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1-20(Fri)

被缚者,红豆

被缚者,红豆
  作者:yinseteluo

  楔子

  面前是丰盛的酒宴,戚继云为言御准备的。
  戚继云盯着对面沉默、俊美的男人,仔细回味他刚才的话,紧紧皱起眉头。只是瞬间的失态,戚继云很快恢复一贯的慵懒,手臂撑着脑袋做沉思状。
  “什么都给我、什么都是我的,包括你的生命,这本就是‘御守则’里有的,不是么?”
  言御不语,目光一如既往的坚定、毫不迟疑。
  戚继云微不可察的动动身子,眯起的眼睛让人找不到目视的焦距,面对这样的言御竟让他有些紧张。习惯性挑起嘴角,戚继云不知道该嘲笑言御还是该嘲笑自己。
  言御应该知道这所谓的贵重承诺并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十年前已经清楚的告诉过言御,但阴错阳差他们一别十年。
  结印和融血似乎都具有某些古老的含义呢,想到这里戚继云嘴角的笑意加深。
  “御——”戚继云仍像以前一样唤言御,语气中有掩不住的撒娇味道,“很想看你流血呢,很想喝你的血。”
  不论主人的命令是什么,御守都会第一时间执行。言御毫无迟疑挥刀,红色的血珠不断线的滴入眼前的琉璃杯。
  晶莹的杯子渐渐被红色血液填满,戚继云默声不语。没有主人的命令言御不能停,如此的效忠任命,是戚氏御守一向的优良传统,此时戚继云看来却觉刺眼。
  血珠飞坠,溅起薄绯的细沫浮在透明的杯壁上,朦胧如十年前冷酷的血色回忆,那时与戚继云一起面对的是言御,那时言御也为了戚继云流血。
  似乎已经习惯重复那些让人心痛的东西,似乎总无意间折磨自己在乎的人,商场上以冷静、理智著称的戚继云面对情感的问题时,只会用幼稚的手段表达自己的心意。
  “够了。”戚继云终于忍不住开口。逼言御只想证明在乎和不忿,戚继云的视力略差但眯起眼来却足以看清对面言御的表情毫无波动。
  言御听话的移开手臂,奔涌的血滴落桌面,刺目的猩红。
  “御,把它端给我。”
  戚继云端起言御放在眼前的杯子,晶莹剔透的琉璃容器已经满了三分之二,在光线下轻轻晃动,杯中的液体有生命般的左吐右移,仿若挣不脱的魔魅被困其中,淡淡的绯红刚刚在壁沿上沾染了痕迹便迅速的后退回整体的怀抱,一如潮汐。
  戚继云发现这杯中的血液很像戚继云和言御,像戚继云的隐忍、满腔的期待与苦涩,被深深的压抑在胸中;像言御的恍惚与退却,似有还无的情絮,有迹可查、无痕可寻。
  戚继云讥讽的轻笑,为自己的遐思干杯,遥向言御致意后将杯中血液一滴不剩的全部倒进喉咙。
  “御想用这种方式表示衷心吧?面无表情、岿然不动、忠诚如一,十年时间御只学到了这些?”戚继云无谓的撇撇嘴,他想要的、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御守则”上要求的。
  不看言御的表情,戚继云专注的盯着眼前的琉璃杯,每个指尖像弹钢琴般围绕着剔透的杯子游转,不敢惊动易碎的珍品又依恋着不肯离开。
  “御像不像牵线木偶啊?”
  “御,不想说点什么吗?”
  “御修习密术不准说话么?”
  “御不与我说话算不算忤逆不尊呢?”
  “御能回答我么……”
  言御一径沉默。
  言御的反应在戚继云预料当中,但如此沉默仍让戚继云难受。御、御……轻轻张口就能把这个字吐出,震动空气的轻响仿若仙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喊他名字的感觉,像中毒了一般。可是该怎么对待言御,戚继云等了十年换来主人和御守更深的羁绊,这离戚继云想要的结局越来越远。
  “我是你的主人么,御?”
  “是。”
  “我的任何命令都绝对服从么,御?”
  “是。”
  “包括做我的床伴么,御?”
  “……”
  “包括爱上我么,御?”
  “……”
  看着对面慢慢沉默、面色异样,似乎是欲言又止的言御,戚继云突然心情大好。
  “如果我这样命令你,你会执行么,言御?”
  “……”
  “回答我,言御!”
  “……是。”
  听到言御几番挣扎后下定决心的回答,戚继云瞬间无力。
  言御竟如此轻贱自己,这样的命令也允诺执行。只要是主人的意思,不管是什么都会去答应、都会去做,这根本不涉及言御的真心。
  戚继云气极,缓步踱到言御身边轻轻道:“御,不用承诺我什么,我没要你那样做,也不需要。”
  戚继云松手,琉璃杯毫无预警的跌落,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磕出一声轻响,杯身旋转几下停下来,竟没有跌破。
  “我用琉璃杯跟自己打了个赌,你猜会是什么?”
  言御讶然抬头,只看到戚继云大笑着离开。言御目视戚继云离开的背影,直到转弯的拐角挡住视线才罢。
  “是。”言御慢慢提起手臂,轻舔伤口,为戚继云做任何事情他都愿意。
  跌落地上的琉璃杯里蜿蜒的红色痕迹沿着杯壁汇聚——由淡绯色转变成深红——正如言御的感情,随着岁月累积凝集。
  言御蹲下身子,捧起地毯上的琉璃杯偷偷亲吻杯壁,“我的承诺十五年前已经给了你。”
  回想戚继云气极的样子言御轻笑:他骄傲又自负的云怎么会下那样的命令,当然不会。戚继云或许倔强别扭但决不浅薄。

  第一章(全)

  得体的西装、优雅淡然的言行、适度的寒暄,商务晚宴上的戚继云优雅的几乎完美。这就是十年时间磨练的成果么?
  望着晚宴华灯下应付自如的戚继云,言御隐身在暗处微微皱眉。
  十年前山洞中那个惶急、无助的男孩身影浮上眼底,与眼前戚继云的身影重合但又迅速分离。
  已经十年了,整整十年。他不再是那个惶急、无助,一定要拉着他的衣襟才感觉舒服的男孩儿,现在的他还需要他的保护、他的守护么?
  现在的戚继云是横跨东南亚的“戚氏”集团总裁,鼎鼎大名的“商业四子”;商场上谁人不知冷静卓绝、计谋百出的戚继云雷厉风行、翻云覆雨,是万万不可得罪的人。
  现在的他还需要他么,还需要他的保护么?
  如果说来这里之前,言御驻信自己的答案的话,那么现在——看到游刃有余、自信沉稳的戚继云,言御不确定自己的答案了。
  尽管心中矛盾挣扎,言御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戚继云的身影。这是言御该做的——守卫他的安全,这也是言御愿意做的——守护他的心愿。这两者明明是统一的,言御心中却将它分的清清楚楚;以后是不是也该分得这么清楚?
  戚继云一直能感受到言御的目光追随着自己移动,掩饰的拍拍衣襟,抬头就能与暗处的目光相遇,故作不在乎的移开视线,其实整个心都是雀跃的。
  “戚董,今天心情很好呀?”同是“商业四子”之一的谢欢早就将戚继云今晚不同寻常的表现尽收眼底。
  “噢,怎么说?”戚继云微抬酒杯示意打过招呼,对于谢欢他们三个向来不用虚与委蛇客套。
  “呵呵,这还用问?谁人不知‘戚氏’的戚董事长清冷孤高,平时眼高于顶,对所谓的商界元老向来不假辞色。今天不仅赏脸出席汤老的晚宴,而且和蔼可亲、极尽寒暄,不是心情好么?”
  “除此之外,难道就没有什么其它的合理解释?要知道汤老可是‘商业四子’之一的汤文的爷爷呀。”
  “当然有!”谢欢一脸诚挚的表情,但眼里的戏谑早已泄漏他的本意,“其实呢,鄙人早已为戚董事长准备好了另一个感人肺腑、惊天动地的桥段,正等着戚董您垂询呢!”
  “那就请您赐教了,谢董事长。”
  “唉,这个么——听说呀……”谢欢边说边习惯性的伸手搭上戚继云的肩背,未等谢欢说出下面的话,骤来的攻击便让谢欢整个人侧摔到地上。
  “唉哟啊——你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放开我,痛死了……”此时言御正压制着谢欢搭过戚继云的手臂,手臂被言御折成不可能的形状造成极大的痛感。
  “言御!谁让你攻击我的朋友的?快放开他。”眼前的状况显然让戚继云很吃惊。
  “他用手碰你。”言御呆呆的回答,刚才身体自发行动冲出来将靠近戚继云的男人摔倒,快的连言御自己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不管什么理由,我让你放开他。”
  果然,他的云已经长大了。刚到戚家时戚继云被逼着天天洗澡,戚继云很不习惯、很抗拒洗澡,后来戚继云甚至讨厌别人的碰触,但言御是例外的。
  “是。”言御依言放开谢欢,退到守护位置的一边。
  只是一会儿的时间,三人已经成为晚宴的焦点,周围围观的人不明情况的窃窃私语。一向以冷静理智、进退得体著称的的戚继云何时发生过这样的意外事件。
  “回来!”戚继云再次命令。
  言御走到戚继云身边,期冀的看着戚继云,他的云还是像以前一样被佣人强迫洗澡后就需要他的拥抱缓解压抑感么?
  “看着我干什么,马上向谢董事长道歉。”
  言御眼神微微一暗,不一样了、不一样,这样的云还是他的云么。
  “是。”言御一丝不苟的执行着戚继云的命令“谢董事长,对不起。”
  “痛、痛死我了——有没有搞错?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呀!”谢欢边甩手站起来边兀自调侃,依然改不了戏谑的本性,“我说——亲爱的云,你们家这些……”
  话音未断,言御再次将谢欢摔倒,同样的折手姿势加上刚才造成的伤痛,让谢欢不顾绅士形象的痛呼出声。
  “这里发生什么事?”
  “天呐,谢欢你怎么了?”“商业四子”中其他两人方震海、汤文闻讯赶来,没想到刚赶到就眼睁睁的看着谢欢被言御再次摔倒。
  “言御,这次又是为什么?!”戚继云微眯着眼,语气平静却是真正要发火的前兆。
  “他叫你……”看着戚继云平静冷清的脸,言御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明明理所应当、不言而喻的应该这样做,可云的反应让言御觉得是自己做错。
  “道歉,言御!”
  “谢董事长,对不起!”言御放开谢欢,木讷的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已经不是以前的云了么?以前的云会倔强的说:只有御可以叫云是云,只有御可以陪在云身边,御会陪云做云喜欢的事情……
  “只有道歉就可以了么,到底为了什么事一次又一次动手?”谢欢痛得说不出话来,晚宴的主人汤文看了也不肯善罢甘休。
  “言御,如果你不懂怎么处理我和朋友们的关系就不要跟在我身边。”
  言御无语,如果是以前的云一定会说:只要御在就好、只要御在就好……
  “马上出去,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云……”言御喃喃低语,声音低的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以前的云呀——以前的云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做,以前的云呀——以前的云一定不会说这样的话……
  “出去!还要我再说一遍么!”
  “是。”言御恭敬的行完顿首礼,转身走出围观的人群,离开宴会厅。
  以前的云和现在的戚继云,身影叠合又迅速分离,仿若两个终端遥遥相对;两种印象扭曲成丝线,拉扯着中间左右彷徨、茫然无措的言御:那时——云想和言御结印时——心中的犹疑是有道理的。今后,守护和守卫的心情要分得清清楚楚啊!
  宴会厅中,汤文将谢欢抬到汤家的家庭医生处医治,谢欢被抬走前心有余悸又颇感无奈的对戚继云说:“我说云呀,真佩服你能受得了家族中那些古老的传统,现在都已经21世纪了,让戚氏的各位家长们看看日历嘛,难道古董一样的东西不应该保存收藏起来么?”
  戚继云无话可说,方震海、汤文拍拍戚继云的肩膀随谢欢一起离开。
  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被强迫中止,围观的人们也渐渐散去。
  没有言御的目光追随,置身奢华的晚宴却仿佛漫步在冰原,旷野的冷风迎面而来让人感觉刺骨的阴寒,四周的景色单调如空白画板。清冷孤高这样的形容词真的适合人类么?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筑起心防,又有谁愿意久居高处。
  身陷牢笼的困兽可以期待自由的兽的救赎么?不同立场、身份的人可以永远契合么?想要逃离枷锁,那个人愿意与他共同自由驰骋么?
  端起桌上的酒杯,琥珀色的透明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愠色的光芒,戚继云忍不住嘲弄的轻笑:“是的,他愿意与我一起,他为此表示了充分的衷心。呵呵……但他要我做他的主人!”
  极尽的讽刺——戚继云期待着再次出现就可以为他咬断绳索的人,回来后捧着笼子对他说:我愿意留下来陪你!
  言御以为自己做了绝大的牺牲,但那却不是戚继云想要的。
  这就是十年等待换来的结果么?
  言御、言御、言御……
  言御、言御、言御!
  我该怎样欢迎你的归来、我该怎样感谢你的忠诚、我该怎样奖励你的失约呢?
  戚继云眼中溢满嘲弄、讽刺的光晕,如杯中酒在光线下的暗影,让人着迷。戚继云仰头接连灌下几杯烈酒,平时冷厉的眼神变得迷离,淡淡的红晕染上脸颊,因感觉到热力而不断翕合的双唇竟透出几分妖娆。
  守御者禁止则一:对主人言行不恭者止;则二:对主人言行不敬者止;则三:对主人行为不端者止……只是朋友间表示友好的言行,也被言御套上“禁止则”忠实地执行着,今后言御对他的态度是不是也会根据守则规定,一板一眼的对待他这个主人呢?呵呵,该夸奖他修炼的好么?
  再仰头灌下一杯浓酒,淡淡的苦涩味道在舌尖、舌根处晕开,一如此时戚继云的心情。
  戚继云并不适应这样浓度的烈酒,只是几杯的量已经让他头眼发晕。回头无意识的扫视整个宴会大厅,突然想起言御已被自己喝斥离开。
  自己刚才又失控了,从言御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开始,戚继云便不再是戚继云。总是冲动、易怒、烦躁,甚至是别扭,正如十五年前刚被戚家找回时的那个十二岁少年,虽然并不凌厉、并不强悍、并不世故,但真实、自然、自在。只是这些特质对现在的戚继云来说却是奢侈而无法轻触的东西。
  “刚才,言御伤心了么?”回想言御离开宴会厅时微微僵直的背影,戚继云悲哀的想,但现在的言御让他根本弄不清楚言御生气是因为自己刚才过激的言行伤害了他还是因为遵守“禁止则”却受到责骂觉得委屈,简而言之戚继云弄不清楚言御是因为戚继云这个人生气还是因为主人的命令生气。
  这又有什么区别,戚继云突然惊醒:不管为了什么,御生气了才是重点呀!
  再仰头饮下一杯酒,从唇角漏出的酒水顺着脖子的曲线蜿蜒流入衣领,如清泪,如他还可以肆意啜泣的年纪:
  “呜呜……御不要走,我反悔了,不要御变强只要御陪在我身边,呜呜,我要御回来,不要一个人留下,呜呜……御快回来——”
  但视线中那个倔强的黑衣少年依然越走越远不曾回头,直到——十年后的某一天,他回来对他说:您是我的主人!
  不要!不要做御的主人,但更不要御离开——
  “小戚今天怎么了?刚才的骚动发生的莫名其妙,谢欢回忆起来也说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他向来不会喝这么多酒,到底发生了什么?”方震海和汤文刚照顾完谢欢回到宴会厅,看到戚继云兀自狂饮都很奇怪。但与汤文关心整体情况比起来方震海更加关心戚继云。
  汤文轻瞟一眼身边沉默不语但眼光深邃的方震海,不由暗自叹气:担心、焦虑的意味表现的这么明显,即便是亲兄弟间感情好也忒过了,更何况只是同称“商业四子”的兄弟缘;震海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分明是看不到前途的航路,真要看他一路摸黑走下去么!
  “阿文,我去看看他!”
  “被拒绝那么多次还不够么?”汤文端起身边桌上的酒杯轻啜,仿佛是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成功让方震海止步。
  方震海、汤文、谢欢、戚继云同为“商业四子”,四个人都有傲人的商业成就和出众的才华,加上都是单身汉、长相俊美且相交甚笃,一时间成为商界美谈,被好事之人戏称为“商业四子”。其中方震海年级最大,32岁,一番成就全靠自己的打拼取得;其他三人汤文、谢欢、戚继云分别是29、27、27,都有家族支撑,说是世家子弟也不为过,不过个人能力也很卓越。
  四个人中方震海年纪最大,汤文其次,谢欢与戚继云同年只比戚继云大了几个月所以排在第三,年纪最小的是戚继云。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方震海十分关心戚继云,对他照顾有佳、关怀备至,虽然是“商业四子”中年纪相差最大的两个人,方震海对戚继云却比对其他人亲近。对方震海的关怀戚继云则似有若无的拉开距离,仿佛不曾察觉,即便如此方震海也殷勤如故。两人在一起时常常是方震海盯着戚继云的背影似有千言万语,而戚继云惘然未觉。
  “小戚甚至不知道,怎么拒绝呢?”方震海自嘲的冷笑,看向戚继云的目光依然如故。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继续?”
  “并不是有回报的付出才值得去做,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控制自己做什么不做什么。”方震海如平常一样,眼紧紧盯着戚继云回答。
  面对这样的方震海,汤文无语。
  头脑因为酒力发昏,心中的愿望却变得清晰——不要御这样、不要御生气、不要御离开……
  戚继云踉跄着向门外走去,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那个人的身影,即便是背影也好,最起码让他知道御在、御没有离开。
  戚继云奔出大厅,走下石阶:四野空旷的庭院、繁星如缀的夜幕、微凉沁人夜风,仿佛已将人间繁华摒弃身后。突来的安静与身后的喧嚣格格不入,只是一个迈步的距离,已经差了一个世界。
  “御不在——”戚继云兀自喃喃,“又要丢下我一个人么,御……”
  突来的恐慌如十年前一样,甚至比那时更巨大、更狠,戚继云疲倦的闭眼,突然涌上的醉意瞬间夺去全部意识。
  “云——”
  “小戚!”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追随戚继云出来的方震海赶不及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戚继云倒进言御的怀中。
  言御抬头看着方震海,满天的星光仿佛都陨落在他眼中,眼底的独占欲在星光中分外璀璨;方震海盯着言御,久久无语,眼中的估量、眉目中的担忧、脸上的感慨将方震海的心意表达的一清二楚。
  “御……”怀中的戚继云不舒服的移动,言御惊醒,察看戚继云无恙,言御抱紧戚继云离开。
  “那个人的关怀,小戚知道、小戚不会拒绝。”跟着方震海一起出来的汤文将刚才一幕看在眼中。
  “为什么,他是什么人?”
  “震海,你平时那么聪明不会没有察觉,不管什么时候小戚总是若有所失的样子,小戚他心中一定有牵挂的事、牵挂的人。这么些年我们在一起,你可曾看到小戚失态?没有,只有今天晚上,小戚这么反常难道不能说明问题么?”
  “……是呀,他在等人,别人不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怎么会不知道。那时他以为我是……”方震海倏的停下来,抢过汤文手中的酒杯一饮而进,满嘴的苦涩味道瞬间蔓延开来,仿若此时方震海的心情。
  “震海——”汤文从没见过这样的方震海,“你冷静点,有什么是不可以放下的?为一个不知道你心意的人,值得么?”
  “值得么?谁能告诉我值不值?阿文,你不明白,你现在这么冷静是因为你没爱上、你不在乎,等你爱上一个人时候就会明白我现在的心情。”
  “是么?如果爱只能让人痛苦,我宁愿不爱。震海,你冷静点儿,即便你喜欢小戚、你爱他,他也是个男人,你明白这代表什么?即便你们相爱了,即便世俗能接受你们、你们方家的传承烟火呢!冷静点吧震海,即便今天小戚反常失态,不代表你要像他一样失控啊。”
  “阿文、阿文,你让我怎么办……”方震海心痛的低喃。
  以能言善辩著称的汤文,听到这样的疑问也无话可说。
  夜风无状,伤心人独憔悴——

  第二章(全)

