。这个姿势御景轩对自己用过,应该不会很疼,御惜朝握住昂扬的分身对准那雏菊一般从未被开拓过的穴口,用眼神询问姚涟君。

涟君点点头,对御惜朝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御惜朝垂下眼帘,鼓足勇气将分身一点一点地推入那小巧紧致的蜜穴。

“恩啊……”姚涟君昂起下巴,呻吟出声,十指紧紧地抓住床单。后庭被异物的进入感觉在体内被无限放大,或许是润滑膏的关系,虽然撑开的胀痛依旧难忍,但也不至于无法忍受。随着御惜朝的深入,酥麻自甬道中扩散,蔓延全身。姚涟君也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体竟能如此敏感。

一探到底,已经插到了最深处,御惜朝开始缓缓抽送起来,身下,涟君细细碎碎地随着他的动作呻吟着,双目紧闭唇色嫣红,赤裸的肌肤仿佛是氤氲了粉色的水雾一般宕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御惜朝心中异动下腹灼热难耐,不由地加快了频率。

“恩恩……啊……啊……恩啊……”感受到速度的变化,身体的快感愈加猛烈,有什么东西在胸腔中爆炸,欲望的潮水在体内叫嚣着四处喷涌,让姚涟君几欲发狂。

“涟君……”御惜朝迷蒙地唤着姚涟君的名字,纤腰前后摇摆,浓烈的情欲以及分身处传来的强烈快感让他几乎把持不住。

“啊——”一声动情的低吟,御惜朝在姚涟君体内释放。涟君也在同时颤栗着将白浊喷涌在小腹上,帐中顿时弥漫着腥咸的味道。御惜朝失力地伏趴在姚涟君身上与他紧紧相拥,粗重地喘气着,呼吸彼此的呼吸。





六月雪 正文 第二十二章

“三皇子,我不出宫了……”姚涟君喃喃地说道,感到怀中的人身子一颤,不由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他抱紧。

“涟君……”御惜朝动了动身子微微皱眉。

“别说了……三皇子。让我陪在你身边,好么?”姚涟君松开手,与御惜朝深深对视,目光坚定,绝美的容颜透着与之年龄不相匹配的成熟。

御惜朝的神色有些复杂,让涟君离开,他是断然不舍得的。那么,就请允许自己自私一次罢,他心中默想。转而,御惜朝清丽的脸上荡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躲避一般错开视线,面颊泛起一抹红晕低声道,“还叫我三皇子么?”

闻言,姚涟君有些发愣,当他反应过来时继而也红了脸,心中击起层层涟漪,在胸腔中久久回荡,“……惜朝……”声音很低。“涟君……”御惜朝也反手将姚涟君抱紧,声音有些发颤。姚涟君感到温润的液体濡湿了他的脖颈。

“我会想办带你离开这里。”姚涟君道。

“涟君……”御惜朝将头埋得更深,“对不起,涟君……我好没用……这些事应该都由我来做的……应该是我救你出去才对……”心中愧疚,禁不住泪水翻涌。

“没关系的……”姚涟君摇头,闭上眼睛专注地嗅着御惜朝独有的发香。

“涟君,等六月雪开了,我们再去看看罢。”御惜朝幽幽道。还没等到回答突然——“轰——!”的一声巨响,涟君的那句应声被卡在喉咙里再也来不及出口,房门被人大力地踹开,毫不留情。

“皇上您慢点哟……”魏公公刺耳谄媚的声音将人的心脏揪起,使人不由心生厌恶,然而此时在御惜朝和姚涟君听来却更像惊天霹雳一般五雷轰顶。

“天呐——”御惜朝低呼,两人纷纷赶紧起身拾起散落了一地的衣服胡乱地裹住身体,可终是没能来得及,御景轩已经双目赤红地大步跨进内室,相隔几尺就能感受到自御景轩身上发出的暴怒的气息。

指尖冰凉。

御景轩没有说话,盯着那一床狼藉和那两具赤裸的躯体露出凶光,双手的骨节因过于用力而咯咯作响,咬紧牙关目呲尽裂,犹如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般随时可能扑上去将那两人撕碎。姚涟君握住御惜朝的手,早已煞白了脸色。

“还愣着做甚么?还不快滚下来!”魏公公在一旁指着姚涟君怒斥道,“大胆奴才!见了皇上还不下跪!”

姚涟君十指收紧,死死地咬住嘴唇。此时的他几乎未着寸缕,坐在床上好歹有些床单被衾遮住关键部位,可叫他一丝不挂地起身行礼,这可情何以堪!但是,形势所逼他也别无选择,只得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躬身跪在地上。他从未给御景轩下跪过,但赤条条地立着,也许会更加难堪。

御景轩看也未看床上那面若死灰的人一眼,只是紧紧地盯着跪在脚边的那副完美无瑕的躯体,气极之下反倒镇静了几分,冷冷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臣无话可说。”姚涟君俯首道。

“哼!下贱的东西!”御景轩一脚踹上姚涟君的胸膛,他自幼习武,涟君那里禁得起这用足力道的一踢,侧倒在冰凉的地面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涟君!”御惜朝见状也顾不得什么了,翻身下床奔过来欲将涟君扶起,可想而知,御景轩哪里能容得下这样的举动,他一把拽住御惜朝扬手甩出一巴掌,御惜朝一下子站不稳,踉跄后退,不慎碰翻了身后架子上的花瓶,在地上摔了粉碎,破碎的声音使人的内心更加疯狂,加剧了暴虐的欲望。

“贱货!”御景轩咒骂一声,一把将御惜朝摔回床上狠狠道,“给朕老实坐着,一会儿再来收拾你!”说着,他转身走向依旧吐血不止的姚涟君,猛地又是一脚将涟君踹翻,仰卧在地上无力动弹。

“怎么?这几下就不行了?刚才不是精神得很么?!”说着,御景轩残忍地抬脚朝姚涟君的小腹,对准那小巧的分身毫不留情地踩下去。

“啊——!!”“不要——!!”

两声尖利的叫喊同时响起,姚涟君痛得尖叫起来,敏感的身体禁不得一点刺激,何况是……他脸色惨白痛地撕心裂肺。御景轩似乎完全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冷硬的靴底依旧在那脆弱的男性器官上无情地碾压着,姚涟君疯狂地想要拱起身体躲开那残酷的力道,怎料那只明黄色的靴子还是紧紧地踩着不放。

“皇上!求你放过他吧……”御惜朝跪倒在地上死死地抱住御景轩的另一只靴子,痛哭哀求,“不要再踩了皇上……不要了……放过他吧……涟君会死的……皇上……”御惜朝泣不成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出其不意,御景轩居然住了手,他一脚将痛得几乎昏死过去的姚涟君踢到一旁,蹲下身捏住御惜朝消瘦的下巴道,“怎么?心疼了?恩?”御惜朝撇开目光,紧咬着嘴唇不言语。“啪——”又是一记耳光,御惜朝的头偏向一边,猩红的血液自嘴角蜿蜒流下。

“不要脸的东西!”御景轩重重地放开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瞥了一眼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姚涟君道,“把这个贱人带下去!”

“是是。”魏公公在一旁点头哈腰,扬声叫道,“来人呐,把他带走!”话音刚落,几个侍卫走进来用一块很大的白色锦布将姚涟君包起来目不斜视地抬出房间。

“你要带他去哪里?!”御惜朝瞪大眼睛,挣扎着起身想要追出去。

“你还想光着身子跑出去丢人么!不知羞耻的东西!”御景轩眼疾手快,一把将御惜朝扯回来扔在床上目露凶光,朝魏公公摆了摆手寒声道:“你先出去,在门口候着。”魏公公应声退出将门带上,室中又只剩下御景轩和御惜朝两人,气氛透着危险。

“说吧,要我怎么罚你?”御景轩欺身而上,猥亵道“那贱人刚才玩了你几次?恩?”说着他猝不及防地掰开御惜朝的双腿,手指猛地刺进那幽闭的菊洞,辗转扣挖。“唔——”御惜朝痛苦地呻吟着难以言语,肠道中令人作呕的搅动让他的腹腔一阵翻江倒海。

“哦?”干涩的甬道让御景轩顿时明白了什么,他眯起眼睛笑得颇具深意道,“是你上了他?”闻言,御惜朝心中泛出难以名状的羞耻与愧疚,脸色难看地撇过头垂下眼帘。

“呵,”御景轩嘲讽似的低笑,“看不出,王爷真是好本事。”转尔,他垂首俯在御惜朝耳边轻轻吐气道,“没想到一个天生被压的货色还能硬得起来……”

“不要说了!”闻言,御惜朝只觉得羞愤难当,他猛地推开压在身上的御景轩,欲起身而逃,怎奈御景轩死死地扣住他的腰不放。

“哼!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么?!”御景轩冷哼,他玩味地揉搓着御惜朝胸前的红缨,满意得觉察到怀中人的身子一阵颤栗。“舒服么?恩?”他故意道。

“你……”御惜朝微微喘息,说得断断续续,“御景轩……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他用尽全力针扎着,但根本起不了作用,御景轩的手指依旧在他身上的敏感处挑逗摩挲,最后竟握住了他那粉色的花茎,御惜朝倒抽一口冷气艰难开口,“你……你喜欢的根本就不是……恩啊……不是……唔……你不喜欢……”

“哦?”御景轩松开御惜朝,好整以暇地笑着,“不喜欢什么?”

“你还想骗自己多久……你的眼里看着的明明是他……为什么要来折磨我?……报复么……是报复么?”御惜朝喘着气,血水从口中汩汩流出,痛苦难忍。他早知道,这个残破的身子撑不了多久。

“你最好想清楚你在说什么!”御景轩扯过御惜朝的长发,狠狠地向下拽着,“你给朕把话说清楚!”

“呵呵呵……”御惜朝咽下一口血水惨笑,头皮钝痛,下巴被强迫着高高仰起,眼中一片绝望的凄怆,“你自己琢磨去吧,我不会说的……”

“你!”御景轩气极,五指扣紧又将那一把墨发向下扯了三分,“贱人!”除了咒骂,御景轩也不知该说什么,他猛地将御惜朝甩到地上,恨不得给他十个耳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喜欢上他鲜血喷涌的样子,绝望而美丽。御景轩强忍住暴虐的冲动,宽袖一甩,起身离去。

“既然如此,那么朕就满足你的心愿!”最后他冷冷地丢下一句,没有理睬身后的御惜朝瞬间瘫软。





六月雪 正文 第二十三章(上)

御景轩跨出门外,一腔怒火难以发泄。不知为何,心中混乱难当,分不清是气是烦。魏公公还在廊中候着,见皇上出来,低头哈腰地迎了上去。

“你过来。”御景轩沉声道,语气让人摸不准猜不透。

“皇上有何吩咐?”魏公公小心翼翼地躬身,知道此时皇上脾气不善,若是一个不慎恐怕就丢了脑袋。

“把姚涟君送去朕的寝宫,”御景轩漆黑的眸子中透出瘆人的冷冽,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转而道,“记得把他洗干净,朕不喜欢脏东西。该怎么做,朕想你也该明白。”

“是是,”跟随御景轩多年,魏公公当然知道皇上话中所指,心下了然,“皇上放心,奴才这就去办。”

——

唔……好难受……姚涟君幽幽转醒,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蒸笼一般,浑身都失了力气动弹不得,周身似乎被重重热气包裹着,不断蒸腾,带着浓重水汽的热浪压着他的胸口几乎无法喘息。眼前一片迷蒙,姚涟君的眼睛微微地睁开一条逢,感到自己似乎被人抬了起来。

“你,你,还有你!可要把他洗干净了!”尖细的声音刺进他的耳膜,他听得出来,一定是魏公公那老贼。姚涟君挣扎着让自己清醒过来,原来这里竟真的是沐浴的地方,室内放置着一个很大的木桶,不断地向外冒着热气。

当他完全反应过来时,诧异地发现原来自己正浑身赤裸地躺在一张桌子上。四个太监摸样的人将他的手脚分别固定在桌子顶角,那张桌子似乎是特制的,边角上各有一个扣环。

“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姚涟君寻回了一些力气,扭动身子挣扎起来。

“哟,涟君公子你可总算醒了,”魏公公缓步踱过来,笑得阴险,“放心罢,老奴可不是要害你。皇上说了,你身上脏,吩咐奴才们帮你洗一洗罢了。”魏公公心中暗笑,看你姚涟君平日里孤高冷清的傲慢样,今天总算是栽到了我手上,看我不弄死你!

“呸!”姚涟君只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耻辱。脏?笑话!

“小贱人!不要给脸不要脸!”魏公公气抽了脸,强作镇定后厉声道,“来人啊,还愣着干什么!开始啊!”魏公公一声令下,无视姚涟君仇视的目光,让涟君只觉得面目可憎恨之入骨。

那四个小太监应声围过来,有人端着小壶往涟君身上浇水,也有人用沾着香料的绸缎在他丝滑的皮肤上反复揉搓,不一会儿,白色的泡沫四溢,有些竟飘到了空气里,如梦似幻。涟君一下子失了神,渐渐平复了心绪,不就是被几个阉人看了么,有什么了不起!他闭上眼睛,这样周全的服务待遇倒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不是么。

“哼!”看到姚涟君闭起眼睛一副舒适的表情,魏公公气不打一处来,但又不能说什么,只好干瞪着眼睛。一声巨大的水声,姚涟君浑身的泡沫被冲洗地干干净净。

“可以了吧?”姚涟君的手被解开,他径自下床,想要去拿挂在衣架上的亵衣。

“涟君公子急什么?还没结束呐……”魏公公谄笑着,目光阴冷道,“最脏的地方还没洗呢!”他朝那些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一脸看戏的表情,这让姚涟君不由地打了个冷战,顿生不好的预感。

“你们要做什么?!”姚涟君的身子已碰到了木桶,无路可退。

“哼!快抓住他,都别手下留情!”在魏公公的一声呵斥下,那四个小太监都壮了胆七手八脚地钳制住姚涟君,一个身材高大些的太监从后面将涟君的身体托起,还有两个握住他的脚裸,大大地打开双腿向上折起。

私处一览无余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涟君难堪不已,心下不由地慌乱起来,大叫道,“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快放开我!!”

“别嚷嚷了,没用的。”魏公公对姚涟君面露恐惧之色感到非常满意,转而对另一个立在一旁的小太监道,“好了,去好好伺候涟君公子罢。”

双腿依旧被强硬地掰开,保持着屈辱的姿势,姚涟君眼睁睁地看着一根裹着锦布的手指探进两股之间的幽闭穴口,异物的深入让他感到非常不适,但若是挣扎着摆动身体,下体的痛感更加明显。他只能默默地忍受着,紧咬嘴唇不肯发出一丝呻吟。温热的水灌了进来,肠道一片濡湿,那根手指在那狭小的甬道中灵巧地摸索扣刮着,顿生的异感让人不由心颤。

这样的折磨不知持续了多久,手指终于离开了那朵微微泛红的花蕾。魏公公看着面色苍白的姚涟君冷笑一声道,“感觉如何,涟君公子?”

“老贼,去死吧!”无奈双手都被抓住,不然涟君一定会冲上去扇他几巴掌。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魏公公忽然想起了什么,满是皱纹的脸微微一抖,他扬了扬手道,“瞧老奴这记性,都差点忘了,还有好东西要送给涟君公子呐……”他尖声提高了音量,“来人!拿上来!”一旁等候已久的小太监躬身呈上一碗汤药,墨色的汁水让姚涟君的心凉到了冰点。

“伺候涟君公子喝下。”魏公公幽幽地吩咐道,笑得极致阴险。

“不要……呜呜……咳……”姚涟君的面颊被大力地捏住,嘴巴被迫张开,那带有一种奇异香味的液体猛地灌入口腔,毫无间隙的倾倒让他无法呼气喘咳不止,漏出的药汁自嘴角滑下,在脖颈处一路蜿蜒。

药已喂完,姚涟君大口地喘着气,不过多久便觉异样,视觉逐渐模糊,正晕迷之际,眼前顿时一片漆黑,沉沉地晕了过去。





六月雪 正文 第二十三章(下)

——热,好热……着火了么……姚涟君动了动手指,感觉自己像是烧起来了一样。

这是哪里……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他看到了顶端的床帐,身体炙热难耐,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体内游走一般。感觉奇妙地变化着,皮肤变得极其敏感,与床单轻轻摩擦都会引来一阵颤栗。好难受,那里……好想去摸……姚涟君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想去触碰自己的下体,却无奈双手都被扣在了床头,动弹不得,但越是如此,想要抚慰的感觉就愈发强烈。

“怎么,想碰对不对?”御景轩阴冷戏谑的声音在房中响起,让姚涟君顿时镇静了三分。御景轩在圆桌旁幽幽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姚涟君道,“这药的感觉还不错罢?恩?”

闻言,姚涟君心下了然,顿时气极,但气血的上涌似乎更是扩散了药性,感官被无限放大,几乎就要崩溃。他知道自己的下体早就起了反应,翻涌叫嚣着直直挺立,身上未着寸缕,胀大的耸立尽收眼底,这让他羞恼不堪,恨不得一头撞死。

“很难受?”御惜朝浅笑着,温润俊逸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邪魅,“朕劝你别死撑了,这可是宫里最烈的药。呵,想要么?求我吧。”

“你做梦!”姚涟君拼尽力气嘶叫出声,奈何嗓子竟生涩干哑。

“你的身体可不这么想……”御景轩踱到床边,抚摸上姚涟君泛起桃红的如丝绸一般的肌肤,引来涟君一阵轻颤,他笑意更浓道,“看吧,明明就很享受啊。啧啧,真是一具漂亮的身体,幸好这东西没弄废了,不然白白浪费了岂不可惜?朕可不是暴敛天物的人。”御景轩在那昂扬的顶端轻轻一扫。

“唔恩……你……你要做什么……”姚涟君因药物作用已陷入一片迷蒙。

“你说呢?”御景轩眯起眼睛,褪去了身上所有衣物,露出了修长精练的躯体,他径直压了上去。姚涟君双瞳含水目光潋滟,半闭着眼睛喘着气,面颊染上红晕美得让人心悸,御景轩也不由微微一怔,身上燥热,粗壮的男性器官迅速抬头。

“啧,还真是个狐媚子。”御景轩低语,瞬时血脉喷张,身下这人他要定了!不过又不想赶快结束,一想到要将这目中无人从不把他放在眼中的人压在身下肆意蹂躏,御景轩顿时生出一种强烈的征服感,他决定好好玩玩。

俯身将姚涟君嫣红水润的唇含在嘴里,撬开唇齿大肆进攻。姚涟君已晕晕乎乎完全丧失了理智,身体叫嚣着只剩下欲望,他微微张了口,任由御景轩在其中翻天覆地地搅动。身体难耐地扭动着,更像是一种邀请。

御景轩神色微动,转而沿着姚涟君如瓷般洁白的脖颈细细啃咬一路向下,引来姚涟君不停地细碎呻吟。御景轩对涟君的表现很是满意,他低头继续着动作,咬上胸前的红缨来回撕扯。“唔啊……”身体敏感至极,姚涟君微皱眉头呼喊出声。

“呵,真是个尤物。”御景轩轻笑,一把握住了姚涟君挺立已久的花茎。

“恩啊——”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姚涟君纤瘦的腰向上一挺,无意识地小幅弹动着。御景轩怎能不知道他的意思,这样的反应让他那勃起的下体又胀大了一圈。他用手包住姚涟君那根粉嫩挺硬的玉茎,上下套弄着。惹得涟君呻吟连连,不停喘息。

“还有更刺激的呢……”御景轩伏在姚涟君耳边低语,转而将涟君的高昂的下体推倒在小腹上,用手指扣刮着花茎的根部。

“呜啊——啊——”姚涟君猛地把头偏向一边,紧闭眼睛大声叫喊。身体实在太敏感了,滚滚的热浪在体内翻涌全部汇向下体的出口就要喷涌而出,岂料那小小的出口竟被御景轩坏心地用指尖堵住,无法释放的欲望让姚涟君几乎疯狂。

“别急,朕的那里可一点安慰都没有呢……”御景轩说着,将姚涟君的双腿用力分开,一手插进那紧闭的菊口,反复揉动做着扩张。那药使得肠液不断分泌,肠道内润滑一片,几乎没费什么力气,甬道就能容下三指。御景轩忽然计上心来,他开始在那濡湿的通道内反复摸索着,终于找到了一点突起,隔着柔软的肠壁,他猛烈地按压着那脆弱的腺体。

“啊——啊——恩啊……不要啊啊啊……”姚涟君失声大叫起来,疯狂地摇晃着脑袋,那种极致的刺激将他瞬间灭顶。下体颤动着想要喷射,但出口被堵住,一阵胀痛难忍。

“舒服么?恩?等下朕会让你欲仙欲死……”御景轩的声音也沙哑起来,他将姚涟君细长的双腿高高架起,扶着暗红硕大的分身,对准媚色的穴口一下子刺了进去,没等姚涟君适应就开始剧烈抽插起来。

身体里好像有电流四处流窜,只剩下绝顶快感,姚涟君被欲望灭顶,忘记了所有。身体像不是自己的,随着御景轩的动作起伏摆动,想要得到更多。不知过了多久,御景轩低吼一声,将乳白的精华全数喷洒在炽热的甬道里。同时,他也松开了堵在涟君铃口的手指,姚涟君也动情地呻吟一声射在小腹上。

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御景轩的脑中闪过御惜朝的影子,心里重重一沉,想起御惜朝说的话,他握紧了拳头表情阴冷,暴虐的种子极速发芽。既然你这么认为,那朕就随了你的愿吧!真希望你能亲眼看看朕是怎么宠幸他的!

不顾姚涟君依旧失力地喘息,御景轩将姚涟君的腿折在胸口伏趴在其上方,又一次将抬头的下体冲入红肿穴口,对准体内的那一点反复冲撞。

“唔……恩恩……啊……恩啊……”第二轮攻击让涟君疯狂地失神,陷入迷幻,剧烈的刺激难以言喻,体内敏感的的腺体被来回刺激,不过多久,挺立的玉茎在未经任何抚慰的情况下就射出了白浊。

御景轩似乎还不满足,挺硬持久地不断进出,分身下两只暗色的囊体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涟君的双股之间,合着水渍声让人更显淫靡。他不知疲惫地冲刺着,一遍又一遍地索要,涟君已经近乎疯狂,腺体的刺激使得他不停地喷射,最后只能勉强喷出水一般清淡的液体。花茎刺痛,喉咙干涸嘶哑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折磨不知持续了多久,御景轩终于在姚涟君体内释放,抽出分身,黏浊的白液涌出菊口,雄性腥咸的气味四溢,混杂在空气里。涟君此时早已昏死过去,药性渐渐褪去,脸色疲惫而苍白。

御景轩翻身下床穿戴整齐,瞥了姚涟君一眼,目光冷寒与床上简直判若两人,他朗声唤道:“来人!”