  戚继云睁开眼,早晨的阳光穿过窗户射进屋子一室明亮,窗帘已经拉开。因为以前没有喝醉过,所以宿醉的恶果犹为明显。戚继云微微晃动脑袋,疼痛便如火山喷发一样冲顶而来。
  “呃——”戚继云忍不住抱头痛呼,不该对言御发那么大的火,否则也不会宿醉头疼。明知道每次伤害言御都是在变相伤害自己,却总改不了倔强、易怒的脾气,压不下满腔的期待和渴望。似乎只要碰到跟言御有关的事情,戚继云一贯完美无缺的闪光形象便轰然倒塌,忘记了所有计谋手段,只会如低等的兽一样用最原始的撕咬方法表达自己的不忿。
  戚继云抱着头侧身,蓦然看到床铺边不明显的凹痕,空气中仍存有言御独特的气息,这一切提醒戚继云昨晚言御拥他入眠的事实。也正因为有言御陪在身边,戚继云才能睡得这么沉、这么香、这么安心。
  “御……”戚继云忍不住头疼再次呻吟出声。
  “是。”言御正巧端醒酒汤回来,听到戚继云的呼唤连应答的语气都带着莫名的喜悦。
  “头疼么,来喝点醒酒汤。”言御小心的将戚继云扶起坐好,将汤一匙匙喂进戚继云口中。
  将言御喜悦的神情和嘴角的笑意尽收眼底,仅是一个晚上竟有如此差别,箇中深意令人深思。趁喂汤的空隙戚继云问道:“御,我昨天呼唤你了,是么?”
  戚继云森然的语气让言御吃惊,看到言御怔怔的样子,答案是什么戚继云了然于胸。
  窝心的关怀和温馨的呵护是因为主人的命令?言御喜悦的心情和隐隐的笑容是因为戚继云的呼唤?而这样的体贴照顾和无所顾忌则是因为言御对戚继云昨天表现的推断……与被当作主人对待的懊恼比起来,心意被人窥伺的不甘和深深的挫败感更让戚继云恼怒。没想好怎样与言御面对之前,戚继云心中迸发的羞怒和倔强不认输的执拗已经压过了理智。
  “御,叫福伯进来。”
  “是。”
  “少爷,您有什么吩咐?”未等言御离开,福伯已经尽职的出现在门口。
  “福伯,把我的被褥全换掉,”眼角瞥到言御欲言又止的样子,戚继云索性发作彻底,将床上的被褥全掀翻到地上,“我不喜欢自己床上有别人的味道。”
  “是。”福伯一个命令一个动作的执行,言御端着醒酒汤冷眼旁观看不出表情。
  看佣人们忙乱的收拾床铺,戚继云心中的怒火不曾稍息:奉上了“主人”的高位便理所当然要求回应和感激?听到呼唤就自以为是的猜测被承认和被需要?看到昨天戚继云失态的表现就暗自欣喜猜到了戚继云的心意?御,你以为这样的周全恭敬和不肯坦言的暧昧很有趣么!
  戚继云的心意你从来没有猜透过或正视过,否则不会在十年后回来说:您是我的主人;不会说“留下陪我”这样的傻话;更不会洋洋得意,只是一句呼唤便自认猜到了戚继云的心意。
  “御,希望你能陪我做我喜欢做的事情。但是御你知道么,做戚氏家族的执掌者是我最不愿做的事情!”戚继云心中感慨,“以前的御一定不会这样,以前的御一定会说:有御在的时候,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御,要我做你的“主人”,要我只做你的“主人”?那就收起这些暗昧不明和混乱不清,这让人心痛!如果只是“主人”,那就不要自以为是的施舍感情,因为戚继云从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御,你确定知道自己的心意吗?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不管不顾的付出一切,要别人感激涕零接受;用善意做借口全部包揽,忽视别人的感受。御,你的想法,让人气愤!
  戚继云抬头,与言御对视时已经戴上了面对外界才有的冷漠面具。如果是“主人”,十年时间足够戚继云学会怎样得到想要的人或物——做赢家;如果言御根本不确定心意,戚继云要逼言御确定——赢得言御。
  戚继云想要的,不需要别人施舍,会不择手段赢得!
  “御……”戚继云出声招呼言御,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晦暗不明的态度让人摸不清戚继云在想什么。
  “是。”言御端着手中剩了半碗的醒酒汤上前递给戚继云,平静的表情看不出一丝震动,仿佛昨天晚上拥戚继云入眠的人根本不是他,仿佛不明白戚继云刚才厌弃意味明显的举动的含义。
  “我要你拿醒酒汤了么?”
  “没有。”言御一字一板的回答,恪守御守礼仪堪称楷模。
  “哼!”看到言御毫无所动的样子戚继云十分生气,想发火又生生止住,言御的态度没有错甚至做的很好,但那是对主人而言并非戚继云所愿,没想到言御对戚继云的影响如此巨大。为这样的理由发火吗?当然不。发火意味着落于下风,现在就认输么?当然不。
  言御只是表现得不为所动就令戚继云差点儿失控,两个人的战争刚刚开始,言御怎会轻易低头,戚继云又怎会轻易放手。
  想到这里戚继云加深了笑意,对御道:“御回来后变得不一样了呢。不过……不要揣测我的意思。”
  “是。”戚继云的嗓音温柔如耳语,言御应答时恭敬如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此时是如何心痛,像是回应遥远彼方的呼喊,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发出足够平稳的声音。
  看到言御平静应答,戚继云怔怔。没想到一句话便拉开了彼此的距离,而这样做的初衷则是被言御窥透心意的羞怒和不忿,想到此戚继云懊恼不已:他的本意怎么会是要言御远离呢?他是决不会让言御远离自己的!
  “少爷,方先生来探望您,正在楼下等您。”福伯的声音适时在门外响起。
  “知道了。”戚继云看着言御欲言又止,终转身下楼。
  ***
  透明的玻璃幕墙,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围坐在桌前的都是戚氏企业各部门的精英,由这里作出的决定关系着戚氏企业的长远发展,戚氏所在城市的金融稳定,甚至整个亚太地区的商业风潮。如果说戚氏是一个企业帝国的话,戚继云便是这个帝国的扩疆之君。
  戚继云坐在会议室首位,领导诸人有条不紊的进行每一个会议议程。高瞻远瞩、运筹帷幄、精明睿智、雷厉风行,多年来的熏陶和浸润,戚氏的戚继云——商战中的戚继云,强烈的个人风格如陋习一样根深蒂固存在于脾性当中,成为戚继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云已经完全进入角色了……”言御在会议室外等待戚继云,看着会议室内每一个动作都充满自信的戚继云,心中的怅惘又多了几分。曾听人说过扮演某个角色太久,扮演者常常会与自己扮演的角色同化,经过了十年这么久的时间,戚继云是否已经与戚氏执掌者的角色同化,忘记了最初的不情愿和抵触?
  印象中的戚继云总是撇着嘴对戚氏的一切表示不屑,抵触戚家带来的所有改变,即便强迫套上正装也还是一副倔强不屈的样子,那时的戚继云,像极了毛躁的猴子。想起戚继云以前的样子,言御不由失笑……
  言御恭敬的向坐在堂屋尽头的戚老太爷和戚继云行礼,古老的屏饰桌椅、厚重的陈腐之气、昏暗肃穆的队列,眼前一切庄重威严的表象都不及戚继云对言御的笑容震撼人心。
  戚氏家族一直有训练“御守”守护主人的悠久传统,对御守的挑选和训练遵循严密的古方,所有成为御守的孩子都必须严格遵守 “御守则” 的要求,视主人为一生的责任,把主人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据说这项传统起源于戚氏先祖与一位日本浪人的约定,修习的秘术兼有中国武术和日本忍术之长。御守们在戚氏进行的训练只能算基础修行,更深技艺的修炼则在日本进行。
  一开始戚氏先祖只针对戚氏家长训练御守,保护的对象也只是戚氏家长,随着时间推移和家族的演变,各旁支家族也开始为自身各方面的需求训练御守,御守修习的课程发生了变化,不再只局限于中国武术和日本忍术,同时御守也不再是针对戚氏家长才有的守御者,但是到日本参加高级修习的资格仍然只有戚氏家长的专属御守拥有。出任家长的御守不仅要经过严格的考验,就任仪式也十分繁琐。
  “御,你来了。”那是言御赢了行御、戒御、断御后,在就任仪式上第一次以戚继云的御守身份见面时戚继云说的话,戚继云的声音不掩喜悦。
  “是。”言御应答,仿若老友重逢时的轻轻一喏,看似不着痕迹实则情谊暗藏。
  “太好了,御,终于等到你来。不为你我才不穿这么麻烦的衣服呢,憋死人了!”刚才肃穆的气氛很快被戚继云胡乱扭动身体、拉扯衣服的样子破坏,不顾身边佣人的阻止,戚继云奋力扯下脖子上的领带向言御奔去。
  “御,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一上午。”听了戚继云的话言御微笑不语,戚继云当然不知道这段时间内言御如何履生赴死才有资格进来这里,距离虽短却费尽言御的心力。
  未等言御作答,戚老太爷对戚继云道:“继云,回到座位上,不要坏了规矩。”
  “不要、不要、不要,”戚继云头摇得像拨浪鼓,“什么规矩不规矩,不为御我才不到这里来,我根本不希罕做什么戚氏家长!”
  “你不做戚氏家长,你是为了言御才来?”听到戚继云的话,戚老太爷眼中精光一闪,主人与御守的关系似乎好的过分了。虽然戚家祖上留有多种加深主人与御守羁绊的方法,但那是为了增加御守的忠心,眼前这种因情感造成的羁绊是好是坏?戚老太爷心中犹豫该不该及早下手了断。
  “是。看御在这里我才留下的,否则早走了。这里的一切我都不喜欢,什么戚氏家族、什么戚氏家长?狗屁一堆,我不稀罕,谁想要谁要!我不是杂种,更没要你们来找我,这所有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戚继云——”戚老太爷的声音陡得拔高,在场诸人侧目,戚老太爷如此动怒谁也不能预料后果。戚继云的行为虽然不合规矩,但他的胡闹喊叫却说出了戚家内不少人的心声。这些心声是不能诉诸人前的隐晦,戚老太爷此时听到无异于火上浇油,这怒火越烧越旺最终烧到谁身上没人知道。
  “戚继云,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留下?”戚老太爷的声音隐隐有风雷之声,任谁此时都会服软、认输,但戚继云显然不在此例。
  “再问一百遍、一万遍答案也不变,御在这里我才留下!”
  戚老太爷眼神变幻片刻不语,就在众人战战兢兢以为戚老太爷会狂怒发作的时候,戚老太爷眼神倏得一亮反而退了怒容道:“果然是我戚峻毅的孙子,有胆色、有担当。但戚继云你听好,你是戚家的后人、是我戚氏家长戚峻毅的孙子、也是下一代戚氏家长,不管别人说什么,这些都改变不了!”
  戚老太爷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掷地有声的认可既重新确认了戚继云下任家长的身份也给戚继云立了威。众人目光闪烁,但戚老太爷多年积威,对这样的结果也只能默认。
  “我不要!我不要认什么爷爷、不要继承戚氏、更不稀罕当什么家长。你们总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情,只有御对我好,我只要御!”
  “继云……”戚老太爷仍是严厉的语气,但与刚才不同,现在的语气中全是对后辈的爱宠,“言御也属于戚家,不仅如此他还是家长专属的御守,你想要言御就当下任家长。”
  众皆哗然,不仅因为戚氏传承几百年来从没有哪个家长是因为御守当上的,向来只有家长选换御守的说法,更因为堂堂戚氏家族的当代家长传承下任家长竟用威逼利诱的方法。听到这里,言御也愕然。那时他们都不知道这是戚老太爷欲取先与的权谋之术,更看不透戚氏家长的高瞻远瞩。
  “我不要当下任家长,也不要御离开。”比起戚老爷子,戚继云更倔强。
  “按照‘御守则’的规定,言御,你告诉继云有什么后果。”
  言御默默回忆“御守则”中对于御守的各种禁锢:……背叛戚氏家族者死,妄言离弃者死,忤逆犯上者死……只是简单一个字的回答却也是御守们最悲凉的结局。
  没有听到言御的回答,戚老太爷的声音又冷硬几分对言御道:“说!”
  言御回答:“死。”
  “死?怎么会……御,是真的么?”
  “是。”不知为什么,虽然言御知道以戚继云冲动、倔强的性格当时极可能做出难以挽回的事,言御却不害怕。
  “那好,我当下任家长。但爷爷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带御离开——不管过程多么艰辛,我们都会走!”十四岁的戚继云尽管还没有与这样狂傲誓言相对应的能力,但这种决心已让戚峻毅微微动容。
  “御,你怎么说?”
  “我永远陪着你。”一天是主人,一生都是主人。从答应陪伴在戚继云身边到言御终于有资格站在这里,已经注定了言御与戚继云一生相随的命运。但言御并不知道三年后他再次向戚继云说这句誓言时,心境与现在完全不同。那次并非为了遵守主人的意愿而是言御自己的心意。
  “好。”戚继云挑衅的看着主位上的戚峻毅,扬起的脸上满是自信,“开始举行言御的就任仪式吧。”
  古老深沉、处处透着诡异的仪式重新开始进行……
  看着会议室内自信、干练的戚继云,言御露出宠溺的笑容:永远陪着你,不管过程多么艰辛永远陪着你——直到你准备好一起离开的那一天。
  ***
  会议室内,激烈的讨论正在进行。戚继云工作间隙看向会议室外等候他的言御,疲惫的身心无端变得轻松。不管戚继云表现的多么不在意,只要有御在,戚继云就会莫名安心,这种深深的羁绊是无法否认的。
  大量数据堆砌、冗长的风险分析、繁琐的论证和各种可行性谈论之后,负责市场调查的主管终于发出振奋人心的总结性发言:“……据此,我们大胆推论:CIP市场虽然还未发展成熟,但拥有相当大的市场容量,前期开发很有价值,戚氏可以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在场众人交换意见之后,显然都对戚氏介入CIP市场的议案持乐观态度。
  “那么——”戚继云手敲桌面,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就让我们吞掉CIP这块儿大蛋糕,成就戚氏的新高点!”
  众人纷纷应和。接下来的会议日程是前期准备、具体分工和工作时间表的确认,比起前面这部分内容需要更多耐心。
  会议室的门大开,戚继云第一个走出来,迎面看到微笑等待的言御,心中蓦得一软。在戚继云做出思考前,手脚已经自发动作,给了言御一个紧紧的拥抱。
  这种安心的感觉呀——戚继云心中深深感慨;但现在的御与以前不同了——戚继云同时告诫自己,要赢得御而不是接受怜悯。
  “祝贺我吧!”戚继云放开言御,露出浅淡的笑容,仿佛只是友好的表示,其实是宿醉那天一时失言情状的延续,此时的状况让戚继云懊恼不甘。
  言御的表情跟以前一样,同样的恬淡含蓄,让戚继云有时空转换的错觉。以前也是如此,言御的温柔总是静静弥漫但不张扬,在戚继云抬头的瞬间就能捕捉到,而且伸手可及。
  戚继云无法阻止自己回忆过去却不允许自己沉溺于往事,收拾情绪戚继云在心里对自己说:戚氏家长的特质是绝不以弱者的身份出现,绝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软弱,绝不允许自己被别人同情!
  “爷爷,您认为继云永远学不会认输,所以跨不过主人与御守的隔碍,更逃不脱戚氏斗折的发展路途,对么?呵呵……其实——您猜对了!”戚继云边走边想,VIPs专用电梯已近在眼前,“但是,您却错了,因为戚氏的执掌者根本不屑接受施舍而是主动获取。”
  言御跟随戚继云走进VIPs电梯,电梯门在眼前缓缓合上,戚继云对言御道:“御,我累了,支撑住让我休息一会儿。”
  如果言御选择疏离,那么戚继云就主动靠近,不管用什么手段,戚继云要言御恢复以前的样子、要以前的言御回到身边。
  戚继云将体重交给言御,肆无忌惮的选择让自己最舒服的姿势挂靠在言御身边,很快进入睡眠状态。梦中戚继云回到十多年前那个倔强任性、冲动青涩的少年时代,梦中也有言御:
  榕树的浓荫在如炽的夏日午后僻出一片清凉,偶得的轻松如偷来似的充满战栗般的欣喜。戚继云借言御的承托一次又一次跳起,试图勾取头顶上的枝杈,终于勾到的枝杈又被轻易遗弃,戚继云享受的是勾取过程中的乐趣。明明身在炎热窒闷的空间,普通人连动都懒得动一下,戚继云却乐衷于将自己弄得一身汗水。
  自从戚继云和言御相识,他们隔一段时间见一次面,这种约定是戚继云单方面要求的,言御没有拒绝却也无从推辞。每次见言御都是戚继云最开心的时候,充满了暗中偷闲的窃喜和计谋得逞的顽劣。戚继云认为这是跳脱出戚氏掌控和放纵身心的浮生一日,但言御知道戚氏家长并没有戚继云想的那么简单。戚氏的家长对此应该有所觉察但听之任之,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只有第一次戚继云来找言御有佣人跟随找寻,之后再无人追究,任戚继云和言御往来。尽管如此,与言御相处也是戚继云最期盼、最快乐的时光。
  终于被自己累得动也动不了,戚继云索性躺到榕树下的草地上,任汗水浸透衣衫。
  “御,真好、这样真好……”热气蒸腾的空气给人扭曲的幻觉,头顶的绿意恣意张扬,戚继云粗重的呼吸声在静谧的环境中尤为明显。
  言御无语的走到戚继云身边坐下。
  “如果、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戚继云无声叹息,“御,你会一直陪着我吧!”
  “会的。”言御回答。
  相同的问题戚继云问了很多遍,几乎每次与言御见面戚继云都问。虽然御守没有追究主人事情原因的权利,但这样频繁的询问,言御也不禁好奇。
  言御忍不住问戚继云:“为什么一直问我会不会陪着你?”
  戚继云沉默不语,就在言御认为戚继云不会回答的时候,戚继云道:“以前娘说会陪着我,娘很宠我、陪我做喜欢的事情,在我八岁的时候她睡着了再没有醒过来;后来我捡到一只流浪狗叫虎子,它总陪我一起玩,我想它会一直陪着我,可后来下雨天它迷路被车撞死了;后来遇到爷爷,爷爷说会对我好把我领回来,我想爷爷一定会陪着我吧,可是总也见不到爷爷,其他人总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情……
  “有一次我忍不住跟爷爷闹别扭,我要爷爷陪我,我不要做刷牙、洗澡、上学、练琴那些事。爷爷说:陪在我身边的人不一定要对我好,但我一定需要他们;对我好的人不一定陪在我身边,因为我不一定需要他们;娘和虎子离开是因为他们太脆弱,没有力量遵守誓言,如果对我好的人很脆弱,那就根本没有留下的必要;如果我够聪明就应该让我需要的、有力量的人留在身边……我不信,我要对我好的人陪在身边。不管我需不需要他们、不管他们有没有力量,我都要他们留在我身边。我要御一直陪着我!”
  此时言御才明白戚继云每次问他这个问题时,心里是如何的惶惶不安和满怀期待。与戚继云初次见面时的情景在脑中清晰重现:抓着言御手臂不放的纤细少年,被污渍遮蔽的脸庞看不清眉目,略显单薄的身子因为惊急瑟瑟发抖;又大又圆的眼睛分外明亮,如小鹿般慌张四望……当时言御感觉:想保护这样的主人!想要保护他不受伤害!
  言御突然之间读懂了眼前这个男孩心中的惶恐和期待,虽然孩子一样任性的愿望,微小如萤火,却执着不肯放弃,似乎这样就可以让一切持续到永远那么长。
  “我会赢过其它人,做你的专职御守。”言御感觉自己要做点什么,“我会一直陪着你。”似乎只有这样的承诺才能救赎从刚才就一直情绪低落的男孩儿。
  “啊?”听到言御的话戚继云抬头,言御的表情依然冷漠眼中却盛满坚定和温柔,这是戚继云第一次从言御身上看到冷漠之外的情绪。
  后来戚继云一直想:言御是不是从那个流露感情的瞬间开始以心相待?虽然戚继云不善察言观色,但这之前的言御对戚继云只有责任而非情感。
  “嗯。”戚继云鼻音浓重的回答言御,一改平时鼓噪的样子,默默移近言御身边双手揽上言御支撑身体的手臂,“让我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言御身上湿热的气息让戚继云安心,只是一闭眼的瞬间戚继云便被言御的温柔蛊惑沉睡过去。
  等戚继云醒来已经是太阳落山的傍晚,言御保持着戚继云睡觉前的姿势没动,戚继云则是一场好眠。
  戚继云睁开眼看到言御僵直的姿势,心中一阵懊恼,低头无语。明明说只要靠一会就好,谁料到自己竟然睡着了,想到这个戚继云将头埋得更低,但回想起睡前言御说过的话戚继云心中又一阵欣喜。
  言御看到戚继云的窘状笑道:“醒了么?”
  “嗯。”戚继云低应,随即将言御扑到地上紧紧拥住,“御,太好了,有你在我身边……”
  片刻错愕之后言御释然,虽然只差两岁,但戚继云怎么看都像个孩子。
  言御无言——言御总是沉默居多——伸出手轻抚戚继云的发顶,一下、一下……熟悉的感觉让戚继云留恋不已。
  ***
  戚继云一直睡到晚饭时间,虽然醒了却不睁眼,流连手掌间的熟悉气息不愿醒来。不管戚继云是否承认,他早中了一种叫做言御的毒,而且毒深无解。
  “醒了么?”言御觉察到戚继云的气息变化说道,言御说的话如那时一样。戚继云睁开眼睛,果然,言御仍保持着开始的姿势没动,也如那时一样。睡眼朦胧中,戚继云竟有种言御没变、还是以前的言御的错觉。
  看到戚继云嗜睡的样子言御对戚继云道:“再睡一会儿吧。”
  听了言御的话戚继云一阵恍惚,记忆中言御并没说过这样的话,虽然言御的话饱含关心、体贴,却给戚继云物是人非的感觉。
  言御说的话与以前不同,言御果然不是以前的言御了,戚继云仔细端详言御近在眼前的脸庞不语:言御的熟稔、关怀顺理成章,他们之间并没分离十年光阴,前几日的疏离、隔碍也仿佛不存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亘古如初、似乎理应如此!
  戚继云心中一声长叹:原来,在这场两个人的战争中,可以决定战争开始与结束的是战争的胜利品。这样的战争是怎样的战争?戚继云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置于了窘境。想到这些,戚继云的心倏忽收紧,浑身一阵冰冷。
  “不用了。”戚继云边回答边站直身体,舒活筋骨、整理仪容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收回全部情感,重新戴上冷硬、淡漠的假面具。
  “回戚家。”戚继云按下电梯中的按扭,重新启动从会后就一直停运的VIPs电梯,电梯直达戚氏总裁的专用停车位。
  电梯缓缓下降,光亮的电梯间清晰的映照出站在戚继云身后,正在悄悄缓解四肢僵硬的言御。戚继云眼神一暗,又想起以前的片断:
  “不要、我不要洗澡……我不要……”戚继云已经与浴桶边的两个佣人抗争了很久,激起的水花四溅,“要洗你们自己洗,我不要洗……”
  虽然戚老太爷刚在戚继云专职御守的就任仪式上再次确认了戚继云的地位,但百年戚氏枝繁叶茂、盘根错节,怎会因为有戚老太爷的庇护就对戚继云假以辞色,佣人们心中也不把戚继云当主人看待、心存轻忽。终于被戚继云磨光耐性,两个佣人像往常一样将戚继云整个人按进水里,任戚继云在水中挣扎,毕竟这样能让戚继云老实一些、洗的更快一些,而这恰恰是戚继云惧怕洗澡的原因。
  与往常一样的压抑、黑暗迎面扑来,呛进气管的液体集体叫嚣着沸腾的同时又被新进的水流镇压,难抑的饱涨感成倍反扑,分不清时间、空间的沉浮,奋力挣扎换来的是更强势的按压……
  “要屈服么?”戚继云心中念着,却放不下心底小小的坚持。虽然每次洗澡的结果都是戚继云挣扎的筋疲力尽后被迫妥协,却不愿一开始就认输。
  体力、精力接近临界,眼前一阵阵白芒,水无休止的涌来……可以逃脱的出口近在眼前却没有救赎。
  “御——”戚继云在心中无声呼唤,“御……”
  仿佛这个名字就是救赎的咒语,戚继云刚在心中呼唤言御,下一个瞬间就被拉出浴桶。突然涌进肺部的空气带来阵阵酸涩,沉重的眼皮抹净热水后第一个看到的正是言御的身影。
  “御!”心中最期待的救赎者出现在眼前,戚继云毫无顾忌投进言御怀中,忍不住将所有委屈、恐惧宣泄出来。
  “有御在就好……什么都没关系,只要御在身边就好。”这一刻戚继云不奢求其它,只要这个温暖的怀抱一直在身边。
  言御的名字一定是救赎的咒语——刚经历过恶梦般的场景,戚继云在心中悄悄铭记,成为戚继云心中无法磨灭的痕迹。奇迹不是一次又一次累加的魔力,而是因不常出现才让人倍觉珍惜。
  这之后很多年,戚继云会在困境中呼唤言御的名字,下意识的找寻言御的身影,直到言御去日本,戚继云被迫变强。
  “御在就好,有御在身边就好……”戚继云轻轻低喃,比起有御陪在身边,其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叮——”电梯到达底层的清音打断戚继云的回忆,戚继云侧目看向身后的言御,言御标枪一般的硬挺身躯站在戚继云身后不远处,紧紧相随。
  “御在就好,有御在身边就好……”
  戚继云回想起以前的话,涩然一笑:对于言御,戚继云永远学不会狠心。想到这里,戚继云配合言御的速度无声放慢了走出电梯的步伐。

  第三章(全)

  3-1
  透明的玻璃幕墙,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围坐在桌前的都是戚氏企业各部门的业务精英,由这里作出的决定关系着戚氏企业的长远发展,戚氏所在城市的金融稳定,甚至整个亚太地区的商业风潮。如果说戚氏是一个企业帝国的话,毋庸置疑,戚继云是这个帝国的扩疆之君。
  戚继云坐在会议室首位,领导诸人有条不紊的进行每一个会议议程。高瞻远瞩、运筹帷幄、精明睿智、雷厉风行,多年来的熏陶和浸润,戚氏的戚继云——商战中的戚继云,强烈的个人风格如陋习一样根深蒂固存在于脾性当中,成为戚继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云已经完全进入角色了……”言御在会议室外等待戚继云,看着会议室内每一个动作都充满自信的戚继云,心中的怅惘又多了几分。曾听人说过扮演某个角色太久,扮演者常常会与自己扮演的角色同化,经过了十年这么久的时间,戚继云是否已经与戚氏执掌者的角色同化,忘记了最初的不情愿和抵触?
  印象中的戚继云总是撇着嘴对戚氏的一切表示不屑,抵触戚家带来的所有改变,即便强迫套上正装也还是一副倔强不屈的样子,那时的戚继云,像极了毛躁的猴子。想起戚继云以前的样子,言御不由失笑……
  言御恭敬的向坐在堂屋尽头的戚老太爷和戚继云行礼,古老的屏饰桌椅、厚重的陈腐之气、昏暗肃穆的队列,眼前一切庄重威严的表象都不及戚继云对言御的笑容震撼人心。
  戚氏宗族一直有训练“御守”守护主人的悠久传统,对御守的挑选和训练遵循严密的古方,所有成为御守的孩子都必须严格遵守 “守御则” 的要求,视主人为一生的责任,把主人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据说这项传统起源于戚氏先祖与一位日本浪人的约定,修习的秘术兼有中国武术和日本忍术之长。御守们在戚氏进行的训练只能算基础修行,更深技艺的修炼则在日本进行。
  一开始戚氏先祖只针对戚氏族长训练御守,保护的对象也只是戚氏族长,随着时间推移和家族的演变,各旁支的家长也开始为自身各方面的需求训练御守,御守修习的课程发生了变化,不再只局限于中国武术和日本忍术,同时御守也不再是针对戚氏族长才有的守御者,但是到日本参加高级修习的资格仍然只有戚氏族长的专属御守拥有。出任族长的御守不仅要经过严格的考验,就任仪式也十分繁琐。
  “御,你来了。”那是言御赢了行御、戒御、断御后,在就任仪式上第一次以戚继云的御守身份见面时戚继云说的话,戚继云的声音不掩喜悦。
  “是。”言御应答,仿若老友重逢时的轻轻一喏,看似不着痕迹实则情谊暗藏。
  “太好了,御,终于等到你来。不为你我才不穿这么麻烦的衣服,真讨厌!”刚才肃穆的气氛很快被戚继云胡乱扭动身体、拉扯衣服的样子破坏,不顾身边佣人的阻止,戚继云奋力扯下脖子上的领带向言御奔去。
  “御,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一上午。”听了戚继云的话言御微笑不语,戚继云当然不知道这段时间内言御如何履生赴死才有资格进来这里,距离虽短却费尽言御的心力。
  未等言御作答,戚老太爷对戚继云道:“继云,回到座位上,这不合规矩。”
  “不要、不要、不要,”戚继云头摇得像拨浪鼓,“什么规矩不规矩,不为御我才不到这里来,我根本不希罕!”
  “你是为了言御才来?”听到戚继云的话,戚老太爷眼中精光一闪,主人与御守的关系似乎好的过分了。虽然戚家祖上留有多种加深主人与御守羁绊的方法,但那是为了增加御守的忠心,眼前这种因情感造成的深深羁绊是好还是坏?戚老太爷心中犹豫该不该及早下手了断。
  “是。看御在这里我才留下的,否则早走了。这里的一切我都不喜欢,什么戚氏宗族?根本狗屁一堆,谁想要谁要!我不是杂种,更没要你们来找我,这所有的一切我都不稀罕!”
  “戚继云——”戚老太爷的声音陡得拔高,在场诸人侧目,戚老太爷如此动怒谁也不能预料后果。戚继云的行为虽然不合规矩,但他的胡闹喊叫却说出了戚氏族内不少人的心声。这些心声是不能诉诸人前的隐晦,戚老太爷此时听到无异于火上浇油,这怒火越烧越旺最终烧到谁身上没人知道。
  “戚继云,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留下?”戚老太爷的声音隐隐有风雷之声,任谁此时都会服软、认输,但戚继云显然不在此例。
  “再问一百遍、一万遍答案也不变,御在这里我才留下!”
  戚老太爷一窒半天没有说话,就在众人战战兢兢以为戚老太爷会狂怒发作的时候,戚老太爷反而退了怒容展颜道:“果然是我戚峻毅的孙子,有胆色、有担当。但戚继云你给我记住,你是戚氏宗族之后、戚氏族长戚峻毅的孙子、也是下一代戚氏族长,不管别人说什么,这些也是改变不了的!”
  戚老太爷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掷地有声的认可既重新确认了戚继云下任族长的身份也给戚继云立了威。众人目光闪烁,但戚老太爷多年积威,对这样的结果也只能默认。
  “我不要!我不要做什么宗族之后、不要认什么爷爷、更不稀罕当什么族长。你们总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情,只有御对我好,我只要御!”
  “继云……”戚老太爷仍是严厉的语气,但与刚才不同,现在的语气中全是对后辈的爱宠,“言御也属于戚氏宗族,不仅如此他还是族长专属的御守,你想要言御就当下任戚氏族长。”
  众皆哗然,不仅因为戚氏传承几百年来从没有哪个族长是因为御守当上的,向来只有族长选换御守的说法,更因为堂堂戚氏宗族的当代族长传承下任族长竟要使用威逼利诱的方法。听到这里,言御也愕然。那时他们都不知道这是戚老太爷欲取先与的权谋之术,更看不透戚氏族长的高瞻远瞩。
  “我不要当下任族长,也不要御离开。”比起戚老爷子,戚继云更倔强。
  “按照‘御守则’的规定,言御,你告诉继云有什么后果。”
  言御默默回忆“御守则”中对于御守的各种禁锢:……背叛戚氏宗族者死,妄言离弃者死,忤逆犯上者死……只是简单一个字的回答却也是御守们最悲凉的结局。
  没有听到言御的回答,戚老太爷的声音又冷硬几分对言御道:“说!”
  言御回答:“死。”
  “死?怎么会……御,是真的么?”
  “是。”不知为什么,虽然言御知道以戚继云冲动、倔强的性格当时极可能做出难以挽回的事,言御却不害怕。
  “那好,我当下任族长。但爷爷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带御离开——不管过程多么艰辛,我们都会走!”十四岁的戚继云尽管还没有与这样狂傲誓言相对应的能力,但这种决心已让戚峻毅微微动容。
  “御,你怎么说?”
  “我永远陪着你。”一天是主人,一生都是主人。从答应陪伴在戚继云身边到言御终于有资格站在这里,已经注定了言御与戚继云一生相随的命运。但言御并不知道三年后他再次向戚继云说这句誓言时,心境与现在完全不同。那次并非为了遵守主人的意愿而是言御自己的心意。
  “好。”戚继云挑衅的看着主位上的戚峻毅,扬起的脸上满是自信,“开始举行言御的就任仪式吧。”
  古老深沉,处处透着诡异的仪式重新开始进行……
  看着会议室内自信、干练的戚继云,言御露出宠溺的笑容:永远陪着你,不管过程多么艰辛永远陪着你——直到你准备好一起离开的那一天。
  3-2
  会议室内,激烈的讨论正在进行。戚继云工作间隙看向会议室外等候他的言御,疲惫的身心无端变得轻松。不管戚继云表现的多么不在意,只要有御在,戚继云就会莫名安心,这种深深的羁绊是无法否认的。
  大量数据堆砌、冗长的风险分析、繁琐的论证和各种可行性谈论之后,负责市场调查的主管终于发出振奋人心的总结性发言:“……据此,我们大胆推论:CIP市场虽然还不很成熟,但拥有相当大的市场容量,前期开发很有价值,戚氏可以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在场众人交换意见之后,显然都对戚氏介入CIP市场的议案持乐观态度。
  “那么——”戚继云手敲桌面,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就让我们吞掉CIP这块儿大蛋糕,成就戚氏的新高点!”
  众人纷纷应和。接下来的会议日程是具体分工、监督回溯和工作时间表的确认,比起前面这部分内容需要更多耐心。
  会议室的门大开,戚继云第一个走出来,迎面看到微笑等待的言御,心中蓦得一软。在戚继云做出思考前,手脚已经自发动作,给了言御一个紧紧的拥抱。
  这种安心的感觉呀——戚继云在心中深深感慨;但现在的御与以前不同了——戚继云同时告诫自己。
  “祝贺我吧!”戚继云放开言御,露出浅淡的笑容,仿佛只是友好的表示,心中却如被撕扯般难受。
  言御的表情跟以前一样,同样的恬淡含蓄,让戚继云有时空转换的错觉。以前也是如此,言御的温柔总是静静弥漫但不张扬,在戚继云抬头的瞬间就能捕捉到,而且伸手可及。
  戚继云无法阻止自己回忆过去却不允许自己沉溺于往事,收拾情绪、加固心防,戚继云在心里对自己说:戚氏族长的特质是绝不以弱者的身份出现,绝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软弱,绝不允许自己被别人同情!
  “爷爷,您认为继云永远学不会认输,所以跨不过主人与御守的隔碍,更逃不脱戚氏斗折的发展路途,对么?呵呵……其实——您猜对了!”戚继云边走边想,VIPs专用电梯已近在眼前,“但是,您却错了,因为戚氏的执掌者根本不屑接受施舍而是主动获取。”
  言御跟随戚继云走进VIPs电梯,电梯门在眼前缓缓合上,戚继云对言御道:“御,我累了,支撑住让我休息一会儿。”
  如果言御选择疏离,那么戚继云就主动靠近,不管用什么手段,戚继云要言御恢复以前的样子、要以前的言御回到身边。
  戚继云将体重交给言御,肆无忌惮的选择让自己最舒服的姿势挂靠在言御身边,很快进入睡眠状态。梦中戚继云回到十多年前那个倔强任性、冲动青涩的少年时代,梦中也有言御:
  榕树的浓荫在如炽的夏日午后僻出一片清凉,偶得的轻松如偷来似的充满战栗般的欣喜。戚继云借言御的承托一次又一次跳起,试图勾取头顶上的枝杈,终于勾到的枝杈又被轻易遗弃,戚继云享受的是勾取过程中的乐趣。明明身在炎热窒闷的空间,普通人连动都懒得动一下,戚继云却乐衷于将自己弄得一身汗水。
  自从戚继云和言御相识,他们隔一段时间见一次面,这种约定是戚继云单方面要求的,言御没有拒绝却也无从推辞。每次见言御都是戚继云最开心的时候,充满了暗中偷闲的窃喜和计谋得逞的顽劣。戚继云认为这是跳脱出戚氏掌控和放纵身心的浮生一日,但言御知道戚氏家长并没有戚继云想的那么简单。戚氏的家长对此应该有所觉察但听之任之,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只有第一次戚继云来找言御有佣人跟随找寻,之后再无人追究,任戚继云和言御往来。尽管如此,与言御相处也是戚继云最期盼、最快乐的时光。
  终于被自己累得动也动不了,戚继云索性躺到榕树下的草地上,任汗水浸透衣衫。
  “御,真好、这样真好……”热气蒸腾的空气给人扭曲的幻觉,头顶的绿意恣意张扬,戚继云粗重的呼吸声在静谧的环境中尤为明显。
  言御无语的走到戚继云身边坐下。
  “如果、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戚继云无声叹息,“御,你会一直陪着我吧!”
  “会的。”言御回答。
  相同的问题戚继云问了很多遍,几乎每次与言御见面戚继云都问。虽然御守没有追究主人事情原因的权利,但这样频繁的询问,言御也不禁好奇。
  言御忍不住问戚继云:“为什么一直问我会不会陪着你?”
  戚继云沉默不语,就在言御认为戚继云不会回答的时候,戚继云道:“以前娘说会陪着我,娘很宠我、陪我做喜欢的事情,在我八岁的时候她睡着了再没有醒过来;后来我捡到一只流浪狗叫虎子,它总陪我一起玩,我想它会一直陪着我,可后来下雨天它迷路被车撞死了;后来遇到爷爷,爷爷说会对我好把我领回来,我想爷爷一定会陪着我吧,可是总也见不到爷爷,其他人总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情……
  “有一次我忍不住跟爷爷闹别扭,我要爷爷陪我,我不要做刷牙、洗澡、上学、练琴那些事。爷爷说:陪在我身边的人不一定要对我好,但我一定需要他们;对我好的人不一定陪在我身边,因为我不一定需要他们;娘和虎子离开是因为他们太脆弱,没有力量遵守誓言,如果对我好的人很脆弱,那就根本没有留下的必要;如果我够聪明就应该让我需要的、有力量的人留在身边……我不信,我要对我好的人陪在身边。不管我需不需要他们、不管他们有没有力量,我都要他们留在我身边。我要御一直陪着我!”
  此时言御才明白戚继云每次问他这个问题时,心里是如何的惶惶不安和满怀期待。与戚继云初次见面时的情景在脑中清晰重现:抓着言御手臂不放的纤细少年,被污渍遮蔽的脸庞看不清眉目,略显单薄的身子因为惊急瑟瑟发抖;又大又圆的眼睛分外明亮,如小鹿般慌张四望……当时言御的感觉是:想保护这样的主人!想要保护他不受伤害!
  言御仿佛突然之间读懂了眼前这个男孩心中的惶恐和期待,虽然孩子一样任性的愿望,微小如萤火,却执着不肯放弃,似乎这样就可以让一切持续到永远那么长。
  “我会赢过其它人,做你的专职御守。”言御感觉自己要做点什么,“我会一直陪着你。”似乎只有这样的承诺才能救赎从刚才就一直情绪低落的男孩儿。
  “啊?”听到言御的话戚继云抬头,言御的表情依然冷漠眼中却盛满坚定和温柔,这是戚继云第一次从言御身上看到冷漠之外的情绪。
  后来戚继云一直想:言御是不是从那个流露感情的瞬间开始以心相待?虽然戚继云不善于察言观色,但这之前的言御对戚继云只有责任而非情感。
  “嗯。”戚继云鼻音浓重的回答言御,一改平时鼓噪的样子,默默移近言御身边双手揽上言御支撑身体的手臂,“让我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言御身上湿热的气息让戚继云安心,只是一闭眼的瞬间戚继云便被言御的温柔蛊惑沉睡过去。
  等戚继云醒来已经是太阳落山的傍晚,言御保持着戚继云睡觉前的姿势没动,戚继云则是一场好眠。
  戚继云睁开眼看到言御僵直的姿势,心中一阵懊恼,低头无语。明明说只要靠一会就好,谁料到自己竟然睡着了,想到这个戚继云将头埋得更低,但回想起睡前言御说过的话戚继云心中又一阵欣喜。
  言御看到戚继云的窘状笑道:“醒了么?”
  “嗯。”戚继云低应,随即将言御扑到地上紧紧拥住,“御,太好了,有你在我身边……”
  片刻错愕之后言御释然,虽然只差两岁,但戚继云怎么看都像个孩子。
  言御无言——那时的言御总是沉默居多——伸出手轻抚戚继云的发顶,一下、一下……熟悉的感觉让戚继云留恋不已。
  3-3
  戚继云一直睡到晚饭时间,虽然醒了却不睁眼,流连手掌间的熟悉气息不愿醒来。不管戚继云是否承认,他早中了一种叫做言御的毒,而且毒深无解。
  “醒了么?”言御觉察到戚继云的气息变化说道,言御说的话如那时一样。戚继云睁开眼睛,果然,言御仍保持着开始的姿势没动,也如那时一样。睡眼朦胧中,戚继云竟有种言御没变、还是以前的言御的错觉。
  看到戚继云嗜睡的样子言御对戚继云道:“再睡一会儿吧。”
  听了言御的话戚继云一阵恍惚,记忆中言御并没说过这样的话,虽然言御的话饱含关心、体贴,却给戚继云物是人非的感觉。
  言御说的话与以前不同,言御果然不是以前的言御了,戚继云仔细端详言御近在眼前的脸庞不语:言御的熟稔、关怀似乎顺理成章,戚继云和言御之间似乎没有疏离、隔碍也没有十年光阴,一切困苦和伤痛似乎都不存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亘古如初、理应如此!
  戚继云心中一声长叹:原来,在这场两个人的战争中,可以决定战争开始与结束的是战争的胜利品。这样的战争是怎样的战争?戚继云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置于了窘境。想到这些,戚继云的心倏忽收紧,浑身一阵冰冷。
  “不用了。”戚继云边回答边站直身体,舒活筋骨、整理仪容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收回全部情感,重新戴上冷硬、淡漠的假面具。
  “回戚家。”戚继云按下电梯中的按扭,重新启动从会后就一直停运的VIPs电梯,电梯直达戚氏总裁的专用停车位。
  电梯缓缓下降,光亮的电梯间清晰的映照出站在戚继云身后,正在悄悄缓解四肢僵硬的言御。戚继云眼神一暗,又想起以前的片断:
  “不要、我不要洗澡……我不要……”戚继云已经与浴桶边的两个佣人抗争了很久,激起的水花四溅,“要洗你们自己洗!”
  虽然戚老太爷刚在戚继云专职御守的就任仪式上再次确认了戚继云的地位,但百年戚氏枝繁叶茂、盘根错节,怎会因为有戚老太爷的庇护就对戚继云假以辞色,佣人们心中也不把戚继云当主人看待、心存轻忽。终于被戚继云磨光耐性,两个佣人像往常一样将戚继云整个人按进水里,任戚继云在水中挣扎,毕竟这样能让戚继云老实一些、洗的更快一些,而这恰恰是戚继云惧怕洗澡的原因。
  与往常一样的压抑、黑暗迎面扑来,呛进气管的液体集体叫嚣着沸腾的同时又被新进的水流镇压,难抑的饱涨感成倍反扑,分不清时间、空间的沉浮,奋力挣扎换来的是更强势的按压……
  “要屈服么?”戚继云心中念着,却放不下心底小小的坚持。虽然每次洗澡的结果都是戚继云挣扎的筋疲力尽后被迫妥协,却不愿一开始就认输。
  体力、精力接近临界,眼前一阵阵白芒,水无休止的涌来……可以逃脱的出口近在眼前却没有救赎。
  “御——”戚继云在心中无声呼唤,“御……”
  仿佛这个名字就是救赎的咒语,戚继云刚在心中呼唤言御,下一个瞬间就被拉出浴桶。突然涌进肺部的空气带来阵阵酸涩,沉重的眼皮抹净热水后第一个看到的正是言御的身影。
  “御!”心中最期待的救赎者出现在眼前,戚继云再无顾忌投进言御怀中,忍不住将所有委屈、恐惧宣泄出来。
  “有御在就好……什么都没关系,只要御在身边就好。”这一刻戚继云不奢求其它,只要这个温暖的怀抱一直在身边。
  言御的名字一定是救赎的咒语——刚经历过恶梦般的场景,戚继云在心中悄悄铭记。不是一次又一次累加的魔力,而是仅有几次的奇迹,这在戚继云心中划上无法磨灭的痕迹。
  这之后很多年,戚继云会在困境中呼唤言御的名字,下意识的找寻言御的身影,直到言御去日本,戚继云被迫变强。
  “御在就好,有御在身边就好……”戚继云轻轻低喃,比起有御陪在身边,其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叮——”电梯到达底层的清音打断戚继云的回忆,戚继云侧目看向身后的言御,言御标枪一般的硬挺身躯站在戚继云身后不远处,紧紧相随。
  “御在就好,有御在身边就好……”
  戚继云回想起以前的话,涩然一笑:对于言御,戚继云永远学不会狠心。想到这里,戚继云配合言御的速度无声放慢了走出电梯的步伐。

  第四章(全)

  4-1
  1个月后
  “你好,这里是东舜集团,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我是汤文,找你们总裁听电话。”
  “好的,汤总请稍候,我给您转接。”
  “你好,哪位?”
  “你好,震海,我是阿文。”
  “阿文,什么事这么急?”
  “小戚向你提过戚氏涉足CIP市场的事么?”
  “没听他提过,发生什么事了?”
  “戚氏企业今天推出了针对CIP市场的新产品,已经开始了全面立体的包装宣传工作,整个东南亚的市场都有戚氏企业的资金运作。”
  “噢……对,好像今天的报纸有报道,开发商是外包的光华公司。这算戚氏的大动作了,不过小戚做事一向谨慎,虽然没听他提起,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怎么不会,恐怕不仅有问题而且有很大的问题。CIP市场还不够成熟,只靠那些经济学家闭门造车作出的数据和股票专家理论预测的结果根本没有参考性。我认为现在CIP市场不成熟、没有足够的消费能力、对PRN的认可度也很低,此时针对CIP市场开发新产品,恐怕是白费力气,更何况现在CIP市场立法不完善,在这样的环境中纠缠无异于引火烧身,后果很严重。我更担心戚氏的前期投入收不回来,泥足深陷后负债经营,雪球越滚越大,会把戚氏压垮。小戚平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戚氏这笔投资的前景堪忧呀!”
  “最坏是什么结果?”
  “最坏的结果是针对CIP市场的企划案失败,但更坏的结果是整个戚氏垮台……”
  “……”这样的结局对商家来说太沉重了,一时间方震海和汤文都沉默无语。
  “阿文,你确定么?小戚平时很少有这么失策的时候呀!”
  “我也是这么说,但是消息已经确定了。”
  “小戚那里什么反应?”
  “我打电话前戚氏针对CIP市场的运作仍在进行,现在什么情况我不知道。”
  “好的,阿文。如果戚氏有新动向我们电话联络。”
  “好的,一定。”
  “嘟……”方震海慢慢扣上电话,心中为戚氏和戚继云担忧。戚氏这次面向整个东南亚市场运作CIP产品,资金占用量最保守的估计不少于2亿美金。
  “小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会成为众矢之的!”除了担心戚氏在CIP市场失利之外,方震海还担心其他的问题。
  商场中的戚继云几乎是冷静、干练、睿智、成功的象征,每次都以完美的形象出现;失败、失误、失控类似的形容词,与之绝缘。如此出众的戚继云稳稳屹立陡峰绝顶,深不可测、高不可攀,让人想挑战他、想超越他。因此戚继云是每个醉心于商海的逐浪者追逐的目标、绝佳的拍档和假想敌。此次戚氏大张旗鼓向CIP市场出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可以在最大程度上聚集人脉资源、人力、物力、资金和信息,也会把戚氏带进人力、物力、资金、信息汇集的漩涡,一旦情况失控首先遭殃的必然是处于风暴中心的戚氏。
  不过戚继云总是高瞻远瞩、计谋百出,从他执掌戚氏到现在戚氏不仅毫无败绩反而规模成倍扩张,戚继云似乎有种天生的能力可以化腐朽为神奇。想起戚继云以前骄人的战绩,方震海又稍稍放心。
  每次有关于戚氏和戚继云的事,方震海都挂心不已,这似乎成了一种习惯。此时打电话给戚继云极可能影响他的工作思路,但不打电话方震海心中又放心不下。犹豫再三,方震海不知道这个电话该不该打。
  4-2
  “继云呀,我是戚靖延。”
  “你好,戚叔。”戚靖延是戚老太爷的亲侄、戚继云的堂叔,是戚氏里与戚继云血缘关系最近的亲人,当年戚老太爷没找到戚继云之前,曾想过把戚靖延过继来继承戚氏家业,不过后来戚继云回到戚家,戚氏算是后继有人也就没有过继的必要。戚靖延的父亲已经去世,戚靖元手中一共拥有戚氏11%左右的股权,是戚氏仅次于戚继云的第二大股东。
  “继云,我听说戚氏在CIP市场的运作情况很不理想,你知道吗?”
  “我这里已经收到相关数据,确实与预期的结果有一定差距。”
  “戚氏这次资金占用量很大,虽然现在你是戚氏的领航者,当然我们这些老一辈都很认可你,但这么大的动作,对戚氏、对我们来说都举足轻重呀,万一有个闪失那整个戚氏都不好说会怎么样……继云,你有把握么?老朋友们都跟我说CIP市场很难做,十个里有九个赔钱,剩下的那个才刚刚保本。现在戚氏你做主,我也不想说什么,可是你知道,戚氏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也是树大招风,很多人都等着看笑话、看戚氏怎么倒台……”
  “戚叔,我明白你的意思。”
  “其实我也知道你支撑戚氏这么多年不容易,虽然以前有些事我不赞成的你也成功了,而且戚氏在你手里发展壮大,但说CIP市场是虎穴龙潭也不夸张,你一定要三思而行呀……”
  “戚叔,你放心吧,我会看准机会再作决定的。”
  “唉——如果你看准了就做吧,我也不说什么了,但我们这些老骨头的身家性命可全在你身上了。”
  “好的,戚叔,再见。”
  “再见。”
  “叮……”刚挂上戚靖延的电话,电话铃再度响起,戚继云拿起话筒接听,这次是方震海打来的电话。
  从做出向CIP市场推进的决策到正式整体实施,戚继云不断接到来自各方面的电话。质疑的、探寻的、善意的、恶意的,充斥两耳的沸腾声浪快把戚氏淹没。尽管如此,戚继云依然稳坐钓鱼台,不为所动。
  “小戚,我是震海。我刚听说戚氏决定全力运作CIP市场,这次你有把握么?”
  “方哥,你知道在商场中任何事没有绝对,戚氏这次的决定与往常一样是比较、预测后的结果。”戚继云用沉稳的语气回答方震海。
  “小戚,不知道我这样说会不会影响你,但是你知道光靠那些经济学家和股票专家的分析有时候是不作准的,开发CIP市场的相关配套产品有很大风险。”
  “方哥,干什么都会有危险,在商场里打拼这些不都是司空见惯的么?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戚氏这次是有备而战。”这次戚继云的声音不掩笑意,方震海几乎每次都能无意间说破戚继云商战赖以成功的机窍,但每次都毫无所觉,这是戚继云觉得方震海有趣的地方也是戚继云下意识回避方震海的原因,因为方震海让戚继云有莫名的危机感。
  “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
  “嗯,什么?”
  “那……算了,你总是很有主见。如果你已经决定了,那就祝你成功吧!”戚继云的声音让人奇异的安心。听完戚继云的回答,虽然方震海还是不明白戚氏对CIP市场的决定有何把握,但放心不少。
  “谢谢。”
  “好的,如果需要我的帮助,给我电话。”
  “很感谢,再见。”
  挂上电话,戚继云低头研究手中刚接到的市场回馈报表,振动曲线偏离预定值25%。虽然戚氏刚刚对外公布全面开发CIP市场的决定,但为了稳妥性早在半个月前戚氏已经开始在东南亚的一些重点城市作CIP销售试点,戚继云此时手中的资料正是这些试点城市和后期推进城市的销售回馈和预期。
  理论上偏离值在20%以内的情况属于非可控随机因素造成的可预期损失,相当于不会对主体战略造成实质性伤害的离散点,但现在振动曲线偏离了预期值25%,这就不能从20-25%偏差的角度来解释问题,极可能是一开始就存在着失误。如果是那样,戚氏这次对CIP市场的开发前景就真的堪忧了。不过,从戚继云接手戚氏以来没有哪次商务案是顺风顺水的,总在关键时刻存在致命性的问题,让人措手不及。好在身处戚家造成的防御心理已经让戚继云养成了凡事有备的做事风格,因此每次商务案都有惊无险的完成,戚氏也得以迅速壮大,戚继云更被业界盛传是堪比三国计谋百出的人物。
  这次针对CIP市场的开发,戚继云一开始就做好了备选方案以缓冲CIP市场不利对戚氏造成的影响,但现在却不是缓冲平台该露出水面的时候。原本预计的偏离值在10-15%之间,最不济不会超过18%,但现在看来情况超出了戚继云的预料。
  “会是什么原因呢?”戚继云低头沉思,暂不得解。具体分工和行动步骤商定后,各执行环节似乎都没有问题,但情况已经发生了,那就一定有漏洞。现在退出CIP市场可以避免更大的损失,但如果这样做前期的投入收不回来不说,戚氏原本该得的利润也会在收缩过程中损失掉。更重要的是戚继云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在CIP市场开发这个问题上戚继云依然持肯定态度。
  “不过还好……”戚继云舒展眉头,庆幸自己为此次试点多准备了一步。
  戚氏针对CIP市场的运作关系到戚氏未来的发展和存续,戚继云怎么可能不慎之又慎,早在戚氏计划进军CIP市场并开始收集CIP市场初级资料的时候戚继云便做了扩大试点的打算,因此人力、物力、资金、信息的配置也作了相应调整。在外界看来试点之后就应该是戚氏资金的全面投入和市场力量的全面调动,但事实上这只是戚氏扩大试销面积的另一次试验。现在戚继云等待的是后期推进城市的市场数据,希望两者取平后能够支持戚氏向CIP市场进攻的战略决定。
  “戚氏企业——戚氏宗族——戚继云!”放开手中的报表,戚继云用手中的笔杆无意识的画着等边三角形,不得不说现在三者之间是牢固的、顺承的、不可拆的圈——戚继云发现竟然是他自己无法跳脱为戚氏企业和戚氏宗族殚精竭虑的怪圈。
  “嗤……”戚继云嘲弄的轻笑,笑自己不够狠心和言不由衷,其实他应该是迫不及待想摆脱戚氏的一切,与言御远远离开这里才对。
  戚继云找寻言御,这才发现言御已经一上午没有在戚氏出现。
  4-3
  “御君,不论你在哪里,我都要把你找出来,哪怕要用上一生的时间……”宫本铃子直顺的长发堪堪及肩,醒目的日式小和服包裹着她凹凸有致的身躯将她的气质衬托得更加出众。已经到这个城市三天了,宫本铃子还没找到言御的住所。如果动用狮御守嗔部的力量自然能轻而易举找到目标,但这次宫本铃子是瞒着爷爷偷偷跑出来找言御的,自然不能作这种自投罗网的事情。
  宫本铃子换一只脚支撑自己的重量,纤细的树枝随之轻轻摆动,宫本铃子的身躯像附在树枝上一样轻忽。这是狮御守修炼的跟踪、追捕术之一,宫本铃子是其中的佼佼者,提起这项技艺,连言御都要甘拜下风。
  “御君,你在哪里?”宫本铃子抬起头,闪亮的美目迎上东方初升的旭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言御轻轻跃起借力勾住楼层边缘的栏杆,紧接着一个翻身恰巧落到刚才预计的地方。现在言御站在戚靖延别墅阳台的边缘,侧身隐至窗边,从言御的角度可以看清戚靖延屋里的大半儿情况。
  “真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哈哈……戚继云这不知死活的小崽子竟然想向CIP市场发展,不怕把他自己交代在里面。呵呵,这样也好,这么多年不管怎么折腾他都能顺风顺水的不出错,这样的幸运也该到头儿了。虽然CIP市场是戚继云自己选的墓地,这多少有点儿遗憾,但只要能把他拖跨,也顾不得那么多。”戚靖延的声音自屋中传出来,夹杂着肆无忌惮的笑声在别墅中回荡,看起来戚靖延早已经迫不及待要剪除戚继云。
  “这个……确定么?戚继云一向不会这么草率。”屋中另一个人背靠窗户站立,从言御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脸。
  “嗯,当然确定,我刚刚打了电话确认,戚继云还是又冷又硬的蠢脾气,跟戚峻毅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不过,这真是老天爷给的好机会。”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戚继云一向花样百出,他不会明知CIP市场是虎穴龙潭还往里闯。”
  “他是没那么笨,但我这么多年的布置怎么可能一点用处没有?当然要先给他下点饵。”
  “原来如此,但我觉得还是稳妥点儿好。”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那个人回来了,如果不赶快行动我怕以后没机会。”
  “那个人?那个人是谁?”
  “言御,戚继云的御守。要不是因为他,十年前我早已经成功干掉戚继云、拿下戚氏。那次不仅没成功还让我损兵折将、大伤元气,到现在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和戚继云抗衡。”
  “十年前……”听到戚靖延的话言御心中震惊:十年前的动乱是戚继云的噩梦,没能保护好戚继云是言御心中的刺。这次回戚家言御决心查清十年前的真相,但为了不让戚继云分神也怕勾起戚继云伤心的往事,言御一直暗中查访。最近几天言御追寻十年前的蛛丝马迹获知当年的事极可能是戚家内部人做的于是逐一追踪当年的关系人等,没想到今天竟然从戚靖延的对话中确定了元凶。
  言御情绪变化,呼吸不由絮乱,仅是一个闪神的功夫便被靠窗站立的年轻人觉察到形迹。
  “什么人!”窗中人话音未落已经穿窗而出,未等言御有所行动,屋外墙头闪过一个红色身影,那人转身追踪着人影离开。
  这一切发生的突然,结束的仓促,让言御一阵恍惚:刚才的红衣身影很像宫本铃子,但她现在应该在日本才对。还有追踪离开的那个人,他轻易发现言御的行迹,身手应该很好。他是什么人?是戚靖延的御守么?戚靖延从哪里找到他?十年前戚靖延的御守无故死亡,时间与戚继云受到攻击的时间很接近,这才让言御对戚靖延产生怀疑。但是只靠戚氏内部的训练要达到像刚才那个人那么好的身手,十年时间根本不够,更何况言御还没有算上年龄和身体状况对训练结果的影响。刚才那个人绝对不止25岁,十年前就是15岁多,那么大的年龄开始接受训练,是很难有成就的。
  这个人的来历让言御费解,同时戚靖延也是有备而战,言御不敢轻举妄动。言御回想他们刚才的谈话内容,戚氏里面应该有戚靖延的人,他们打算利用戚氏开发CIP市场的机会对戚继云不利。不知他们已经进行到哪一步,是否已经对戚氏造成实质性伤害,言御决定先回戚氏跟戚继云说明情况。
  ***
  “原来是戚叔……”戚继云保持他一贯的正坐姿势回味言御刚才汇报的信息,一直以来都觉得戚氏发展的步伐踉踉跄跄,总是不很平顺,但毕竟商场如战场,些许变故在所难免,因此并没多想,现在才知道给戚氏、给戚继云使绊子的人就是戚靖延。不过这些变故无形中提高了戚继云在戚氏的威严,增强了戚继云驾驭戚氏的能力,却是戚靖延始料不及。
  “难怪CIP市场的前期数据会有这么大偏差,原来是戚叔等不到最后时刻要提前粉墨登场。这样说起来基础数据一开始就有问题,而市场回馈数据显示这么好的销售结果也有水分。让我想想……”戚继云进入工作状态。
  在脑中将所有数据重新浏览一遍,戚继云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市场回馈的数据需要经过三个部门确认,被动手脚的可能性不大,最有可能和戚靖延合作的是市调部,那边负责前期数据收集和基础数据整理,比较容易做鬼。而基础数据的误差在整个体系中一直存在,严重时会决定案件执行的结果。虽然CIP市场的案子已经做了最大限度的风险预测和各种可能性的排除,但显然也没有规避这种影响。要不是我曾对CIP市场做过亲自考察和慎重的考虑,面对超出预期很多的试销结果也会沾沾自喜、分不清南北。
  “市调部有很多戚氏的老人,他们大多念旧,而部长郭明贤是戚叔的爸爸也就是二叔公一手提拔起来的,这番君臣之谊足够戚叔使用。不过据我估计,戚叔恐怕不仅仅在戚氏内部动了手脚,东南亚市场几个试点城市有这么好的销售结果也应该与他有关。”
  “什么意思?”言御不明白的问。此时戚继云身上找不到十年前那个男孩的影子,在商场中长年磨练而成的精明干练、条理清晰让言御跟不上戚继云的思路。
  “呵呵,前期饵料不下足,怎么能引鱼上钩呢?戚叔做戏做了全套,不知道是为了给那些内鬼留条后路还是要铆足了劲儿坑我一次,但不管怎么说戚叔这次是下足了血本。”
  “你打算怎么做?”
  “喜欢看戏么?”戚继云不回答反而笑着问道。
  “看戏?”
  “是呀,看戏。看戏上瘾的票友总喜欢搭戏。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打算,我们干脆推波助澜,陪他们把这出戏唱完。等戏唱完了,我们再一起算总账。”
  “好。”言御点头应和,此时才真正见到戚继云计谋百出的样子。戚继云确实与以前不同,言御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但毋庸置疑戚继云越来越强,而言御也越来越跟不上戚继云的思路,看不透戚继云的想法。
  “嗯。还有一件事……”言御犹豫该不该告诉戚继云另一件事,但考虑再三还是告诉戚继云让他有所防备“十年前的那件事,极可能也是戚靖延干的。”
  “什么!”戚继云眉头一顿握紧了手中的杯子。过了很久戚继云才又道:“是么?”说话的语气平淡无波,不见情绪起伏。
  十年前那件事是戚继云和言御两个人心中的伤疤,虽然平时两个人都不主动提起而是选择把它深埋心底,但刻意压抑只会让怒气更炽烈,经过十年时间的沉淀、升华,这种恨意已经化为纯粹的破坏力,只有毁灭才能宣泄。此时戚继云反常的平静,言御不知所措。
  难道因为戚靖延关系到戚氏CIP市场的整体利益,为了戚氏戚继云决定取利舍仇,因此才表现平静?言御心中暗想,突然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戚继云。
  “我知道了,出去吧。”戚继云道。
  “是。”
  “御……”言御走到门口,戚继云突然出声叫住言御。
  “是,我在。”言御停步转身正对上戚继云清澈的双目。言御的眼中有不解也有失落,戚继云的双眼不带一丝情绪、没有一丝涟漪。言御怔怔的望着戚继云,猜透戚继云的情绪前已经深陷在他的沉静里。
  戚继云的双眼似乎有荡涤灵魂的作用,言御与戚继云对视,情绪渐渐被戚继云感染,恢复平静。就在御以为这凝视永远不会结束时,戚继云轻轻合上眼睛道:“没什么,你走吧。”
  听到门板合上的声音,戚继云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捏碎了手中的玻璃杯,血珠顺着伤口蜿蜒流下,竟然感觉不到疼痛。刚才戚继云用尽全身力量才克制住想嗜血的冲动。
  十年前的旧事如剔骨弯刀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身心,可笑的是元凶在眼皮底下逍遥十年,戚继云竟然毫不知情,被愚弄的怒气和原本已经升腾到极致的恨意让戚继云差点失控。但戚继云此时不能妄动,这并不仅仅因为戚靖延关系到戚氏CIP市场的整体利益,而是长久的商战浸润和利害取舍模式已经第一时间给了戚继云最佳答案:让戚靖延在CIP商战中输掉一切败的一无所有既能打击戚靖延也能保全戚氏的利益,而且这将是对戚靖延最好的报复。
  明明知道怎么做最好,心中却完全不情愿,这种压抑扭曲的心情让戚继云更加痛苦。
  “呼——”戚继云深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涨压感没得到缓解。戚继云睁开眼睛,此时才发现言御仍站在屋内,并没离开。
  “御?”戚继云吃惊的低呼,下意识掩藏自己受伤的手掌,动作却没有言御快。言御抓住戚继云的手掌,看到戚继云掌心的伤口不由放松了握掌的力度,掌心交错的红痕和嵌在皮肉中的碎片让言御心疼不已。
  言御小心翼翼的将戚继云伤口中的碎玻璃挑出,每挑动一下都能感到戚继云伤口处血液的脉动,言御的心随之颤抖。这种血脉相通的感觉让言御心动。
  “疼么?”言御抬头望一眼面无表情的戚继云,从发现言御没走到现在,戚继云没说一句话。言御的问题戚继云也不回答。
  终于清理完毕,言御取过随身携带的秘药向戚继云说明:“这是医治皮外伤的良药,刚抹上会很痛,如果忍不住就喊出来吧!”
  言御忍不住回想起十年前那个爱哭爱笑的少年,那时的戚继云从不知道隐瞒自己的情绪,总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其实那样的戚继云,很好!
  言御小心地在戚继云的伤口周围撒上黄色粉末,一阵窸窣声传来,原本流血的伤口迅速结痂,伤口处如火烧一般疼痛。
  “唔——”戚继云紧紧压住冲到喉咙口的痛呼,忍住不喊出声来。火烧的痛苦感过后,伤口处一阵酥麻,再没有疼痛的感觉。
  言御看到戚继云刻意压制自己情绪的样子一阵心痛:这就是十年时间修炼的结果么?不是说好等我变强回来保护你么?不是说过有我在你身边可以做你喜欢的事情么?
  虽然那时言御对戚继云说:不管云变成什么样子,御都喜欢!但言御不希望戚继云是现在的样子。
  “如果痛就喊出来吧,不必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言御将手边的纸巾递给戚继云。
  戚继云接过纸巾,言御的话触动了戚继云的心事,可是他再也不是十年前那个冲动懵懂的少年可以肆意发泄。言御离开后,戚继云开始接受戚老太爷为他准备的全套训练、历练,他要学会怎样做好戚氏掌权者、怎样做一个强者,因为只有那样才能保护身边的人不受伤害。也是那时戚继云才知道把对自己好的人留在身边除了要对方强大外,自己也要变强才行。
  “为什么没走?”戚继云依然用没有波动的语气说话,但看过戚继云压抑的样子,言御不相信冷淡的语气下毫无情绪。
  “一定要理由么?”
  “哧,理由不重要。告诉我你怎么想。”
  “对你的好恶怎么可能一无所觉呢?”戚继云抬头恰对上言御恍如昨日的笑容,那种久违了的熟悉感和窝心感让戚继云有想哭的冲动。
  “原来如此……”戚继云收回目光,低头轻笑。
  十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包括戚继云和言御。也许他们都不是以前的自己——都有改变,相处时总在找过去的影子——总找不到,但不管怎样,两个人都在乎对方的感觉、都在为对方考虑的心情却从未变过。这种相伴的感觉与以前一样包容、踏实!