魏公公应声推门而入,躬身道:“皇上?”

“今晚就把他送过去,别忘了在流月那边打点一下。”御景轩背过身去,看不清神情。





六月雪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流月公子,皇上的意思是……”

——有谁在说话

“妾身明白了……”

——好温润的声音,但很陌生

迷蒙中,姚涟君恍惚地听到门外似乎有谁在小声说着些什么,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侧过头看去,纸窗上映射着两个被拉长的人影。

这是哪里?姚涟君直觉不是皇宫。虽然内室布置地相当考究,装饰也极致华贵却又不失风雅,摆设挂画都有些档次看得出皆是用了些心思。只是这层层纱帐拢拢蔓蔓让人觉得忽忽晃晃,宫中的帐子断然不会这样透着魅惑,况且这室内的熏香似乎太过浓重了,涟君甚至觉得眉心有些胀痛。

“吱呀——”有人推门进来,姚涟君闻声坐起身子,感觉浑身酸痛无力,股间肿胀难堪。

“涟君公子,你醒了?”进来的只有一个人,另一人似乎已经离开了。姚涟君看了一眼来人,顿时被那飘逸的风姿吸引。倾长的墨发在发尾松松地束着垂在胸前,一袭天青色的轻纱与他如玉般的肌肤相衬,清丽脱俗难以言喻,淡雅气质绝不输三皇子几分,涟君不由地有些发怔。

“呵呵,公子?”那眉目如画的公子淡淡地笑了笑,似乎对这样的注视已经习以为常,他将茶壶放在桌上朝涟君走近一些,弯下腰笑盈盈地道:“公子的身子可好些了么?”

“唔……恩。”姚涟君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颊,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公子笑得亲切,“渴了吧?要不要喝些茶?”

“好……”姚涟君还是点头。

“那我去倒,”那公子转过身,能在他的声音中听出些愉悦的意思,让人不由心安,他又道,“泡了茉莉花茶,不知合不合公子口味。”倒了大半杯递给姚涟君,依旧温柔地笑着:“来,喝喝看。”

“恩。”姚涟君接过那精致的茶杯,轻轻畷了一口,茉莉的香气在口中扩散,唇齿留香。“谢谢,很好喝。”涟君也笑了,多久没有露出笑颜了呢?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在哪里?”或许是眼前的人气质与三皇子相似,让涟君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闻言,那公子的眼神有些闪避,他笑了笑有些许尴尬,但最终还是眉目温柔地看着涟君道:“此处名唤篱落居,我想涟君公子应该有所耳闻。”他声音温婉,隐隐猜测也许此番告知,与涟君日后相处便不会如方才自然了。虽然心下觉得与涟君有些投缘,但有些事情终是要面对的,可惜也无济于事。

篱落居……姚涟君心中默念,似乎确实有所耳闻。听说是前几朝某个皇帝为捕风捉影探听坊间风声而建立的一座青楼,随后为历代皇室所沿用至今。当下似乎由御景轩委托给御华彰监管,所以尊亲王是其实际掌权者。

姚涟君不由地皱起眉头,道听途说好像篱落居不止经营女妓勾当,还收拢了大批面容姣好的小倌,两边生意都很红火,能进来嫖的客人非富即贵,不是朝廷官员就是富豪商人,总之是个一掷千金耽于声色的烟花之地。

那么……御景轩把我扔在这里……姚涟君心下一沉,猜到了大半。自己与三皇子的情事被当场揭露,他自然恨自己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如今送到青楼里来,目的还能有什么!想到此处,温度瞬时降到了冰点。男妓,这意味着什么他怎能不知?!

那公子眼见姚涟君的脸色瞬息万变,知道他心中所想,忙出言解释道:“涟君公子不必害怕,景公子派人来吩咐过了,公子只需陪客就好,不用陪睡的……”

青衣公子说得真切,也是属实,只是在涟君听来却分外刺耳,他十指收紧,死死地掐住床单,指甲几乎要被折断,紧咬下唇面容惨白无色。

“公子?”见姚涟君脸色不佳,青衣公子小心地探问道,“身子不舒服吗?”其实关于涟君的来历,方才宫里的人并没有说得太清,只知道他本是皇子侍读但犯了错事触怒了龙颜,因而被罚于此。但辗转风月场上多年,他又怎会不知其中并不简单,这长得绝世倾城的少年与皇家定是有种剪还断理还乱的关系,不然何必多此一举送到这里,一杯毒酒三尺白绫哪样都要方便许多不是么?真不知是该感叹还是悲哀。

“没事……”姚涟君幽幽地闭上眼睛心里冷笑,逼他做妓又不许卖身,御景轩的想法还真是自相矛盾,实在叫人难以捉摸。他渐渐平复下来,知道该来的终是逃不掉,本来计划好了出宫没想到还真的出来了,只是……也不知惜朝如今怎么样了……

“还没请教公子是?”姚涟君忽然想起了什么,如此看来这人定是篱落居的人了,说不准日后还是同僚。要不是事实如此,眼前这般超尘脱俗的人竟委身于烟花之地,他是万万不愿相信的,当下也不免为之惋惜。但转念一想他又有什么资格来可怜别人,不久自己在他人眼中也会成为一个自甘堕落放浪形骸令人不齿的男妓不是么?

“我是篱落居明面上的管事,说难听了也就是老鸨,”青衣公子笑了,说得坦然,倒让姚涟君不由一怔,他不以为意继而道,“私下里叫我流月就好,但在厅堂里要唤我老板。”

“好……”姚涟君垂下眼帘默默点头。见状,流月心中有些怅然,果然如他所想,一旦说明了身份,就再也找不到先前如朋友一般的感觉了。

“那么你早些歇息吧,我就不打扰了。明天会来教你一些需要注意的东西,”流月面带微笑温柔依旧,继而道,“若是有什么需要,唤一声就好。”

“恩。”姚涟君应声,也不再多问什么。待流月走后,静静地平躺在床上思考着日后该怎么走下去,顿觉前景堪忧。

流月轻轻地合上房门,微微叹了口气,想起今天来人的传话,也有些不解。景公子要他把涟君挂牌的消息散布开来,此举实在猜不出用意何在。因涟君的房间被安排在最里面,所以穿过幽深的回廊途径一间一间相邻的房间时,不时地会听到从一些烛光昏黄的香室中飘出浪荡的呻吟,但他不以为意,早就习以为常。

继续向前走着,一楼大厅的喧闹声越来越清晰,再拐一个弯,视线瞬间敞亮,堂下莺莺燕燕衣香鬓影的场面尽收眼底,他走下楼梯,瞬间换上了一副摇曳宕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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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次日清晨,姚涟君一早就起身了,也不算有心事,只是醒了就睡不着罢了。人生地不熟的,自是不便于四处乱跑,但总也需要些清水来洗洗脸。好在昨晚用的还剩下些,涟君只得用铜盆里的少许冷水将就着洁了面。

在房中走了一圈,这才发现外室还算宽敞,布置得也相当考究精致,青楼中能有此等风致雅居倒是令人惊讶的。廊中毫无人声寂静非常,想来是时间尚早罢。姚涟君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用竹棍将窗框支起,向外探头看去,街上已有些小摊搭起小棚了。

是多久没有见到这样的街景了呢?天蒙蒙亮的时候,被夫子遣出来买早点,在包子铺前哆哆嗦嗦地等新出笼的包子,蒸笼热腾腾地冒着气,滚滚的白色水雾把人蒸腾地暖烘烘的,但一阵过后冷战地更加厉害。路过三姨娘的豆花摊,总会忍不住用平时藏下的零花钱要一碗多加了料的豆花,三口两口匆匆吃完,好几次都烫坏了舌头。这样的记忆仿佛已经旷日久远,姚涟君都开始怀疑是不是上辈子的事了。

眼前渐渐明亮热闹的街道以及越来越多的来来去去的行人,在涟君眼里熟悉又陌生。忽然很想回去看看学堂,可惜幼时被自己万般依赖敬仰的夫子长何摸样,竟早已模糊不清了。

日光越过对面的屋顶从窗框中穿透进房间,顿时敞亮起来,街上也开始喧哗,渐渐有了极京繁盛的样子。小楼独坐凭栏望,绝色佳人懒梳妆,说的大概就是涟君现在这个样子罢。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姚涟君转过头,见是流月跨了进来,水色衣衫墨发披散,芷兰香气清幽,乍看之下宛若天人。而此时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目清秀的小童。

“昨晚睡得好么?”流月微微一笑,“是不是饿了?过来用些早点吧。”他命那小童将食盘放在桌上,是一碗清粥和几样简单小菜。

姚涟君颔首道谢,在桌边坐下就着酱瓜吃了口粥,味道清清淡淡倒别有滋味,想来也许真的是有些饿了。流月坐在一旁,用手托着脸颊歪着头温柔地看着涟君一口一口地将东西咽下,脸上笑意不改。

涟君倒是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碗筷道,“那个……我有什么不对么……”继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呀……是不是没洗干净……”

“噗——”闻言,流月掩嘴嗤笑出声,双肩微微颤动,弄得涟君有些不明所以,笑了一阵,他道:“不是,我只是见你长得好看罢了。”

这回答倒是让涟君有些发窘,他红着脸朝流月颔首道,“……公子真是说笑了……”

“我可没有胡说,不信等下就知道了。”流月不以为意,吩咐小童将桌子收拾干净,起身整了整衣裳道,“涟君,过来这里坐。”他指了指身后的梳妆台。涟君应声走过去,端端正正地坐在镜前。

“别紧张,放松些就好。”流月笑道,接过玉梳替涟君一下一下地顺着头发,那一头墨发如瀑布一般倾泻直下,惹得流月连连赞叹。姚涟君低笑着,遥想曾几何时自己也曾为三皇子梳头,心下不由怅然。

“我再给你上些妆,可能第一次不太适应,习惯就好。”流月说着,为涟君晶莹剔透的脸蛋上扑了些珍珠粉,本就瓷白无暇的皮肤顿时添了一层莹亮的光华,冰肌胜雪熠熠生光。

“先把眼睛闭上。”流月低低地说着,凑得很近,气吐芷兰。涟君乖乖地合上眼睛,也就任由流月勾勾画画,干脆不睁开了。

“唔……涟君先别看,你先站起来转向我。”流月的声音稍稍有些急切也带有期许,他轻柔地拖着涟君的手臂把涟君拽起来,眼中透露着惊喜,“快把这套换上。”他让小童呈上一套青玉色的衣衫,催促涟君去内室更衣。

衣料是极好的,暗纹也清新雅致,只是薄如蝉翼的轻纱到底是女气了些。玉色是涟君偏好的一种颜色,想来,其他的也不甚在意了,毕竟这里是倌馆,他还是清楚自己身份的。

走出内室,涟君看到流月的目光更加闪亮,他走过来拾起涟君几簇绸缎般顺滑的秀发,用一根碧玉簪子在脑后松松绾起,眼中一片惊艳之色,“涟君,你实在叫人吃惊……”他不由分说地拉过姚涟君的手将涟君推到镜前。

“诶?”望着镜中的自己,涟君也微微倒吸了一口气,这真的是自己么?烟黛柳眉,双颊桃红,凤目氤氲,唇色如水,再衬着这一身青玉衣衫,淡雅间更流露出风情万种。虽只是略施薄妆,却从骨子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魅惑。

“我的眼光果然不错……”流月点头微笑,满目赞叹。后半句话没有出口,便是他早看出涟君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妩媚,随意一个目光婉转便能将人的魂都勾了去,只是常年居住宫中冷清惯了,又随时要应付尔虞我诈,将那气质掩了罢了。

“什么?”涟君侧着头看着流月,有些疑惑。

“没事,”流月摇头笑笑,“对了,我还没告诉你关于篱落居的大致情况。我想你应该知道这里男倌女妓生意都有,不过分了两边互不相干,只在大厅中会遇见。”见涟君点头,他继续道,“男倌这边当下有三个头牌,分别是执素,阡陌,还有倚风。执素脾气温和较好相处,阡陌有些爱计较但说起来心地也不太坏,只是倚风或许心直口快了些为人也比较狠毒,还望涟君多担待了。”

他说着,见涟君依旧点头不语,误以为他心中担忧,故笑道,“不用担心,你与他们不会时常碰面,况且你身份特殊,这点篱落居的人都知道,所以也没人会特意为难。”

身份特殊?涟君闻言心中冷笑,明白这是御景轩故意散布的消息要他难堪。这走出门去还不知要给多少人笑话。

流月哪里知道涟君在想些什么,也或许是了然于心却不说出来,他不动神色地隐了些神色,笑着指了指一直立在一旁没有言语的小童对涟君道,“这孩子叫小木,日后就由他来照顾你的起居。”

“好。”涟君抬眼看了一眼那个名叫小木的清秀孩子,见他也青涩地对自己笑了笑,感到也许不难相处。

见此情形,流月也稍稍放了心,转而道,“那么涟君,你先歇息会儿吧,午膳小木会送过来,”临走前,他还是决定多说一句,“晚上就要正式见客人了,你准备下,记得自然就好,我会尽量帮你挡掉一些难缠的客人。”

“好。”姚涟君合起眼睛,微微地点了点头。





六月雪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入夜,华灯初上,万家灯火,这花街柳巷中更是一片繁华,喧闹声四起。各家青楼的小倌小姐们纷纷在自家门前甩着拍子骚首弄姿,与来往的嫖客拉拉扯扯说着些逢场作戏的浪荡话。姚涟君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不由地皱起眉头,心下叹息,要来的终究还是逃不掉。

方才已想明白,当下情势逃跑是万不可能的,况且怎能丢下三皇子离开,恐怕那御景轩也正捏准了这点。因此,与在其抵死反抗中困在这里,不如在此处寻取一些机会。能来这里的来头可都不小,或许真能遇到能够利用的。类似的故事涟君在宫中也略有耳闻,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们没事就聚在一起嚼舌根子,多多少少听了些,他知道,也许真的能有机会。只是……他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道,惜朝,对不起……

“别紧张,一会儿在台上你什么都不必说,站着就好。”回廊中,流月拍了拍涟君消瘦的肩膀,神色关切。此时的涟君还是早上的打扮,在昏黄的灯光中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恩,涟君明白。”姚涟君点头,随着流月走过那长长的回廊,听到从大厅中传来的喧闹嬉戏声愈渐清晰。听流月大略提过,青楼都会为初登台的新倌搭一个台会,由新倌首次献艺,然后台下可以竞相叫价买其初夜。其实对于男子来说,初次与否本就难辨,因此这也不过是争个兴头尝个鲜罢了。

流月告诉涟君此次登台他不必表演什么,因为涟君的名头已引来了众多官家公子捧场,所以舞弄清玄诗词歌赋什么的都无太大所谓,况且涟君本也不是小倌出生,完全不必附庸风雅,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当流月摇曳着走下楼梯,堂下顿时喧闹一片,爆发出的赞叹之声此起彼伏,流月见惯了此等情形,只是淡笑着轻轻挥手,半分清雅半分媚态,姚涟君在廊后看着缓缓走下台阶的流月,竟觉得和方才温柔安慰自己的判若两人。

“月老板还是那么动人呐……”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摇扇赞叹道,面露爱慕之色。对此流月只是微微颔首,一句“多谢”便略略带过。这里有谁不知道篱落居的幕后大东家是何来头,流月又是这里的总管事,自然是招惹不起的,怠慢了也只能把怨气憋回去。

“月老板,你家的新来小倌呢?”一个五大三粗面目黝黑的爷们儿吆喝道,一看就知道是有些家财的草野莽夫。闻言,下面也有些人出声应和,怕是也急着目睹这篱落居新人的风姿。要知道,这些天涟君的名字可是在这花街柳巷中传遍了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据说是宫中的侍读,长得那叫一个倾国倾城。被贬到青楼来的原因暂且不管,也轮不到旁人议论,仅是这能戏玩宫人,尝尝皇家滋味这一条就足够诱人。

“各位官人稍安勿躁,流月这就为大家引荐。”流月看厅中已沸腾起来,也不便拖延,于是对堂下躬身一笑,转过头向着二楼回廊道,“涟君,出来吧,别让官人们等久了。”

闻言,涟君咬了咬嘴唇双手握紧,心下一横迈步转过回廊,他暴露在正厅宽敞明亮地灯下,一览无余。堂下霎时一片寂静,距离太远,涟君也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兀自学着流月的样子清幽地走下阶梯,莲步轻移到台中央微一欠身道,“涟君见过各位官人。”随后淡淡笑开。

流月心中一惊,或许他连做梦都想不到涟君竟能将神态拿捏得如此准确,不得不说,有些东西真的存在天分,只是拥有这样的天分到底还是不幸的罢,他忍不住在心中叹息。

台下的众人似乎都忘记了言语,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站在高台上那一身青玉衣衫墨发倾垂的姚涟君。“天呐!简直惊为天人!”人群中不知是谁忍不住赞叹道,顿时堂下仿佛炸开了锅,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盯着涟君的神情或是惊艳或是贪婪。这篱落居里,要说清冷淡然,当数执素第一,若论妖冶瑰丽,阡陌更是当之无愧。只是这涟君,恰是把这两种气质融为了一体,紧扣了所有人的心弦。

“那双凤眼实在太勾人了……”“可不是么,你看那唇水灵地叫人不心悸也难啊……”“身段也好,皮肤嫩得都能出水了,啧啧,不知床上……。”“瞧那冰清玉洁的出尘样子,真想压在身下好好疼爱一番啊……”“兄台这话可说地差池,这倌儿举手投足可都透着媚态呢,还真是个角儿。”“到底是个倌儿么……”

各种带着淫靡猥亵的话刺入姚涟君的耳膜,他握紧拳头指甲狠狠地扎入手掌,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强装镇定。他认出来,在座的有不少朝廷官员,有些怕是在宫中还碰过面的。他低下头躲过一道道灼灼的目光,求救一般看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流月。

流月点头会意,刚想说什么,堂下忽然有一个粗狂的声音大吼道,“一千两!今晚老子包他!”寻声看去,竟是方才那五大三粗的莽夫。涟君心生厌恶,目光一凛但没人看清。

“屈五爷,流月实在抱歉,涟君是个清倌儿,不陪睡的。”流月面露难色,虽知道这屈五爷不好得罪,但他背后也不是没人撑腰,只是明面上不能撕开脸皮还得回绝得恭恭敬敬。

“那也不见他献艺啊……”屈五爷并不罢休,知道不能硬来但也不想放弃。随即堂下众人也纷纷议论起来,怕是跟屈五爷想法一样的不在少数。一些富家公子哥儿们道貌岸然地轻摇折扇,好整以暇地观望着,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其实哪个存的不是那点儿心思。

流月闻言微皱了眉头,这情形是他没有料到的,说实话,涟君会些什么他倒真的不很清楚。涟君见流月对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知道他难办,也不愿看他为难。

“那么涟君就请为各位官人们奏一曲,技艺浅茁还望诸位包涵。”涟君双唇轻启,声音不响却让整个大厅一下子安静下来。流月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姚涟君,涟君微笑着点头,表示没有关系。三皇子日日抚琴,绝妙琴技堪称御国一绝,空时也教授过一些,况且十多年的耳濡目染,多少也该学到点皮毛。

“将我的琴取来。”流月吩咐下去,不一会儿,小木和另两个小童就在台上简单地布置好席位。涟君幽幽地坐下来,屏气凝神,脑中音律回想,他抚上琴弦,奏起那曲御惜朝最常弹的《兰亭觞》。琴声流畅婉转,虽不及御惜朝悠扬灵动,平平无奇但也叫人挑不出错。那曲子本身好听也就赢了大半。

曲罢,姚涟君起身微微颔首道,“涟君让众位官人见笑了。”言罢,他抬头清颜一展,眉目生花,那有意无意的媚态把座下大半的魂都勾了去,哪里还有人挑他的不是。

“就这点长处恐怕不像是你们篱落居的倌儿吧,”人群之中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莞尔,那面若冠玉的年轻公子朗声道,“我出一万两,请涟君公子陪酒一杯。月老板,这总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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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唔……”涟君揉着太阳穴,艰难地睁开眼睛头痛欲裂,日上三竿,胃里酸水涌上来翻云蹈海,他强忍着要吐的冲动,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记得自己在一片喧闹嘈杂中跟着流月上了楼,在回廊中流月告知自己,不出意外的话,今夜陪的就是方才说话的那位年轻公子。据说,那是江南布庄叶家的少爷,名叫叶谨阳,常来篱落居,为人算得上温和得体,说起来也是个雅客。

回到房间,流月嘱咐涟君换上一套月白色的长衫,拔下簪子只在发尾用绸带松松束起。在温婉的烛光下看起来飘逸如仙。流月满意地点了点头,告诉涟君不需紧张,全当会友就好。他也会在门外安插人手候着。说完,他离去打点,不久那眉目俊秀的叶公子就推门而入。

“这身装扮更衬你些。”叶谨阳毫不拘束,径自在桌旁坐下含笑道。

“谢叶公子夸奖。”涟君低眉颔首,微微欠身。恰巧小木端着食盘进来,在桌上布了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好酒,随后掩门离开。

“怎么不坐?”叶谨阳看了一眼姚涟君,觉得这新来的小倌确实有点意思,他低笑着拿起那酒壶欲往杯中斟酒。

“啊,让涟君来吧。”姚涟君知道自己失礼,忙抬手制止,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手背,加之叶公子有些玩味的目光,涟君心中一颤微微红了脸。

“呵。”叶谨阳不以为意,待涟君在两个小杯中倒满酒,他递了一杯给涟君,举了举相邀碰杯。“叮——”一声脆响,两人将杯中清液一饮而尽,酒味清甜。涟君本不善饮酒,想必这淡酒是流月特意安排的。

“月老板对你不错。”叶谨阳品着那淡淡的甜酒,若有所思道。

“月老板对谁都是好的。”姚涟君不知叶谨阳怎就冒出了这句,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得按最寻常的来应。

“你不了解他。”叶谨阳幽幽地说着,让涟君愈发生疑。察觉气氛不对,叶谨阳侧头一笑,“好了,不说这个。再饮一杯吧。”

接下来叶谨阳只似乎只是喝酒,不太与涟君多聊什么,涟君只得一杯又一杯地陪着,即使酒水再清淡,合在一起也相当可观了,况且在宫中的时候几乎是不饮酒的,难免有些受不住。涟君心中也很奇怪,难道这叶谨阳一掷千金就是为了讨那么壶淡酒来喝的么?有些迷醉,涟君竟失口将心中的疑问提了出来。

“涟君希望我做些别的?”叶谨阳目光婉转,一副风流公子哥儿的摸样。好在生得俊俏,倒也不让人生厌。

“不是……叶公子误会了……”涟君为了掩饰尴尬,又拿起酒壶满杯。

“呵呵,”叶谨阳浅笑道,“涟君可知道倚风?”