  第五章(全)

  5-1
  推开房门,一股异样的气息在空气中隐隐飘荡,“有人来过!”言御脑中第一时间闪过这句话,立即提高警惕,小心的四处查看。
  清晨的和风吹动窗帘发出“啪、啪——”的轻响,整个房间安静极了,没有一个人影,仿佛一切不过是言御的错觉。但长期训练的结果让言御的觉察力比普通人高出数倍,自然不同常人。言御快速切至窗边,出其不意的掀翻窗帘,窗户大开,显然来者已去。
  “会是昨天那个人么?”言御凝视窗外繁茂的树木深深担忧:言御还没摸清戚靖延身边那个人的底细,言御的情况对方却可能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敌暗我明,对我不利。
  “看来要尽快摸清那个人的来龙去脉才行。”言御自言自语的说,转身时眼角瞥过屋中的方桌,一纸便笺压在桌角。
  “城东公园见,速至。”便笺的右下角画着一只精巧的红色铃铛。
  “铃子?”言御微微皱眉,随即又释然,果然那天看到的红色人影是宫本铃子。在日本训练的十年时间中言御跻身千御守之列,但单从追踪术方面来说却是宫本铃子的长项。
  “铃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言御百思不得其解,此时宫本铃子应该在日本才对,毕竟再过不久就是狮御守嗔部众的“蒖之祭”,也是众人默认宫本铃子接任嗔部御长的日子。
  宫本铃子是狮御守嗔部御长宫本健一的孙女,也是下一任嗔部御长的内定人选。言御在日本训练期间与宫本铃子相识,宫本铃子给言御最初的印象是惊惶的小鹿。一想起宫本铃子因言御靠近而变得惊慌失措的样子,言御就忍俊不止,其实宫本铃子惶急时的样子与戚继云第一次见言御时的样子很像,这让言御总想逗弄她。
  言御离开日本回戚家时与宫本铃子告别,宫本铃子一改往常惊慌的样子出奇的安静。没等言御说完告别的话,宫本铃子泪流不止,大颗大颗的泪珠滑下脸颊,让言御不知所措,只能一遍遍重复“不要哭”。谁知宫本铃子越哭越凶,根本不理言御说什么向言御大喊:“笨蛋,看清楚我是谁呀!”说完后离开,直到言御离开那天也没有出现。于是宫本铃子在言御心中的印象又多了一个:别扭的小孩。
  “唉,这个别扭的小孩!”怎么说都应该去见见宫本铃子,言御轻叹一口气,飞身从二楼的窗口一跃而下。
  ***
  仔细追踪宫本铃子刻意留下的痕迹,言御跟随宫本铃子的脚步来到城东公园。
  进入公园,宫本铃子留下的痕迹嘎然而止,言御不由轻笑,心道:又是这种类似于捉迷藏的游戏。
  在日本,言御曾和宫本铃子通过这种方式修炼彼此的技艺,那时言御胜利的奖励是大力揉搓宫本铃子的头发,宫本铃子胜利的奖励是揉言御的头发。后来宫本铃子赢得越来越多,不知为什么她的奖励却变成要言御轻轻揉她的头发。想起这些,言御一阵好笑。
  粗粗浏览一遍整个公园不见宫本铃子的影子,言御有心与宫本铃子一较技艺但想到不能离开戚继云太久于是主动放弃认输。
  “铃子你在哪里?快出来吧,我认输了。”
  “嗖、嗖、嗖——”三只飘红飞镖射来,言御轻松闪过,也暴露了偷袭者藏身的位置。
  “铃子!”言御的语气中净是懊恼,跃身来到铃子藏身的树前。在言御眼中宫本铃子以前是不肯来给他送别的别扭小孩,现在是明明想见面却言行不符的别扭小孩。
  “终于、终于找到你了,御君……”宫本铃子抱臂倚在树后,从言御的角度仅能看到半个侧身,不知为什么言御知道宫本铃子此时一定又是啜然若泣的样子。
  “铃子,果然是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那天追你的是什么人?你有没有受伤……”言御忍不住一连串的问题出口。
  “御君!”宫本铃子从树后走出来,抬头迎上言御的双眸,眼中果然蓄满泪水。
  “铃子,你……”没等言御做出反应,宫本铃子已经飞身扑上来,紧紧抱住了言御的脖子。
  “御,这是你带给我的另一个惊喜么?”看着车窗外与和服女孩紧紧相拥的言御,戚继云揉碎了手中的便笺。枉费戚继云得知言御一个人赴约后为他担心不已,急忙赶来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幅久别重逢、泪湿衣襟的画面。
  “我该怎么做呢,我的御?我该感谢你给的惊喜、漠视你的失约还是惩罚你的变心呢?”十年时间的训练养成了戚继云逆流勇进、绝不言弃的性格,但眼前这一幕却让戚继云有逃离的冲动。公园隐蔽处一辆墨蓝色轿车悄然驶离。
  “铃子……”言御将宫本铃子从身上推开,语气中满是无奈。
  “御君,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你离开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也想通很多。御君,我喜欢你,我明白了你的话……”
  “我的话?”言御有点不明白,从刚才开始言御就处于震惊状态。
  “是的,你说你要一辈子守护你的主人,你说会用全部的身心守护他,除此之外你的世界中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是的。”言御下意识回应,这是他与宫本铃子闲聊时说过的话,也是他真实的心意。
  “可是,御君,我不能没有你。十年时间,我把你当作生命的中心,我对你就像你对你的主人一样,御君,让我留在你的身边吧!我问过爷爷了,御君,我们可以相守,就像你守护着你的主人一样,让我来守护你。御君,不需要你的付出,也不会让你分神,让我做你的妻子。御君,为了你、为了你的主人,我可以牺牲一切!御君,我愿意做你的附属。”
  “铃子,你怎么会这么想!”听到宫本铃子的话,言御惊呆了,没想到宫本铃子对他抱有这样的想法,没想到宫本铃子的执念这么深。
  “我去问过爷爷,爷爷给我讲了狮御守上代宗主的事情。我愿意像红玉姬一样放弃御守的身份,自降品级,做你的附庸。御君,我愿意为你这样做。”
  “铃子,你要冷静,宫本御长不会让你这样做。”
  “不管爷爷答不答应,没有人可以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只要御君喜欢我,我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没有人可以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这是怎样霸道而又任性的宣言,看着眼前热烈如火的女孩儿,言御想到的却是戚继云如萤火一般微弱的愿望:“我要对我好的人陪在身边”,而自己承诺他:“有御在的时候,云可以做想做的事情”。
  宫本铃子是命运的掌控者,她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戚继云是被命运束缚的人,他需要言御的救赎,言御更需要戚继云的支撑。早在戚继云和言御许下承诺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彼此的牵连羁绊,而且这坚韧的关系挣不脱、销不掉,更闯不进。
  “可是铃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被宫本铃子渴望的眼神盯视,言御十分不自在却不得不拒绝她,“铃子,我的主人在我生命中排第一位,他的巨细安危比我的生命重要,而我的生命中只会有主人,不会再有其他。守护他是我一生的职责,他是我生命的中心……”
  “御君,这与我说的并不矛盾。你守护你的主人,为你的主人奉献一切,而我则为你奉献一切。御君,让我做你的妻子、做你的附庸。我不要你为我付出什么,不会占住你的心思,不会要你为我牺牲,只要你心里的一个角落。”
  “铃子……”言御揉揉隐隐作痛的眉心,显然宫本铃子不容易被说服,“你听我说,我想要呵护那个人,用上自己全部的精力和感情,用对亲人的、对孩子的、对朋友的,甚至——对妻子、对丈夫的全部感情和精力去呵护。那个人是我生命的一切,我的心容不下其他。我的心已经全部填满了,再没有一个角落可以放下你。”
  “御君!不要这么残忍,一个角落都不给我,我只是想爱你而已。我喜欢你,御君。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让我待在你身边爱你、帮你就好。”
  “铃子,对不起,我不能。那样对你也不公平。蒖姬,请你原谅我。”言御用最尊敬的称呼和最郑重的礼仪向宫本铃子道歉。
  虽然毫无余地的拒绝会让宫本铃子伤心,但比起暧昧不明和遥遥无期,这样才是真正对宫本铃子好。
  “御君,请你接受我的心意。”
  “蒖姬,对不起。回嗔部吧,这里不是你长待的地方。再过不久就是嗔部众的“蒖之祭”了,宫本御长一定在担心你。”说完话言御大步离开。
  “御君!”宫本铃子冲着言御离开的背影大喊,只看到言御更快速的离开。
  “御君,我不会离开的!”
  5-2
  言御赶回戚家老宅时早过了戚继云往常出门的时间。昨天言御听戚继云说过今天上午有关于CIP的重要会议召开,因此决定简单收拾后马上赶到戚氏与戚继云汇合,谁知走进客厅发现戚继云竟然一反常态没有到公司去,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中默默抽烟。
  “云,今天不到公司去么?”两人重新达成默契后,又恢复了以前的称呼。
  “嗯。”
  “我昨天听你说过今天上午有关于CIP市场进展情况的重要会议召开。”
  “嗯。”
  “现在不出发赶得及么?”
  “嗯。”
  “云……”言御终于发现戚继云的反常,来到戚继云身边关切的问,“云,没事吧?”
  “嗯,”戚继云轻应,回答完才发现刚才根本没答对言御的问题,“……我没事。”
  “云,你——”言御突然觉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客厅中有淡淡的烟雾围绕,让言御看不清戚继云的表情,但这些似有若无的东西拉远了他跟戚继云之间的距离。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言御又问。十年前言御离开的时候,戚继云17岁,那时戚继云纯真如白纸,未沾染人间的恶习,十年时间戚继云已经改变太多。
  其实言御和戚继云之间一直有十年的距离、十年的空白,平时没有太在意,不知为什么今天言御感觉尤其深刻。也许是因为刚刚跟宫本铃子见过面的原因,提醒言御十年时间他都没有陪在戚继云身边,而是在那个名为日本的国家。
  “噢,不常抽。”看看手中仅抽了几口,自燃超过吸燃积了长长灰烬的香烟,戚继云心不在焉的回答。
  “平时没见你抽过。”
  “是么?”戚继云碾息烟蒂,话题似乎也嘎然而止。
  “这么早,到哪里去了?”戚继云突然向言御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虽然烟雾散了不少言御却依然看不清戚继云的表情。戚继云的笑容朦朦胧胧,仿佛一触即融。
  “我去见在日本修炼时认识的朋友,她很快回日本。”
  “嗯。”言御回答的很坦白,听到答案的那刻戚继云竟有淡淡的失落感,仿佛言御对他有所隐瞒他才会高兴,但事实上这两种都不是戚继云想要的答案。
  “叮——”手机再次响起,戚继云不想接。一定是孙秘书打来询问戚继云行踪的电话,按照计划关于CIP市场进展情况的会议应该已经开始了。
  按下拒听键,戚继云向言御道:“去戚氏吧。”
  “好。”
  “御……”不等言御走远,戚继云又叫住言御。
  戚继云沉默半晌,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道:“没什么,去准备吧。”
  今天的戚继云十分反常,言御猜不透戚继云的表情,猜不透戚继云的行为,更猜不透戚继云的心。御转身离开,心中多了一些疑问。
  看着言御去备车,戚继云无声苦笑:“御,为什么回答的那么坦然呢?让我没有憧憬的机会,让我没有质疑的机会,甚至误会你对我心虚的机会也没有。为什么要用无畏的眼神看我呢?因为走进你内心的是那个日本女孩,因为我在你心目中根本没有特殊的地位,因为我只是‘主人’不是其他,所以无权过问。
  “御,难道你还不明白十年时间的等待,许诺一生相伴,我们之间的羁绊让我不能没有你,你也不能没有我。除了主人和御守的关系外,除了御是对我好的人外,除了御在身边我可以做想做的事外,御也是我最亲、最近、最爱的人呀!
  “御,你要我怎么办?要我恪守主人与御守的界限,如你回来时对我说的:做你的主人。要我放弃自己的心意,成全你和那个女孩儿,假装不在意、不知道么?御,你要我怎么办!要我把心封存起来、要我把心不留一丝缝隙的封存么!”
  “云,车子准备好了。”
  “好,去公司。”戚继云接过言御递给他的外套对言御道,“御,这几天你盯着戚靖延,看他有什么小动作。CIP的案子这么大,我们要多做准备。”
  “是。”
  戚继云的车子启动离开,言御的身影在车后渐渐模糊,终于将平静的面具维持完戚继云再也忍不住垮下脸来:“要把心封存么?御,我不要这种结果。在我想好以前,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不在你面前泄露感情,所以给我一段时间考虑,让我们暂时分离。”
  5-3
  “戚董事长,听说你最近春风得意,刚刚瞄准目标,便有大盆奶油巧克力上桌,饭前甜点已经让你大赚一笔了。”电话另一头传来谢欢戏谑的声音,这是他一贯的讲话风格。
  “谢董事长,承你吉言,这些小花巧不会影响我对正餐的胃口,我还是嗷嗷待哺。”
  “呵呵,你的胃口一向很大,这个毋庸置疑。怎么样,CIP市场的案子顺利么?”
  “还好,一步步来吧,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你去哪里了,最近都看不到你的影子。”
  “美国浪漫十日游,我收获颇丰。”
  “哈哈,收获颇丰?老实交待有多少金发美女向你伸出橄榄枝。”
  “啊、啊,小戚你怎么这么说,人家可是为你守身如玉呢!好伤心呀,被小戚误会。”
  听到对面谢欢夸张的大叫,戚继云一阵好笑,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也许正是这份童真让戚继云对谢欢感觉亲切,“好了、好了,耳朵快被你震聋了!真受不了你。”
  “呜呜,小戚不相信人家、小戚不相信人家。”
  “哈哈,真拿你没办法。”实在受不了谢欢的鼓噪,戚继云揉揉太阳穴,因为言御造成的郁闷心情稍稍缓解。
  “好吧,不闹你了。有空出来聚聚吧,把你在CIP市场的战绩和我在美国考察的结果都聊聊。”
  “好。时间、地点你定,我准时赴约。”
  “嗯,只要你说好,震海、阿文我来约。其实咱们四个当中就你神龙见首不见尾,真应该多出来聚聚。”
  “好,我尽量配合。”
  “呵呵,你既然这么说那就最好了。去酒吧玩怎么样?那边有很多漂亮妹妹,你一定会喜欢。”
  “嗯……好。”
  “怎么,不喜欢么?对喔,你平时好像不大去的样子,那我们换地方吧……”
  “不用换,你定吧。”
  “真的可以?”
  “可以。”
  “哈哈,小戚要开荤了!” 谢欢的声音兴奋异常,戚继云甚至可以想象谢欢像杂技猴子一样翻跟头的样子。
  “小戚,等我电话。”
  “好。”戚继云放下电话,重新埋头于工作中。同为“商业四子”的兄弟缘,并没用心经营,浅浅淡淡却也出奇的坚韧。
  距离上次试点城市的销售数据收集又过了半个月,此次汇总上来的推进城市销售数据和预推广城市名单及销售预期数据都已经在戚继云手中汇总。从两次数据的比较中可以看出试点城市越多正偏值越小,与之对应的负偏值越大。很显然,市场正在向外界影响力所不及的方向发展,而这正是CIP市场的真实面貌。
  综合计算两次收集到的数据,偏离预期值8%,这已经在风险防御体系控制之下。但事实上第一次收集的数据是含有外界因素影响的特殊点,如果去除特殊点只取第二次数据结果计算偏离率为12%。在这基础上重新核定风险系数计算出的偏离值在15-18%之间。这样已经到戚氏的风险极限了。
  “很危险的状态。”戚继云自言自语,现在想要排除基础数据的干扰,重新核定各部分数据是不可能的。市场前期的运作效果已经显现出来,强大的市场吸力不允许戚氏后退,此时只有全力一搏,而且戚继云的缓冲平台计划也只有在市场自发运作的时候才能起到妙用。
  与市场的不可预测性相比,戚靖延的恶意干预反因为已经被知悉而显得微不足道。毕竟相对于戚氏的整体运作和市场作用力而言,戚靖延不可掌控的因素太多,基础数据环节被改动的信息只能误导戚氏的市场决策却不能直接给戚氏造成损失。对戚靖延来说,投入越多损失越大,以后翻身的机会也越小。
  “不知道御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戚继云和言御分开行动已经半个月了,这期间戚继云刻意回避与言御见面,心中却总想起言御。
  戚继云没想好怎样与言御面对,却控制不住想见言御的渴望:“半个月、半个月,这竟然已经是极限了!”
  5-4
  落日的余晖映红半个断崖,看着火热的太阳一寸寸落入远方的海岸线言御有时间飞逝的感慨。这里离戚靖延的别墅不远,是言御偶然发现的休憩之地。
  已经过了半个月时间,言御追踪戚靖延进出的行迹没有任何新发现,连那天看到的神秘人也没有再次出现过。上次与宫本铃子见面没来得及问那个人的情况,言御对那个人一无所知,只记得他刻板呆滞的背影。那天言御想跟踪过去调查,但因为担心戚继云错过了机会。
  “这个地方的风景很不错,是么?”脚步声从崖下到崖上,似乎为了让言御知道来人一般刻意加重了落地的声音。
  言御回头正看到一脸惬意的草雉苼慢慢走上来。只有额前两缕挑染成樱红随风晃动,古铜色的脸庞、纤瘦合度的四肢,爽朗明快的五官加上有点厌世的懒懒笑容,草雉苼整个人看起来有种独特的魅力。
  “是呀。”言御也用日语回答。
  “第一次到这里来么?”
  “是的。您住在这周围?”
  “哈哈,这里可是著名的别墅区,不是我这样穷光蛋住得起的地方,我来这里探友。”
  “您真幽默。”
  “我只是实话实说。不过这里的景色确实很美丽,人们总会被美丽的表象迷惑,而选择忘记根源的黑暗。”
  “您的话很有道理,植物可以开出美丽的花是因为有根茎在地里匍匐生长,把美丽和黑暗完全割裂开来是不可能的。”
  “啊,很有见地的看法。刚才我失礼了,我是草雉苼,请多关照。”
  “我是言御,请多关照。”
  “言御?是‘语言’的‘言’,‘御赐’的‘御’么?”
  “是的。您的中文造诣很高,很少有人第一次就猜中我名字的写法。”
  “哪里哪里,巧合而已。”
  “您来自日本国?”
  “是的,日本的京都。”
  “京都?太巧了,我曾在那里呆过十年。”
  “十年呀、十年……我离开那里已经十年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去。京都还是那么美丽么?”
  “当然,美丽如初。”
  “呵呵,谈谈你待的地方吧,那里是什么样子?”
  “好的,您听我说,我去的地方名叫‘狮原’,是京都界内的无名之地。那里满山遍野的绿草,像铺了厚厚的地毯,疲累时在上面休憩就像睡在自己家里;山谷中种满樱花,远远看去像墨迹未干的水墨画,在樱花盛开的季节,花瓣飞落像四季中又多了一个雪季;湖水清澈,禽兽鱼鸟自由自在的奔驰嬉戏,它们的叫声回荡在‘狮原’上听起来像天籁……”
  “是呀,是很美的地方。”
  “您去过‘狮原’?”
  “不、不,我只是听你说。还有么?”
  “还有很多,‘狮原’的春天、夏天、秋天、冬天都不一样,每个季节都有自己的特色,每个季节都像宝藏一样发掘不尽。我的语言有限,不能把美丽的‘狮原’描述全,如果您有机会到那里去,一定觉得那里比我说得好一千倍。”
  “是呀……”也许因为“狮原”也在京都,说起家乡的情况,草雉苼听得格外仔细。
  “既然这么怀念家乡,为什么不回去呢?”
  “哈哈……”草雉苼大笑两声回答道,“不是我不回去,是我的国家遗弃了我。”
  “遗弃?”言御不相信地重复却得不到草雉苼再次肯定。夜幕在不知不觉间降临,草雉苼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啊,天已经这么晚了,我要告辞了。”似乎无意间谈到了别人隐私的问题,言御慌忙告辞离开。
  “好的,请慢走。”随意的挥挥手向言御告别,草雉苼留在断崖上继续沉思。
  走下山崖,言御回头望去仅看到草稚苼的侧脸,静静坐着的草雉苼看起来很像离群的孤狼。
  ***
  “你到哪里去了?”
  “出去走走。”草雉苼走进玄关,边换上预备好的拖鞋边用中文回答。草雉苼的中文发音十分流利地道。
  “不要到处乱跑,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做。”
  “戚靖延,你不是我的主人,一开始我们就说得很清楚,不要命令我做什么不做什么。”
  “草雉苼,你的命是我救的。”
  “我的命是你救的,但我没要你救我。如果想要现在就拿回去吧。”
  “草雉,你怎么了,今天这么反常。”
  “没什么。”似乎也觉察到自己有点歇斯底里,草雉苼不再争辩,“找我什么事?”
  “戚继云增加了试点销售城市的范围,把原计划作推进销售的城市作二次试点,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这次动用我个人名下的资金参与CIP市场的销售,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让我损失惨重。虽然说戚继云一向精明,但这次的事情实在大出所料。”
  “我看并非大出所料。”
  “什么意思?”
  “我在这附近见到了戚继云的专属御守——言御。”
  “言御!你是说戚继云已经知道我们的计划了?”
  “极有可能,否则他不会见机这么早。”
  “那戚继云知不知道十年前那件事……这时候他按兵不动是什么意思?”
  “不清楚,但一定不会对你有利。”
  “不错,你说得对。有言御在,戚继云如虎添翼更不好对付。不管十年前的旧案他知不知道,眼前的事足以让我成为众矢之的。现在戚继云的精力全放在CIP市场上,按兵不动是因为没有足够精力,一旦CIP市场的案子告一段落——不管那时戚氏是赔还是赚——就是我和戚继云撕破脸皮的时候。
  “哼哼,好,很好!这次戚继云不动声色引我把全部资金投在CIP市场上,有去无回。算他赢了我一次!但要我坐以待毙……嘿嘿,我要扳回一城,我们半斤八两不输不赢。”
  “半斤八两不输不赢?你打算怎么做?”
  “哼,他折我老本,我就断他一臂。”戚靖延一脸阴狠的回答。
  “这样啊……”听到戚靖延的话,草雉苼想起一脸沉静回忆“狮原”风光时的言御,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母国心怀留恋,连带的对言御也有种淡淡的惋惜。

  第六章(全)

  6-1
  同样的素色便笺,右下角画着精致的红色铃铛,这次便笺上的字换成了:“老地方见,速至。”
  戚继云拿起桌上的便笺在手中搓磨——“老地方见,速至”——看来在他与言御分开的这段时间里言御与那个和服女孩一直在一起。共同的认知和长久的默契能让两个单独的人在第一时间内明白彼此不需诉诸于口的意思。
  “老地方”代表共同的认知和长久的默契,甚至可以是安全无虞、留有美好回忆、有重大意义的地方。在戚继云不知道的时候,言御和那个和服女孩竟然已经有了如此深的羁绊牵连!
  “御,我们有重要回忆的地方你还记得么?”
  洞开的窗口寒风迎面而来,吹乱了戚继云一头短发,吹乱了心绪。戚继云突然感觉一阵无力,这几天在公司中的百般焦灼隐忍完全失去了意义,在他无法抑制想见言御的冲动,终于在半个月又三天的清晨下定决心来找言御时,迎接他的是一室空旷和言御与别人的情韵默契。
  ——御,你要我怎么办!要我把心封存起来、要我把心不留一丝缝隙的封存么?
  原来,除了戚继云自己根本没有人关心这问题的答案。戚继云回想起这些天因为不知怎样与言御面对而心情抑郁,心中百般计较琢磨而备受煎熬,踯躅前尘后世患得患失而犹豫不决等等心情,现在看来竟像一场笑话!
  ——戚氏的执掌者根本不屑接受施舍而是主动获取!
  戚继云想起自己曾说过的豪言壮语和志在必得的自信,不由黯然:戚继云想要的东西不屑于别人施舍而是主动索取。但如果不可得或索而不得呢?对象是言御,即便戚氏族长以骄傲为特质,即便戚氏有“我不得,众亦休想得之”的家训,戚继云也无法狠心毁掉言御。
  ——我是你的主人么,言御?
  ——是。
  ——我的任何命令都绝对服从么,言御?
  ——是。
  ——包括做我的床伴么,言御?
  ……
  ——包括爱上我么,言御?
  ……
  ——如果我这样命令你,你会执行么,言御?
  “你会执行么,御……”戚继云在心中问言御、问自己,“要卑劣的使用主人的特权么,戚继云?”
  脑中又想起言御刚从日本回来时戚继云在心中和自己打的赌:他要言御遵循本心爱上自己,一切与身份无关。
  “当然不!”虽然戚氏族长的骄傲让他不肯轻易认输,但身为戚继云的骄傲让他决不允许自己用这种方法赢。
  不可得或索而不得,毁灭或强制,自信或骄傲……每一个都不是戚继云想要的结果,每一个都不是戚继云想选择的答案。其实也许那样做最好:
  “御,你要我怎么办!要我把心封存起来、要我把心不留一丝缝隙的封存啊!”
  戚继云将手平举到窗外,手中的白色纸片在晨风中翻飞,戚继云只捏牢纸片的一角。戚继云在心中说服自己:其实这样很好。
  微微绽开笑容,戚继云轻轻松手,纸片携着激情飞离。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戚继云慢慢拉上洞开的窗户,心像被割去一块儿般痛到麻木,脸上却依然倔强的维持笑容不坠,“只做御的主人,很好。”
  ***
  “御君!”远远看到言御赶来,宫本铃子轻快的从树上跃下。
  “铃子,这么急找我发生什么事?”言御不解的看着宫本铃子,没想到她还没回日本。
  “御君……”宫本铃子突然沉默不语。
  “发生什么事,铃子?”
  “御君,你不接受我的告白是因为你要全身心守护你的主人还是因为你不喜欢铃子?”
  “铃子,这两者并没有不同。”
  “御君,有不同、两者是不同的。请回答我!”
  “铃子,你听我说,我没不喜欢你,但喜欢有很多种,譬如哥哥对妹妹的喜欢、长辈对晚辈的喜爱、情人间的喜欢等等,还有很多喜欢都是不同的。铃子,我对你的喜欢就像哥哥对妹妹的,你在我心目中永远是需要被宠爱的孩子。铃子,你很优秀、很高贵,对家庭温情的渴望让你产生了错觉,你对我的喜欢是依赖、是妹妹对哥哥的依赖。铃子,我说得你懂么?”
  “御君,我知道有很多种喜欢是不同的,我也知道我对你的喜欢不是亲情,是情人间的喜欢。御君,我喜欢你!”
  “铃子,”言御无奈的低叹,宫本铃子的执着让言御困扰,“铃子,谢谢你的心意,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犹豫再三,言御决定实言相告。虽然这样会让宫本铃子伤心,却是为她好。
  “咦?”宫本铃子一阵错愕,“御君,这是真的么?”
  “是的。”
  “御君……”宫本铃子啜然若泣,“御君,可以告诉我她是谁么、可以告诉我么?”
  看到宫本铃子虽然伤心但一脸坚强,言御放下心来:“铃子……”
  “可以么、可以告诉我她是谁么?”宫本铃子急切的问言御。其实言御是否回答无关紧要,是否说出对方的名字也无关紧要,宫本铃子只是需要一个答案让自己死心。
  “他是,”言御轻轻一顿,想起那个倔强不肯认输的男孩、别扭着不肯正视自己心意的男孩、要他承诺一直陪着他的男孩,言御的眼神变得温柔,“他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呃,是这样子啊。”宫本铃子低下头,泪珠悄悄落进尘埃。
  “铃子,对不起,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没有关系,御君。很感谢你直言相告。”再抬头时,宫本铃子已经恢复常态。
  “铃子,尽快回日本吧,宫本御长一定很担心你。”
  “御君,祝福你。希望你们幸福,我会一直注视你们。”
  “谢谢。”
  “对了,御君,忘记提醒你,那天追踪我的人可能是狮之暗部的御守。他没追到我,但他的‘七夜杀’差点儿伤到我,幸亏有‘蒖之痕’在,否则很难全身而退。”
  “狮御守暗部的人?”
  “嗯,我想应该没错,‘七夜杀’是暗部的绝技。练到像那个人一样,应该是暗部千御守级别的人物。如果你要继续追查,就要小心。”
  “戚靖延怎么和暗部的人搅在一起?”
  “据我所知暗部众一向不出岛国,在这里发现狮之暗部,我也很奇怪。要想弄明白,只能回去向暗部御长求证。”
  “看来只能如此……小心!”言御话音未落身体自发行动扑倒宫本铃子,两人就地滚出五米,一排栉密的子弹落在刚才站立的地方。
  “噼、噼、噼……”弹击声不停,两人仓促之间狼狈躲闪,直绕到障碍物后躲避才有稍稍喘气的机会。
  清晨的公园不乏人迹,但言御和宫本铃子为掩人耳目把见面的地方选的较隐蔽,加上偷袭者刻意接驳,这里竟成了公园中的死角,言御两人如被困孤岛孤立无援。
  “御君,你怎么了!”宫本铃子一声轻呼,此时才发现言御胸前全是鲜血。原来言御早就中弹,刚才一直强自支撑。
  “御君,我为你报仇。”看到言御受伤宫本铃子怒意升腾,印在额间的蒖纹若隐若现。
  “铃子……”言御竭力呼唤却阻止不了宫本铃子聚气,她的前额越来越亮,隐隐透出晶莹的白光,那是狮御守嗔部御长使用绝技“日月之饬”的标志。
  狮御守嗔部的继任御长岂是轻与之辈,宫本铃子大大的眼睛微眯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凌厉。刚才两人因狮之暗部的事分神,若不是言御见机快宫本铃子性命堪忧,言御却因此中弹受伤,想到此宫本铃子的戾气更盛。
  “蒖之痕”缓缓出鞘,宫本铃子凝气做好起式,静静等待射击的空隙。枪声缓冲的一瞬,宫本铃子挥刃,看起来如曼舞般的动作,所到之处如飓风过境物灭草绝。
  突来的安静,空气中隐隐有诡异的波动,须臾传来皮肉崩裂和重物落地的声音,宫本铃子露出满意的冷笑。
  “铃子,你出手太重了!”言御忍不住说道。
  “他们伤了御君,一定要付出代价!”看宫本铃子如此认定,言御无话可说。同样接受御守的修炼,但狮御守本部众人骨血中根深蒂固存在的君臣观和武力杀伐是言御永远接受不了的。
  鲜血浸透了言御大半个前襟,言御忍不住一声呻吟:“云……”
  “什么,御君说什么?御君,你没事吧?”宫本铃子不知如何是好,“对了,去医院,我带你去医院。”
  “铃子,不要去医院……去找戚逊戚医生,他是戚家的人,可以帮我。”
  “好,我马上带你去。”
  “还有……去戚氏、去找戚继云,告诉他小心戚靖延,有、有危险……”
  “好、好的,别说话了,别说话了。我先带你去找医生。”
  6-2
  抬头仰望戚氏企业位于城市繁华地段的二十五层建筑物,宫本铃子神色一凛,早知道戚氏财大气粗是商业巨擎,没想到办公场所竟如此阔绰。宫本铃子并非被戚氏的财力吓倒,而是想在如此大的地方找戚继云要大费周章。
  事实上宫本铃子多虑了,戚氏一楼的各楼层分布图和索道指引清楚的指出戚继云所在。使用言御给的特别VIP卡片,宫本铃子轻松进入戚氏大厦顶层戚继云的办公区。
  “董事长,有位宫本铃子小姐要见您。”
  “有预约么?”
  “没有。但她说有重要的事情对您说,还说是言御先生要她来的。”
  “言御?”戚继云心中一痛,随即想到来的可能是那个和服女孩,“让她进来吧。”
  “是。”
  看到孙秘书恭敬的应答离开,戚继云一阵恍惚:有很多人对他俯首帖耳、恭敬尊崇,因为戚继云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至亲宗长、恩重之人甚至仇切之人,但他不希望言御也如此对他。而与他期望的相反,言御要戚继云做他的主人,现在戚继云也只能做言御的主人。
  “咔——”办公室的门毫无预警的打开,戚继云抬起头正对上站在门口的宫本铃子,果然是那个和服女孩。
  “对不起,我敲过门了。”宫本铃子躬身行礼道歉。
  戚继云是言御的主人,更是言御喜欢的人。这两个身份一个是宫本铃子尊敬的主人身份、一个是她憧憬的爱人身份,两个身份都让宫本铃子局促不安。虽然言御没有正面告诉宫本铃子喜欢的人的名字,但在言御生命中重要的人除了主人戚继云外再无他人,更何况提起喜欢的人时言御用了敬语,用的代词是“他”而非“她”。
  “请进,请做。”戚继云放下手中的工作倚向椅背,端正的坐姿像极了防守严密的堡垒。
  “请问您是戚继云先生么?”
  “是的,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啊,您好,我是宫本铃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您好,请多关照!您找我有什么事?”
  “呃……”宫本铃子想说很多话,但看着戚继云卓智冷静、举重若轻的样子,竟不知从何说起。两人一时无语。
  戚继云习惯性的眯眼,汇集的视线正巧落到宫本铃子红色和服前襟几乎与衣服同色的血迹上。是谁的血迹?难道言御受伤了?想到这种可能性戚继云心头一跳,忍不住问道:“御在哪里?”
  “啊,御君中枪了,流了很多血。”
  “御受伤了!”戚继云惊呼站起。刚才猜得没错,果然是御!戚继云的心抽紧。
  “御现在在哪里?”戚继云边说边绕到桌前,急切的样子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御君,现正在戚医生那里接受治疗。”宫本铃子连忙回答,心中暗道:戚先生为御君如此着急,看来戚先生对御君也并非毫无感觉呀!想到这种可能性,宫本铃子为言御感到欣喜。
  “那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出来时,戚医生正在给御君做手术。”
  “那他现在……”戚继云一时间也想不起再问些什么,此时才发现自己慌张到没有条理。再看宫本铃子似笑非笑的表情,意义不明,让戚继云莫名的心惊,有种自己的心意被别人窥伺到的尴尬。
  “那他现在清醒了么?”戚继云仍忍不住再问一句,心中却因自己放纵对言御的关怀而懊恼不已。
  明明已经决定作言御的主人,却还是这样牵挂放不下,甚至在宫本铃子面前表露情绪。对戚继云来说这不仅仅是情绪失控这么简单,而是理智败给了情感,完美武装败给了真实心情,自信、骄傲败给了妄求之心!总之,戚继云一败涂地,而这也是戚继云不愿承认的事。
  “我来时,手术还没有完,不知道御君现在怎么样了。”
  戚继云对宫本铃子道:“你不陪在御身边么?”
  戚继云本以为这是句很难说出口的话,没想到真正说出来时竟如此顺畅。其实认清现实很好。毕竟御选择了宫本铃子不是么?毕竟只能做御的主人不是么?
  “啊,我是很担心御君的手术,可是御君坚持要我马上来见戚先生。御君要我转告戚先生要小心戚靖延,还有您可能会遇到危险。”
  “……”戚继云无语,言御危急时刻想的仍是戚继云的安危,这样的尽忠职守让戚继云无话可说——无话可说。
  “戚先生是御君很重要的人呢!”宫本铃子笑颜如花,再接再励的向前推动,但宫本铃子不知道此时她俨然言御代言人的样子是戚继云最不愿看到的:戚继云是言御重要的人这样的话——关于戚继云和言御两个人的、私密的话题,竟要宫本铃子提醒说明,真是可笑!
  戚继云向后倒退一步,冷冷盯着宫本铃子不知她还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戚先生不仅是御君的主人,也是御君很重要的人呢!”
  “呵呵、呵呵……”戚继云怒极反笑。对戚继云来说所谓的重要身份正是避之不及、逾越不了、摆脱不掉的负担,是戚继云束缚自我无法放弃骄傲由中取便的负累,是戚继云心中言御冠冕堂皇拒绝靠近的理由,更是此时戚继云眼中宫本铃子胜利的法宝和炫耀的借口。
  “是,”戚继云转身走回椅子坐下,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我是御的主人。”
  戚继云心中从来没有认可过这个身份,但也从未像现在这样迫不及待的把自己不屑的头衔搬过来装门面,掩饰自己的怒意和真实心意。
  宫本铃子仍是一副欲笑不笑的表情,灵动的大眼睛能堪透人心,像根本没听懂戚继云话中的意思,宫本铃子又道:“那御君也是戚先生很重要的人喽?”
  “宫本铃子小姐,你刚才不是替我说了么,御是我的御守。”如宫本铃子一样戚继云也换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呃,御君为戚先生受了很重的伤,戚先生您觉得不重要么?”
  戚继云微笑,自如的控制表情,“御是我的专职御守。”
  “御君受伤后不顾自己的安危,要我来提醒你危险,不重要么?”
  “御是我的专职御守。”戚继云的回答不变。
  “可是……”明明知道戚继云说的没错,宫本铃子却不甘心只是这样的答案。
  戚继云此时的轻忽、疏离与刚才的焦急、关切大相径庭。虽然戚继云此时表现出身为主人的超然感并没有错,宫本铃子也没有置喙余地,但不知为什么宫本铃子坚信戚继云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也许宫本铃子潜意识里仍不想承认失去言御,认为弄清戚继云的心意就能给自己一个交待!
  不及细想,宫本铃子冲口而出:“御君为你牺牲也不重要么?”
  戚继云蓦得抬头,幽深的眼睛直望进宫本铃子的心底。那种纯粹、幽深、毫无情绪的眼神似天神的守望睥睨众生几个轮回,轻易望透俗世沧桑和尘世生灵的悲喜,直透过宫本铃子的灵魂精髓,让人感到莫名的悲怆、哀切、肃穆、敬畏。
  “戚先生……”宫本铃子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你想听什么样的回答?”戚继云的话伴着深深叹息,未出口已经消磨在途中,似乎疲惫的不想再掩饰、无奈的让步妥协,却让宫本铃子再无说下去的勇气。
  “……”宫本铃子愕而沉默。
  “回去照顾御吧,他需要有人陪在身边。”戚继云淡淡的说。
  “可是……打扰了,我告辞。”宫本铃子向戚继云行礼,半晌无语。
  “请慢走。”
  宫本铃子离开,戚继云拨通戚逊的电话:“你好,我是戚继云,找戚医生听电话。”
  “戚医生正在手术中……喔,请稍等,戚医生来了。”
  “阿逊,我是戚继云。”
  “你好,我猜你也该打来了。”
  “手术做完了么?御的情况怎么样?”
  “刚做完,还好。言御很幸运,那枪虽然靠近心脏但刚好从脏器的缝隙穿过,没有造成大的损伤。”
  “太好了,阿逊幸亏有你在。”
  “呵呵,不是我的功劳,要谢就谢老天爷。好了,打算什么时候把他接走?”
  “这样……我想让御在你那里好好调养,等伤好后再说?”
  “嗯,好呀。记得回来领走失物。”
  “呵呵,你说话真——直白。”
  “是么,我还以为你会说我说话幽默。”
  “你很幽默。不管怎么样多谢了,我改天再打电话给你。”
  “哈哈,询问言御病情请拨戚逊专线,问候言御请直接转接212特别病房,探望言御请至咨询台登记。OK?”
  “阿逊你……”戚继云心中苦痛泛滥,奈何无人能知,“好吧,再见!”
  “再见。”
  放下电话戚继云叹道:“御,虽然我希望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但现在的我却不知如何是好。御,你知道么?”
  6-3
  “董事长,早安。”早晨,行政助理张杰走进戚继云的办公室,做一周的行程安排备忘。
  “开始吧。”戚继云坐回椅子,示意张杰。
  “今天上午9:00-10:30,在二十一层会议室召开董事会例会;中午已经给你约好和光华公司的徐总一起吃饭;下午2:00-3:00,十八层研发室有关于CIP市场新产品的研发讨论会;明天,也就是周二下午3:30-4:00,是您例行的……”
  “御现在怎么样?已经两天了……”戚继云的思绪飘远,不在工作状态,张杰的备忘提醒根本没进入戚继云大脑。
  “董事长、董事长……”
  “喔,什么?”
  “您没事吧?”看到戚继云似乎刚刚从呆怔中惊醒,张杰十分惊诧。戚继云向来以工作效率高被外界戏称为工作狂,工作时间内走神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你刚才说什么?”戚继云皱眉,为了言御的病情而严重心不在焉,甚至在工作的时候走神,戚继云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
  “哦,世嘉企业谢董事长邀请您下周五下午一起打高尔夫,一起去的还有方总裁和汤总经理。您去么?”
  “谢欢的邀请?”不是说好去酒吧么,怎么又改成打高尔夫?谢欢这家伙,不会是在迁就我吧?想想谢欢平时戏谑的样子,似乎不大可能,谢欢应该乐于看他窘迫的样子才对。
  “这个等等再说。”
  “是。”
  “还有什么?”戚继云收拾心情,重新进入工作状态。
  “东舜的方总裁邀您明天一起晚餐。”
  “帮我推掉,就说我忙CIP的事情走不开,他会理解。”
  “是。”
  “还有一件事,这个月中旬有本城富豪黎明祖的寿诞,他邀您参加晚宴,您去么?”
  “不去,帮我推掉。”
  “这恐怕不太好。”
  “为什么?”
  “为了CIP市场的案子,需要您去应酬一下。黎明祖名下有三个跟CIP市场直接相关的上源企业,他的很多好友、故旧都跟CIP市场有或多或少的联系,对CIP市场的推进工作很有助益。”
  “是这样啊,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是,业界也很少人知道。黎明祖早年靠资源市场的变动发家,从资源市场转行后进入金融和投资领域,资金和规模成倍扩张成为本城首屈一指的富豪,因而多数人眼中黎明祖是金融巨鳄。事实上他在资源市场的投入并未全部撤出,这部分盈利也很可观。黎明祖在资源市场的年盈利,保守点算应该可以占到总利润的一成以上。”
  “嗯,有道理。做得很好,替我预约上。”
  “是。另外提一句,看样子黎明祖很期待见到您。”
  “噢,何以见得?”
  “我只是对生日晚宴稍稍表示了关注,黎明祖便立刻派人送来请柬,而且是限量版的贵宾帖。”
  “呵呵,你还是那么聪敏。知道他想见我的原因么?”
  “不清楚。也许是戚氏最近在CIP市场上的大手笔引起了他的注意。”
  “嗯,知道了。好的,还有其他的事情么?”
  “暂时就这些。”
  “好。”戚继云拿起笔开始办公,张杰离开。
  戚继云用笔在桌上指画,脑袋却无法进入工作状态,这几天他用工作分散对言御的注意力,但显然不很成功。听到门合上的声音,戚继云丢掉笔,重新倚回座椅中。
  言御受伤,戚继云变了个样子,不再是自信从容、冷静睿智,而是浑浑噩噩、不辨目标。只是几天的时间,戚继云恍如隔世,他甚至忘记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以前的自己遇事会怎么做。这是言御受伤造成的影响,戚继云不敢想象失去言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以前的戚继云是什么样子?以前的戚继云会怎么做事?”看着眼前成堆的文件,戚家云莫名的烦躁。言御不在,一切都乱了套。