“唔……听月老板说起过,只是涟君资历尚浅,未能得见。”涟君恭谦道。想起这名唤倚风的倌儿似乎是个厉害角色得罪不得,不知叶谨阳问起是何意思。

“恩,”叶谨阳默默点头,对着地上的某一处定了神,转而他抬起头望着姚涟君笑道,“信不信?我可是他的恩客。”

姚涟君闻言有些吃惊,此时叶谨阳眼中的温柔是方才从未有过的,他小心翼翼道,“那叶公子为何……”

叶谨阳知道涟君想问什么,还不等涟君说完就开口说道,“是月老板拜托我的,一来与他相熟,二来他也知道我情有所锺不会对你动心,”顿了顿,他抬眼暧昧地瞥了一眼涟君,好像故意捉弄一般道,“不过他可料错了,这么漂亮的人儿近在咫尺,还真舍不得放手,倒叫我要假戏真做了。”

“这……公子说笑了罢……”涟君有些发窘,话中真假难分难辨。

“噗——”见涟君瞬时白了脸色,叶谨阳不由笑出声来,自知玩笑开得过了,抬手拍了拍涟君的肩道,“确实是说笑,涟君何必紧张,叶某给你赔不是了。”说着还真要起身给涟君作揖。

“啊,不用……”涟君也忙站起来,有些慌乱手足无措。

见状叶谨阳无所谓地笑笑,负手道,“既然如此,涟君便早些休息,我就先走了。不然倚风一闹起脾气来,可就难办了。我猜他现在一定正气着呢。”闻言,涟君笑着点点头,心下顿时醒悟,方才他急着将自己灌醉多半与此有关,不由莞尔。

或许确实是酒喝多了宿醉,涟君此时脑袋还是涨涨的,但记着流月的嘱咐,今早一定要去正厅走动一下与诸位篱落居的前辈们打个招呼。一下楼,便看见大门口叶谨阳的背影,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男子,那身装束一看就知是个小倌。墨发轻挽体态窈窕,料想一定是倚风了。待送叶谨阳上了马车,又瞩望了半响,倚风转身跨进门内便看见了涟君。

“你就是涟君?”倚风缓步踱过来,身姿婀娜,微皱眉头神态有些睥睨。今天涟君着了一套织锦暗花外衣,衬着那双凤眼透出些许妩媚,但偏巧正是倚风最不待见的类型。他面色依旧不善,也许昨晚的气还没消。听说有人为涟君挥金万两时就隐约不快,随后又传来那豪气的客人竟是叶谨阳,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要知道那叶谨阳自跟自己结识后就再也没有点过别人的牌子。

昨天就想瞧瞧了,这声名大造的姚涟君长得什么狐媚样子,今天得见确实不虚,只不过相看生厌。

“见过倚风公子。”姚涟君颔首,表情不卑不吭。小木在涟君身后捏了把汗,要知道这倚风手段狠辣是出了名的,所有威胁到他地位的都不会放过。执素和阡陌都比他来得早,也同是头牌,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但凡是新来的叫他看不顺眼,下场都很惨烈。不过鉴于他身价很高,在倌场上又很是叫座,所以流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做得特别过分的也不会特意惩罚。据说倚风手上可是有人命的呢。

“哼。”倚风冷哼,也不愿多说,扭头向楼上走去。

“哟,倚风公子怎么还是这么冷淡,可别吓坏了我们的新倌儿,”一个穿着艳红色锦缎,相貌极其妖媚的男子一步三扭地走下台阶,杏眼勾人夺魄,双唇红如丹砂,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他挑了挑眼角又道,“也不怕官爷们厌了你,不再点你牌子。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哼,依我看成天卖弄风骚的才让人生厌!”倚风皱了眉头,他与阡陌之间的不合绝非一朝促就。

“呵,倚风公子说得好笑,这风月场上靠的本就是色相,都当倌儿了还装什么清高!直叫人恶心。”阡陌杏眼一瞪也显得百媚丛生,妖艳至极。

“行了,都少说几句罢。”从二楼又走下一人,不想也知道是谁。今天早晨还真是热闹,涟君冷笑,相看生厌还偏偏凑一起了。那一身烟色长衫,眉目温润如玉的公子缓缓走到他们中间,气质清幽如兰,两边看了看说道,“大清早的,何必给自己添不痛快,和和气气地有什么不好。”

“哼。”两声冷哼过后,两人撇过头去不再说话。气氛瞬时又冷了几分。

“你就是涟君吧?真是清丽得很,可把我们这些前辈都比了下去。可不是岁月不饶人呐,也不知我们这样的还能走多久……”执素说着,瞥了眼一旁脸色难看的阡陌和倚风,转而笑得温柔。

“执素公子谬赞了,涟君担当不起。”姚涟君忽略两道直直向他刺来的冰冷目光,心下了然,杀人于无形大概就是如此,可见执素不是一般人,决不能掉以轻心。

“行了,没事就散了罢。”执素笑笑,转身上楼。阡陌和倚风也无心继续纠缠,冷哼两声各自回房。唯独留下涟君依旧立在大厅中,暗暗感到无论哪里都暗潮汹涌。





六月雪 正文 第二十八章

不过几天,涟君的名字已经在花街柳巷中传遍,对于那些流连风月的人来说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然涟君只是个清倌,至多陪酒抚琴,但每日还都有客人争先恐后地出高价点涟君的牌子,挥金如土在所不惜。

或许是那种恬淡出尘与宕丽妩媚相融的气质实在别致少见,再者又曾是宫中宠侍,倒也难怪人人窥探。这篱落居的常客中有很多都是宫中朝臣,过去对于姚涟君这个人也是略有而闻,听说是缢伦王爷身边的红人,长得美貌无双,也曾有传言说这涟君是王爷的禁脔,如今王爷叛变失败又与皇上关系隐晦,作为禁脔的他被送到这里的原因当然不难猜度。想来能让王爷看得上眼的姿色一定不差,所以都想尝试一番。

就像现在,天刚刚暗下来,篱落居中又开始人声鼎沸起来。一楼大厅中一屋的莺莺燕燕,脂粉香气混在温热的空气里一片浑浊。档次较低的男倌女妓都在底楼陪客,或倚或粘,使出浑身解数讨官人欢心,想尽法子诱嫖客上床,调笑喂酒轻薄拉扯,光景一片淫靡。

“涟君,今晚张源张大人点了你。”流月替涟君绾发,缓声道。张大人?涟君心中暗想,那个上卿大夫张源?早有耳闻他前几天就伸长了脖子等着进自己的厢房,今天可总算是叫他如愿了。

不过一会儿,流月离开,张源就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年近中年体态肥胖,盯着涟君的眼睛充满了淫靡猥亵,惹得涟君一阵恶心。

“涟君呀,我可总算是见着你了,以前在祭典上远远见了一面可就叫我魂不守舍朝思暮想了哟。”张源几步扑向姚涟君,不料姚涟君身形一躲,扑了空。张源笑意更浓,倒也不以为意,只觉得这样似乎更添情趣。

“张大人请坐吧,涟君为您斟酒。”姚涟君又羞又恼,自开始接客十几日中还没遇到过这样的,心下知道今天难办,只能想办法转移张源的注意,心想能将他灌醉当是最好。

“张大人,涟君陪您饮一杯罢。”说着,涟君递了一只玉杯给张源。

“好,好。”张源似乎很是满意涟君的热情,大马金刀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伸手接过涟君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

“呵呵。”涟君陪笑着,乘张源仰头之际悄悄将杯中酒液倒掉,待张源放下酒杯赶忙又道,“张大人再来一杯罢。”他又为张源满杯。

虽说多年混迹于花街柳巷,也算风月场上的老手,只可惜就是抵不住温香软玉的花言巧语,可谓屡战屡败。在涟君的引诱哄骗之下,张源喝了一杯又一杯,脸渐渐涨红话也开始多起来。涟君心中暗笑,特意问流月要来烈酒果然没错。凡是、、比较难缠的客人,涟君就会让小木送来篱落居中后劲最大的酒,不停地灌直到他醉得不省人事。大概这也就是近几日涟君能够轻巧应付的原因。

张源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官场上的琐事,什么谁又弹劾了他,皇上驳回了他的折子之类的,甚至是家中大房蛮横无理,小妾只会吃醋这样的事都说了出来。

姚涟君在一旁抚琴,挑些主要的来听。其实青楼确实是个看尽人生百态的地方,同样也是非常不错的情报收容所,怪不得当年前朝皇帝建了这个极京中最富盛名青楼。近日来,听得最多的大约也就两件大事。其一,御国与月昭似乎关系更加紧张,在边境发动了小规模的战争,听闻当今皇上已经在考虑出兵平定叛乱,这日子怕是又要动荡了。其二倒是一张喜事,前些时日,皇后被断出怀上龙胎已一月有余了,景帝因此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怪不得御景轩将自己送进青楼后就再未露面,原来国事家事都脱不了身啊……姚涟君心中暗想。这样再好不过,既然他无暇顾及自己那么反倒更方便行事,涟君已经打定主意不能错过任何机会寻找出路。

兀自思量着,纤细的双手优雅地挑动琴弦,音律婉转竟有些御惜朝的感觉。六月雪似乎已过了花期,涟君回想起那天御惜朝微笑着说一起去御花园看的时候的样子,心中不免怅然,终是没能做到,但愿明年能够实现吧。

“呀!”一声不和谐的尖音,原来是涟君想得投入手上拨错了弦,他咬了咬嘴唇思索着是否装作没事继续下去,毕竟张源酒醉说不定并未发现端倪。

“行了行了,弹不好就别弹了,呃……恩……我们……来做点别的如何?小美人……”岂料张源也不好糊弄,他打着酒嗝满脸通红,跌跌撞撞地起身,说着就往涟君身上扑去。涟君一时避闪不及,一下子被压倒在地上,张源体型肥硕,几乎将涟君压得喘不过气。

“你做什么!快走开!唔……”涟君用力地推着身上的人,怎想这张源力气奇大竟怎么都推不开,已经醉意熏熏的他像一块烂泥一样死死地贴在涟君身上上下其手,抓住涟君胡乱挣扎的双臂,欲一亲芳泽。

“滚开!我……唔唔……”险些躲开张源令人恶心的厚唇,涟君猛地别过头大叫道,“再不放手我要喊人了!快点放开我!”记得流月说过他接客的时候无论客人是谁,都会在门口安插人手看护,若是房中有异动便会进来干涉,可现在闹出这么大动静怎么都没人来管!涟君心惊,难道恰巧今天出了什么纰漏?!

“叫呀!再叫呀!不过是个出来卖的婊子!装什么清高!”意识混乱精虫冲脑的张源明显被涟君的不配合激怒,手上动作愈发狠厉,嘴里满是粗俗,哪里有半点为官之人的样子。

大力地撕扯姚涟君透薄的纱衣,涟君抵抗无用,不一会儿便前襟大敞衣衫凌乱。见那大片大片裸露在外的如白玉一般无暇的肌肤,张源红了眼睛,下体迅速膨胀,他双膝跪地支起身子迫不及待地撤掉腰带为自己宽衣。正在这时,涟君看准了时机,曲起膝盖对准张源早已抬头挺立的胯下猛得一顶。

“呜哇——!”肿胀的下体哪里受得了如此猛烈的撞击,张源痛得双手捂住命根一头栽倒在地上来回翻滚,痛叫声不断,满脸的横肉都扭曲在了一起。

涟君见状,赶紧起身快速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服,继而推门而出,发现果然门口并无看守。一时不知上哪儿寻找流月,涟君只得在走廊中大叫道,“来人呐!快来人呐!出事了出大事了!”他知道这招定能管用,只是不确定流月是否会在第一时间赶来。

话音刚落,尾音还在廊中回响,涟君就感到旁边的几间房间已经开始骚动起来,不断有人开门探出脑袋。隐约听见走廊尽头台阶响动,涟君忽然松了口气,他看到了远处走在最前头的一抹白色身影——流月。

见房中依旧在地上紧捂下体不住打滚的张源,流月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看了一眼涟君,意思是叫他不要担心,随即命令道,“来人,送张公子回府。”说着,几个五大三粗的龟奴走进来,将张源抬了出去。

流月跟在后面,一路将张源送出篱落居。涟君走到二楼台阶旁便止了步,正厅就在眼下,扶栏望向门外,流月正安置张源乘上马车。堂下一屋的娼妓嫖客在短暂的骚动后又开始醉酒笙歌纵情于声色。涟君心中冷哼,色字面前君子都成了禽兽,何况本就不是君子。花街柳巷暖玉温香纸迷金醉夜夜笙歌,怎知十丈红绡一场梦,不知亡国恨的究竟又是谁呢!

正在此时,涟君忽然瞥到了靠在大厅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冷冷清清的样子引起了涟君的注意。与混乱喧闹的气氛格格不入,那张桌上只有一个年轻的华服公子在桌边坐着,深紫织锦玉冠束发,远远地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英气。他优雅地小酌杯中清酒,竟也正定定地看着立在二楼台阶旁的姚涟君,眉目含笑。待凝神看清这人样貌,涟君心中猛然一颤,那人竟是——

御华彰。





六月雪 正文 第二十九章

御华彰……他怎么会在这里?姚涟君眉头微皱,虽说御华彰是篱落居的幕后东家,但公然出现在大厅中倒是不常见的。御华彰见姚涟君也看到了他,放下酒杯笑着对涟君点了点头,转而起身离去。

姚涟君没有动作依旧扶栏而立,目送御华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思量片刻,嘴角扯起一抹颇具深意的微笑。若猜得没错……哼,希望当真没有猜错,姚涟君回忆起半年前发生的种种,暗暗捏紧了拳头,过去怎么就一点没怀疑过呢?还倒真是忽略了这个人。

第二日,涟君向流月告假称身子不适,流月也没多问什么就准许了。入夜,涟君坐在镜前,前些日子几乎都由流月帮忙打理,偶尔也让小木代劳,可今日却是涟君亲手装扮,上妆勾画绾发更衣一丝不苟。当小木来报御华彰已如昨日一般独坐孤饮的时候,涟君正将最后一只玉簪插入发髻,他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幽幽地笑了,一瞬间高傲睥睨的神态美得不可方物。

“走,去前厅。”姚涟君起身,一袭月白色长衫飘逸旖旎,出尘如仙。

“是。”小木垂首微红了脸,跟在姚涟君身后穿过走廊。自第一次见面起他就觉得涟君公子是自己见过的最漂亮的人,那种清丽妩媚的气质在篱落居中无人能及

果然,御华彰坐在最角落的桌边独酌,一身墨绿色的锦衣镶着金色暗纹,碧玉头冠将发髻束在头顶,相比御景轩来少了一份邪魅,但比起御惜朝来倒是多了一份英挺。非常人能及的贵气和光华让整个大厅的金碧辉煌顿时黯然失色。显然,他还未发现姚涟君。

“小木,去请王爷。”涟君吩咐道,眼睛紧紧地盯着御华彰分毫不离。

“是。”小木应声下楼,穿过拉拉扯扯东倒西歪的人群一路跑到御华彰面前,低头躬身说着什么。御华彰闻言向涟君这边看过来。姚涟君见御华彰看向自己,远远地朝着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媚眼如丝,随后飘然转身回房。如他所料,不一会儿,御华彰就推门进来,小木懂事地将房门掩上悄悄退了出去。

“涟君公子找本王有事?”御华彰故作不解,笑容优雅得体。

“王爷请坐,涟君为您斟酒。”姚涟君轻笑,也不急着道破,“王爷唤我涟君就好。”

闻言,御华彰在桌边坐下,拿起酒杯望着姚涟君的目光有些玩味,他道,“没想到涟君的气质与这烟花之地如此相称,短短几日便将这篱落居里所有的红牌倌儿都比了下去。”话中讽刺之意涟君怎能听不出,但此时也只能不以为意。

“那还不是托了王爷的福,不然涟君恐怕可没现在这么好命。”姚涟君也不动声色地说着反话,实则探听御华彰的口风。

“都猜到了?”御华彰闻言一笑,面若冠玉眉目生华,“涟君果然聪明。”

“王爷过奖。”姚涟君低眉心下了然,在御华彰身边的位子坐下。

“怎么?难道涟君愿意和我联手?”御华彰轻晃杯中清液若有所思道,话虽是问句但心里却早已有了答案。

“王爷应当知道涟君别无他求。”彼此都是聪明人,姚涟君相信御华彰懂得其话中所指。

“呵,”御华彰闻言幽幽地笑了,姚涟君的意思他怎能不明白,只是无法理解人都说红颜祸水,这御惜朝究竟有什么好,他心中默叹继而道,“不问问他近来如何么?”

姚涟君愣了一愣,随即低头轻语,“三皇子他,可好……”

“听说病得重了,常咳血。”御华彰小口地畷着酒,说得轻描淡写。

“恩。”姚涟君的脸色有些泛白,但他知道现在着急也没用,在将三皇子救出来之前,一切都无能为力,他下定了决心咬了咬嘴唇道,“王爷需要我做什么?”

“涟君觉得自己能做得了什么?”御华彰抬手捏住姚涟君尖瘦的下巴,用拇指在那瓷白光滑的脸侧来回摩挲,俊美英气的眸子染上半分暧昧。

“呵,”姚涟君心中会意,目光婉转朱唇轻启,“涟君可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本事。”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御华彰笑意更浓,转而伸出手指揉玩涟君温软的下唇,“你的身子当然不值那些大人们誓死效忠为本王卖命,不过倒也是个不错的附加筹码,”说着,他将姚涟君的下巴挑高道,“啧啧,还真是诱人,怪不得人人想要。”

御华彰的话如一把冰刃深深地扎进姚涟君的心里,鲜血瞬间冷冻凝结成冰。呵,原来自己只能是个任人狭玩的附赠,一旦得手便弃之如敝屣。随即,姚涟君妖冶一笑,如血红的罂粟一般绝望而剧毒。他那双纤长雪白的手攀附上御华彰的手臂,轻轻掰开那抵着自己下巴的手指拉近自己,伸出嫩红的小舌细细舔舐,一片濡湿。

“那么,王爷想要么?”姚涟君故作微喘,起身幽幽地倒进御华彰怀里,在胸前摩擦扭动,他伸出纤手勾勒着御华彰俊秀英挺的脸部轮廓,顺着细腻的脖子一路向下,抓住胯间的器官轻柔一捏,力道正好。感到御华彰身子微颤喘息低沉,姚涟君笑魇更加宕丽魅惑,他将脸贴在御华彰胸前,双臂勾上脖子挑逗着。他在赌,赌那十二年来从未看穿的欲望。

“真是个妖精……”御华彰徒然将手臂收紧,一把将姚涟君打横抱起,快步走进内室将涟君放在床上压在身下。涟君勾引一般娇喘出声,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很快,两人就衣衫尽褪,浑身赤裸地交缠在一起,拥吻撕咬像是要将对方吃掉一般。此时姚涟君很清醒,他的动作比过去任何一次欢爱都来得主动,也许甘于堕落,即便是他也需要发泄。好想大笑,也想哭一场,但所有的所有都被铺天盖地的情欲疯狂湮没,坠落沉溺于御华彰的火热,不断下坠沉沦。

“用力点……啊……恩啊——!啊啊……就是那里啊……再用力点……啊——”承受着深埋于体内暴风骤雨一般的撞击,姚涟君喃喃的话语淫荡不堪,他放浪地随着节奏摆动着身体,好像故意要在这场情事中溺死。

“啊——”伴着一声低吼,御华彰喷射出了黏浊的欲望,姚涟君也纵情地呻吟着射出白浊。两人都失力地倒在床上粗重地喘息。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自己,御景轩那时的话也许根本没错。姚涟君看着满是红晕遍布吻痕的身体心中冷笑,骨子里就是个卖货,以后可都要靠这身子了。想到此处,姚涟君忽然眼神冰冷,自己也只有在床上才是个倌儿。

“王爷有多大把握,确定他真的一无所知?”待稍稍平复,涟君起身穿衣冷声问道,与方才激情放浪判若两人,“王爷可别小看了当今皇上。”

“呵,”对姚涟君如此之快的转变御华彰也不以为意,他拾起地上散乱的衣服道,“有些东西,有的人永远无法看清。”

闻言,姚涟君若有所思,他不认为御景轩会是一个毫无察觉一点端倪都看不出人。但如今除了信任,别无他法。





六月雪 正文 第三十章

“啊……恩啊……”暖帐中,姚涟君在男人身下辗转呻吟。这是第几个了?他自己都不愿去记。对于各种不同的男人,过去知道的也好不知道的也罢,年轻的发福的,俊美的恶心的,在他的内心中都已谈不上抗拒,身体是最诚实的,姚涟君不得不承认,只要是个男人都能让他高潮。

并不是自己作践自己,天生拥有一具淫荡的身体不下贱也不行,呵,姚涟君看着那个压在自己身上疯狂抽插意乱情迷的男人心中狂笑。舒服么?恩?再用力啊狠狠插,我也舒服着呢!