  第七章(全)

  7-1
  太阳缓缓沉入天边,幻化出强弱不同的红晕最终归于芒白,又一天过去了。
  天色渐渐变暗,言御失望的闭上眼,今天又没等到戚继云来。
  虽然为戚继云设想了一万种理由不该来医院,心中强烈的渴望却恣意嘲笑言御的言不由衷。
  言御渴望见到戚继云、渴望看到戚继云平安,哪怕只是短短一瞬,心愿足矣……
  “云……”言御忍不住轻喃出声。
  “唔——”宫本铃子无意识低吟,在床边换了个更舒服的趴卧姿势又睡过去。言御住院这一周时间内,宫本铃子一直陪在言御身边照顾,寸步不离。
  “云——”言御闭上眼睛,脑中全是戚继云平时的样子,惶急的、倔强的、别扭的、冷硬的、骄傲的、淡漠的……洋洋洒洒扑面而来,原来早已经把戚继云千般样貌印在了心底。并不是因为十五年前诧异的第一印象,也不是刻意动情为之,而是平日点点滴滴汇集,不知不觉间浸没心房,待觉察时便是情动时。
  言御小心的动了动左臂,钝痛立时从胸口传来,结了痂的伤口仍有待修养。
  言御悄悄起身,小心不惊动宫本铃子,简单的试了试四肢的灵活性,言御悄悄出门。
  “嗯……”宫本铃子轻唔一声,动了动身体又在梦中沉睡过去。
  ***
  没想到克制想见言御的冲动竟这么困难,整整一个周时间,每天忍受内心的煎熬,戚继云感觉自己快到极限了。
  夜里无法入眠,不管多么暗的室光都感觉刺眼;满怀心事,总睡不沉,上一刻入眠下一刻清醒,脑中想的全是言御。戚继云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而且还是被自己逼的崩溃。
  戚继云是言御的主人,当然可以关心言御的伤情,当然可以探望言御……每次认为可以这样想时,又在下一刻完全推翻自己的立场。一想到戚继云只是言御的主人,言御是因为对“主人”的责任受伤,而且言御身边有宫本铃子照顾,刚刚建立好的心防便坍塌殆尽。
  戚继云要言御陪在身边并不是为了做言御的主人,对言御要求承诺并不是要言御承担对主人的责任,说要宫本铃子陪在言御身边更不是成人之美希望言御和宫本铃子感情弥笃恩爱。这些不是戚继云的真实心意,但戚继云的真实心意已经没有意义了。
  言御和宫本铃子有共同的经历,彼此相伴十年;戚继云和言御是主人与御守的关系,五年间若即若离。戚继云突然发现一直认定的坚固羁绊在身份地位面前、在十年时间面前竟是如此脆弱而不堪一击。十年的距离如此遥远,远的让戚继云没有勇气拉近彼此的距离,没有勇气再问那个承诺的答案。
  “十年时间……”戚继云抬头仰望天空,天幕已经呈现灰蓝,天幕中恒星的痕迹还不明显,亿万年来点缀天幕不变。十年与亿万年相比实在太短,但人类的力量太渺小无法改变时间带来的变化。
  “太渺小了!”戚继云像想通了什么似的微微一笑,低头抿口酒,再次抬头,天幕中的星斗已经零零散散显露出来。
  “哈哈,福伯你别拦着我,小戚是不是金屋藏娇了?让我上楼看看。”楼下传来谢欢的声音。
  “谢先生,少爷一个人在上面。”遇到像谢欢这样鼓噪的人,福伯也有点无可奈何。
  “那好,我去见他。”
  “请您稍等,让我通报一声。”
  “福伯不会帮小戚作弊吧?哈哈,我要突袭。”
  “谢先生请稍……”
  “福伯,让阿欢上来吧。”听到他们的话,戚继云道。
  “是。谢先生,您请。”
  “哈哈,还是小戚对我好。福伯,我上去了!”
  昏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戚继云坐在宽大的窗台上凝望天幕,摊着四肢不愿坐起。
  天幕的颜色越来越深,星子的光芒狡黠明亮,没有月亮的夜晚看不清暗室内的景象,谢欢推开戚继云的房门,突然涌入的光亮给戚继云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这么有情调的布置是为我准备的么?”
  “呵……”也许所有人见到谢欢都会感觉亲切、快乐吧,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谢欢一样时时快乐。戚继云转头看向天幕,浓重的夜色仿佛倾斜下来般,压抑感让人身心俱疲。
  “怎么不回答?”谢欢走进屋子,顺手带上房门。
  “如果我说是,你会觉得高兴么?”
  “当然高兴,外加受宠若惊。”谢欢滑稽的敬个骑士礼,不改戏谑的本性。
  “那就算是吧。”戚继云无所谓的回答。既然他的答案对言御没有意义,那就让在乎的人高兴吧。
  “不会吧,我怎么听出敷衍的味道。”
  “呵——”戚继云笑一声。谢欢是个善解人意的朋友,把握尺度恰到好处并能适时而言,但其实谢欢和他一样都精明而不肯妥协。
  “何必执着。”说完这话,戚继云突然发现这不像对谢欢说的话倒像劝慰自己,不由一顿。
  “小戚……”谢欢走到窗前,窗外星光明亮,室内勉强可见人。戚继云只穿了件衬衫,领口未系,袖口随意铺展,曲腿坐在窗台上。
  “要喝酒么?”戚继云向谢欢举举手中的酒杯,谢欢这时才发现戚继云喝了不少酒,说话中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你喝了多少,这么大酒气!”
  “不多,醉不了。”握着酒杯的手臂停在膝盖上,戚继云倚着窗壁,散乱的短发垂落额前看不清眉眼。
  “怎么突然喝这么多酒?你平时不会这样,出什么事了?”
  “何必执着答案。”
  “小戚,你怎么了?”
  “我没事。”戚继云低头,感觉微微发晕。毕竟喝了很多酒,酒气氤氲上头一阵阵昏沉。
  “我没事……不执着、不执着,我们都不执着,你不执着、我也不执着……”戚继云无意识低喃,白皙的脖颈撑不住脑袋的重量。
  戚继云总冷静强悍、绝无弱势么?戚继云总精力过人、不知疲倦么?戚继云总淡漠超然、毫无顾惜么?谢欢在心中问自己,答案是否。没有了平时的疏离气质,也看不出凌厉精明,此时看起来脆弱、颓废,为事所困、为情所扰的戚继云,让谢欢心动难抑。
  “小戚,你为什么苦恼,你不想执着的是什么?”谢欢忍不住轻轻靠近戚继云,“小戚,我的执着只针对你,你知不知道?”
  戚继云没有回答,谢欢轻轻叹气。谢欢此时才发现与戚继云靠的很近,近到可以看清戚继云的眉峰和挺直的鼻梁,近到可以闻出戚继云口中淡淡的酒气和喘息中的湿意,近到可以描画戚继云发红的脸庞——还可以勾勒戚继云的唇形……
  谢欢如受到蛊惑一般向戚继云的双唇落去——这一切他已经肖想了很久——即便此时死去他也甘愿。
  “咚!”玻璃杯掉到地毯上的闷响惊醒两人,戚继云清醒过来,朦胧中不辨东西。
  “阿欢——”
  谢欢苦笑着挺直身子,难道这就是缘分,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却不可得。
  “是,我在。”谢欢清清嗓音回答戚继云。
  “你……还没走?”戚继云按按自己的太阳穴,此时才真正清醒过来。
  “嗯,你睡了没多久。”
  “对不起,刚才有点头晕,我的杯子……”戚继云发现酒杯不在手中,费力地低头寻找。
  “你的酒杯在这里。”谢欢捡起地上的杯子递给戚继云,杯中早已经没有酒了。
  “谢谢。”戚继云接过杯子仔细查看,确定完好才放下心来,“阿欢,来找我什么事?”
  “哦,”谢欢想起此行的目的,对戚继云道,“周五约了震海、阿文和你一起打球,跟张助理说过了,但你一直没给回音。”
  “对,是我忘了给张杰答复,是本周五对么?”
  “对。来么?”
  “好。你不是说想要定在酒吧么,怎么改主意了?”
  “是呀,我也没想到你这么能喝酒,早知如此,约去酒吧了。”谢欢恢复一贯的调笑语气。
  “现在改来得及。”
  “千万不要呀。”
  “为什么?”
  “我可不想让别人看到小戚酒醉的样子,只准我一个人看!”
  “呵呵,说不过你。打个电话来就行了,何必多跑一趟。”
  “哈哈,来看你是真的,这个只是借口。”
  “哈哈,你呀——”被谢欢搞怪的语气逗笑,谢欢对戚继云一向如此,戚继云不以为怪。
  “小戚不相信么?”看到戚继云毫不在意的样子,谢欢心中发苦:想找到一个可以与自己匹配、可以共同驰骋的伴侣,戚继云是进入谢欢视线有资格的第一人。早在彼此确定同为“商业四子”的兄弟身份前,谢欢心中已经把戚继云放在了情人的位置上。其实谢欢的心意一直没变,只是顾忌戚继云的想法,才扮演好兄弟的角色。但现在看来谢欢把兄弟的角色扮演得很成功,戚继云对谢欢的情谊毫无所觉却十分珍惜与谢欢的兄弟缘,这让谢欢有苦难言。
  “阿欢,你总是这样嬉闹,我真羡慕你的随性。”
  “小戚平时不随性么?小戚在执着什么?”虽然一忍再忍,谢欢还是忍不住问戚继云。
  “呵呵,阿欢,其实你和我一样,我们都精明而且不肯妥协!”戚继云不回答谢欢的问题,抬头看向窗外的夜幕,此时老宅四处的明灯已经亮起,夜幕中的星光不再清晰。
  从窗外收回目光,戚继云看向谢欢道:“发没发现星光变暗了。夜深了、时间变了,很多东西都随之改变。如果是白天,星星看都看不到。”
  “小戚……”谢欢弄不清戚继云话中是否隐含暗示,也不知刚才的孟浪行径戚继云知不知道,但被戚继云清亮的目光看着,仿佛一切龌龊心思都被看穿,谢欢一阵狼狈。
  “你也认同吧!”没等谢欢回答戚继云又道。
  “其实……”谢欢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对戚继云道,“星星一直都在,没变也没离开,只是我们没看到。小戚,其实星星一直没变。”
  “星星一直没变、星星一直没变……”戚继云无意识的重复着谢欢的话,心中因此生出点点希望,“御也不会变么?”
  “御?”谢欢的心瞬间冰冷:原来戚继云眼中看到的不是自己,戚继云的话不是问自己,戚继云在意的也与自己无关。刚才谢欢不仅一厢情愿更表错了情。
  想通这些谢欢羞臊不已,再也无法与戚继云对视,匆匆忙忙离开连招呼都没打。
  “御也不会变么、御也不会变么……”戚继云兀自低喃,根本没注意谢欢离开。此时,只有言御能引起戚继云的注意。
  “到底怎样做才对呢?怎样做才能充分而又恰如其分的表达想法呢?”戚继云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干脆以主人的身份命令言御爱上自己、带自己离开会更好一些?是不是不该在言御回来那天用酒杯打赌,不该自以为通过努力和争取可以获得成功。但那样强迫的事情、违背意愿的事情,骄傲如戚继云又怎么做得出来?不知谁说过,越在乎的东西越会患得患失。他该怎么做?现在的苦恼、彷徨有意义么?难道只有失去后才知道追悔莫及……
  不知在暗中坐了多久,戚继云困扰不得解终于抵不住疲倦放松四肢倚向窗壁,沉沉睡去。梦中衍动的四肢碰到随意搁在窗沿的琉璃杯,玻璃杯歪斜坠落。
  赶前几步,言御轻巧接住跌落的杯子,将它轻轻放回桌上。从病房出来,言御返回戚家,刚进屋就看到睡着的戚继云碰落杯子。怕吵醒戚继云,言御放轻步子上前恰赶在杯子落地前及时接住。
  暗黑的屋子没点灯,借窗外的明灯可以看清屋中的情景。戚继云倚着窗壁入睡,满是褶皱的白衬衣,随意摊搁的四肢,梦中毫无防备的睡脸……此时的戚继云仍如十年前的孩子,不管多么任性、倔强、顽劣,只要睡着便纯真如婴孩。
  言御将戚继云抱起,把他放到床上,为他脱去鞋袜、外衣、盖上被子,动作熟练一如十年前。
  “御、御……”戚继云半睡半醒间呼唤。刚才言御的动作虽然轻但醉酒人的睡眠比一般人浅,言御一番动作让戚继云恢复几分知觉。戚继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晃晃头不知今夕何夕,看到言御在身边不自觉地依赖拥抱。
  “御,御你回来了。”清醒时有理智和骄傲的栅栏阻隔,戚继云无法放低姿态更不会认输。此时如身在梦中,一切的顾虑、烦恼、误会、隔膜似乎都不存在了,被酒精激发情感远远凌驾于理智之上,戚继云再无顾忌。
  “御、御,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对么?”
  “嗯。”言御轻声允诺。
  “太好了,我最喜欢御。御,我的杯子……给我杯子。”
  “什么……杯子?”戚继云半醒中的梦吟,口齿模糊,让人听不清楚。
  “琉璃杯,打赌用的琉璃杯,赌御会喜欢我、会喜欢我……”
  “云——”言御僵立无语,心头狂喜。一直深埋心底的爱意,难以启齿、不敢求证,婉转、含蓄的表达,渴望某天成真,却没想到今天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得到回应,一切发生的迫不及防,让言御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言御回想起刚从日本回来时戚继云说过的话:“刚才我在心中跟自己打了个赌……”,原来戚继云赌的是言御的真心,原来戚继云的心意一直未加掩饰,原来戚继云希望言御知道他的心意。
  “云、我的云、我心中的云……”言御在心中呼唤,“你像以前一样,没变。”
  “给我琉璃杯,御!”戚继云抓着言御的衣襟不放,醉眼朦胧像撒娇的孩子。
  “好,我给你拿。”言御不觉露出宠溺的笑容,“你先放开手。”
  “不要、不要放手,放开手御就不见了。”
  “云!”言御无奈低叹,戚继云心有余悸的样子让言御心疼。
  不忍心让戚继云失望,言御对戚继云道:“好,云不放手。云不用放手,御拿杯子给云。”
  言御集中全部精神到琉璃杯上,双手结印运气,须臾,言御脚下淡淡的影子似脱体而出迅速滑向桌角,向琉璃杯逸去。晶莹的杯子稳稳升至半空,隐隐可见暗黑的影子如折纸般缠绕在杯壁上,是人手的形状。
  “返!”言御轻吒一声,杯子在空中划个直线移向言御。伸手接过面前的杯子把它递给戚继云,戚继云高兴的收下。醉酒后的戚继云,率真的像个孩子。
  言御刚才用的是狮御守嗔部“时字诀”的密术,此项密术极耗费精神体力,即便在平日也不可妄用,更何况言御身上有重伤。用完密术言御感觉身上的伤口如撕裂般疼痛,但看到戚继云满足的样子,言御的一切付出都值得。
  “好好休息,云。”言御重新为戚继云盖好被子。
  “御不要走,御留下来陪我!”
  “好。”言御侧身上床,戚继云在言御怀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安心睡着。
  7-2
  “痛死了……”戚继云手捂发烫的额头,低咒出声,宿醉的早晨,阳光透进窗户显得尤为刺眼。
  眼光瞟过床侧的空旷,戚继云一阵失落。昨天晚上看到言御是个梦吧,事实上言御并没有回来过。昨天刚和戚逊通过电话,言御还不到出院的时间。想想也能知道,言御受了那么重的伤,一周时间怎么可能完全恢复呢?
  “御!”戚继云叹口气,果然是自己思念太切产生幻觉的缘故。
  精神一松懈,头痛立马袭来,戚继云深吸一口气,突然涌入鼻头的刺激味道让大脑一阵清醒。
  “是消毒水的味道!”戚继云迅速坐起细细察看:床边有不明显的凹痕,是人躺过的痕迹;靠近枕头一角隐隐有针芒状的血迹,不仔细看不容易发现。再回想昨天残存的记忆,戚继云雀跃心喜:言御回来过!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戚继云口中呢喃,这么多天来的纠结折磨、苦痛煎熬似乎烟消云散,只要言御回到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无关紧要,再没有什么值得执着纠底。
  掀开被子,晶莹的琉璃杯窝在被中一角,昨晚向言御吵要琉璃杯的回忆也进入脑海,戚继云大窘。戚继云还记得昨晚向言御坦陈用玻璃杯打赌的事,要言御喜欢他,当时言御的回答是什么?戚继云绞尽脑汁竟想不起来。
  “啊,头好痛!”宿醉的影响此时尤为明显,戚继云细细回想:当时言御的表情是震惊中含着不信,言御的答案是、答案是……言御没有回答!
  终于想起这一切,戚继云失望至极,言御的答案是什么,戚继云迫切想知道。
  快速起床收拾仪容,戚继云想尽快见到言御。
  7-3
  “铃子,你怎么了?”清晨,言御赶回医院,回到病房发现宫本铃子正对着他的床位无声哭泣,看起来像被遗弃的孩子。
  “御君,你终于回来了!”宫本铃子飞奔过来搂住言御,力气大得吓人。
  “铃子,不要这样……”宫本铃子的拥抱让言御困扰。
  “御君,你到哪里去了,我担心了整个晚上。我想出去找你,又怕你突然回来,不知该怎么办好。”
  “铃子,对不起,没有向你说明。我回戚家了。”
  “回戚家?御君,你的伤还没有好,身体还需要修养……”
  “我知道,我只是回去看云好不好,看完我就回来继续治疗。”
  “御君,戚继云先生是你最重要的人,是不是?你为了他什么都可以不顾惜,是不是?”
  “铃子……”言御不明白宫本铃子此时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御君,你喜欢的人是戚先生,是不是?”宫本铃子的话隐隐带了哭音,怎么努力也克制不住心中的哀伤,原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一旦说出口,接下来的话都变得很容易。
  “铃子,你怎么会这么想?”
  “是御君、是御君自己告诉我的。御君说过主人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的心中没有地方给其他人。御君喜欢的人是御君很重要的人,不就是说御君喜欢自己的主人么?而且御君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说喜欢的人的时候,不知不觉用了敬语人称呢。自从御君受伤住院,每天都在喊云、云的名字,那个是御君和戚先生主人间用的亲密称呼吧。御君,我说的对不对?”
  “铃子,你说的没有错。”
  “那么御君,你喜欢上了你的主人、你喜欢的人是你的主人,你明白么?”
  “是。”
  “可是——御君,戚先生只当你是他的专职御守,他只把你当御守啊!他没有喜欢你。”
  “铃子,你不明白……”言御试图说服宫本铃子,却发现语言苍白,两人共同的经历和情谊不足向外人道,明明是很确定的心情,此时说来似乎毫无力度。十年前山洞中的情景又浮上心头,那时的犹疑心情一直暗暗潜伏在言御心底:戚继云喜欢他么?戚继云口中的喜欢和言御心中的喜欢相同么?此时被宫本铃子一阵抢白,心中所有的怀疑、犹疑全部爆发出来。
  “御君,喜欢的心情没有错,可喜欢主人的心情、希望得到回应的心情却很危险。御君忘记十年前狮之暗部的血夜修罗了么?他不过向暗部御长表白心意而已……”
  “铃子,不要再说了!”十年前言御刚刚到日本岛修炼就目睹了被暗部御长遗弃的人遭到暗部众最惨烈报复的场景——地狱一般的报复,那时的事言御一辈子都不愿回忆起。虽然戚继云曾承诺与言御结印,但谁能保证那不是少年心性的一时冲动和倔强反叛呢?
  “御君,你怎么了,你生气了么?”
  言御脸色苍白,不仅因为那时的记忆太深刻更因为此时的心情复杂难决。十年前的血夜修罗满身鲜血依然执拗不肯低头,那时血夜修罗对暗部御长说:你说过喜欢我……
  心中陡然变得空荡,喉咙反常的有种饱涨感,压抑不下也催吐不出,言御怔怔的坐着,甚至忘了呼吸。
  “御君,你没事吧?御君!”
  “……”
  “御君,回答我,御君!”
  “……”
  “御君,我希望你幸福,不想看到你这样。”
  “……”
  “御君,不要这样,我喜欢你啊!”
  “我……”言御张嘴发现喉咙干涩的厉害,“我、我有喜欢的人,对不起。”
  “御君、御君,不是那个人就不行么?”
  “铃子,你会有属于自己的幸福,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御君,我喜欢的人是你!你把所有的感情都预定给一个人,这样对你自己公平么?”
  “铃子,感情的世界从来没有过公平,没有多少对错的分别。你从小就是狮御守嗔部众的骄傲,所有人都把你捧在手掌心里呵护,没有什么是你得不到的。在你的世界里付出对应回报很公平,但在感情的世界里不是这样。”
  “御君,我可以的,我愿意多付出一些,只要你给我机会。”
  “铃子,我不想伤害你。在我的心里、在我的生命里只有一个人,不会再有其他人。”
  “即便那个人像暗部御长对待血夜修罗一样对待你,你也会喜欢他么?”
  “是,不管他怎么对待我,他都是我喜欢的人。不需要有回应,只要让我喜欢他、为他付出就好。”
  “御君……”
  “铃子,希望你明白我的心情!”
  “御君——”
  “请早日回到狮原,‘蒖之祭’很快就要开始了。”
  “御君……”
  “我打扰到你们了么?”戚继云一身便装出现在病房门口,言御和宫本铃子同时怔住。看到戚继云,言御不由想起宫本铃子说过的话,十年前刚到狮原时的情景又浮现眼底。
  “御,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戚继云首先出声招呼,心情很好的样子。
  “医生说还需要修养一段时间。”言御中规中矩的回答。
  “嗯,好好休息静养。昨天伤口裂开了吧,我在床头看到有血迹,已经重新包扎过了么?”
  “是的。”
  “好,要多注意休息。”戚继云转头对宫本铃子道,“宫本铃子小姐,这些天辛苦你了!”
  “略尽绵力而已,请不用放在心上。可以照顾御君的健康,我很高兴。”
  “还是要多谢你。”
  “您太客气了。我先告辞了,你们聊吧。”
  “好的,请慢走。”
  宫本铃子走出病房,颇具深意的看言御一眼,留下一室清静。
  “御,昨天回戚家了吧?”
  “是。”
  “今天早晨回来么?”
  “是。”
  “御走得好匆忙啊?”
  “是。”
  “御,似乎喜欢用一个字回答问题呢?”
  “是。”
  “哈哈哈……”戚继云好心情的大笑起来,“御不说点什么吗?”
  本来就是逗言御的问题,戚继云没指望言御会回答什么,谁知言御沉默一会儿后竟道:“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戚继云挑挑眉,对言御的回答十分好奇。
  “您是主人,而我逾越了。”
  “御,你总喜欢说话说半截吗?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逾越了什么?是因为我对你说我喜欢你么?”
  “对不起。”听到戚继云的话,言御重重点头。
  “因为这个?”戚继云哑然失笑。
  昨天晚上的事戚继云仍有印象,明明是他缠着言御把清醒时不敢说而又渴望说的话和盘托出,以酒壮胆随了心愿,哪有言御逾越的地方。虽然当时言御没给戚继云回答,但后来迁就、成全、眷恋种种行为已经把言御的心意表达的明明白白。戚继云来的时间并不长,刚才在门外恰听到言御和宫本铃子的话,由此戚继云更确定言御的心意,因此心情大好。
  “御为什么会这么想?”戚继云悠哉游哉的开口,想要逼出言御的真实心意。
  “……您是主人!”沉默半晌,言御给出的回答并不让人满意。
  “我是你的主人。昨晚你只是恭敬的听我说话,对我的言行表示尊重,为什么要道歉?”
  “您是主人!”
  “御,我是你的主人,你服从主人的命令需要道歉么?”
  “您是主人!”
  “御,为什么道歉?”
  “您是主人!”不管戚继云怎么说,言御的答案只有一个,似乎这是可以回答一切问题的万能答案,不论什么时候丢出来都会解决问题。
  “御,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为什么向我道歉?”
  “……您是主人。”言御沉默一会儿,回答没有变化,戚继云忍不住微微动怒。
  在戚继云心里:言御不是看不到戚继云逼问他回答问题的曲折心意,只是习惯了缩在壳里、维持在安全距离之外,似乎这样才能进退自如、活得自在。这种不明究竟的退却和莫名其妙的自卑让戚继云生气。
  “那好吧,御,我们换个话题……”虽然明白言御心中的想法,但戚继云不放弃把言御拉近身边的努力,改变个方面进行也许效果更好。
  趁问问题的空隙戚继云偷瞄一眼言御的脸色,言御依然面色沉毅、不动如山。
  “你刚才对宫本铃子说有喜欢的人,”言御一惊,没想到刚才的对话被戚继云听到,也不知道他听去了多少。言御心中忐忑不安却也只能听戚继云把问题说下去,“告诉我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我,你喜欢我么?”
  “……”言御的眼睛瞪的滚圆,这问题却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看到言御哑口无言、万分震惊的样子,戚继云有种莫名的快感。毕竟扮演戚继云的角色已经十年了,有些劣根性不由自主的深入骨髓,譬如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譬如把对手逼入绝地等等。
  “御,你是想考虑一下再说、不想说还是拒绝回答?”
  “……”言御径自沉默,内心翻腾不已。狮御守前辈的先例如骨中钉、肉中刺时时痛扎言御的心,让言御不敢轻言涉险,只能以沉默逃避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言御没有回答,戚继云也没有再问。
  就在言御认为要没有尽头的永久僵持下去时,戚继云先作出让步:“算了,等你想好再回答我吧。”
  戚继云明白有些事可以默契在心,不必说出来,但仍忍不住逼一逼言御,逼出他的真实心意;戚继云也知道要想改变言御的想法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只能慢慢进行,今天的逼迫已经到了极限。
  “好好休养,御,争取早日回到戚氏、我的身边。”
  “是。”
  “我走了。御,答应我不要违背自己的心意。”
  “……”言御无法回答,目送戚继云离开。

  第八章(全)

  8-1
  “啊,运动后的感觉真好,好久没这样锻炼了。”谢欢放下网球拍,端起面前的饮料一饮而尽。
  “呵呵,是呀,每次运动完都感觉年轻了很多岁。”方震海不无感慨的说。
  “哈哈,方哥感觉自己老了,我可不觉得。”这几天戚继云心情愉快,与其他三子相处倍觉亲切。
  “小戚说不老就一定不老。”能与戚继云这样侃侃相谈,方震海心中欣喜。
  同坐的汤文端起饮料,但笑不语。
  “小戚只夸奖震海一个人,我也要、我也要。”谢欢又戏谑起来,众人见怪不怪。
  “你嘛……”戚继云拖长了尾音,直吊起谢欢的胃口才接着说,“不老,老长不大。”
  谢欢一怔才明白戚继云在调侃他,众人一时失笑。
  “对了,小戚的CIP市场案进行的怎么样了?”笑闹了一会,汤文问道。
  “前期试点的情况在预计范围内,上周已经开始正式市场运作了。这次是CIP全线推进,十五个地区上百个城市同时进行,这个案子集中了戚氏几乎所有力量,可以说是我接手戚氏以来最有风险、最具挑战性的案子。”
  “前期试点城市的反应怎么样,这个周的销售情况还好吧?”方震海也忍不住问道。
  “前期试点城市的数据波动比较大,受到一些外界因素的干扰,我们排除干扰重新计算了预估值,问题不大。这周的数据还没最后出来,不过整体来看已经达到了初步设定的目标。”
  “太好了,恭喜你。”
  “谢谢方哥。刚过了两个周,现在只是推进前期,市场效果还要看以后的情况。”
  “别谦虚了,小戚。谁不知道你计谋百出,从不打无把握之战,听你这么说一定没问题。”汤文道。
  “你们过誉了,我也只是尽力而为。”
  “看来你们都很关注CIP市场,只有我往返美国,不清楚情况。”听了半天只明白个大概,谢欢忍不住说道。
  “CIP市场没有什么,倒是说说你往返美国的情况吧,前段时间刚听你说收获颇丰,都是些什么收获?”戚继云回道。
  “没问题!我一定全部分享,而且还要送你们一份大礼。不过刚才听你们说话,小戚成绩很不错的样子,先祝贺你!”
  “谢谢。”
  “我也预祝你成功!”汤文道。
  “多谢。”
  “好了好了,都别客套了,听阿欢说说他去美国的情况吧。”方震海边笑边道。
  “好的,我来说:前一阵子我和美国化工学会的常任理事June女士认识,这两个月时间我往返美国不下五次,在June女士的引荐下,参观了美国三个州十多家化工企业,收集了大量有价值的资料。你们知道世嘉早就有进军美国市场的打算,做了很多努力但收效甚微,现在有这样的机会可谓千载难逢,我用上了全部精力、日以继夜,没有精力关注其它。明天我要再飞美国一趟,这次是为了和几家公司商谈合作事宜……”
  “这算是你忽略CIP市场发展和戚氏动向的歉意表示么?呵呵,我接受。请继续,也说说给我们的大礼。”戚继云无谓的摆摆手,示意谢欢继续。
  “哈哈,还是小戚最理解我!”谢欢动作夸张,就差冲上前给戚继云一个拥抱,方震海、汤文看了暗暗好笑。
  谢欢接着说道:“我给你们的大礼就是这次参观时遇上的。上周我在‘班塞斯’公司参观的时候,恰逢CCB台著名商务访谈节目‘约会世界’的主持人安女士到‘班塞斯’公司做现场采访。我们相谈甚欢。她对我们‘商业四子’的事情很感兴趣,邀请我们参加她的节目录制。前天她又打来电话说要给我们作一期专访,时间安排在下个月初,邀请我们四个人一起参加。你们说这是不是一份大礼?”
  “噢,这样说起来确实是难得的机会,我听说CCB电台在五大洲七十多个地区和国家有卫星转播站,覆盖面很广,是综合性的国际电台。‘约会世界’是CCB电台的王牌节目,收视率一直名列前茅。”方震海道。
  “是呀,CCB在整个亚太地区甚至在整个世界的影响都很大,CCB编辑的‘约会世界’节目是世界一流的商务盛宴。任何一个邀请到场的嘉宾都是知名的企业家、学者或商界奇葩。被邀请不仅是对个人能力的一种肯定,更是宣传自己和企业的有利机会。我想不仅是我们,每一位成功人士都希望接到安女士的邀请。”比起方震海,汤文的分析更加深刻。
  “小戚,你怎么认为?”谢欢问道。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对我来说也很有吸引力,但时间安排在下个月初恰好与CIP市场的推进计划抵触。下个月是CIP的关键时刻,我不知道那时有没有时间参加。”
  “这样子……”谢欢有些失望,“我们都参加只有你不来,实在太可惜了。而且这次机会很难得。”
  “小戚,发展CIP市场业务是戚氏发展、壮大的机会,参加CCB电台的节目同样如此,是宣传、推广戚氏的好机会,这两者一脉相承。你可以在节目中与现场的专家学者一起探讨CIP市场的问题,对你运作CIP市场大有帮助。”方震海道。
  “方哥说得很有道理,让我再想想。”
  “CCB邀请我们四个人同时参加节目,应该跟外界传言‘商业四子’有点关系,你不去就三缺一了。”汤文也开玩笑道。
  “啊,说不过你们。好吧,我安排好时间与你们一起参加。”
  “太好了,我们又能一起了。”谢欢不改夸张嬉闹的样子。
  “呵呵,别兴奋了,先想想安女士会问些什么问题,多做点准备。她的节目可是出了名的融学术性和娱乐性为一体,现场难倒不少英才奇葩。这次我们‘商业四子’同台出现,虽然不求大放异彩但也要维持声名不坠才行。”
  “小戚说得有道理,还是你想得周到。”方震海也很赞同。
  “对,”汤文也点头称是,“还有时间,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一块儿讨论。”
  “这周围有个地方很不错,适合聊天说话也有正餐食品,我们去那里吧。”谢欢对这周围比较熟。
  “好,走吧。”
  “好。”
  “好。”
  8-2
  四人原本以为简单聊聊时间不会长,没想到一谈起相关话题就停不下来,一直到晚饭时间也没讨论完,于是一起吃了晚饭。饭后兴致不减,话题扯出十万八千里,四人边喝边聊,等离开时都有了醉意。戚继云的酒量最浅,与其他人相比他醉的最重,已经睡过去了。
  将戚继云搀扶出“雅皮士”的大门,一阵夜风吹来方震海、谢欢、汤文恢复几分清醒。方震海、谢欢搀着晕乎乎的戚继云,汤文给他们拿着随身物品,三人一起走到停车场。
  方震海自然而然接过戚继云的物品,汤文也未觉不妥,方震海道:“我送小戚回家,你们两个自己回去吧。”
  汤文应了一声,谢欢两眼发呆沉默不语。
  “阿欢、阿欢,”方震海以为谢欢醉酒发怔也没多想,反对汤文道,“阿文,你照顾阿欢吧,他今天喝的也不少。”
  “好。”汤文答应,转身扶谢欢才发现谢欢紧紧抓着戚继云的手臂,半分也不放松,汤文用了几次力竟没分开。
  汤文一怔,此时才发觉谢欢的反常。汤文看向方震海,方震海了悟,目光一顿移向谢欢。此时谢欢正巧也看向方震海,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竟像照镜子一样看到另一个自己,不论是关切、紧张还是惊诧、愕然都清晰无比,两人一时无言。
  深夜的露天停车场,弯月如泓,星光暧昧,偶有凉风穿梭。几个同样优秀的男人,满怀心事、沉默不语,静静对峙。一切仿佛停止,不知时间流逝。
  “御——”戚继云朦胧中呼唤言御,似乎怕冷的缩了缩肩,想抬脚走路却站立不稳的向前倾去。
  “小戚!”
  “小心!”
  “你们……”
  方震海和谢欢赶紧拉住戚继云,阻止他乱动。刚才戚继云无意识的低喃让两人瞬时“解冻”,其实戚继云在乎、等待的一直是那个名叫言御的男人,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他们此时的紧张、争取没有意义。
  “上次小戚醉酒时喊得也是御这个名字……”与上次的狼狈和羞臊相比,此时谢欢脸上淡淡的看不出表情。想到戚继云睡着时毫无防备的样子,谢欢一阵失落。
  “呵,上次小戚是因为御喝醉的。”方震海说的是戚继云在汤文的爷爷汤老太爷宴会上醉酒的事情。当时他从宴会一直追到戚家老宅,看到戚继云和言御在一起的样子,不知为什么莫名的失落。
  两人再次无语,却又都执着不肯先放手。
  “行了、行了,都别争了,我送小戚回家,你们自己回去。”汤文打破僵局,硬分开两人搀扶戚继云的手臂,接过戚继云将他挪进自己车里。
  汤文的车倒出岔路经过方震海和谢欢身边,两人站在路侧默声不语,汤文道:“你们喝得也不少,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去吧,小戚交给我了。”
  “路上小心,再见。”
  “再见。”
  目送汤文的车开走,谢欢紧绷的脸放松下来,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刚才控制不住情绪,有想发作的冲动。谢欢看看方震海,方震海仍盯着汤文离开的方向没动,满怀担忧放心不下。
  “方哥,”谢欢上前一步与方震海并列,“呵,是不是觉得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你……”方震海看向谢欢不由哑然,谢欢眼神清亮、表情戏谑,与刚才的样子天差地别。
  “我只是担心小戚,只要他平安就好,其他……唉——”方震海发出一个长长的叹音,无限可能终结在虚无里。
  “呵,我不这样想。只有注定得不到时我才会这样劝慰自己。”谢欢的表情总是刻意夸张让人分不清真假,此时的严肃并不常见。
  谢欢看着眼前这个只知道付出,连掠夺之心都不敢抱有的男人,突然有点可怜他。在感情上方震海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竞争对手,因为他只知道包容付出而不懂自私占有。只是默默的付出,甚至为了让对方接受而刻意掩饰,将一切深情蜕变成关怀的习惯。这更像爱情转变成亲情的过程吧,其实这个男人适合谈一场婚后恋呢。
  谢欢自负而又决绝的说出心中想法,对戚继云势在必得,对方震海奚笑冷落。方震海虽然羡慕谢欢此时的自信随性,冷眼旁观却也看到谢欢未来的结局。戚继云在乎的、等待的、记在心里的一直都是那个名叫“御”的年轻人。谢欢没有机会!看谢欢就像在看沉沦于昨日的自己,方震海突然想通很多。说起来方震海对戚继云的执着和渴望更贴近于对亲情的向往,方震海对戚继云心心念念放心不下时脑中闪过的是那个人的身影……
  从刚才开始方震海就茫然僵立不知身处何方,现在把事情想明白了心中的郁结也解开了。方震海笑笑对谢欢道:“呵呵,有些东西能看到已经很美丽,何必强求?”
  “仁者见仁。”谢欢道。
  “不早了,回去吧,有空再聚。”
  “好,路上小心。”
  “你也是,再见。”
  “再见。”
  两人走到各自车前,谢欢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点燃一支烟站在车旁吹风。风吹乱谢欢半长的头发,自在、随性又融合了意气风发。隔了两个车身的距离,方震海看着谢欢的侧脸突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一直把骄傲和自负掩饰在戏谑吵闹后,一直掩饰的很好。从某些方面讲,谢欢和戚继云很像。
  也许谢欢真的能走近戚继云身边。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方震海真心祝福谢欢:“阿欢,祝你成功!”
  “咦?”谢欢奇怪的看向方震海,突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点头道,“谢谢!”
  流畅的车身缓缓驶出停车场,怀抱着不同的想法——坚守或退场,结局会怎样,也许没有不同。
  ***
  深夜的路上行人稀少,汤文开车缓行抽空照顾坐在副驾驶位上戚继云。
  “他们的心意,你早就知道?”戚继云眼睛半张,似醉似醒,找不到焦距。
  “嗯,你呢?今晚第一次知道?”听到戚继云说话,汤文并不惊讶,似乎早就知道戚继云没醉。
  “呵,你不觉得惊讶?”
  “惊讶什么?惊讶你没醉还是惊讶震海和阿欢他们对你的心意?”
  “我喝的酒不多,但XO这种酒喝了让人意识清醒却头发晕动不了,并不是装醉。”
  “我理解。但显然震海和阿欢不知道你这个特质,呵呵,也许你口中的御知道。”
  “阿文,不要逃避我的问题。方哥、阿欢他们的心意不值得惊讶么?”
  “嗯哼,”汤文微笑点头,“也许吧!但你的御不也是男人么?”
  “御不一样!”
  “我看不出不同。小戚,不要苛待自己,更不要苛责别人对你付出感情。你的御和他们没有不同,区别在于你是否接受而已。”
  “阿文,我不明白你的想法,即便是我和御在一起,你也不觉得奇怪么?”
  “这种事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发生在书本影剧里就同情祝福,发生在身边就鄙视唾弃?没有这个道理。其实普通人多数持有好奇和观望的心态,真正对此感觉厌恶反感的并不多。更何况这是两个人的事,外人没有权利干预。你觉得我的想法奇怪么?我感觉我的想法很正常。”同样是男人和男人间的情谊,汤文对戚继云的劝告和对方震海的劝告完全不同,因为他们身处的状态不同。
  “阿文,你是不是从来不会失控?”
  “呃?”汤文错愕的转头,看到戚继云正努力撑着身子做起。
  “快到了,一会儿让你的家人来接你,现在你浑身没力气不要强撑了。”汤文道。
  “呵呵,也许你说的对,我是在强撑,”戚继云放弃坐起的努力依然倚着座椅,“阿文,如果你是我你怎么做?”
  “不要伤害他们,小戚,也不要给他们无谓的希望。让他们明白你的心意,给他们一个答案。小戚,请珍惜他们的心意,他们对你的情感很宝贵。”
  “谢谢,我知道了,我尽力去做。”
  车辆平缓行驶,上坡转弯儿,戚家老宅的院门近在眼前。
  “可以问你个问题么,阿文?”
  “什么问题?问吧。”
  “我身上有哪些特质吸引同性?”
  “哈哈,这个你得问震海、阿欢还有那位御先生,问我我可不知道。”汤文把车子停下又补充道,“很显然你有这种特质,他们都被你吸引了。”
  “如果真是这样,阿文你为什么没被我吸引?”
  “呃,哈哈……”汤文一愣失笑,“小戚,你有幽默感了。”
  “阿文,你又在逃避问题。”
  “不是逃避问题,你已经到了。”汤文指着戚家出来接戚继云的人说。
  “谢谢。”戚家人把戚继云从车里扶出来,戚继云向汤文道谢。
  “什么?”
  “谢谢你对我说的话,还有送我回家。”
  “不客气,照顾好自己。”汤文向车外的戚继云摆摆手道,“我走了,再见。”
  “再见。”目送汤文离开,戚继云暗道:从今天晚上的事来看,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商业四子”中的其他三个人。即便是汤文也比平日看起来的精彩很多。
  8-3
  “……噢,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谢谢您的关心。”
  “既然小戚还在休息,我就不打扰了。让他多睡会儿吧,我先走了。”
  “好的,您慢走。”
  早晨,戚继云酒醒下楼正赶上方震海来访探视。经过昨晚的变故,戚继云不知怎样与方震海面对。走到楼梯拐角处停下步子,戚继云竟不知下楼好还是上楼好。
  在戚继云拿不定主意愣神的时候,方震海已经询问完情况打算告辞离开了。站在楼梯的拐角处,戚继云看不到楼下的情况,但楼下发生的事情通过声音可以知道的一清二楚。
  方震海担心戚继云的情况清晨来访,虽然隔了好几层房门但为了不影响戚继云休息放低了音量,得知戚继云一切安好方震海才放下心来。为了确定了戚继云平安的消息方震海不辞劳苦而来甚至不见上一面,又尘色匆匆告辞离开。即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方震海感动,戚继云平时竟没注意到这些。
  “方哥……”戚继云忍不住出声挽留走下楼来。
  “小戚,你醒了。是不是我们刚才吵到你?”
  “没有,我休息的很好。方哥昨晚上还好吧?”
  “我很好,谢谢。”
  “方哥请坐。每次您来福伯都转告我,但一直没有机会向方哥说声谢谢。”
  “这是应该的,小戚太客气了。”
  “哈哈,方哥,那我不客气了,干脆我认你做大哥吧。以后名正言顺的要求你关心我。”戚继云笑语盈盈,表情看不出一丝破绽。
  方震海笑容一晒应到:“好。其实你不认我做大哥你也是我的兄弟,别忘了我们是同为‘商业四子’的兄弟啊!”
  方震海面上一派随意,心中暗道:小戚,你这种明明白白的态度其实温柔的残忍呀!要不是昨天晚上方震海想通了很多,心中已经有了决定,此时一定会忍不住伤心失态吧。但现在能和戚继云以亲近的异姓兄弟身份相处,对方震海来说也是意料之外的结局。
  “那我们说好了,以后我就直接叫您大哥了。大哥!”方震海的事解决了,戚继云心中一阵轻松。
  “好,小戚,以后我就是你的大哥了,有什么困难就来找大哥帮忙。”
  “好,一定。”
  刚送走方震海,谢欢的赔罪礼物已经摆进了客厅,是整整一箱马尼轩XO。打开货物清单后附的留言,谢欢独有的戏谑语气透纸而来:
  “小戚,今天好点儿没?昨天为你担心了一晚上,更懊恼了一晚上。以前说好你醉了的样子只许我看到,但昨天晚上震海、阿文都看到了,这可怎么办?可不可以不算呀?后来我想了想,只有让小戚和我大醉一次抵过才行,这次只有我和小戚两个人,小戚醉了的样子其他人就看不到了。
  “哈哈,小戚说好不好?
  “唉,今天又要飞去美国,不能去见小戚。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先把XO送过去了,等我从美国回来咱们一起喝。阿欢。”
  如果是以前,戚继云一定会把这作为谢欢的另一次夸张表演,一笑置之,但现在却不能这么做。
  方震海的关怀含蓄内敛,到来和离开都悄无声息,他的体贴沉稳得让人窝心。谢欢与他不同,谢欢张扬高调、热烈鲜明,用最直接的方法表达自己的心意却又巧妙的掩饰在戏谑笑闹之后,这样的“坦诚”——圆滑而又尖锐——戚继云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天到底是怎么过的?戚继云恨恨的想,一向以冷静睿智著称的戚继云竟然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到底是什么黄道吉日,所有事竟全赶在言御不在身边的时候发生,戚继云感叹一声,再回头一想似乎所有变故都是从言御回来后开始的,真让人莫名其妙!
  不过幸好言御快回来了,昨天电话中戚逊说言御下周三可以出院回戚家休养。有言御在身边,情况应该会变好,想到这些戚继稍感轻松。

  第九章(全)