自那次与御华彰达成协定之后,每日都会特别安排一些客人点连涟君的牌子,当然,名义上涟君依旧是清倌,一切都由流月打点着。之前涟君一直以为流月是御景轩那边的人,没想到竟是御华彰的手下,直觉告诉他,这两人的关系不一般。

男人已发泄完毕,颤抖着射出精华,他抽出分身,浓稠腥臊的浊液顺着甬道流出,男性腥膻的气味在空气中浑浊,姚涟君顿时一阵反胃趴在床边干呕起来。

“呕——呕咳咳咳——”姚涟君脸色煞白,奈何连一滴胃液都呕不出,胸腔剧烈起伏,他捂住心口喘息着,双唇失了血色。

“又不是女人,还怀上了不成?”男人系上腰带,用眼角瞥了一眼姚涟君毫不留情地讥笑着,将涟君的仅有的尊严撕得粉碎。

“玩够了就请离开。”姚涟君将头靠在床边闭上眼睛,不再理会那男人眼中的轻蔑。

“哼!到底就是个卖货,”那男人闻言冷哼,临走时还不忘补上一句,“不过你这身子滋味确实不错,兴许本爷哪天兴起还会再来点你的牌子。”

姚涟君装作未闻,猛烈的情事过后浑身无力,虽然身子肮脏不堪很想洗净,但连去喊小木的力气都一点不剩,他意识渐渐模糊,伏趴在凌乱的床上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涟君发现自己穿着纯白的亵衣端正地躺在被子里,身子已洗干净床单也被换过,想必是小木一早做的。

起身唤小木的名字,但无人来应。套上整整齐齐叠放在床边的外衣,涟君发现架上的铜盆中有新灌的水,试了试还有些温热。大概是被流月叫去做事了罢,姚涟君心中暗想。梳洗过后,只得去大厅用早饭。

走下楼梯,恰巧撞见了倚风,想必又是刚刚送走叶谨阳。倚风瞟了涟君一眼,眼神中有些许鄙夷,但什么都没说便走上楼去。同是出来卖的,若是嘲笑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可要真的说起来,到底还是涟君比较可怜,被当做工具,用身体作为筹码,任谁都会受不了。

姚涟君哪里会读不出倚风眼神中的含义,但装作未见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如今整个篱落居里除了流月和小木,其他人与他都无任何利害关系,没必要计较什么。他平日也很少出房间,其他倌儿几乎是碰不见的。有时无聊听小木说起一些琐事,无非是些小倌的明争暗斗,阡陌和倚风一直在暗中互掐较劲,这倒是从倚风成了角儿后就从未停止过的。相看两相厌,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形。

日暮黄昏的时候,流月来说今天要接的是上次被涟君教训过的上卿大夫张源。涟君听后,心中微微一颤,咬住下唇将目光移向窗外。

“涟君,这个给你。”流月心里也明白,过去涟君是清倌,上次的事说到底也是张源理亏,所以后来送些礼安抚一下也就没再来滋事,可如今这牌子是王爷特地安排点的,想来无可避免,涟君今晚要为那次的得罪付出代价。涟君接过那盒药膏,知道流月的意思,点头谢过。

“对了,那人从没有来过么?”涟君将药膏收好,有件事心中有一直有疑问,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问流月。想来毕竟御景轩憎恨自己多年,将自己送到青楼无非就是想要羞辱,若是换成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看看一直厌恶的人变成了什么堕落样子,像他这样一面未露倒是不寻常的。

“放心吧,王爷封锁了消息,景少爷不会知道的。”流月难得地会错了涟君的意思,不过这话也让涟君听出些端倪。

“难道御景轩一直在暗中监视我?!”姚涟君猜到大半。

“是的,不过那些负责监视你的人都是我们的人,但景少爷是不知道的,他们每日都会上报假消息。”流月看着姚涟君依旧疑惑的神情,聪颖如他自是知道涟君在奇怪什么,他继而道,“近来国事不稳,月昭公然撕毁合约出兵攻打,景公子脱不开身。”

“月昭出尔反尔?!”姚涟君有些吃惊,毁约关系到一个国家的声誉,多行不义必自毙,没想到月昭会如此不计后果。

“恩。”流月微微皱眉,或许他觉得涟君此时该担心的不是这些,“好了,你准备一下吧,没多久就要天黑了。”

“好。”闻言,姚涟君自知失态,待流月走后走到镜前梳妆。国不安定,心绪不宁。愈发担心三皇子了,不知咳症是否好些。

华灯初上之时,天已全黑。不过多会儿,张源便如约而至,依旧是那副恶心猥琐的嘴脸让涟君几欲作呕。他一进房间就看见姚涟君一身素白地坐在桌边,清冷素丽的姿态让人萌生一种蹂躏玷污的冲动。

“还不快来给本大爷行礼?!”张源眯起眼睛露出阴冷,今晚涟君只属于他,定要把上次的屈辱都讨回来。

“张大人。”姚涟君咬了咬嘴唇脸色难看,只得起身莲步移至张源面前微一屈膝颔首。

“哼,”张源冷哼一声,一把将涟君拉近,一手揽住涟君的纤腰猝不及防地撕开涟君青玉色的前襟,啧啧道,“这么美的身体穿得这么严实有什么意思,来人!拿进来!”

话音刚落,房间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奴仆摸样的人,看他恭敬谦卑的样子料想是张源的家臣,他双手呈上一个木盒,里面装着一件血红色的纱衣。

“去,把它换上。”张源冷声命令。

抖开那件纱衣,姚涟君惊讶地说不出话,木盒里只有这一件轻纱和一根腰带便别无他物,咬牙除下身上衣物披上薄纱,薄如蝉翼的质地哪里能算得上衣服,关键部位在摇曳的烛光下若隐若现。

“换好了就出来!磨蹭什么!”张源不耐烦地催促到,存心要看涟君的好戏。

姚涟君死死地捏住衣角,关节因太过用力而发白,每走一步,下体的摇晃让他羞愤欲死,奈何张源的目光盯着他胯下的部位紧紧不放,耻辱的感觉将涟君没顶,他闭上眼睛尽量止住快要从眼角滑落的泪水。强要可以,但如此般羞辱叫他情何以堪,或许对于任何人来说最难忍受的是践踏尊严的折磨。

“不错不错,还是这衣服衬你,”张源残忍得赞叹着,面露淫靡之色似乎想到了更加有趣的事,“来,给爷跳支舞,篱落居的倌儿不就擅长这个么。”

“我不会跳舞。”涟君低下头,苍白的侧脸美轮美奂。衣角被捏得发皱,体内血液乱窜统统汇聚到头顶浑身发麻,摇摇欲坠。

“不会?”张源的目光恨烈起来,走近涟君扬声道,“不会也得会!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跳是不跳!”

“不跳!”姚涟君抬起头眼神决绝,像是要故意激怒张源一般提高了音量。

“贱人!”张源双目赤红,一掌掴在姚涟君脸上,涟君没能站稳,伏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

艳红的血液更加刺激了张源的感官,暴虐的种子疯狂滋长。他扯起涟君披散的黑发,把涟君扔在床上翻身上床,撕开自己的衣服将涟君坐着抱起,双腿打开到最大,扶住硕大黑紫的下体对准幽闭的菊洞迫使涟君一下子坐了下去。

“啊——”从未尝试过坐着的姿势,在没有任何前戏和润滑的情况下,下体的猛然穿刺让涟君失声痛叫起来。太深了,涟君几乎以为自己被贯穿,后庭肿胀如撕裂一般。

张源拖住涟君的腰际让涟君上下摩擦,一次比一次深入。“好紧!……涟君再吸啊好舒服啊……好热,对就这样……”张源的喘息粗重而沉闷,呼呼的热气扑向涟君的耳后,下体的强烈快感让张源为之疯狂。低吼着喷射出浊液之后,张源又换了各种姿势要了涟君一次又一次,直到涟君实在不支昏死过去。





六月雪 正文 第三十一章

次日一早微睁开眼睛,后庭的刺痛让姚涟君顿时清醒过来。他强忍着疼痛支起身子,喉咙干哑,回想起昨晚张源那个禽兽整整折腾了他一夜。

艰难地下床,双腿有些发颤,姚涟君披上外衣推门喊小木给他准备热水,浑身污浊不堪的样子让他恶心。

不一会儿,小木就张罗着几个龟奴把木盆搬进屋子倒满热水,顿时室内水汽氤氲。其实篱落居中有公用的浴室,但依涟君的身份当然不用和那些位低的倌儿们挤在一起,其他几个地位较高的小倌像倚风阡陌,都被准许可以在自己房中洗浴。

沐浴过后,涟君待小木清理完房间后,便从抽屉里拿出昨日流月给他的药膏俯卧在床上给自己上药。其实若是叫小木来帮忙应该会变得简单一些,也不至于弄痛自己,但下体一览无遗地暴露在他人面前,还要让一个孩子为自己最为羞辱的地方上药,这叫他如何忍受。

涟君分开双腿,在食指上蘸满药膏,反手摸索着涂抹在菊洞里,伤口碰上冰凉的药膏使得他的双腿一阵颤栗,刺痛的感觉让涟君不由地眉头紧皱。心中自嘲着,此时的自己样子一定可笑非常,屈辱地一点尊严都不剩。

上完药,姚涟君披着亵衣等小木送来早饭。今天天气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涟君发觉似乎自出宫以来还没有踏出过这篱落居半步,倒真想上街看看。目送那些斜背着书包追追打打一路嬉笑吵闹的孩子穿街而过,涟君幽幽地笑了,曾几何时自己也是如此般无忧无虑呐。

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端着食盒走进来的竟是一身月牙色长衫的流月。

“还好吧?”流月面露担忧之色问道,目光温润如水。

“没事,上过药了。”姚涟君淡淡一笑,日光下如白莲绽放一般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来用些早点吧,听说你爱吃肉松,今早我让人去五芳斋买了些,”流月见涟君并无大碍,便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端出一碗清粥酱菜和一叠肉松,“来尝尝合不合口味。”他笑着将筷子递给姚涟君。

盛情难却,涟君举著尝了一口,松脆咸香竟比宫中的还好上几分。但心中隐隐觉得流月方才的话在哪里有些不对劲,再三思量才推敲出端倪,他抬头道,“是谁告诉你的?”姚涟君了然,他饮食偏好之事应当只有御惜朝知道才对。

“啊,这……”流月自知失言神色尴尬,吱唔了半天最终还是选择岔开话题,“啊,对了!有件事忘说了,今天涟君你不用接客,明天御史大夫燕大人请你去府上作陪。”

“府上?”虽然心中疑点重重,但见流月不愿说,姚涟君也只能随他转移话题。

“恩,明天傍晚会有轿子送你过去……”流月微微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幽幽地看了涟君一眼,欲言又止。

“好。”姚涟君知道流月还有话要说,但也不开口询问。

“唉……那我先出去了,身子不适就再休息会儿吧。”最终流月还是放弃了,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倒是让涟君更加疑惑。

第二天傍晚,姚涟君梳洗一番便上了小轿。虽坐在轿里,但好歹也算是在街上了。涟君掀开车帘,沿路看着渐渐热闹的晚市。听说去的是燕大人在极京中的另一处府邸,距离篱落居不算太远。

再向前抬出几步,拐了几个弯,姚涟君忽然发现周围的景物似曾相识。远远看去,“沈大娘包子铺”的招牌依旧挂在那里,相比从前更加老旧了。这里……这里竟是!

“停轿!停一下!快!”姚涟君掀开布帘,在轿夫们不解的目光中走出轿子,向前挪了几步四下环顾。

“相公,你这是要去哪儿?误了时辰可就……”为首的轿夫小声提醒。

“不打紧,你们在后面跟着,我去前面看看,一会儿就好。”姚涟君说着快步向那包子铺的方向走去。往铺中张望,包子生意依旧兴隆,当年豪爽热情的沈大娘老了不少,已是满头华发,但精神依旧很好红光满面。

再往前走,果不其然,没几步就看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牌匾——易衡书院。远远地停住脚步,在对面店家的廊柱后小心张望。阔别十二年,涟君多想进去看看,看看照顾自己长大的陈夫子身体是否硬朗安康。可他现在这样子,若是夫子问起他是否还在宫中当差,这该怎么回答?!

忽然,从学堂里跑出几个孩子,好像是刚刚放课。这么晚才回家的原因涟君心下莞尔,怕是功课不认真被书院里的哪个老先生罚抄了罢。当他们跑过涟君身边时,涟君唤住其中两个,面目和蔼地问道,“你们认不认得陈夫子?”

“陈夫子?”那两个孩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抓耳挠腮面露难色道,“没听说过。小东子,你知道么?”

“不知道……”那个名叫小东子的瘦小身材的孩子摇了摇头。

“难道不在这儿教书了么……”姚涟君喃喃自语,心里有些怅然。这时,一个年龄稍长的孩子跑过来,语气有些凶道,“你们还在这儿干嘛,快回家吃饭了,不然爹娘又要担心!”

“是这大哥哥问我们什么陈夫子的……”“是啊,不是我们贪玩儿!”那两个孩子赶紧辩解道。

“陈夫子?”那个年龄较大的孩子看着姚涟君反问,转转眼睛若有所思,“你是说那个瘦瘦高高,总穿蓝色布衫,留着雪白山羊胡子的陈夫子?”

“对!”姚涟君赶紧点头,这孩子口中描述的与他记忆中的全然相符。

“哦,怪不得小虎子小东子不认识呢,陈夫子早在三年前就仙逝了,他们那时还没入学堂呢。”

“什么?!”姚涟君闻言倒退一步险些没有站稳,脑中“嗡”地一响一片空白,“夫子死了……你是说夫子死了……”他口中喃喃,不知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在问那孩子。

“你认识陈夫子吧?”那孩子看出了姚涟君眼中的伤心,问得小心翼翼,“陈夫子的坟冢就立在学堂后面的小院里,我可以领你去看看。”

“不了……”姚涟君抹掉眼角的泪水,稳定了一下情绪,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道,“不用了……谢谢你。”他心中苦笑,如今这般样子,有什么脸面去见夫子,哪里对得起夫子从小的教诲半分。若是夫子在天有灵,目睹自己自甘堕落的样子,要他如何安歇。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竟连祭拜师父的资格都没有,实在叫人心寒。姚涟君脸色苍白低头惨笑。

半饷,他折膝跪下,在街上众人惊异的目光下对着书院大门深深三扣,过后,他起身走向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小轿,眼神空洞无光。





六月雪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已经深夜了,街上空无一人。小轿中,姚涟君脸色发白地倚在一边,额头不停地冒着冷汗。雾重微凉,湿气穿过车帘让涟君不由颤栗,股下一片濡湿,小轿摇摇晃晃使得后庭更加刺痛,涟君能清楚地嗅到浓重的血腥气。

紧紧地抓着衣角,关节因过于用力而发白,骨节毕现。姚涟君苦笑,终于明白了昨日流月欲言又止的原因,那个所谓的燕大人根本就不是人。他几乎都忘记了自己方才是怎么走出那个人间炼狱,那个伏在自己身上施暴的男人,残忍的笑声挥之不去,疯狂,猥亵,带血。“操死你!小骚货!操死你——”

翠色的衣衫凌乱不堪血迹斑斑,甚至还有一些羞辱的白浊粘在上面。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流,在洁白的腿侧留下一道道猩红的痕迹。会死的吧,大概会死的……姚涟君将头枕在窗框微微合上眼睛,身体的疼痛不断地提醒他折磨还在继续。到底还是害怕死亡的,原来还是会不甘心,玉珠一般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呢?怎么可以!

“涟君相公,到了。”轿子停下,轿夫头子掀开车帘道。

寒气倾入,姚涟君忽然清醒了些,抬手胡乱地抹掉眼泪道,“有劳了。”随后走下轿子。拖着伤重的身子,姚涟君觉得自己举步维艰,不想惊扰了流月更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这副惨不忍睹的狼狈样子,他决定从后门绕进去。

果然,在小心躲避之下,涟君顺利地绕到二楼房门前,此时的他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屋内有亮光,猜想或许是小木在等自己。轻轻推开门,涟君的一声“我回来了……”生生地被卡在喉咙口。一入眼的,竟是御华彰。

“你怎么在这里。”姚涟君冷声问道,身体极度疲惫的他已无心应付这个一脸看戏的表情的男人。

“来看看你。”御华彰瞟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姚涟君,依旧坐在椅上悠闲地畷了口茶道,“身子还好吧?”

“好—得—很。”三个字似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姚涟君实在不愿多言,只想赶紧倒在床上歇下。

“是么?”御华彰起身,绛紫色的锦缎依旧将他的华贵气质衬地一览无遗,面若冠玉风流倜傥。他缓步踱到涟君身侧,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涟君一身污浊笑道,“确实不错。”说着,他似乎还觉不够,抬手抵住姚涟君的下巴上挑,眼神意味深长,“燕大人可有好好待你?”

“你!”姚涟君气极,只觉得两眼发黑,本就失血过多的身体哪里还撑得住,说着就瘫软下去。御华彰见势不对,知道自己有些过了,赶紧上前扶住涟君,搂着他挪到床边,帮涟君脱下外衣和亵裤。涟君心里不愿,但也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御华彰摆弄。

“啧啧,下手真狠。”御华彰看着涟君股间的伤口皱起眉头,后庭已经血肉模糊,鲜红的血水不住地往外流甚至还混有脓液,看得出是用了些利器刺伤还撒了些药粉所致。

“你看完了没有。”姚涟君痛得嘴唇发抖,凉气从穴口灌入,身体剧烈发颤。此时已无关姿势的屈辱,仅是这钻心的疼痛就让他几乎昏厥过去。

“上些药吧,不然会感染的。”不知为何,看到鲜血淋漓的样子,御华彰竟有些于心不忍,“有药膏么?流月应该给过你些吧。”御华彰说着走到梳妆台前一格一格拉开抽屉翻找。

“下面第二个抽屉……”涟君气息微弱,看着御华彰的背影心里微微一颤。没想到自己最狼狈的时候伴在身边的竟然是他。

“是这个吧?”御华彰翻出一只红色的小盒,递到姚涟君眼前。见涟君点头,他兀自打开盖子,顿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他坐到床边,一手拿着蘸了清水的丝绸,另一只手将涟君的双腿拉开。

“你要做什么?”姚涟君睁大眼睛,透露出惊恐,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帮你上药。”御华彰不以为然,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姚涟君道,“别逞强了,伤得那么重,你会弄疼自己。”说着,他开始清洁幽穴周围的血污。

姚涟君心中一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御华彰便接口道,“若是搞得不好弄烂了,于我来说就少了样不错的筹码,那可不划算。”

哼,姚涟君冷笑起来,心中冰凉如前,他扯起一抹媚笑道,“那么涟君就谢过王爷了。”

“你在勾引我。”御华彰用手指蘸满药膏探入红肿的菊洞小心涂抹,甬道中有多处撕裂,当药膏沁入时,疼痛钻心刺骨,姚涟君死死地咬住嘴唇,几欲滴血,硬是不肯发出一丝呻吟。

“涟君……哪儿敢……”刺痛的感觉无以复加,姚涟君冷汗泠泠,周围的空气一片冰凉,他感到自己仿佛跌入了冰谷,只有后庭传来的火辣辣的灼热被无限放大。

“别嘴硬了,乖乖躺着。”御华彰也没心思与涟君计较,故意加重了指尖涂抹的力道,姚涟君倏不及防地痛哼一声咬紧牙关不再言语。

这药膏药效是极好的,抹上之后便止了血,灼烧一阵便生清凉,疼痛感也缓解了许多。御华彰用清水将手洗净,笑意吟吟地看着姚涟君道,“是否好些了?”

姚涟君闭上眼睛别过头去算作回答,他感到方才御华彰的眼中比平日少了些戏谑和不恭。御华彰见涟君不答也不以为意,他笑笑又为自己倒了杯茶道,“要不要喝些水?”

“不用,谢王爷。”姚涟君回过头瞥了一眼御华彰,微皱了眉头,心中有些吃味。随即他又开始自嘲起来,不就是一时兴起对自己好些么,不过怜悯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姚涟君你太天真了!

御华彰看着姚涟君瞬息万变的眼神若有所思,正在气定神闲地喝茶之际,听见有人轻轻叩门。御华彰看了一眼姚涟君,对他使了个神色。姚涟君会意,出声道,“谁啊?”

“我,流月。”门外那熟悉而温润的声音有些模糊。姚涟君见御华彰点头,道,“是月老板啊,请进吧。”

流月进门见了御华彰也不诧异,只是微冷了脸色,他欠了欠身垂首道,“原来王爷也在这儿,给王爷请安了。”

“免礼,瞒着流月偷偷来此,的确是我的不是,”御华彰幽幽地笑了,俊气的容颜在昏黄的烛光下棱角分明丰神俊朗。他继而道,“还望月老板勿怪。”

“王爷此话是折煞流月了。”流月微微屈膝行礼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面目憔悴的姚涟君,瞥到放在梳妆台上的药膏心下了然,他又一躬身道,“流月有事与王爷商量,斗胆请王爷借一步说话。”

“好,请把。”御惜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也没再看涟君一眼走出房门。流月低低地道了句好好休息,也掩门而去。

待他们走后不久,涟君便强撑着起身。直觉告诉他,若是不跟去,他会错过什么。披上一件外衣,涟君尾随着悄悄跟去。虽然后庭在药膏的作用下趋于缓解但依旧钝痛难忍,夜里的寒风也吹得他瑟瑟发抖。涟君隐约知道他们应当会去流月独住的小院。

流月是不与小倌们一起住在楼里的,在篱落居的后院深处有一道小门,穿过去后还有一个比较隐蔽的小院,那便是流月的住处。

月黑无灯,两边种满花草植物的小路有些难辨,穿过后院的小门摸索一阵,涟君果然看到流月独住的小屋中微微亮着光,于是放轻了脚步慢慢靠过去,在门栏边侧耳倾听屏住了呼吸。





六月雪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小屋烛光昏黄,姚涟君在门外仔细地聆听室内动静。定了神,就听见御华彰幽幽开口。

“何事?报上来吧。”御华彰的声音依旧懒懒地,伴着瓷盖碰撞的脆响。

“如王爷所料,缢伦王爷的病果然不寻常。”流月语声冷然,说话的语气与平日很不相同。

“哦?”御华彰放下手中的茶杯,正了脸色。门外的涟君闻言心中一紧,御惜朝身子一直不好他是知道的,被绑来篱落居之前就见御惜朝就一直咳血,本来就有些怀疑为何病情会忽然加重,但也推算不出原由,不想难道其中还真有端倪。姚涟君不由凝神听得更加仔细。

“属下查出缢伦王爷的饮食中被人下了一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一时也不会毒发,但是时间久了便会剧毒攻心,回天泛术。按照缢伦王爷现在的身体情况来看,下毒已有一段时日了,至少……一年。但是近期应该还不到时限。”流月的声音平静无波,而在门外的姚涟君已经指尖冰凉。心脏纷乱地跳着,一直以来三皇子的饮食都由自己照顾,亲自送到房中,厨子也是朝舞宫中用贯了的,哪怕是移居了凝香阁也一并带去。这……竟有人处心积虑要害三皇子!

“查到是谁了么?”御华彰凝眉沉思。

“属下还在调查,请王爷恕罪。”流月躬身颔首。

“行了,继续查吧。”御华彰起身负手而立,凑近了流月光滑的后颈道,“禀完了公事,是不是也该谈谈我们的私事了?”

“王爷……”流月微微抵住御华彰贴近的胸膛侧过脸泛起红晕,有些欲拒还迎的味道。

“呵……”御华彰面凑近凝视着流月,笑意更浓。

再后来,屋内传来衣裾摩擦撕扯的声音,床板吱呀细碎呻吟。姚涟君已浑身冰凉,指甲掐入掌心,他面无血色,转身离开。

虽然流月没能查出是谁,但涟君心里明白,三皇子过去在所有人心目中皆是与世无争的姿态,也从没有得罪过谁,如此看来为什么要设计加害?况且叛变失败后被囚禁在宫中剥夺了一切权利,家中势力也全数尽灭一败涂地,已经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那么害死三皇子的理由又会是什么。只可能是……姚涟君被自己的想法惊呆了,越想越觉得那就是真的。那个人……

有句话叫爱之深恨之切。他不爱他,但他爱他,所以也恨他。他恨他,所以要折磨他,软禁在身边,蹂躏致死。姚涟君暗暗捏紧了拳头。

次日午后,篱落居不知何故提早嘈杂了起来,吵闹声从前厅一直传到了二楼回廊深处。姚涟君在房中小睡,不由皱起眉头。昨夜他思考关于三皇子的事到很晚,虽然心急如焚但别无他法,也不知那毒药服用多久才会导致不治,不过三皇子中毒一年之久已然触目惊心。但闻流月所说,三皇子近期内还无大碍,他也稍稍放心。

“小木,外边出了什么事?”涟君抬头询问正在打扫房间的小木。小木露出迷茫的神色,还未来得及回答,涟君便听到一众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是朝走廊深处走来,顿生不好的预感。正在此时——

“轰——”的一声,房门被踹开,伴着流月远远地喊声,“景公子——景公子息怒……”

姚涟君闻声煞白了脸色,急忙走出内室便见门前御景轩铁青的脸,小木也跟了出来,显然是被吓坏了。

“滚!”御景轩双目赤红地盯着小木大吼一声。这时流月总算赶来,显然也被御景轩大怒的龙颜镇住,赶紧神色紧张地朝小木招招手示意他赶紧出来。

“把门关上!”御景轩呵斥,对在门口站成一列的侍卫说道,“封锁二楼,不得有人上来!”姚涟君在渐渐关闭的门缝中看到流月低头吩咐了小木什么,料想是去禀报御华彰了。

“景公子来此处所谓何事?”姚涟君冷冷地盯着御景轩,毫无畏惧。有些时日没见了,看上去当真憔悴不少,怕是月昭那边不好对付。

“哼!不要脸的东西!朕若是不来,你就想在这里伺候男人伺候一辈子么?!”御景轩几步冲到涟君跟前拽住姚涟君的领口衣襟,眼中尽是暴怒凶残,“还是说你就这么想要男人?!恩?!”

“呵,”姚涟君冷笑,完全没有想到御景轩的愤怒竟是为了这个,不由觉得可笑,他扯起嘴角眯起眼睛,“皇上把涟君绑来这里,不就是让涟君在这儿卖的么?涟君可是随了皇上的意,怎知现在皇上反倒怪罪起来了,这可让涟君当不起。”

“贱人!”御景轩扬手甩了姚涟君两记耳光,紧紧地拽住姚涟君凑近,像是要把他吃掉一般恐怖,“天生的淫货!”御景轩说着将涟君重重地推到在地上,蹲下身捏起涟君的下巴道,“听说是你主动要求的?恩?是不是?!说话!”

“呵呵,”姚涟君不怒反笑,邪妄而魅惑,一如往日被男人压在身下一般神情,“是我自己要求的,怎样?”

闻言,御景轩忽然仰头一阵戏谑张狂的狂笑,笑罢,他低下头直视姚涟君,目光凶狠,捏住姚涟君下巴的手越来越用力,“呵,不怎样。只是没想到当年跟在缢伦王爷身边冷冷清清孤高自傲的姚涟君,骨子里竟是不折不扣的淫荡胚子,呵,你说朕把这事告诉你恋慕仰望十多年的缢伦王爷可好?”

“你!”姚涟君心下一惊,方才放浪的表情尽褪。

“呵,怕了?”御景轩神色玩味,将姚涟君的下巴抬得更高与自己的仅差分毫,“被人压得舒服么?恩?有多少人上过你?恩?”说着,他猛地将涟君的下摆扯开拉下亵裤,食指直直地捅进那剧烈收缩的菊洞道,“这里被多少人玩过?说啊!不要脸的烂货!”

“啊——”姚涟君失声痛叫,昨晚的伤口还未愈合,异物的探入似乎又一次让甬道撕裂,血腥的气味在空气中扩散,他甚至有一种脓血喷涌而出的错觉。

“哼,还真被玩烂了。”御景轩也察觉不对,他撤出手指发现上面沾着的乳白色药膏上还掺着血丝。他用手帕将自己的手拭净,看着仰卧在地上脸色苍白目光空洞的姚涟君半饷没有言语。涟君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地上,不挣扎也不反抗,像失了魂一般。

“这就是你想要的么?”御景轩起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将目光转向窗外,“起来吧,把裤子穿上,朕叫人来把伤口再清一下。”

“不用了。谢皇上。”姚涟君幽幽起身,眼睛干涩,方才被御景轩羞辱的一瞬间,尊严被击碎的感觉让翻涌的潮水瞬间决堤,却无法流出一滴眼泪。

姚涟君默默理着衣角,捋平下摆的褶皱,神色冷然好像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一样。御景轩定定地注视着姚涟君皱起眉头,过去讨厌涟君把谁都不放在眼里,现在竟厌恶起他的隐忍了么?御景轩冷哼一声道,“也好,收拾一下,跟朕回宫!”

“回宫?”姚涟君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御景轩有些疑惑,难道是听错了么,他反复回忆着御景轩的话,似乎也没有别的意思。

“怎么?还真的不想走了么?!”御景轩的目光冷冽下来,周身散发着寒冷的气息。

“不……”姚涟君也没有想到御景轩竟会这么快就放他走,一下子有些发愣。

“那还愣着干什么!”御景轩宽袖一甩,推门出去。姚涟君想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便默默跟在后面。走到正厅,他看到倚风等人在一旁或是看戏或是嫉妒的目光,或许他们只当是哪个身份高贵的恩客帮姚涟君赎了身。他们应当都不知道,走在前头的那位衣着华贵长相俊美的公子哥儿的真实身份,不然怕是笑都笑不出来了。

跟着御景轩上了马车,姚涟君终是没有等到御华彰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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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 正文 第三十四章

一路上,御景轩都没有说话,只是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姚涟君靠在车帘那边,冷凝的气氛让他有些不自在。帘子全部拉下,车厢里光线很暗,偶尔车轮颠簸晃动,从摇晃的帘子边缘会透进一些光来,反倒让人更加不适。

姚涟君低头,忽然感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向他直直地射过来。偷偷往车内瞥了一眼,果不其然,御景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定定地凝视着他,仿佛是要将他看穿。姚涟君心里一紧,低下头装作不见,双手交缠地更紧。

“哼。”御景轩低低地一声冷哼,又闭上了眼睛。

姚涟君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猜测着回宫后御景轩会怎么处置他。现在他真的无法摸清御景轩的心思,完全不在情理,超出了他可以猜度范围。御景轩当是恨他入骨的,绑他进倌馆也不过是为了羞辱,可方才御景轩大发雷霆的样子倒是实在让他不解,按说自己被人肆意玩弄会更得他意才对。

不过多久,姚涟君又回到了这九重宫阙。宫苑深深,踏入朱红大门的那一瞬,顿生一种无以名状的压抑感。哪怕是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阴冷的感觉依旧让人喘不过气。

“来人,送他回凝香阁。”下车后,御景轩就冷冷地吩咐下去。也不再看姚涟君一眼,在魏公公点头哈腰的跟随和众侍卫们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请吧。”一个内侍摸样打扮的人向姚涟君微微颔首,姚涟君瞥到他腰间别着的跨刀,知道他当是御景轩身边的近侍,不用说,监视的意味昭然若揭。

姚涟君也没说什么,径直往凝香阁的方向走去。其实他也觉得奇怪,御景轩怎就如此大度地容许他回到御惜朝身边,实在叫人起疑。

回到凝香阁,不知是什么时候,那名内侍就不见了影子,或许是自涟君踏进凝香阁后他就离开了。凝香阁还是如以前一样,寂静无人。绕过前院,急急地向御惜朝的房间走,姚涟君气喘吁吁地推开门,“三皇子——!”

“啊……”此时御惜朝正在用午膳,姚涟君的出现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惊呼一声,勺中的汤水都洒了出来,张了张口楞在当场,“涟君……”半饷,他终于喃喃开口。

“三皇子!别吃这些东西!”姚涟君冲过去一把夺走御惜朝手中的筷子,多日不见,御惜朝的脸色愈发苍白无色,身子清瘦地几乎只剩下了骨架,脸颊也微微凹陷,脆弱地让人揪心。姚涟君看着那一桌摆相精致的菜肴心里钝痛,又像是被塞入了千年寒冰,一下子坠落到深渊却无能为力。

“涟君,我终于见到你了涟君……真的是你么……”御惜朝站起身,眼中噙满泪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自涟君被带走后,他不止一次看到幻觉,但每次都只是个虚无的假象,一眨眼变随风消散。他缓缓地伸出手抚上姚涟君凝脂般的侧脸,小心翼翼地生怕将这幻境打碎。

“三皇子……是我。”姚涟君用力地点头,握住御惜朝瘦骨嶙峋的手。

“太好了……涟君,你回来了……”御惜朝红了眼睛,泪水滚滚滑落,“我不是在做梦……”御惜朝紧紧地扯住姚涟君的衣角,泣不成声。

“你们,把这些东西撤下去,以后的膳食都由我亲自准备。”姚涟君指着那一桌的碗碟对一旁伺候御惜朝用膳的宫女道。

“涟君?”御惜朝的眼中带着疑问,奇怪地看着那两个小宫女应身收拾盘子。

“菜里有毒。”姚涟君环住御惜朝的腰将他拉近,靠在御惜朝的耳边轻声道。

御惜朝闻言身子一颤,他轻轻推开姚涟君别过头去,脸上写满了无限的感伤与无奈,他闭上眼睛双唇轻启道,“我知道。”

“你知道?!”姚涟君震惊地瞪大眼睛,实在不敢相信,“那怎么还……”御惜朝回过眼神,定定地看着姚涟君,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也不言语。姚涟君顿时默然,他知道御惜朝的意思,就如同他在篱落居沦为小倌屈意承欢,除了忍受别无他法。

“他也恨我,一直恨着我。”御惜朝浅笑着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姚涟君幽幽说道,“不过没关系,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

“三皇子?你说什么?”姚涟君有些听不明白。结束?难道是……不会的!流月说过短时期内还没有生命危险或许还能有救,“三皇子,身子不要紧吧?是不是不舒服?我去请御医!”姚涟君说着就要向门外冲出去。

“不碍事。”御惜朝制止住姚涟君,垂下眼帘,日光下脸色苍白如纸,更似画中仙人。他笑道,“倒是涟君,怎么又喊我三皇子了?”

“我……”姚涟君咬咬嘴唇欲言又止,不是忘记,只是……永远失去了资格。自己如今已不配再站在三皇子身边了,无奈当初的誓言,承诺了永远,也只能随风飘散了罢。唯一能做的只有带他逃离这个地方,或者……

呵,姚涟君轻笑,自己何德何能,单凭绵薄之力怎能与一国之君抗衡。突然,他想到了御华彰,是啊,自己在篱落居的所做所为既然被御景轩得知,也就说明御华彰的那些谎报消息的部下已经暴露,即使他们忠心耿耿什么都不说,但幕后主使被调查出来也是迟早的事。这事一旦被揭发出来,御景轩自然会对御华彰有意相瞒的目的起疑,如此,察觉出御华彰的野心也指日可待。因而,照此情况看来,现在的御华彰当是岌岌可危了,倏不及防地被逼上梁山,箭在弦上更是不得不发。姚涟君望向窗外,晴空万里的天空不知何时忽然阴云密布,狂风大作似是要下阵雨。山雨欲来风满楼,也许,真的要变天了。

“涟君……”御惜朝见姚涟君不答,他低下头神色怆然,死死地咬住下唇。眼前的涟君已经不是以前的涟君了,相伴十二余年的他怎能察觉不出涟君的不对劲。现在涟君的心中在想什么,他完全看不透。短短一月不到,好像自己就被抛出好远好远。隐约听人说起过涟君的这些日子的去处,已然心惊,但如今涟君回来也刻意装作不知不愿提起。可……那样的烟花之地竟真的将他改变了么?御惜朝不愿去相信,但事实却已放在眼前了。

“涟君公子,凝香阁外有人求见。”一个在阁中当差的眉清目秀的小宫女上来禀报。

“知道了,我就去。”姚涟君挥退那小宫女,转而对御惜朝说,“三皇子,我去去就来。”说着就快步走了出去。待涟君走出几步,御惜朝本想唤住他,但停在半空中的手最终还是缓缓放下,那句“别去……”终是没能出口。也许他知道涟君此去意味着什么,也许他只是单纯地想让涟君留下别再卷入那些是是非非,也许仅仅由于那种呼啸而至的不详的预感。

凝香阁门前,一个太监摸样的人站在门后,不时四下张望草木皆兵。见涟君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下,确定是姚涟君本人后悄悄地将一个信封塞到涟君手里,并示意涟君立刻打开。

姚涟君会意,拆开信封浏览信中内容,脸色愈渐凝重,眼神散发出如冰峰一般寒冷而锐利的光芒。当真是孤注一掷了么?他冷冷一笑,将信纸又装回了信封还给那小太监,眼见那小太监面无表情地连带着信纸将信封撕碎,一把一把地塞进嘴里吞下后,才不以为意地转身离开。

好戏,终于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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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 正文 第三十五章(上)

御景轩的寝宫中,宫人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终于告一段落。“都出去吧。”御景轩一声令下,侍女太监们依次悄声退出,最后不忘将门掩上。

“好了,今晚是家宴,都随意些,只有兄弟不讲君臣。”御景轩在主位上坐下,示意立在一旁的御华彰和御惜朝也过来入席。

这日下午,凝香阁便接到了皇上的口谕,请缢伦王爷傍晚前去赴宴。那通报的小太监还特意说了,皇上准许姚涟君跟去伺候。于是,便就有了现在这副情状,一张布满精致宫廷菜肴的圆桌前,坐了三个身份显贵的御国皇室。他们是御国最为至高无上的人,将所有臣子所有子民臣服于脚下,他们身上流着皇族高贵的血液,从出身开始就享有普通人无法拥有的权利和奢华。他们早早地成熟,在尔虞我诈的宫廷斗争中摸爬滚打,从小学会欺骗,从未体会过寻常人家平平凡凡的天伦之乐,每天都过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都说皇家无兄弟情可言,如今这般看似和和睦睦其乐融融,谁又知这虚情假意的笑脸背后暗藏着多少杀机!

姚涟君为每个杯中斟满清液后退到一旁,心中冷笑,今晚这出怕是鸿门宴了,心机深沉如御景轩自然是查清始末后准备清理门户。昨日的那封信件,御华彰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成败与否全在一举,赌不赌就看涟君的决定了。

“三皇兄近日身子可好?”御景轩往御惜朝的碗里夹了一片鱼肉道。

“啊,皇上,我自己来就好,这……不合礼数。”御惜朝心里一颤面露窘色,御景轩喊自己三皇兄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现在听来竟十分微妙,甚至让人觉得是个极大的讽刺。

“朕说了,今天都是自家兄弟,不用拘谨。”御景轩不以为意,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来,我们兄弟三人一起饮一杯。”御华彰一直没有说话,坐在席上不知在思量什么,闻言,他拿起酒杯眉目含笑。

“干!”御景轩仰头将酒喝下,御惜朝和御华彰也随后举杯。

姚涟君在一旁看着粗见之下眉目间有些相似,但细看却全然不同是三人,知道御景轩发难是早晚的事。足够光彩夺目风华绝代但各怀野心的人中龙凤一旦聚在一起,并有了共同的利益争端,血雨腥风无法避免,最终鹿死谁手或许也是天意。

姚涟君不相信御景轩会毫无准备地任由御华彰掌握局势占尽先机,虽说他才刚刚登帝,各方势力还未来得及笼络到自己手下,但料想情势也绝对不会是向着御华彰一边倒。御景轩为人向来谨慎多疑,不早作防范是不可能的,怕是早就在暗中布置。御华彰那边的情况他也不是很清楚,所谓的收买笼络,其中的人心隔腹两面三刀又有谁知道?哪怕这人表面上是你的党羽,但谁又能保得准他是不是佯装归顺实则暗度陈仓?!

赌吧!姚涟君看了一眼正气定神闲地喝着汤的御华彰那如冠玉般的侧脸,双手在宽袖中捏紧。我赌你赢!

“二皇兄最近似乎很忙呐。”御景轩为自己夹了一块糕点,也没看御华彰一眼幽幽道。看似只是信口而语,闲话家常。

“不敢当,比起皇上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苍生,实在羞愧得很。”御华彰谦虚道,怎能不知道御景轩这随口一问意味着什么。

“呵,此言差矣。依朕看,二皇兄做的才是正真的大事吧。”御景轩放下筷子起身,负手踱了几步,背对着御华彰等人看不清眼神。

“臣不懂皇上的意思。”御华彰也站起身,躬身作揖,他嘴角微微上扬,无畏惧之色。

御惜朝也觉得气氛不对,眼中有些莫名的东西闪过。他低下头不言语,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稍纵即逝。姚涟君的心漏跳了一拍,以为自己看到了错觉。

“尊亲王,朕听说你近日与朝中大臣交往甚密,还在暗中招兵买马,可真有此事?”御景轩回过头,定定地看着御华彰道,“父皇将兵权交与你代为管理,是为了让你萌生异心图谋不轨的么?!”

“恕臣愚钝,何为图谋不轨,还请皇上明示。”御华彰也不急着与御景轩撕破脸皮,他知道,原先护卫景御帝寝宫的侍卫早已在一盏茶的功夫前悄无声息地血溅三尺,此时守在门外的正是自己培植多年的玄衣刺客,整个寝宫都被他牢牢掌控。其实先前他也曾怀疑过御景轩是否使诈,不然为何进展如此顺利,但事实证明御景轩似乎真的毫无动作似是坐以待毙。

“明示?”御景轩眼神凌厉,提高了音量,“你想造反!”

“呵,”御华彰闻言轻笑,他收回拱手作揖的姿势,抬起下巴傲视睥睨,“臣以为臣的心思皇上怕是早就猜到了罢,何装得故如此惊讶。”

“哼,看来尊亲王也不如朕想象中自负地不自量力!”御景轩又踱开几步,表情一派淡然,好似依旧俯瞰着全盘局势一般不慌不忙,“尊亲王,怕是现在门外全是你的人罢?”顿了顿,御景轩冷笑一声道,“你以为包围了朕的寝宫朕便成了瓮中之鳖任人宰割?呵,凭你这点伎俩就想跟朕叫板?实在可笑!”

“此话怎讲?”御华彰微微皱了眉头,或许此时他也不敢确定,这场谋反中暗含了多少城府,谁胜谁败,不到最后一步终是看不清楚。一步错步步错,自己建立的网络一环扣着一环,若是有一处纰漏便是全盘皆输万劫不复。御华彰心里一沉目露凶光,没关系,他的手里还握有一张谁都料想不到的底牌。

“呵,”御景轩走到窗边睨了睨掩蔽的大门,“若是朕踏出去一步,恐怕便就身首异处了吧?”御景轩冷笑道,仿佛能隔着纸窗看到漫天的夜色,他回头,盯着依旧坐在桌前的默不作声的御惜朝道,“怎么?还想装疯卖傻多久,这场游戏,与缢伦王爷可脱不了干系。”

闻言,御惜朝唇双手攥紧,额发遮住了脸颊看不清眼神,半饷,仿佛释然一般,御惜朝轻笑起身,好似湮埋着秘密一般深不可度。姚涟君心惊,这样的三皇子他不是没有见过,曾经夕阳西下的庭院里,鸽子扑腾凌空的剪影,那一抹罂粟一般的微笑,静静地淡淡地带着剧毒,麻痹了所有感官,指尖瞬间冰凉。

“涟君,去打开窗户。”御惜朝幽幽地说道。

“……是……”姚涟君的脑中嗡嗡作响,心脏跳个不停,他拼命暗示自己多虑了但心里乱作一团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只能凭着下意识动作。他木讷地跑过去打开窗户,推开的刹那,几道黑影呼啸散开,疾风吹乱了涟君的头发,定神一看,几个黑衣人分散排开立在廊间,对室内虎视眈眈,凶煞的眼神不由地让姚涟君打了个冷战。

“听到什么声音了么?听见了么?”御惜朝抬头望向窗外的夜色,夜风经窗棂拂过,他闭起眼睛好像在静静地聆听什么,苍白无色的脸上浮现出隐隐的笑意。

“三皇子……你没事吧?”姚涟君走过去扶住他,神色担忧。御惜朝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了涟君一眼将他推开,兀自走到房间中央摇摇晃晃地转过身,一袭纯白的衣衫飞舞,那种毫无焦距的眼神无端地让人联想到近乎毁灭的疯狂。

“呵呵,那是攻城厮杀的声音啊……”御惜朝兀自喃喃道,嘴角荡起一抹快意的微笑,仿佛他已经能看到城门铁马外金戈狼烟烽火血溅三尺的杀戮场面。他眼中闪过的嗜血和残忍让涟君晃了神,竟似不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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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 正文 第三十五章(中)

夜风袭袭,繁茂的枝叶沙沙作响。御景轩的寝宫建于高台之上,透过窗户望出去,远远地能看到漆黑的城墙。宫城之上火光闪烁,狼烟四起,仔细聆听,隐隐中似乎真的有冲天的叫嚣和厮杀声,血腥气随着东风飘散蔓延过来,一阵一阵时隐时现。整个皇城笼罩在浓黑如墨的夜色中,让人感到无端的心悸和寒冷。

“没想到皇上还真留了一手。”御华彰不以为意地笑笑,但额头明显有些冷汗,想必心中震颤只是表面上故作镇定罢了。

“呵,尊亲王手下的兵将果真不差。想来那是我们大御国一代一代继承下来的皇家亲兵,当年可是跟随着开朝先祖打下了这片江山,他们的子孙又怎能是泛泛之辈?只可惜,如今随错了主子,到头来只能落得个千古骂名,实在叫人心痛。”御景轩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

“千古骂名?哈,何以见得?难道皇上就这么有信心能守得住么?”御华彰对着窗口瞭望远处冲天的火光道,“若是攻下了,他们可就是改朝换代的功臣。”他转过头瞥了一眼御景轩笑得颇有深意似是胸有成竹。

“尊亲王!”御景轩倏然变了脸色厉声道,“朕登基后,待你不薄,当年念你护驾有功更是封爵厚赏,扪心自问,朕哪一点轻待了你,为何做出此等不忠不义之事?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竟真要手足相残么?!”

“兄弟?!”一旁的御惜朝闻言大笑出声,冷眸厉声道,“真是大言不惭!兄弟?!好,那我问你,你有把我当做兄长么?!你做的那些禽兽不如的事情还有脸自称兄弟?!!”

御景轩凝重了脸色,看着双目泛红的御惜朝不言语,他微微蹙眉,俊秀的侧脸被烛火打上深深浅浅的阴影。

御惜朝还想逼问,但被御华彰抬手制止了。御华彰冷笑一声道,“御景轩,我想你该心知肚明你究竟欠了我什么!按理说,正统的皇位继承人应当是我!当年前太子早夭,我排行老二又是嫡出,立我为太子无可厚非,而你不过庶出,是你那狐媚子娘施了什么妖法把父皇迷得晕头转向,不顾群臣反对硬是立了名不见经传的你做主东宫!子凭母贵?哼!实在可笑至极!你御景轩何德何能?!若论文武韬略治世之才我哪一点逊色于你?要说勤政爱民治理国家,我御华彰也绝不会输你半分!可凭什么偏偏是你最后登上帝位俯瞰苍生君临天下?!从小父皇疼你爱你,自你出世后就几乎就没看过我和你三哥一眼,我心中多恨你怎能知道?!哈,抢走了父皇又抢走了皇位,御景轩!你给我看清楚!如今坐在这皇位上的人本就该是我!!你抢走了我属于我的东西今天就要你还回来!!”

“大胆!”御景轩拍案大怒,“简直一派胡言!父皇信你爱你,交与你御国一半的兵符就是最好的证明,你如此曲解,叫父皇在天之灵如何安息!你这用心险恶欺君犯上的小人之心,怎能做得了皇帝,背恩忘义觊觎皇位其心可诛天人共罚!父皇当年没有立你再为明智不过,本想劝化你放下邪念抛却嫉恨诚信辅佐,没想到这么多年来依旧改不掉狼子野心。如今这般血染皇城领兵逼宫,置君臣之义于不顾,天理难容人神共愤!”

“好个天理难容人神共愤!”御华彰笑得张狂,丰神俊朗的脸扭曲在一起显得狰狞可怖,“信口胡言虚张声势的恐怕是你才对!御景轩,你该自知有愧!我只是给你个赎罪的机会,今晚一役,成王败寇,在此一举。谁笑到最后谁便称王,我若输了,随你处置,若我赢了……哼,御景轩,这大御王朝便是我的天下!”

“放肆!”御景轩怒喝一声,一甩衣袖帝王之气凛然,“谁胜谁负犹未可知,尊亲王,你想得太远了吧!”

这时一个士兵跌跌撞撞推门而入,被门栏绊住跌倒在地上,浑身血迹斑斑满是伤痕。看穿着是像是御华彰手下的亲兵,他满脸痛苦声音嘶哑,充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御华彰道,“尊……亲王……亲兵……撑……撑不住了……”话还没说完便翻眼断了气。

“什么?!”御华彰脸色苍白倒退一步,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不可能!”他转向在一旁负手而立的御景轩仓惶道,“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聚集到这么多兵马与亲兵抗衡!不可能!御景轩你不可能做到!”

“哼,”御景轩傲然一笑,瞥了一眼气急败坏的御华彰不以为意,他径自踱到同样脸色难看惨无血色的御惜朝跟前捏起御惜朝的下巴道,“怎样?还是赌错了局不是么?”

“呵呵……”御惜朝睨着御景轩低低地笑了,凄怆中带有一丝难以名状的东西,“你以为城外的那些血肉厮杀就是我们的全部计划了么?”

“哦?还有什么好戏?不妨说来听听?”御景轩眼露凶光,将御惜朝的下巴捏得更紧。

御惜朝眯起眼睛,眼神凛冽,“你以为我会坐以待毙?御景轩,你太小看我了!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要怪就怪你麻痹大意,休要怪我不客气!”闻言,御景轩的心弦突然紧绷,危险临近的第六感如潮水一般呼啸而至,他急忙推开御惜朝欲凌空后退。此时御惜朝眼疾手快,倏地从衣袖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呼啸着向御景轩的胸膛捅去。

“不自量力的东西!”御景轩疾速抬手用手腕的力道将御惜朝手中的匕首撞开,冷冽地钉在门柱上嗡嗡作响,随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一掌击向御惜朝的心口将御惜朝击飞出去,背部重重地砸上墙壁,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倒在地上呕咳不止。

“哼!”御景轩甩袖,望着血染白衣的御惜朝眼神轻蔑,“你以为杀了朕就能得这天下么?弑君之罪天人共诛,上至满朝文武下至黎明百姓,谁愿服你这不忠不义之人!实在天真至极!”这话与其说是在讽御惜朝,不如说是讲给御华彰听的,御景轩神色睥睨地看着御华彰,微微扬起的嘴角不可一世。

御华彰轻笑,平添阴森,他定定地注视着御景轩的眼睛,仿佛诉说咒语,“若是当今皇上一夜消失再无所踪,累世经年了无音讯,哪怕臣子再念你百姓再爱你……呵,国不可一日无君,英明如皇上,我想后边不需多言了吧?你别忘了,现在这殿里可都是我的人,不论做了什么都神不知鬼不晓。”

“你!”御景轩脸色铁青忽然瞪大了眼睛,怒叱忽然被卡在胸口,“呕——!”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沾污了一身华丽的锦缎,脚边的地毯上也一片斑驳,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腹下自腰后穿出的利剑,一脸难以名状的讶异。浓稠的血水不断从嘴角滑下,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站在不远处对着自己的微笑的御华彰,完全说不出话,他知道刺自己的是谁,他知道……

“刺啦——”一声伴着肌肉撕裂的声音,姚涟君抽出长剑溅了一身猩红,银白的剑身上鲜红蜿蜒,在刃尖上渐次滴落,濡湿了地毯。御景轩失了力一般跌倒在地上,他倚在桌脚边仰头看着握着剑柄的姚涟君淡淡一笑,眼睛失了焦距凄怆冰凉,鲜血不断地从指缝中渗出,染湿了外衣,他粗重地喘息着道,“看来……真是小看了……你,姚涟君……咳咳咳……”仿佛每一个字都用掉了他很大力气,“为了什么?……恩?……御惜朝?……还是……篱落居……或者是……咳咳咳……嫉恨,恨,朕上了你……”

“闭嘴!”姚涟君将剑刃抵住御景轩的脖子,脸色冰冷,他厉声道,“为何要下毒害三皇子,为什么要害他!”

“下毒?”御景轩又吐出一口鲜血冷笑,“我没有下过毒……”他低头喘息了几口又道,“信不信……由你。”御景轩的胸口剧烈起伏,伤口的疼痛让他的眉头揪起来,撕心裂肺。姚涟君的神色明显显示出怀疑和不信,御景轩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没落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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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 正文 第三十五章(下)

御景轩的的眼神让姚涟君指尖冰凉,直觉告诉他,御景轩不是敢做不刚当的人,他握住剑柄的手有些发颤,心中油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慌。

“哈哈哈哈哈哈——”此时,御惜朝突然爆发出令人心悸的狂笑,在安静的厅堂中显得特别突兀,御惜朝抬手抹掉唇边的血支起身体,从方才的一击中渐渐缓过来,他面目扭曲目呲尽裂道,“御景轩!这就是报应!报应!!啊哈哈哈哈哈哈——”

“三皇子……”御惜朝近乎疯狂的样子让姚涟君感到害怕,他不知不觉松了手,长剑“哐”的一声摔在地上,他晃神一步一步向御惜朝靠近。

“别过来!”御惜朝指着涟君呵斥,指尖带血,他墨发散乱看上去就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他将猛然将眼神钉在御景轩身上,目光凄厉道,“御景轩,被喜欢的人捅一刀的滋味不错吧?”御惜朝扶住胸口抑制住血液翻涌,表情快意而残忍。

“不要说了!”御景轩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手掌拍地,但无奈重伤之下失去了所有威慑力,只扬起一些灰尘,他拼劲力气怒喝道,“御惜朝你闭嘴!!”

“怎么?不愿我说?哈哈哈哈——我偏说!”御惜朝颤颤抖抖地欲挣扎起身,无奈无法支撑又摔回地上,他冷笑一声放弃了努力,歪着头瘫坐在墙边道,“这么多年来,你眼里看着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明白!哈,你以我我不知道?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不过是为了折磨羞辱不是么?哈哈哈——为什么……哼,你喜欢的是姚涟君,一直以来看着的都是他——姚涟君!”御惜朝将眼神移向完全懵了的涟君目光冰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开始我真的没有发现,直到那天在回廊上我亲眼所见你凌辱他的时候的眼神才终于明白,原来你想得到的是他。你知道当时我有多愤怒么?我自认为你御景轩是我玩这游戏中最大的筹码,可偏偏从一开始就估错了局势,结果便满盘皆输!”御惜朝双目赤红像要将人撕碎一般,他转向姚涟君疯狂大吼,“姚涟君,你知道么!你毁了我的局!我恨你!恨死你!”

“所以……那时你叫我离开是因为……”姚涟君后退一步,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目光呆滞地摇头,心脏被彻底击碎沉入冰冷的深渊陷入万劫不复。

“不错!”御惜朝眯起眼睛微笑着点头,“姚涟君,你从来就是我手上的棋子……”御惜朝咳出几口血后又道,“其实你也很可怜,呵呵,我御惜朝从来不曾喜欢你。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伪装自己伪装得多么辛苦么?明明厌恶至极却要装得浓情似水,明明记恨不甘却要扮得与世无争,哈!老天开眼!终于还是给我了回报!”

“不会的……不会的……三皇子你不要骗我……”姚涟君脸色苍白倒退着喃喃自语,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他双手胡乱地摸索着想找东西支撑一下,可身边空无一物。御景轩已无力起身扶他,将头靠在矮桌边缘痛苦地闭上眼睛。

御惜朝冷笑一声道,“你忘了我曾经说过的话么?宫里没有可以相信的人。”

“不……不会的……”姚涟君已经喘不过气。

御惜朝不再理会他,转向御景轩声音冰冷阴森,“御景轩,你可知道我等这一幕等了多久?我拼死贸然刺杀不过是为了给姚涟君创造机会,哈哈哈哈哈,涟君,你真的不负所望,我很满意!很满意!!哈哈哈哈哈哈——”狂笑过后,他表情狰狞痛苦,吐出的脓血已成暗黑色。

“怎么会……”姚涟君头晕目眩身子摇摇欲坠,“叫我刺杀御景轩的不是尊亲王么,难道……难道……”姚涟君头痛欲裂,他捂住脑袋退到墙边,不想再去思考。

“哼,不错。”在一旁冷眼旁观了很久的御华彰终于站了出来,他傲然一笑,仿佛奸计得逞一般不可一世,“从一开始,缢伦王爷就是我这边的人。”他瞥了一眼姚涟君愈渐惨白的脸色继续道,“那次他领兵叛变是在我的密谋部署之下,而我领着亲兵临阵倒戈本是计划之外。呵,御景轩,我猜你早就料到我与缢伦王爷的关系不寻常吧,早有准备的你我怎敢轻举妄动,所以那次便就借牺牲了缢伦王爷来驳回你的一点信任。呵,未想你对我依旧处处防范,哼,不过到头来,还是棋差一招啊。”

“小人。”御景轩面无血色奄奄一息,鲜血遍地俨然失血过多。姚涟君胸口沉闷无法喘息,他终于知道那天御惜朝瞪着御华彰时,眼中仇视愤恨的真正意思,也终于知道那些凌空扑腾的鸽子到底飞向了哪里。

“哼,成王败寇!属于我的东西我终要讨回来!御景轩,你就等着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慢慢风干吧,怪就怪你把此生的福全享尽了!”御华彰朗声道,“来人!把他裹起来从地道押去地牢!”随后他又招来一直在门外候着的一个宫人摸样打扮的人道,“速去散布消息,说皇上被不明蒙面人所绑,大内侍卫已经上前追寻,但一无所踪生死未卜。”

“是!”那机敏的宫人立马转身去办,门外的黑衣人也冲进来迅速将御景轩架起带走,只留下一路暗红的血迹蔓延。其余的几个人麻利地处理着地上的尸首和血迹,一切井然有序而不着痕迹。

御华彰又瞥了一眼远处城墙上的火光,厮杀已经停止,不必去想城门外是否伏尸百万流血千里,那些只是他的棋子,都只是失了利用价值后就弃之如敝屣的棋子。御华彰转身踱到御惜朝身边,定定地注视着这个奄奄一息的人不言不语。御惜朝感到了渐渐附上自己的那个阴影,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抬头惨淡地笑了,他气息微弱轻声道,“彰,结束了么……彰……我好痛……好痛……”

“来人,带王爷下去疗伤。”御华彰微微皱了眉头冷声道,转眼瞥见靠在身后墙角的姚涟君,他微皱眉头,“把他也带下去,喂一点镇定药。”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跨出宫殿,没有看到此时御惜朝眼中欲绝的悲伤。

也许这样的下场他早已料到,只是依然义无反顾罢了。





六月雪 正文 第三十六章(上)

“啊——!!”姚涟君惊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他呼呼地喘着气浑身冷汗涔涔。“是梦么……”姚涟君捂住额头喃喃自语,头痛欲裂。方才的梦中,御惜朝用利剑刺进自己胸膛的瞬间仿若真实一般,钝痛但不见血。

姚涟君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是在凝香阁中。他赶紧下床披上衣服,推门出去,清楚地知道昨夜发生的事绝对不是梦境。

旁边就是御惜朝的房间,扑鼻而来的是浓浓的药味,姚涟君放轻脚步走向内室,小桌边,一个小宫女撑着脑袋昏昏而睡,向床榻那边看去,御惜朝惨白如纸的脸在层层床帐中隐隐约约。姚涟君想悄悄过去看看,不料轻微的响动还是惊扰了那小宫女。

“啊——”小宫女出声惊叫被姚涟君“嘘”的动作制止,涟君将食指靠在唇上看着那小宫女微微摇了摇头。那小宫女会意,悄声上前几步走到涟君跟前稍一欠身。

“他怎么样了?”姚涟君幽幽地注视着还在昏睡之中的御惜朝压低声音道。

“昨晚御医来诊过,说王爷伤到了经脉,体内又有奇毒发作,血脉逆流危在旦夕。”见姚涟君眉头皱得更紧,那小宫女咽了咽唾沫继续道,“御医已经给王爷服了宫里最好的延命丹药,暂时保住了性命,可若是三日之内醒不过来……那就……”小宫女抬眼偷偷看了姚涟君一眼,不再说下去。

“恩……”姚涟君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尊亲王来过么?”

“没有。”小宫女如实答道。

“昨晚的事怕是闹得人尽皆知了罢,外边可有传来什么消息?”姚涟君冷声道,想来虽然看似御华彰扳倒了御景轩,但亲兵攻城的事实无法反驳,御华彰要堵住众臣之口定是得费些功夫,恐怕朝野上下也不会太平。

“听说皇上还是没有找到,黑衣蒙面人被大内侍卫跟丢了,得到这消息后朝堂上乱作一团,现在是尊亲王在殿上主持局势。”小宫女低头道。

姚涟君沉思片刻道,“知道尊亲王现在在哪里么?”

“这时辰当是刚刚从朝堂上回来吧,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小宫女躬身垂首。

“知道了,你好好照顾王爷,我去去就回。”姚涟君又看了一眼平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的御惜朝,转身离开。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姚涟君果然看到御华彰远远地自大殿那边行来,旁边跟着魏公公和众侍卫人等。姚涟君冷笑,恐怕这魏公公也是御华彰安插在御景轩身边的奸细,御华彰的谋虑之远城府之深可见一斑。

姚涟君快步迎上去,不久御华彰也发现了他。他忽然停下脚步,对魏公公说了句什么,便挥退了所有侍卫随从,独自停留在原地。

“跟我来。”待姚涟君走近,御华彰对姚涟君道,头也不回地转身朝水榭的方向走去。姚涟君会意,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天阴欲雨,江南夏季的风中带有重重的水汽。水榭中幔帐轻舞,凭栏而望,莲叶接天荷花满池,景致如此曼妙只可惜无心观赏。

“说吧,何事。”御华彰面对着莲池负手而立,微风扬起他的鬓发,脸侧轮廓俊美无双。

“药是你下的,对不对。”姚涟君看着御华彰修长的背影幽幽道。

“不错。”御华彰闻言转身,定定地望着姚涟君面带微笑,好像下毒害死一个人对他来说是一件多么平常的事情,兄弟亲人的命就如同草芥一样一文不值。

“果然……”姚涟君微微仰头闭上眼睛,感受着轻风拂过脸颊,风干眼下的点点湿润。这冰冷无情的皇宫太过残忍,御华彰,御景轩还是御惜朝,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此时眼中的泪水究竟是在可怜谁。

“大概你也猜到了吧,那天在篱落居,我和流月的对话是故意说给你听的。”御华彰不以为然地继续道出事实,“御惜朝明知道药是我下的,但还是佯装不知一般陪我演完了这出戏,”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兀自一笑道,“我想我确实该感谢他。”

姚涟君睁开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御华彰开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不解,“你怎么忍心……”

“那是他自愿的。”御华彰冷声道,背着光,看不清神色,语气却是决然。

“太残忍了。”姚涟君摇了摇头,轻不可闻地一声叹息,不愿再纠结于这个话题,“皇上一夜失踪,那些向着景帝的大臣们怕是不好对付吧?”

“呵,”御华彰闻言冷笑,“没想到你姚涟君倒还关心起了朝堂上的事,我可不认为到现在为止你还是站在我这边的。”

姚涟君轻笑出声,凤眼上挑,他走出几步逼视着御华彰,青衣飞舞,“对于你来说,我姚涟君还有利用价值不是么?这般假意惺惺有何意思?!”

“涟君不愧是聪明人!”御华彰大笑三声点头赞叹。

“让我见他。”姚涟君低下头默默道,“我要见御景轩。”

“哦?”御华彰转过头若有所思随即莞尔,他击掌三声,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湖中水榭中层层回响。“倏”地一声,一个黑影闪现,单膝跪地俯首沉声道,“主上!”

“带他去地牢。”御华彰冷声吩咐。姚涟君认出来,这人就是昨晚立在殿门外的黑衣人中的一个。

“是!”那看不清相貌的男子应得干脆利落,他起身看向姚涟君道,“请吧。”

阴森狭窄的地道中,只有两边烛台发出微弱的光,人的影子打在粗糙的墙壁上被拉得很长。黑衣人默不作声地在前面带路,姚涟君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四下打量,不过多久便走到了地道的尽头。

原先逼仄的通道瞬间豁然,眼前是一个建于皇宫地下的庞大地宫,专门用来关押宫中密犯,地宫的格局像普通牢房一般搭有一间一间的木格栅栏,墙角阴暗潮湿苔藓遍布,常年没有阳光的照射使得这里散发着阵阵霉味,似乎还夹杂着腐烂的腥臭。四处无人看守,静地滴水可闻。

姚涟君掩住口鼻皱起眉头,难道御景轩竟被关押在这种地方么?!跟随着黑衣人绕过曲曲折折的走道,几个弯后,他们来到一个宽敞的大厅,宫顶很高显得空旷而让人心悸。大厅中央放着一张陈旧的长椅,隐隐约约能看出上面的斑斑血迹,几步之遥还有一把老虎凳和一张架着铁钳的火炉,对面的泥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刑具,墙壁上跳动的火焰将这些带血的铁器映照地狰狞可怖。姚涟君的背脊生出一股寒意,他心惊于皇宫中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他转过头,发现大厅的另一边有一个宽敞的内室,一面靠墙另三面用木栏围住一直高高地通到地宫顶端。比起其他牢房,这间显得非常特别,细细看去,里面桌椅床榻一应俱全,而在床上盘腿而坐闭目养神的正是受了重伤的御景轩,看样子似乎正在运功疗伤。

黑衣人点头示意姚涟君过去,涟君还没走出几步便发现那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匿了踪迹。他也顾不得太多,定了定神放缓呼吸。寂静的地宫中,每走一步都会有回声盘旋,空旷悠远。木栅门没有锁上,姚涟君拉开那略微潮湿的栅栏,“吱呀”的声响惊动了御景轩,他幽幽地睁开眼睛看向涟君。





六月雪 正文 第三十六章(下)

“来了?”御景轩看着姚涟君道,声音有些嘶哑。

“你知道我要来?”姚涟君定定地注视着御景轩,一夜不见,御景轩惨白的面容憔悴不堪,没了前些日子御座之上九五之尊的半分气概。嘴唇干裂无色,原本邪魅的眸子也失了神采,疲惫而苍凉。他只松散地披着一件薄薄的亵衣,也没系衣带,从前襟的缝隙中可以隐约看到绑在腰腹上的层层绷带以及浸透出来的猩红血迹。更让姚涟君吃惊的是,从雪白的衣裾里居然牵出四根长长的铁锁链直直地连接到屋顶。

“还有事情没问清楚不是么?”御景轩轻笑。

姚涟君瞥向别处咬了咬嘴唇道,“伤口好点了么。”御景轩闻言明显愣了一愣,随即嘴角上扬,“我能看做你在关心我么?”

姚涟君回神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抿了抿唇说不出话,这反倒让御景轩笑意更浓,“看来也不是白白被捅了一剑。”

“少自作多情!”姚涟君眼神忽然冷峻低声呵斥道,尾音在地宫上空层层回荡。

御景轩笑而不语,姚涟君也不愿与之纠缠直奔主题,“这个地牢有多少人知道?”

“没人知道。”御景轩也不介意姚涟君岔开话题,他抬手漫不经心地将衣扣系好,铁链扣在手腕上,一有动作便叮叮作响,“知道这秘密的只有每朝的皇帝和曾经被关押在这里的罪人。只要被关进来,就没人能活着出去。”

“那御华彰怎么知道……”姚涟君还没说完,御景轩就瞥了他一眼打断道,“御华彰密谋篡位已久,宫里宫外可供利用的地方当然会调查地清清楚楚,像这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地牢,他当然如获至宝。”

姚涟君点头知道自己问得多余,他沉思片刻道,“这里有几个出口,走法你可熟悉?”担心黑衣人就隐匿在附近,姚涟君特意把声音压倒最低。

“难道你想救我出去?”御景轩眯起眼睛,他知道翻盘的最好方法就是逃出这里出现在众人面前,那样御华彰的谎言也就不攻自破。可是现在重伤在身,用内力止血也已十分勉强,身体无法动弹,更不要说是从这曲折蜿蜒地势复杂,又布满暗器的地方逃出去,他看着姚涟君晃了晃手腕道,“这个你能解开么?”涟君这才发现,御景轩的脚腕上也栓有粗粗的链子,俨然这是囚禁,怪不得四下无人把守,被粗如手腕的链子栓住手脚简直插翅难飞。

半饷,姚涟君轻笑,神色中有些许讽刺睥睨,“所以你就准备在这里坐以待毙?没有别的办法了么?”御景轩闻言,叹息着摇了摇头也不言语。

姚涟君见状冷哼,眼神凛冽道,“呵呵,没想到你御景轩也有今天。”

御景轩抬头,望着姚涟君的眼神有些诧异,他的眼中瞬时被迷茫覆盖,微微张了张口但不知该说什么,似是在反复咀嚼涟君所说的话并推测着那不同寻常的语气。片刻,他恍然大悟一般睁大眼睛,光亮一瞬即逝,铺天盖地的是无边无际的黯淡和死寂。他自嘲地笑了笑静默无声。

姚涟君似乎对他的表情很是满意,他缓步踱到他面前低下头眯起眼睛道,“你倒还真是乐观得紧,居然妄想我会救你出去。我有多恨你你应该明白,想要我救你简直白日做梦!”

“那你要如何?”御景轩仿佛失了力一般,他依旧平静地坐着,低着头定定地看着地上的一处,目光空洞长发散乱。

“取你的命!”姚涟君猛然一声怒吼,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拔掉刀鞘,刀尖直直地指向御景轩,动作凌厉一气呵成。

“呵呵……”御景轩低低地笑了笑,心已然冰凉,他缓缓地抬起头淡淡地凝视着姚涟君盛满杀气的眸子。也许自己从来就小看了姚涟君,也或许错就错在当年在御花园初次遇见的惊鸿一瞥。不愿承认的结果是误解,看清太晚的下场是孽缘。

注定,求而不得。终是,来不及。

“还记不记得得我昨晚问过你,恨我的原因是什么。”御景轩笑得淡然,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个俊美秀气的皇太子摸样。姚涟君不由心中一颤,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御景轩见姚涟君失神,轻叹一声继续道,“至少让我死得明白……”

“全部。”不等御景轩说完,姚涟君便回过神沉声道,冰冷的眼神直直地对着御景轩收缩的眸子望进他的心里,似是要将他刺穿,“全部……”

“呵呵……”御景轩默默点头,原本含笑的嘴角渐渐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他把头埋得很低,散乱的墨发遮住脸颊。不知过了多久,他挺腰坐起些,阴影遮住了眼睛无法看清神情,他低低地说道,“昨天,御惜朝说的是真的。”

“那又如何?”姚涟君反问,“你以为我会相信么?凭那几句鬼话就想让我放过你?!少痴心妄想!”

“呵,”御景轩闻言轻笑,他合上眼睛微微摇了摇头,“我根本就没希望你放过我……”他忽然睁开眼睛盯着姚涟君,眼中闪过一丝邪魅的狡黠。姚涟君心中一紧,隐隐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他慌忙地收手想要后退,不料手腕被御景轩牢牢抓住,动弹不得。

御景轩高高地昂起下巴,刀尖相抵,利刃与苍白的肌肤仅差分毫。他扬起嘴角笑得高傲,神色睥睨不可一世。在咄咄逼视下姚涟君的眼中充满惊恐,心脏狂跳不止,喉咙像被卡住一般发不出声音,某些答案呼之欲出,喷张的血液涌上头顶脑中一片空白。

“我只要你记得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御景轩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沙哑仿佛诉说咒语,对于姚涟君来将更是一场噬心的酷刑。语罢,御景轩的眼中忽然迸发出决绝的光芒,疯狂而残忍,他抓住姚涟君的手猛然收紧,锋利的匕首刺进脖颈撕裂了皮肤和血管,一瞬间鲜血喷涌,溅了姚涟君浑身满脸一片腥热。

气管被割裂,御景轩已经无法喘息,紧紧地握着姚涟君的手腕不放,猩红的血液自嘴角汩汩流下,他依旧微笑看着已然惊呆的姚涟君,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疼痛已经麻木,温热的液体无端地让他感到温暖。

姚涟君知道,御景轩是在叫自己的名字,可已失去了回应的勇气。他呆立在那里保持着将匕首刺进去的姿势,目不转睛地看着御景轩的目光渐渐涣散,和那凝结在脸上的淡淡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姚涟君终于松了手,御景轩直直地侧倒在床上,喉间依旧插着那把染满鲜血的匕首。黏稠的血液不断涌出,沾污了亵衣濡湿了床单。姚涟君失神地瘫坐在地上,心脏已经干涸。





六月雪 正文 第三十七章

浑浑噩噩地被带到前殿,姚涟君被黑衣人一把推倒在地上,他不停地晃神,脑中满是御景轩惨淡的笑颜和鲜血喷涌的画面。

“你杀了他?”御华彰也没看涟君一眼,轻推茶盏幽幽道。闻言,半饷,姚涟君抬起头眼神空洞,他讷讷地应声,“是。”

“为何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这是你的本意,不是么?”御华彰轻笑,他早就料到姚涟君此去正是为了取御景轩的命,但也没想到他真下得了手,初闻之下不免有些惊讶。

“呵……”姚涟君低低地笑了,神色惨淡也不反驳,他定定地看着眉目俊朗的御华彰道,“是啊,不也正随了尊亲王的意么?”随即他妩媚一笑,缓缓地站起身动作轻柔地拍掉身上的灰尘,故作媚态莲步踱到御华彰身边,俯下身凑近道,“现在涟君是不是该改王爷称皇上了?”

“哼!还真会说话。”御华彰一把扯过姚涟君,姚涟君低呼一身斜坐在御华彰身上顺势勾住御华彰的脖子。御华彰抬手挑起姚涟君的下巴眯起眼睛,“真是个妖精。”说着他反手玩味得拾起一缕落在涟君肩头的墨发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呵呵。”姚涟君的眼神更加潋滟放荡,他凑到御华彰的耳边气吐芷兰,“涟君哪儿敢要什么赏赐,只想日后能有个人仰仗一下不是?”说着,纤手挑逗地抚上御华彰英挺的脸侧。

“到底骨子里就是个淫荡的货色!”御华彰“啪”地一声打掉姚涟君的手,重重地将他推倒在地上。他冷笑着瞥了一眼匍匐在脚边面色难堪紧咬下唇的姚涟君,起身踱到门口。

临走前,他停下脚步冷声嗤笑道,“放心吧,我会如你所愿的。”

之后的几日朝堂风云变幻,下落不明多日的景御帝的尸首在荒郊野岭被找到,利刃封喉死相惨烈惨不忍睹。一些大臣虽有异议,但尸体经刑部鉴定确实是景御帝本人无疑,因而也只能将怀疑吞进肚里。还是那句老话,国不可一日无君,因三皇子御惜朝还在重病之中昏迷不醒,所以能继承帝位主持国家的也只有景御帝的兄长即尊亲王了。

因此,御华彰毫无悬念地在众臣的拥戴下登上了御国天子的宝座,一夜之间俯瞰苍生君临天下。姚涟君被封为大内总管,虽然许多宫人均对涟君有鄙夷之色,但也只得唯唯诺诺不能动他分毫。御华彰果然是履行承诺说到做到的。

这天下午,姚涟君正急急地往朝舞宫走。方才有宫人来报,昏迷了将近一个多月的缢伦王爷竟然醒过来了!御医曾说三天之内不醒便已大势已去,本来众人都准备放弃了,但谁也不曾想到御惜朝竟能在鬼门关前徘徊一个多月。

移回朝舞宫是涟君要求的,当时御华彰想也没想就准了,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情对于他来说也没有必要多费心思,毕竟事到如今羞辱也不是他的本意。

路过凤鸾宫的时候,宫墙内忽然传来了女人凄厉的呼喊以及小太监尖锐嘈杂的逼骂,姚涟君本无心理会,但经过宫门的时候正巧撞上那几个小太监将一个衣衫凌乱的女子推搡出来,那看不清容貌的女子还在与他们撕扯,不停谩骂。

姚涟君见状皱眉,凤鸾宫是皇后的寝宫,如此喧闹成何体统。刚想说什么,那几个小太监也看见了姚涟君,纷纷垂首行礼。那女子听到姚涟君的名字时猛然抬头,眼睛紧紧地盯着涟君双目赤红。姚涟君这时才看清,原来这头发散乱凤钗歪斜的女子竟是御景轩的皇后陈氏。早有耳闻御华彰最近着手清理后宫,没想到这原本仪态雍容的陈皇后竟会沦落到如此田地,叫人不由唏嘘。

怕是这后宫妃嫔平日里待宫人都很刻薄,所以一旦败落便人人欺凌,奴才们都是见风使舵狗仗人势的货色,得着了机会怎能不将过去的怨气发泄出来。都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啊,那时在莲池边奚落鄙夷自己和三皇子时神态高傲的皇后娘娘,现在竟像个失魂落魄的疯子。

陈皇后怒视着姚涟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她猛地甩开押住自己的太监嘶吼着向姚涟君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姚涟君!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把皇上的命还回来!!!”没跑出几步就被追上来的小太监牢牢抓住,她不停地挣扎着嘶叫,“放开我!放开!姚涟君!你这个小人!佞臣!我跟你拼了!跟你拼了!!啊——”叫嚣还未结束,陈皇后忽然捂住腹部表情痛苦至极,她弓起腰,凄厉的呻吟痛喊不断从口中溢出。

姚涟君冷冷地皱起眉头,这才发现陈皇后高高隆起的腹部被掩在宽大的衣摆下,他猛然想起,陈皇后已怀有几月的身孕。

“把她带下去,请御医瞧瞧,尽量保住胎儿。”姚涟君沉声吩咐,不愿与她计较。

“不要假惺惺的了……我不需要你可怜……”陈皇后痛得面色苍白,嘴唇被咬得出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用尽了全身力气,“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

姚涟君不再理睬她,朝为首的小太监递了个眼神便甩袖而去,身后女人尖利凄惨的痛叫渐行渐远。

快步赶到朝舞宫,姚涟君急切地推门而入,对于御惜朝,他终是狠不下心。扑面而来的依旧一股浓重的药味,房里只有一个宫女侍候着,御医大概是看过后就离开了。小宫女见来人是姚涟君,欲躬身行礼。

“下去吧。”姚涟君抬了抬手意思是免礼了,目不斜视地迈步向里屋走去。一进内室便看见御惜朝倚在床头在帐中静静地坐着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姚涟君轻轻地撩开床帐坐在床边,对着双目无神的御惜朝露出淡淡的微笑。

相顾无言,御惜朝也定定地望着姚涟君渐渐红了眼睛。他的唇颤抖着,缓缓地将视线移开。

“都过去了……”姚涟君叹息一声道,御惜朝绝望的表情如银针一般刺进他的胸腔,心口生疼。

“你恨我么?”御惜朝喃喃。

闻言,姚涟君轻笑摇头,目光温柔似水。有些情意终是抛却不掉忘记不了,哪怕曾经有过背叛和欺骗。爱过知情重,醉过知酒浓。恨,却是万万做不到。

“忘了吧……都忘了吧。”姚涟君握住御惜朝瘦骨嶙峋的手,感觉掌心一片冰凉。现在的御惜朝不单单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惨白无色,竟连淡淡的体温都不曾剩下。

“我做不到……”御惜朝抽出自己的手,泪拆两行,“涟君,我不是什么好人,不值得你……”话到一半,他没有说下去,半饷,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道,“你走吧,如今他已登帝位,我的心愿已经了了。”

“你这是……”姚涟君微微蹙眉,隐隐猜到了御惜朝话中意思。

“我命不久矣,就让我一个人静静地离开吧……”御惜朝缓声道,神色平静无波,寂缪如一潭冥水。

“别这么说!”姚涟君有些激动,伸手将御惜朝拥入怀里,满目怆然。他清楚地知道御惜朝的身子已撑不了多久,但依旧不愿去相信,“我不许你这么说!”

“涟君,别傻了……”御惜朝任由姚涟君抱着,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此生他终是欠他的。

“我不会离开你,抛下你我怎么忍心……”姚涟君执念地不肯松手,渐渐泣不成声,也只有在御惜朝面前,他才会毫无保留地表现出内心脆弱的一面。

“傻瓜……”眼泪划过脸颊融进涟君的发丝,人在绝望受伤的时候,需要的不就是一个能陪在身边的人么?尽管所爱另有其人,但依旧心存感激不由自主地为之打动。对于御惜朝而言,或许涟君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人都是自私的,深深贪恋的不还是受伤时的一个拥抱,脆弱时的一句安慰么?

御惜朝缓缓地合上眼睛,默许无声。





六月雪 正文 第三十八章

日子忽然就平静下来,朝舞宫中寂缪如从前。事实上,自御华彰即位后,整个后宫都显得非常清静,甚至可以说是败落,虽立了皇后封了妃嫔但只是形同虚设,至于那来历不明的流月公子是何身份,怕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不知不觉就入了冬,江南的冬天总是阴冷的,寒风中带着重重的水汽沁入肌肤,冰凉刺骨。御惜朝的病情时好时坏,大多都在沉沉昏睡,清醒的时间很少。毒已攻心,回天泛术,如今只能依靠延命丹药勉强支撑,也只是拖一天算一天。

房里燃着火炉,一进屋便让人感到暖洋洋的,御惜朝还没醒过来,床帐中,他消瘦的脸颊显得特别苍白。姚涟君塞了一颗药丸在御惜朝口中,又替他掖了掖被子,转身在床边坐下静静地注视着御惜朝安详的睡颜。

也许,对于御惜朝的感情已不能再称之为喜欢或者爱慕,只是不舍而已,源于那十几年来无法抛却的眷恋,相守相伴如友人一般便已足够。他们,已经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到从前。

姚涟君低低地笑了,其实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至少能陪他走完最后的一段路,至少在这最后的日子里,他不会感到孤单。

正在这时,屋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谁?”姚涟君起身问道。

“芷兰……”那柔和温润的嗓音隔着门听起来很软很遥远。

“进来吧。”姚涟君又坐回了床边,表情懒懒。芷兰是他比较信任的一个宫女,过去就在朝舞宫当差,搬去凝香阁时也是一并带去的。

“冷宫那边如何?”待芷兰走近内室,姚涟君问道。

“陈皇后腹中胎儿情况还算稳定,御医按吩咐隔几天就会去诊一次开些安胎药,应该没有大碍。”芷兰如实答道,一副老成可靠的样子。

姚涟君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记得几个月前,就是在凤鸾宫前撞见的那日,陈皇后动了胎气险些流产,是他派了御医过去用尽了所有办法最终得以保住。其实姚涟君也曾想过,对于御华彰而言,这个孩子是个不该有的存在,毕竟他是御景轩的遗腹子,虽然出世后年纪尚幼无依无靠成不了气候,但留着他终究是个心头之患。可奇怪的是,到现在御华彰似乎都没有采取任何动作,想来按他的性子,对于这件事绝不可能不闻不问,定会派人在暗中监视,但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可见御华彰的默许是另有打算。

“朝廷那边可有什么情况?”姚涟君示意芷兰给他倒杯热茶,见御惜朝眉头动了动,他抬手凑过去拾起一簇不知何时掉在御惜朝额发上的棉絮,拿在手中把玩。

“今天早上来的消息,听说月昭国骑兵已攻陷了岳阳城,正一步一步朝我们极京打过来。”芷兰递上一杯热茶,面露忧色。

“什么?!岳阳城也失守了?!方将军呢!不是派去镇守了么!”姚涟君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情急之下抬高了音量,御惜朝似乎被惊动不安地呢喃一声,姚涟君瞥见忙压低了声音,“皇上怎么说?”

“月昭国兵将素来勇猛善战,这次也不知被下了什么法,简直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我们御国军队节节败退,纵使是方将军也守不住啊。”芷兰叹息一声,“今天早朝时,皇上又增派了贺将军前去支援,要将岳阳城夺回来怕是困难,能守住邵江城便是大幸了,否则如此下去,极京岌岌可危。”

“确实。”姚涟君点头,他隐约感到,虽然这皇宫里还如从前一般宁静,但这外头怕是闹得人心惶惶,几千里开外的地方也定是一幅烽火狼烟的肃杀景象。

“唉……听天由命罢。”姚涟君叹了口气,毕竟这事再急也轮不到他,他又看了一眼依旧在沉睡中的御惜朝道,“去准备些参茸,我去厨房亲自熬些鸡汤,王爷晚上应该会醒来会儿。”

“是。”芷兰垂首应道,便随着姚涟君出了屋子。

刚刚入夜的时候,温度忽然降了下来,姚涟君走在回廊上朝手上呼呼地呵着气,白色的水雾在寒风中瞬间消散。再次回到朝舞宫后,姚涟君就吩咐宫人在每天傍晚的时候就将所有回廊上的宫灯点亮,不为什么,也许只是排解寂寥寻求一些温暖和安全感罢了。

鸡汤还在炉上用小火炜着保温,姚涟君决定先来看看,一进内室,便发现御惜朝已经醒了,正坐在床头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醒了?”姚涟君笑着走过去。屋里很暖,只那么一会儿,就感觉手心有些出汗。

“恩。”御惜朝眼神讷讷答得很轻,脸色憔悴而苍白。

“好些了么?”姚涟君走近。

“恩。”御惜朝依旧默默点头。

“是不是有点饿了?我去盛些汤来。”姚涟君知道御惜朝的情况不太好,但还是强作无事,若是他成天紧张兮兮忧心忡忡,只会让御惜朝更加觉得无望。

“不用了,我不饿。”御惜朝低下头揉着自己衣袖上的褶皱,姚涟君正想说什么,他兀自打断道,“外边起风了,是么?”

“……恩,已经入冬了。”姚涟君微微叹息,走到御惜朝身边替他顺了顺有些凌乱的头发,“冷么?”

“不冷。”御惜朝摇头,一时无言。半饷,他幽幽问道,“外边可是出了什么事?”

“外边?”姚涟君下意识地朝窗户的方向张望了下,侧耳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只有北风刮过的呼呼声,“没有什么呀……”

“不,我是说宫外。”御惜朝抬头定定地看着姚涟君,眼神有些认真,“御国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自醒来听见窗外的萧索,他就隐隐地感到不安。

“没什么事啊,都很好。”姚涟君愣了愣,暗暗吃惊御惜朝怎会如此敏感,但与月昭国战争一事哪怕实言相告,于御惜朝而言也无济于事,只会平添担忧而已。他怕御惜朝过于忧心而伤了身子,所以选择隐瞒。

“别骗我了,刚才我都听说了。”御惜朝道。方才在姚涟君没有过来之前,有两个小宫女进来打扫,正谈论着这事,当她们进到内室收拾时猛然发现御惜朝已经醒了,于是赶紧住了嘴,可也已经来不及了,刚才的话明显全被御惜朝听了去。在御惜朝的追问下,只得把道听途说来的消息和盘托出。

“恩……”姚涟君有些发窘,心里把那两个多嘴的丫头骂了千遍万遍,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掩饰尴尬道,“不用担心,会没事的。”

闻言,御惜朝没有说话,幽幽地向窗户的方向望去,只是纸窗都紧掩着,根本看不到窗外寒风凛冽树叶飞散的样子。

“我还是去给你盛些汤来吧,这么久没吃东西,身子会受不了的。”姚涟君岔开话题。御惜朝现在简直瘦骨嶙峋了,颧骨突起眼眶凹陷,宽大的衣衫下几乎只剩下骨架。这次御惜朝没有拒绝,定定地走神默不作声,姚涟君当他是默许了,转身向厨房走去。

不过多久,姚涟君就端着一碗热汤进来,香味在房中弥漫。他将勺子在汤里搅了搅缓缓地吹着气,待凉了一会儿后,他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凑到御惜朝嘴边,“来,尝尝看我的手艺。”

御惜朝顿了顿,将头侧过来却迟迟没有张口,半饷,他又缩了回去,满是歉意地看了涟君一眼道,“对不起,我喝不下……”语气中也有些许无奈。

“这……”姚涟君有些失望,他眼神闪烁,举着的手也忘了放下。并不是因为那碗自己亲手炖了一整个下午的汤,而是病成这般摸样的御惜朝更加叫人不忍愈发让人心疼。姚涟君心里一片悲凉,恐怕终究还是要失去了。

“恩……还是喝一些吧。”不知为何,御惜朝忽然改变了主意,也许是涟君的神色太过伤心他看在眼里也有些不舍,“我自己来吧。”他接过碗道。姚涟君还有些发愣,看着御惜朝一勺一勺地将鸡汤喝下。

“小心烫着。”见御惜朝喝得有些急,姚涟君笑道,御惜朝的喝汤样子仿佛是有人要和他抢一般。其实他不知道,御惜朝每喝一口,胃里都在不停地翻涌,汤汁搅着胃液,几欲作呕,只是在默默强忍着。

就在快要喝完的时候,御惜朝终于支撑不住了,他捂住嘴巴“呕——”地一声,将方才喝下去的汤悉数呕了出来,还带着些略苦的酸涩。胃部一阵抽搐,不住地翻江倒海,或许是长时间没有进食,略微油腻的鸡汤对于他来说根本适应不了。姚涟君晃了神,不断地捋着御惜朝的后背替他顺气。

御惜朝还在不断地咳嗽干呕,其实刚才喝下去的几口汤早就呕完了,胃里空空如也。他用衣袖掩住嘴剧烈呛咳起来,忽然,他一下子弓起身体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腥热的稠液粘在雪色的亵衣上斑斑驳驳。

“惜朝!!”姚涟君失声叫道,他惊慌地不知所措,鲜红的血如针尖一般刺痛他的双眼,心狠狠地揪起来,“你先忍一忍,我去叫御医!”说着,他站起身。

“不用……咳咳咳……一会儿就好……咳咳咳咳咳……”御惜朝拉着姚涟君,咳得面色苍白,“别走……别丢下我一个……”

衣袖被拽住,姚涟君咬着嘴唇想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御惜朝身边坐下。他知道此时御惜朝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孤单。

……

之后的日子,御惜朝的病还是这样有一天没一天浑浑噩噩地拖着,时睡时醒。再后来,朝廷那边又传来消息——邵江,失守了。





六月雪 正文 第三十九章

硝烟战火不断地向南边蔓延,御国的城池被逐一攻破,失守的消息接二连三。也许是御国风调雨顺国富民安了太久,百姓享于安逸,将领懒于练兵,相比之月昭骑兵的骁勇善战,御国兵将简直溃不成军。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御国在经历了几十年的盛世之后,终是生出了隐患。

与其说月昭选择在这时大举进攻选对了时机,不如说是他们侯准了御国皇室内乱,借着动荡不安的局势趁火打劫,带着过去积聚已久的怨恨对御国的还击更是变本加厉。这群蛮夷之族凶狠残暴,手段极其残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到之处皆是名不聊生。

虽说月昭屡战屡胜,将御国逼得节节败退,但这毕竟不是办家家的儿戏,每攻一座城池都需要些时日,况且御国军队也不会负手而立任人宰割,诸位将领均是率兵作着抵死反抗。所以这仗也就浩浩荡荡打了数月,平民百姓恐遭战火牵连,大批大批地举家南下避难,个个人心惶惶,近日在极京中,也聚集了一些逃难的灾民。

朝廷内已乱作一锅粥,那些文臣们只能瞪着眼干着急,你一言我一语终是束手无策,俗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种时候特别能够显现。姚涟君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御华彰了,听说华御帝为了战事忧心操劳,已几日没有合眼。

日子过得很快,在漫天的烽火狼烟中,转眼已入了四月。又是这样一个细雨纷纷的清明时节,水汽氤氲带着些湿冷。御惜朝的病拖拖沓沓总算是熬过了冬天,只是愈发虚弱地不成人形,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三个多月前,冷宫那边传来消息,陈皇后产下了一名男婴。那是一个极冷的夜晚,陈皇后难产了一夜终于在清晨分娩,但由于产后出血不止,连孩子都没见着一面就命丧黄泉。刚出世便丧了母,这孤苦伶仃的孩子便交给一个老宫女照顾,御华彰对于似乎他不很上心,置于一边从不过问,倒是姚涟君还去看过几次。

孩子才几个月大,含含混混地也看不出长得像谁,眼睛倒是圆圆溜溜的还会不时地朝着人笑。孩子还没有名字,从出生就一直没人给起,老宫女说这名字是跟着人一辈子的事,自己又没念过什么书,不敢妄取,所以就一直搁着。老宫女将这小小的孩子抱在怀里,满目慈蔼地说这孩子乖巧得紧,不哭不闹的让人省了不少心。

涟君拿了一个拨浪鼓逗他,这小娃娃便笑得更开心了,小手追着那晃里晃浪的小绳乱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不是很喜欢小孩,却对这孩子有种别样的感情,有些东西,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这天,涟君正在小庭给花浇水,一个在殿上当差的小太监来报说,皇上请他过去。姚涟君放下洒水壶有些疑惑,御华彰已经好久没有召见自己了,这次竟然还是要去大殿的议事厅,实在有些奇怪。

随着小太监来到大殿后的小厅,绕过屏风,姚涟君就看到了坐在龙椅上正看着折子眉头紧皱的御华彰。多日不见,当真憔悴了不少,原本丰神俊朗气宇轩昂的贵族公子哥摸样被尽数染上一层沧桑。姚涟君在心中低叹,人人都仰慕这至高无上的位置,又有几个知道高处不胜寒呢?做皇帝,恐怕远远没有人们想象中的好,只可惜这道理没几人懂罢了。

“来了?”御华彰也没抬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手里的奏折。

“参见皇上。”姚涟君微微颔首,也许他是这宫里唯一一个不对皇上行大礼的人。

“恩,坐吧。”御华彰指了指堂下的座位,示意那小太监看茶。后来便就没了动静,涟君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等着,直到御华彰把那本折子看完丢到一边。御华彰轻轻地揉着眉头,闭目养神道,“那孩子近来如何?”

闻言,姚涟君有些发愣,御华彰向来是对这孩子不闻不问的,今天怎么就突然来了兴致,况且若是想知道情况,大可派个宫人去打听一番也就一清二楚,何故来问自己,难道说今天宣自己来只是单纯地询问此事?姚涟君有些想不明白。

见姚涟君满脸疑惑,御华彰一笑置之道,“朕听说他与你颇为投缘。”

从御华彰的话里,姚涟君摸不透他究竟是何意思,毕竟这孩子是一个敏感的存在,说不准一个处理不好就触到了御华彰的神经。姚涟君的心里紧绷起来,顿生防范之意,他淡淡地笑了笑道,“还好,只是偶尔去看看罢了。”

御华彰看出了姚涟君的警惕,他低低一笑摆了摆手道,“不必紧张,朕没别的意思。”见姚涟君的表情依旧没有缓和,他浅笑着继续道,“想来他毕竟也是皇家血脉,放在冷宫中长大到底不太合适,朕觉得既然你不厌他,倒不如由你带着。”

“呵,皇上真是说笑了。”姚涟君急忙应道,他暗暗猜度着御华彰的用意但也找不出最合理的解释。这事实在有趣,姚涟君冷笑,真不知那御华彰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可万万不能答应。他颔首道,“臣又不是女儿家,哪里懂得照顾孩子,况且王爷身子不好需日日照料,更是分不出时间。此事,还请皇上斟酌。”

“你真不愿?”御华彰哪里会看不出姚涟君的推脱之意,他若有所思片刻,抬头问道。

“不愿。”姚涟君轻笑着摇了摇头。

“那真是可惜了。”御华彰又拿起另一本奏折道,“如此,此事日后再议吧。”

正在这时,那个小太监又进来通报——诸位大臣都到了,在偏殿候着呢。闻言,姚涟君识趣地起身欲就此告退,不想御华彰竟叫住了他,“等等再回,既然来来了就去偏殿帮着奉茶罢,那些太监也不知是怎么选进来的,个个都是蠢材,奉茶都不利索。”

一旁的小太监听了立马煞白了脸色,不停地点头哈腰嘟嘟囔囔着,“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姚涟君心中暗笑,也只有这小太监听不出这不过是个粗劣的借口罢了,怕是有什么非得自己出现的理由吧,也许御华彰想让自己知道些什么事。

一进偏殿,姚涟君就感到了一种凝重的气息,坐在两旁椅子上的大臣见皇上来了,都纷纷站起来躬身请安,表情都很僵硬。姚涟君心下一紧,走近了,方才看清,这些大臣中有不少曾在篱落居中见过,还曾经……是他所谓的“恩客”。

他们自然也看见了姚涟君,均是神色尴尬,撇开视线装作不知。姚涟君傲然而笑也不在意,一个一个地为他们上茶,眼神居高临下。那些大臣们表情很不自在,不断地交换着眼神。御华彰佯装没有看见,他清咳一声,堂下瞬间肃静。

“今天请诸位爱卿来此,想必原因都该清楚罢。”御华彰沉声道。

“唉……”御华彰说完后,半饷,众大臣们都摇头叹息,面露焦急无奈之色。

“现在战况如何了?”御华彰问道,看他的样子像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般。近几日失守的消息频传,料想他也该有了心理准备。

兵部的袁大人面露难色,他支支吾吾吞吞吐吐了半天回道,“方才传来消息……说……说……”说了半天也没道出个所以然。

御华彰瞟了他一眼,不经意地重重合起茶杯盖,猛然的脆响让袁大人浑身一个激灵,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今天早上有人来报,玉衔也快撑不住了……若是……若是也失了守,月昭的那班蛮子就要……就要……就要打到极京了……”

“什么?!”御华彰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他放下茶盏强作镇定,但完全掩饰不住眼中的惊慌。攻到极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国破家亡名不聊生!

“一群废物!!不是增派了几万大军前去支援么!怎么一点成效都没有!袁辙,朕命你再增调军队过去!务必守住!”御华彰宽袖一拂,龙颜大怒。

“这……”袁辙欲语还休似乎有些难处,他看了看御华彰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答道,“皇上……已经不能再派兵了,能调遣的已全数调遣了去,若是再增……恐怕就没兵镇守极京了……”

“哐!”的一声,御华彰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神色冷厉,他怒叱道,“都是一群饭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御国养了你们这么久竟都养了一众没用的废物么!”顿了顿,他揉了揉眉头,稍稍平静了一下问道,“现在极京中还有多少兵马?”

“两万……不到……”袁辙答得唯唯诺诺,但堂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顿时个个惊惶失措炸开了锅。

在一旁的姚涟君也暗暗心惊,极京是御国都城,只留下两万兵马镇守实在太欠考虑,如此看来,若是月昭真的攻打过来,极京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只能坐以待毙。姚涟君捏紧了拳头,照此情况来看,只有寄希望于灵州了,那是极京的最后一道防线。

此时,姚涟君终于知道了御华彰叫他来此的原因,怕是想要告知极京危险,要他早作准备。

又过了几日,消息传来,玉衔最终失守。城门被攻破的时候,派去守城的潘将军在城头临风大喊,“士可杀不可辱!我潘忠义愧对御国愧对列祖列宗,当已死谢罪!”说着拔剑自刎,血洒城墙。

月昭终于一步一步地向极京逼近,众臣们已多次向御华彰谏言恳请华御帝暂时离京,毕竟如今只剩下一道屏障,加之极京又无重兵把守,实在岌岌可危。但御华彰还是执意留在极京,决心与御国共存亡。诸臣们见规劝无望,也只得伴在与景御帝身侧视死如归。

局势越来越紧张,姚涟君担心地成天坐立难安,隐隐中有不好的预感,若是城破,御国该怎么办,百姓该怎么办,满朝文武该怎么办,他和御惜朝又该怎么办!国破家亡流离失所,结局难以想象。

这天下午,已经昏睡了两天的御惜朝终于醒了过来,姚涟君早就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只为御惜朝准备了一些清汤。御惜朝还是如往常一般默默地坐在床头,姚涟君斟酌再三,还是决定隐瞒如今境况,虽说到时候若是月昭真的攻打过来便也再瞒不住,但拖一天是一天,兴许还能有些转机。涟君始终还是抱有一丝希望的。

五月初气候宜人,阳光很好,窗外鸟语花香一片晴朗倒是让涟君稍稍放松了心情,他坐在圆桌边,专心地削一只苹果。忽然,他感到御惜朝正幽幽地看着自己,不由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御惜朝有些失神的眼睛。

“怎么了?在看什么?”姚涟君轻笑,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他的手法挺娴熟,果皮连成一串,快削完了都没有断掉。

“……没什么。”御惜朝收回目光,也许是身子太过虚弱,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显得疲惫无力。

姚涟君也没说什么,他熟练地将苹果切成小块放进一个小盘里递给御惜朝道,“尝尝看,挺甜的。”御惜朝伸手去接那个小盘,但似乎真的已经失了全部力气,姚涟君松手的瞬间,他拿着盘子的手明显重重沉了一下。

御惜朝苦笑,垂手将盘子放在被衾上,定定地看着那些散发着淡淡果香的小块也没有动手。姚涟君知道御惜朝的心里一定非常难过,只是他一直不愿说出来罢了。

“涟君,他……一直都没有来过么?”终于,御惜朝还是问出了那个在心中盘桓了很久的问题。也许他早就知道答案,但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刺痛自己,也或许,他想真正地绝望。

“没有。”姚涟君并不打算骗他。

“是么……”御惜朝缓缓地闭上眼睛,下巴微微仰起将后脑靠在床头的木板上。姚涟君看着他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心里流过淡淡的忧伤,他知道御惜朝是在拼命抑制什么,为了忍住那些悲凉,沥沥过往。

“涟君,你知道么?以前他不是这个样子的……”话说到一半,御惜朝忽然止住了,半饷,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笑得凄凉,“不……也许,这才是真的他……”

“惜朝……”姚涟君伸手搭在御惜朝肩上,神色有些担心。

“那一年,我们都还小是小孩子,记得是在御花园里,我说喜欢六月雪,指着那成片成片白色的小花不肯走,然后……然后呐……”御惜朝幽幽地笑了,似乎沉浸在回忆里,脸上流露出那种真真切切的温暖,“我也没有想到,他听了我的话后竟折了好些花,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子串成一个花环送给我……呵呵,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我的心忽然亮了……”御惜朝眼睛红红的,依旧沉溺在回忆中,“明明都是孩子,甚至还是兄弟……呵呵,世上真的会有这种事情,料不准,扯一生……唉……奈何竟是一场戏呢……”

姚涟君突然感到有些心酸,只为御惜朝的这段从来就是被利用的痴恋。残忍纠结成无奈,痛苦幻化成迷茫,哀莫大于心死,恐怕御惜朝的心早已挖空了罢。

“今年的六月雪,是不是开了?”涟君晃神之际,御惜朝突兀地问了句。

“开了,前几日刚开的。”姚涟君想到之前路过御花园时,看到大片大片的雪白洋洋洒洒。

“陪我去看看罢……今后也许没有机会了……”御惜朝定定地看向窗外,语气中流露出淡淡的哀伤。

“什么没机会了,惜朝,不可以这样说!”姚涟君皱了皱眉头忙堵住御惜朝的嘴,这不吉利的话可是不兴说的。

“不用安慰我,身子是自己的,心里清楚得很,我……活不过今年。”御惜朝看着涟君笑得很淡然,“别说了,我们走罢,现在就去。”

“惜朝……”姚涟君还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开口,他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将御惜朝扶下床,为他更衣。





六月雪 正文 第四十章(完结)






御花园里,成片成片的六月雪美得一如从前,附在树叶枝桠上的点点纯白仿佛真似六月飘雪,让人不由赞叹。姚涟君不断地想象着,当年是怎样的一副场景,还是孩子摸样的御华彰亲手用六月雪做成一只花环递给同样是孩童的御惜朝,神色温柔。

“真美。”御惜朝望着满园的景致,笑得很安心。已经很久没有出来走动,他脚步虚浮,完全依靠姚涟君在一旁支撑。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不知怎的,姚涟君忽然就想起了这首诗,虽说并不应景,但也有点人事变迁的味道。记得前年,他与御惜朝也曾来这里赏花,那时,御国的国号还是恒御,那时,御景轩还是太子,那时,御惜朝还是能跑能笑的御惜朝。当年的繁华三千,当年的太平盛世,如今,已是付之一炬,御国上下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变迁,而时至今日,面临的竟会是亡国之灾么?姚涟君远远地眺望消失在尽头的重重宫阙,顿觉满目苍凉。

时至傍晚,夕阳西下,日暮黄昏,晚照洒在成片的六月雪上,使原本纯粹的白雪皑皑染上一层绚烂的光华,如梦似幻。御惜朝倚在身侧,轻轻地靠在姚涟君肩头缓缓闭上眼睛,他说,此生足矣。西斜的霞光为他的周身渡上一层金边,墨黑的发也被染得棕黄。姚涟君紧紧地揽住御惜朝默不作声,知道也许他只是睡着了。

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地跑过来,神色慌张,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姚涟君说,“皇上叫你赶紧去前殿,马上过去!”

“什么事这么急?”姚涟君皱了皱眉头,不好的预感顿生。前殿是早朝众臣议事的地方,御华彰怎么会宣自己去那里……

“别问了,快点过去吧!”小太监见都这时候了,姚涟君还在问东问西,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行了,你把王爷送回房间,我现在就去。”姚涟君心知出了事也不敢怠慢,将御惜朝交给那个小太监后,便快步向前殿走去。

空旷的前殿中空无一人,姚涟君刚踏进门栏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朝殿前望去,发现只有御华彰一人高高地独坐在龙椅上,眼神幽幽不知在想什么。

“参见皇上。”姚涟君在阶梯上躬身颔首。

“来了……”不是疑问的语气,只是如叹息一般御华彰喃喃道。

“皇上何事宣臣来此?”自跨进大殿,姚涟君就感到了一种深深的不安,像是被重物压住胸口,沉沉地喘不过气。日落西山,夕阳的余辉渐渐褪去,殿内开始昏黄。

“他们来了……”御华彰说道,姚涟君疑惑着,隐约中看到他搭在龙椅上的手瞬间捏紧。

“他们打过来了……”

“什么?!!”闻言,姚涟君惊得后退一步,“月昭打到极京了?!!”

“今晚就会攻城。”御华彰将眼神移向姚涟君,神色冰冷。

“怎么会……”姚涟君的心里一片冰凉,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御国,恐怕要亡了。

“随朕去城楼,朕要亲眼观这最后一战。”御华彰站起身从台阶上下来,经过身边时,姚涟君听到他说,“朕要与御国共存亡!”

姚涟君咬了咬牙,跟着御惜朝上了城墙。他脑中一片空白,浑身冷汗,唯一想不明白的是,御华彰为什么要带上他。

天已完全暗了,城头壁上接连的火把摇曳闪烁,凄厉地照亮黑夜。穿着铠甲的士兵来回奔走神色慌张,见到御华彰纷纷躬身行礼。

“都免礼吧。”御华彰挥袖,目不斜视地登上最高处。生死存亡之时,还讲什么君臣之礼。

“你看到了么?”御华彰在城楼上负手迎风而立,幽幽地看向远方。

姚涟君走过去,看向御华彰所指的方向。远处,有点点的火光连成一线快速地朝这里移动,渐渐地,线聚成了片,犹如排山倒海一般朝着这边翻涌而来,气势磅礴叫嚣冲天,让人的心不由地为之震颤。

“开城门!迎敌!”御华彰一声令下,语声宏亮而沉稳,他神色冷峻,一派威仪。

守城的将士得令,在城头吹响了号角。此时,打开城门时钝重的声音响起,紧随其后的,是震天的厮杀和盔甲撞击的脆响。不过多久,士兵尽出城门合起,浴血奋战生死有命。城墙上的兵将们也是个个严阵以待,驰满弓弩不停地朝着那些企图用钩绳爬上城墙的敌兵发箭,顿时杀声四起火光冲天。

城下已成了修罗场,不断地有人挥剑也不断地有人倒下,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即使有火光照影,在黑夜里依旧看不真切,只知道死亡已铺天盖地,依旧做着垂死挣扎。月昭兵将的数量远远多于留下驻守极京的那两万亲兵,很快,御国亲兵便趋于劣势,显然寡不敌众。一些月昭的敌兵已经快要爬上城墙,墙头的亲兵开始慌张手忙脚乱。伴着嚎哭一般的厮杀,浓重的血腥味弥漫上来,御华彰从始至终都紧皱着眉头一言未语。

这时,一个浑身浴血的士兵爬上城楼禀告,亲兵怕是撑不了多久,恳请皇上速速撤离。姚涟君看到御华彰的眼神动了动,低下头默默沉思,火光将他俊美的侧脸打上阴影,显得更加棱角分明。

半饷,御华彰仰头一叹,“没想到朕竟成了亡国之君……”他扯了扯嘴角,尾音有些颤抖,“这处心积虑得来的江山就要毁在朕的手里了……有何用,要来有何用!哈哈哈哈……”御华彰疯狂地惨笑,凄怆而悲凉,“父皇料得不错……朕真的不适合做皇帝……”

“皇上,快走吧,这里太危险了!”姚涟君上前几步焦急道,方才见已有几个敌兵爬上了城墙正与亲兵厮杀,此地已不宜久留。

“朕不走。”御华彰冷静下来,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朕不能走。”

“别傻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住性命方能东山再起!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姚涟君也急了,他扳住御华彰的双肩双目赤红。

“弃城而逃叫朕怎么做得到!极京是大御都城,自开祖皇帝打下这片江山以来便呈袭了千秋万代。舍弃极京,日后要朕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面对守城烈士,如何面对黎明百姓!”御华彰紧紧地盯着姚涟君厉声道。

姚涟君一时语塞,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这时又有一个人走上城楼,姚涟君以为是敌兵攻上来了,不由心下一凛猛回过头,愕然发现原来来人竟是流月。许久未见,流月还是如以前一般样子,墨发垂肩倾白衣衫,淡淡的神色温润如玉。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那分明就是御景轩的遗子。姚涟君一想,顿时就明白了御华彰的意思。

果不其然,御华彰看了一眼涟君道,“带他走,逃得越远越好。”

虽然已经料到,但姚涟君依旧内心一震,他执着地做着最后的努力,“皇上,那你……”

“别管朕了,快走吧……”御华彰背过身去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流月走上前将那孩子交到姚涟君手里柔声道,“马车已经备好在皇城边门,缢伦王爷已经在车上了,有几个大内侍卫会护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涟君,你现在带着这孩子速去与他们会合。”

姚涟君还想说什么,但流月笑着对他摇了摇头,姚涟君心下了然,此时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怀抱着孩子转身朝阶梯走去,走出两步,他想了想,回过头看着御华彰的背影问道,“对他们,你还是心怀愧疚,对么?”

闻言,御华彰肩膀一颤,沉默了许久都没有答案,姚涟君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最后看了御华彰一眼,便扭头走下城楼。城楼下已有一个亲兵牵着马等候,见姚涟君下来,便将涟君拉上马一路策马奔腾赶到皇城边,那里果然停了一辆马车。

车厢内,御惜朝还在沉睡,姚涟君抱着孩子上了马车后就叫侍卫们立刻启程,此时此刻离城已刻不容缓由不得半点拖延。

侍卫架着马,用了最快的速度。马车一路颠簸行驶在夜色之中,姚涟君一手护着御惜朝,一手护着那孩子,心想着也许这一别便再也见不到了罢。其实,他也很奇怪,原先明明恨之入骨,但在生离死别面前却忘了所有仇恨而选择了原谅,甚至有些凄凉有些哀伤。他不希望他死的,从来都不。

姚涟君收紧手臂将御惜朝和孩子楼紧,在心中默念——再见了,极京。

——

三年后。

一个偏远的小村庄里,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袅袅炊烟。时至傍晚,日落的余晖将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爹爹……”一个眉目清秀的小男孩绕过屋子跑到后院,一下子扑到一个白衣男子的背上。

“行了,别闹,快下来。”那个身着白衣的男子蹲在地上,正往跟前放着什么东西,他动了动身子,催促那孩子快点从背上下来。

“爹爹,你怎么又在前面放花了。”小男孩还算听话,说着也在那男子的身边蹲下。原来,在他们面前的竟是三个小小的土堆。土堆并排堆着,没有牌也没有碑,只在上面分别压了块小小的石头。

“小院里种的六月雪开了,挺漂亮,爹爹想让他们也看看。”那男子将枝条除去叶子插进小瓶里,瓶口正好露出团团簇簇的白花。他在三个土堆前各放了一个瓶子,笑容淡淡。

“他们是谁?”小男孩歪过头,眼里满是好奇。

“……故人吧。”男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向屋里走去。走到门前,他回过头见那孩子依旧蹲在土堆前静静地思索着什么,莞尔道,“忆城,快些过来了。”

“哦——”小男孩应声跑过来,缠着那男子问道,“爹爹爹爹,今晚吃什么?”

“你猜……”那男子轻笑出声,将小男孩带进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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