  9-1
  “九星八白,黄道吉日,诸事可行。”草稚苼拎起桌上的皇历递给对面的戚靖延,现在戚靖延的心情十分恶劣。
  “什么黄道吉日,是戚继云他们的黄道吉日!”戚靖延一阵咆哮如飓风过境,桌面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
  草稚苼恳切点头表示理解,毕竟谁也不会在出资出力、百般谋划却发现自己的冤家对头完好无损、活蹦乱跳时还心情愉悦。今天戚靖延回戚氏参加关于CIP市场决策的临时董事会,在戚氏看到神采奕奕的戚继云和刚出院身强体壮的言御,回来后就变成现在的样子。
  “狗屁,狗屁一堆!说什么必死无疑、绝无差错,什么最强狙击队、绝无失手,天大的笑话!我看戚继云和言御都好得很、神清气爽,真气死我了!这些骗子!”
  耸耸眉毛,草稚苼无语。这样的结果其实在他预料之中,那天追踪偷窥者时就感觉适逢敌手,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个人用得是狮之嗔部御长的“蒖之痕”,看年龄极可能是新晋嗔部御长。有嗔部御长在本就存了变数,更何况言御自己也是历经狮御守严苛训练的人,用雇用来的角色对付他们实在有点儿戏。也许是因为草稚苼对母国心怀留恋,连带的对言御有种淡淡的爱惜,所以没向戚靖延说明。
  “苼,如果你能出手,十个言御也会轻松解决!”戚靖延满怀期望的看向草稚苼,从十年前救下这个人开始,他整整期待了十年,期望这个人为他所用,尊他为主甘为仆从。
  “戚先生,现在我只是普通人!”草稚苼笑笑不接招,“你是我的雇主,在您有生之年我会用忠诚回报您的救命之恩;但您不是我的主人,我有自己的意愿,我们早就约定过了。”
  “你还想激怒我么,阎生秀罗!”明明每次戚靖延对草稚苼的怂恿都落空,戚靖延却没法对眼前这个男人动怒,说出他以前的名字也不过是变相的警惕。
  “您是气糊涂了么?阎生秀罗早在十年前就死在‘狮原’了!”草稚苼不为所动,他比戚靖延更能正视十年前的事。虽然不能随意选择生死,但他从未想过舍弃或否认以前的事,带着记忆重生为草稚苼,只不过为了壁垒分明的过好另一段人生。
  “你……”被草稚苼堵得说不出话来,戚靖延狠狠锤桌子道,“戚继云,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样啊——”草稚苼用独特的日文口头禅终结今天的谈话,对戚靖延的话不抱肯定态度。
  “阎生秀罗?这名字听起来很耳熟。”宫本铃子仔细回忆却一时想不起来,言御出院后她改为暗中跟踪戚靖延和调查神秘偷袭者的来历,这些言御并不知道。
  ***
  言御提前出院回家,戚继云十分开心,有言御在身边戚继云干什么事都觉精力充沛。刚开完关于CIP企划的董事会,戚继云和言御一起回到办公室。
  “看看今天的报纸都说些什么?”为准备这次董事会戚继云整整忙了两三天,一直没时间看时事新闻。
  “是。”
  言御取过报夹翻阅,财经版的花边新闻登出了超大标题引人注目——“‘商业四子’深夜买醉,俊俏酒女欢颜作陪”,旁边附上了四个人的照片,尤其显眼的是一个酒吧侍女跪坐在戚继云身上,戚继云手搭在侍女身上似推似拉。
  看到此言御眉头一皱,默声把报纸交给戚继云一言不发。
  “这几天一直没空看报纸,发生什么重大新闻了?”戚继云好心情的接过报夹,看到标题新闻也是一愣。
  “怎么会这样?”戚继云自言自语转头看言御的表情,不知为什么有种被捉奸在床似的心虚。言御站在窗前背光的位置,看不清表情。
  “御,其实这是个误会……”戚继云开口解释,“那个侍女走到我们桌前绊倒了,恰好跌在我身上,当时我们手忙脚乱一时没分开,这肯定是那个时候偷拍的。”
  言御不为所动,其实戚继云不解释他也能明白这是个误会。戚继云一向很抵触侍者装扮的人,更讨厌他们的碰触,戚家老宅里的近身佣人都选择戚继云不在的时候收拾屋子。
  “御,你相信我吧。”
  看着戚继云小心求证的表情,言御心中震动,从上次他偷回戚家到住院回来,戚继云似乎一夕之间回到十年前,对他依赖不变、温言和语,仿佛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但毕竟戚继云已经不是以前的幼稚少年,而是戚氏帝国的盛世之君,很多变化不是可以忽略的。宫本铃子说过的话言犹在耳,戚继云的突然转变让言御犹疑不定,不管怎样,谨守御守的本分不会有错!
  “主人的行为不需要理由,御守没有质疑的权利。”
  “不需要理由?”戚继云愕然,感觉自己一番心意虚掷。看言御不言不动,伫立如雕像,戚继云的好心情突然告罄。
  “御,我在医院对你说的话你忘记了么?不要违背自己的心意,难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戚继云走到言御面前,贴近他的脸,两人身高相仿,戚继云轻易阻止言御想躲闪的脸庞。
  “御,看着我,我的心意清晰可见!”言御抬眼看向戚继云,戚继云眼神急切与青涩少年时不同,隐隐含着誓在必得的自信和蹈天覆地的热望,这种激烈情感让言御退却。与地位、年龄、能力无关,两人关系中心理地位的悄然逆转让言御不知所措。
  看着戚继云,言御久久无言。
  “唉——御,你要别扭到什么时候?”等不到言御的回答,戚继云心中暗叹。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言御改变这么大,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言御踯躅不前?戚继云无解。
  一次一次满怀希望向言御展示自己的真情,一次一次被言御用身份的借口推阻门外,戚继云的自信心和耐心快被言御消磨殆尽了,戚继云不想再给言御时间逃避自己。
  9-2
  华丽的水晶灯装饰在圆顶形的大厅天花板上,宽阔挑高的大厅聚集了城中大部分政企名人。虽然名为黎明祖庆生的私人宴会,但宴会的规模、气氛完全是豪门宴请的格调,出席的也是业界名流,可谓精英云集。
  戚继云一走进宴会大厅便接收到来自各方面注视的目光,抬眼扫去大部分是业界熟人。对这样的亮相效果戚继云并不吃惊,因为戚继云创造了业界最神奇的扩张神话,最近在CIP市场上的大手笔运作更吸引了各方面人士的关注,众人有此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戚继云一一点头打过招呼,和言御一起向宴会厅深处走去。戚继云不打算在此久留,明天公司有关于CIP市场的前期总结会非常重要,戚继云想向黎明祖表示祝贺后就离开,毕竟纯商务应酬的晚宴仅到场露个面也是常有的情况。
  “小戚,你也来了。”方震海端着酒杯向戚继云走来,看到紧跟在戚继云身后的言御,方震海举起酒杯示意。
  “大哥,你来了。”戚继云点头回应,戚继云对方震海只有感激。方震海和黎明祖商业上的往来比较频繁,经常出席黎明祖举办的晚宴,这次戚继云接收到黎明祖晚宴的邀请也是方震海从中牵线搭桥。
  “跟我来,我给你引荐黎老爷子。”
  “好的。”戚继云欣然往从。
  黎明祖已经五十多岁但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的样子,红光满面、精神奕奕,很有企业家和金融家的气度。戚继云之前曾在报纸和杂志上看到过黎明祖的照片,今天是第一次与他面见。
  “哈哈,果然是青年才俊,年少有为。听震海说起时我还在想一定是一位商场俊杰,没想到一见面比想象中的还优秀。”
  “您过誉了。”
  “年轻人很谦虚、很优秀、很好。”
  “呵呵,小戚,黎老很少这么夸奖人,你是第一个,可见黎老多么欣赏你。有机会要和黎老多亲近亲近。”
  “是呀,希望黎老您多指教。”
  “好啊,我最喜欢和你们这些年轻人相处,有时间咱们聊聊么?”
  “当然,不胜荣幸。”
  “哈哈,小戚,我这样称呼你可以么?”看戚继云点头黎明祖又道,“小戚,你是个有趣的人,我听说你们公司正在运作CIP市场,愿意说给我听听么?”
  “当然愿意,正想向你请教呢。”
  “你们去吧,不用管我。”方震海连忙促成,这对戚继云来说是难得的好机会。
  “好,我们往这边,边走边谈。”黎明祖引戚继云向宴会厅外的私人花园走去。
  “您先请。”
  “好,我听你说……”
  言御远远跟在戚继云后面,看戚继云与黎明祖相谈甚欢,言御黯然,久违了的失落感涌上心头。言御努力变强,希望守护戚继云因为这对戚继云很重要,但努力后才发现此时对戚继云更重要的是在商业上帮助他的人,对此言御一无所知,他们间的距离似乎又远了。
  “噢,这位是……”注意到言御一直跟随两人身后,黎明祖客套的问道。
  “这是我的私人——助理。”临出口戚继云把“御守”说成“助理”,不想外人过多窥探戚家的隐秘,这样的身份更适合出现在这个场合。
  对言御而言御守的身份光荣而神圣,此时戚继云不明说让言御有被否认的感觉。
  “云。”言御喃喃自语,看戚继云混不在意的转头继续和黎明祖言谈,言御无语,此时的感觉和十年前一样,都让言御心痛。
  不被承认、抹杀存在感、身份失去原有的意义……那时言御因为力量不足以保护戚继云而被对手耻笑,现在则是因为他能做的有限而不被承认。言御一切努力、一切付出都因为戚继云的认可或否定而得到升华或消弭,戚继云真正决定了言御的生死,这不仅是“守御则”中规定的更是言御心中认定的。不期然又想起十年前刚到“狮原”时看到的情景,御长一句话便否定了血夜修罗的心意和存在,不在意、不费力……想到这些,言御不寒而栗。
  “……你这样想也不无道理,其实运作任何项目都会有风险的,这个无可避免。”
  “嗯,我也这样想。谢谢黎老指点。”
  “哪里、哪里,我们只是畅所欲言,互相切磋,我也没帮你什么。”
  “那还是要谢谢黎老。”
  “哈哈,好,果然英雄出少年,跟你们这样的青年人谈话我感觉自己已经老了。”
  “黎老是业界的泰山北斗,谁也替代不了,怎么会老呢?”
  “哈哈,小戚真会说话,跟小戚这样有趣的人在一起我有恢复青春的感觉。来来,我们回去好好喝一杯。”
  “好。”
  戚继云和黎明祖回到宴会厅,黎明祖将自己的女儿介绍给戚继云,“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小女儿黎嫣。这是戚氏企业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戚继云。”
  “您好,久闻大名。”
  “幸会。”戚继云得体应对。
  “小戚刚才陪了我这个老头子半天,大概闷了,你们年轻人兴趣多一起说说话吧。小嫣,你替我带小戚到处走走,多陪陪他。”
  “好的,交给我了。”
  “荣幸之至。”
  同为“商业四子”,方震海自己奋斗获得成功的经历并不入黎明祖的法眼,像戚继云这样的世家子弟倒是黎明祖心目中的良婿人选。最近戚氏在CIP市场的大手笔更是让黎明祖对戚继云青睐有加,刚才的谈话算是对戚继云才干的初步考察,此时黎明祖放心的将自家女儿和戚继云撮合到一起,端着酒杯与其它宾客寒暄去了。
  尽管黎明祖心意拳拳,却非戚继云所愿,简单有礼的应酬后戚继云终于从宴会厅脱身而出。
  “小戚,怎么这么快就走?”方震海追出来,看了看一直与戚继云在一起的言御欲言又止。
  “明天我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参加,不能久待,大哥替我向黎老道歉吧。”
  “好的,这没问题。小戚,我有点事想对你说。”
  “大哥请说。”戚继云并不避讳言御在身边,方震海有点为难,刚才宴会上黎老有意无意间问起戚继云的家事,想要与戚家结亲的意思十分明显,方震海一时多嘴将黎老的心意说破,黎老索性要方震海来问戚继云的心意。
  方震海考虑再三决定明言,戚继云对言御的心意坚定,根本不可能答应黎明祖结亲的要求。方震海替黎明祖提亲不过忠人之事,对戚继云讲明情况尽快给黎明祖一个答复也算了结此事。
  “是这样的,刚才你见过黎明祖的小女儿黎嫣,感觉怎么样?”
  “黎小姐知书达理、端庄秀美,是位好姑娘。还需要我再夸夸她么?”方震海吞吞吐吐的样子很让人费琢磨,戚继云看了只觉得有趣。
  “哈哈,黎小姐是位好姑娘。”看到戚继云随意的样子方震海放松下来,毕竟只是代替黎老来询问戚继云的意思,方震海根本不必在意,但不知为什么刚才方震海竟十分紧张。
  “怎么,就是问我这个?”
  “不、不,你刚才与黎老谈过话,黎老很欣赏你,想撮合你和黎嫣的婚事,你看怎么样?”
  戚继云不回答,转头看身后的言御,言御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最近,御似乎总将自己的脸藏到暗处,看不到他的表情呢!”戚继云心中暗叹,可是越是秘而不宣的东西越让人有一探究竟的冲动。
  “御,你过来,”戚继云唤言御靠近,“你说呢、你说好不好?”
  庭院中的明灯虽然不像厅中的那样明亮,但言御的表情戚继云可以看的一清二楚,言御此时什么表情也没有。刚毅的侧脸冷硬如石刻,抿紧的薄唇不肯透露只言片语,两个人不言不动,仿佛拉锯战。方震海肃立一旁,首次看到戚继云对言御的情感外露、宣示于人前,方震海十分不自在。
  “你说呢,御?”戚继云忍不住再问。
  “主人的行为不需要理由,御守没有质疑的权利。”
  与戚继云向言御解释酒吧误会时一样的回答,戚继云听了有不同的心境。那时戚继云因失望而气愤,气自己的一番心意白费、气言御自卑不肯正视心意;现在戚继云气急而怒、怒不可遏,言御回避戚继云的心意、漠视戚继云的婉转迂回和试探,看似漠不关心、任其发展事实上却是变相促成戚继云和黎嫣的婚事,这等于顺势推舟,即使戚继云不想逐流而去也下不得楼台。
  “御,你总能让我更生气,是么?”戚继云深深吸一口气不再看言御,话说出口才发现竟是自己一直以来心情的写照。戚继云心中生出一丝疲倦感,轻轻撇开脸,戚继云失望的表情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迷离的流光。
  “小戚,你再考虑一下,不着急给我答复。”方震海连忙道。不愿看到戚继云失落挫败的表情,方震海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件错事。
  “好吧,就这样。”戚继云微不可查的说,转身向外走去,言御亦步亦趋的跟上。
  “小戚,唉——”方震海目送戚继云和言御离开,想帮忙却无从下手只能长叹一声作罢。他们的事情该由他们自己解决,也只有他们自己能解决,不是么?
  “一切似乎回到言御刚从日本回来时的样子,怎么会这样?”戚继云弃车步行,心中的苦闷并没有因此减轻。
  言御悄无声息的跟在戚继云身后,路灯拉长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
  “御,你是不是觉得我……”戚继云心中有千言万语,张口却找不到一句话可以表达此时的心情,找不到自己想说的话。
  想要言御的心情可以不管不顾言御的心意么?想要言御承认的心情可以不管不顾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自尊、骄傲、倔强、别扭……一切都抛弃了就可以让言御甘愿说出“愿意”两个字么?戚继云不知道最后的答案也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意义。
  “别跟着我,御!”戚继云突然停下步子对身后的言御道,语气中有淡淡的哀愁。看上去很近的距离其实两个人离得很远,也许正是这距离让人有亲近的错觉和迫近的紧迫感,戚继云自暴自弃的想。
  “是。”言御离开的脚步声异常沉重,戚继云听了只是苦笑,若在平时戚继云一定会认为这是言御心情沉重、不忿的表示,但现在戚继云宁愿没有这些引人遐思的“认为”。
  言御的气息在身边消失,压抑感减轻不少,呼吸莫名的一松。戚继云深深吸一口气心中明白,让言御离开其实是戚继云在逃离自己在乎而又割舍不下的东西。
  不知不觉来到山顶,掏出精致的名片盒,戚继云习惯在盒子的底层给自己存一只香烟,心情不好的时候拿出来吸。以前他往往忘记名片盒中有烟的事儿,现在则是经常拿出来把玩干吸。
  戚继云想了想还是把烟点着,烟气充满口腔的焦糊味儿并不是干吸就能品尝到的,其实是人们自己不愿意放弃品尝苦涩、焦灼的味道。
  深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烟气在山风中聚不成形。戚继云伸出手,喷出的烟气未沾及手指便散在风里。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一定有把握的。同样,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轻而易举获得。
  爱一个人,很难!
  渴望被一个人爱,很难!
  渴望言御放弃坚持,承认爱戚继云、承认被戚继云爱,难上加难!
  回想自己一路走来的痕迹,戚继云笑中发苦,遇上言御是一种宿命,他似乎习惯了选择困难的谜题;事实上他没有失败过,所以纵容了他的恶趣味,不断重复征服困难的过程。
  “言御会是例外么?”戚继云不知道,与其他人、事、物不同,戚继云永远学不会对言御狠心。
  山顶的风势逐渐变强,迎面吹乱戚继云的短发,戚继云在风中站了很久,思绪依然一团乱麻,心情没好过多少。
  行路的汗意早被山风带走,宴会中饮酒的醉意慢慢氤氲而出。戚继云深深呼出一口气,口中的酒气一股脑倾泻而出,被凉风吹散的汗水像又顺着毛细血管回到脑中,浑噩的感觉袭来,戚继云头痛的蹲下身子,动也动不了。
  四野无人,戚继云无人可以求助,心中暗想:如果刚才没让言御离开就好了,如果言御现在在身边就好了。
  关于言御的咒语是不是一直有效呢,只要呼唤言御的名字他就会在最危难的时候出现在身边的咒语会不会一直有效?
  深吸一口气,意识回复清明,戚继云又忍不住好笑:是他不要言御跟从,言御不在身边是因为听从主人的命令,这没有什么好抱怨只能怪自己;可笑的是他竟然期待奇迹出现,期待言御会因为担心他而违背主人的命令出现在这里。呵呵,自己真是幼稚的可笑呢!
  戚继云暗暗自嘲,早知如此刚才就应该给言御选择的机会,对他说:我给你选择的机会——只做主人、听我的命令离开不管我或者爱我、不听刚才的命令留下照顾我。可是他没说,所以失去了求证的机会。
  “御——”长久养成的习惯怎么会轻易改变,戚继云抵挡着又一波头痛的侵袭轻呼出声。虽然脑中的理智已经告诉戚继云答案,但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呼唤言御,即便没有主人和御守的羁绊,即便没有少时憧憬的梦想,言御的毒也早已经深入骨髓、化入骨血,成为戚继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回家吧。”言御低沉的声音在戚继云头顶响起。戚继云忍痛抬头果然在夜色中看到言御的身影,戚继云第一个反应便是幸福的轻笑:原来关于言御的咒语一直有效呢!
  疲倦的趴在言御背上,戚继云让言御背自己下山。
  “御,刚才听到我的呼唤了么?”戚继云小声问言御。
  言御稍一停顿轻轻点头,两人不约而同想起戚继云第一次喝醉醒来的清晨,那时因为戚继云倔强、别扭着不肯认输,两人的心结变得更深。
  “御,你一直没离开,是么?”过了一会儿戚继云又问。
  言御没有回答,戚继云却突然心情大好。其实戚继云并不后悔没给言御选择留不留下的机会,因为言御的回答很好猜,那一定又是一次双向伤害。虽然在彼此伤害的过程中获得这样一次看似平手的局面并不值得沾沾自喜,但戚继云就是忍不住为言御的些微真意欢呼。
  “御,你看天空是这个样子的……”虽然明月当头的夜幕中星光并不明亮,但戚继云知道星光没变,星星们一直都在。

  第十章

  10-1
  “没有大碍,只是劳累过度、心焦体躁又受了点风寒,吃上点药睡一觉就好了。”医生叮嘱完需要注意的事宜后随福伯离开,屋里只剩戚继云和言御。
  “好好休息。”言御道。
  “嗯。”
  “医生说多吃点药,多注意休息。”
  “嗯。”
  “要注意保暖,不要着凉。”
  “嗯。”看言御为自己忙前忙后,戚继云分外安心。其实他要的只不过是言御的真实心意,只不过是言御对他的关心和在乎。
  戚继云回想自己今晚的表现有点糟糕,骄傲的不肯表露真心,别扭的试探言御的尺度、逼言御表态,其实这些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横亘在两人之间只会让情况越变越差。
  “今晚问你黎老婚事的意见,其实……”戚继云正考虑如何表达自己的歉意,言御却似乎早有准备,已经把一切想明白。
  “主人的行为不需要理由,御守没有质疑的权利。”言御回答。
  “御,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想说今晚问你意见其实……”
  “云是戚氏企业的执掌者、戚氏族长、戚家的继承人,云有责任把戚氏发扬光大,有责任为戚氏繁衍生息。”
  “有责任把戚氏发扬光大,有责任为戚氏繁衍生息?”戚继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静,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是。”
  “那么御——御不在乎、不关心么?”戚继云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已经将自己置于窘境,戚继云不在乎心意被言御知道。
  “在乎戚氏的发展就是关心云,云对戚氏和戚家有责任。”言御从御守的角度、从最优于戚氏的角度做出了回答。
  “是么?”戚继云气极反笑,听了言御的话竟不知该怒还是该怨。
  不是戚继云没有身为戚家继承人的自觉,只是这话从言御口中说出来竟是这样滑稽刺耳、让人无法接受。戚继云应付的责任言御更在意,戚继云要做的事情言御更关心,言御甚至从戚继云的角度考虑打算、提醒戚继云不可或忘。这就是他以为一定能够陪伴在他身边,爱他、守护他、救赎他的人?这就是承诺陪他做他想做的事情,并愿意陪他离开的人?言御的回答异常讽刺。
  “我是戚继云,所以要承担戚氏、戚家的责任。”戚继云眯起眼睛看向言御,这个动作可以将言御的表情看的很清楚,可以将戚继云的情绪深深藏在眼中不被人发现。戚继云重复言御刚刚说过的话,回想今晚发生的一切竟像一场闹剧,不论是询问言御结婚答案时的失落、山路上与言御相偎前行时的温馨还是感觉言御真正心意时的欢愉都充满了戏剧性的变化。今晚的一切仿佛一场梦,乍喜乍悲,戚继云的心情如在浪中一样起伏不定。
  “你是戚继云。”言御的语气中含着莫名的虔诚,很有说服力。
  “是啊,我是戚继云。”戚继云重复言御的话,说不出是嘲讽、反讥还是肯定、自我催眠,多种情感喷涌而出、五味参杂。
  戚继云有自己的做事方式和思考逻辑,对待言御这些方法不适合,戚继云无法用残酷的方法对付言御;戚继云有自己的骄傲自负和独断决绝,对待言御这些用不上,戚继云永远学不会对言御狠心。他是戚继云,但在言御面前戚继云所有的无往不利都成空谈,因为他要的是言御的真心,能不能得到不由戚继云决定。
  “结婚生子,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这样走过的。”言御又道。
  “你也这样想么?你也……认为人生要经历结婚生子么?”戚继云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言御提的问题是戚继云以前没想过的,他一直认为他们会相伴、相爱,从未想过男男和男女的问题,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会阻隔在他们两人之间。
  “我怎么样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云怎么想。”
  “可问题的关键是、关键是……”问题的关键正是御的想法啊!碰到性别的问题,戚继云不确定言御的心意,思索再三最重要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云,大家都很关心你。”
  戚继云的目光瞥向言御,想从言御脸上找到异动的神采或特别的关注,一无所获。
  戚继云盯着言御的脸,竟感觉越来越模糊甚至看不清言御的样子,慢慢将目光移向远方戚继云道:“尽职的御守,御,你是尽职的御守对么?”
  说完话闭上眼,戚继云心中木木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云……”言御轻轻唤戚继云,心中不安,刚才戚继云盯着他的眼神含着迷离和渴切、愁绪和心痛,满满的情绪让人轻易读懂其中的压抑和隐忍。
  言御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暗想:云的情绪越来越难懂,也许同为“商业四子”的其他人能够明白,毕竟他们有共同的立场和相通的见地。晚宴中被摈弃在商务气氛之外的记忆又回到脑中,原以为守护戚继云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但现在看来商业主张、共同的关注点和人脉助力似乎更能给戚继云帮助。
  “云,想给方震海打电话么?”言御问,也许方震海能让戚继云放松下来。
  “御?”没想到言御竟然如此着急婚事,戚继云诧异睁眼看着言御,呆愣半天不知做何反应,心中纠结不清的情感涨得胸肺剧痛却无从宣泄——甚至没有冠冕堂皇的发泄理由——戚继云表情平静其实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戚继云淡淡的对言御道:“不用打了,我想先休息。御,你出去吧。”
  “是。”言御悄悄退出房间。
  “啪——”清脆的掌击声响起,戚继云重重一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刚才淡漠冷静的样子仿佛幻影,此时的痛苦扭曲才是戚继云内心情感的真实写照。
  “为什么不是御就不行!”戚继云问自己,没有人可以回答。
  火辣辣的感觉从头顶传来,却不足够让戚继云清醒。名为“言御”的毒早深入骨髓拔除不了,戚继云已经上瘾。
  第一次见面时,言御许下永远相伴的誓言,在全然陌生的环境中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好;后来偷偷见面,言御纵容他的任性,承诺作他的御守、承诺永远陪他做想做的事,言御懂他的惶恐和期待,帮他筑萤火一般的梦;在御守就任的仪式上,他说“御,你来了”言御说“是”,言御眼中有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骄傲,即便离开戚家、即便一无所有言御也会永远陪着他、随他天涯海角;在戚家那些日子,言御的名字是他救赎的咒语,他坚信只要呼唤言御的名字言御就会在危难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十年前那场变故中,言御不肯与他生死结印,拼了性命也要保护他的安全,直到受伤再也站不住、浑身上下如血人;再就是十年前的离别,言御说会很快回来、会变强保护他,他放开手言御转身离去,一去就是十年……
  心心念念全是言御,十五年的时间,沉淀至心底后升华填满整个身心最后嵌入骨髓,言御是戚继云最深的陋习。
  等待十年,言御回来对他说他是主人,言御愿意为他牺牲生命,他因言御失约而生气却欣喜于言御终于回到身边,他跟自己打赌会赢得言御;他主动亲近言御又因为骄傲、别扭伤害言御,他无法克制自己爱言御又不甘心理智败给情感,不愿主动出击、放低姿态让言御觉察到自己的心意;十年前旧事重提,拉近了他和言御的距离,虽然十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他和言御也有改变、都想找到过去的影子,但心意相通的感觉却从未变过,那一刻他觉得言御真正回来了……后来宫本铃子出现,一切都变得失常。压抑内心的渴望其实是希望确定彼此的心意,不与言御见面其实是希望留给彼此思考的空间;但世事难料,言御和宫本铃子亲昵相约,他别无选择只能作主人;他没想到言御会受枪伤,他因此失常,不再是冷静、睿智的商场骄子;他牵挂言御又画地为牢不肯让步妥协,其实是他自虐;那天晚上言御回到戚家,他以为是在梦中,多日的压抑和苦楚全部向言御倾诉出来,言御没有给他回答但小心翼翼的呵护、迁就他任性胡闹,仍像十年前的言御一样;后来他追到医院,在病房外听到言御承认有喜欢的人,而且那个人极可能是自己,他抑制不住喜悦,长久以来的心意终于得到言御的回应;宫本铃子千方百计恳求言御的爱言御不为所动,他的心结悄悄打开,原来言御一直是他的言御,莫名的安心;他几次试探言御的真实心意、逼他表态,甚至实言相告,言御没有回应,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直到今天,言御要他付起戚家繁衍生息的责任、要他结婚,言御甚至比他还积极促成,他终于明白问题的关键在哪里:
  他以为五年相濡以沫、十年殷切期盼、一生誓约相守,他和言御理所应当彼此陪伴、相爱,言御理所应当守护他、爱上他,但显然并非如此。十年前他和言御困在山洞中,他要言御和他结印的请求已经把他的心意表达清楚,他以为言御明白他的心意不肯结印是为了放他独生,没想到言御不肯结印也可能是因为不接受他的情谊。
  结婚生子,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这样走过的——言御这样说,戚继云想问言御的人生是不是也要这样走过,害怕知道答案所以没问。
  平日言御恪守御守则的言行标准是不是一种暗示,言御不经意间流露的关心、眷恋是不是错觉,那天晚上他对言御倾诉是不是一场梦,言御对宫本铃子说喜欢他是不是误会……
  前尘往事、昨日回忆,戚继云一一想过,仍不确定心中的想法、不清楚言御的真实心意。东方渐白、天色将明,一夜时间很快过去。
  脸上的表情渐渐恢复戚氏企业董事长该有的淡漠、冷硬、精明和强势,一夜未眠戚继云却不觉困顿。也许早该认清自己的身份,他是戚继云——淡漠、冷硬、精明、强势的戚氏族长、戚氏企业的领导者,也是言御的主人!尽管戚继云不愿承认,但至少目前为止他对戚氏、对戚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可以主宰言御的生死却不可以主宰言御的思维,他可以别扭却不可以任性。身为戚氏执掌者不该把大部分时间用在儿女情长上,更不该受别人情绪的影响……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应该做个了结。
  天空的颜色慢慢变亮,戚继云站在窗前等第一缕阳光升起。
  10-2
  言御清晨起床看到福伯正在为戚继云准备平时出行用的东西,言御问道:“福伯,云要去公司么?”
  “是。”
  “云昨天晚上刚生病,这么快就要回公司?”
  “是,少爷刚才吩咐的。”
  “云不要紧吧,云的病好了么?”
  “我也不清楚,御少爷。”
  “云在楼上?”
  “是。少爷刚才找过您。”
  “好的,我马上去。”
  言御匆忙向楼上戚继云的房间奔去,此时回想昨晚戚继云异于平常的淡漠言御十分不安,仿佛有什么事会发生。
  “云,你……”言御顺势拉开戚继云虚掩的房门,看到屋内戚继云正□着身体站在窗前发呆,金黄色的阳光笼罩着他白皙的身体,像雕塑一样散发着晶莹的白光。
  看到眼前的景象言御呆住,不自在的轻声咳嗽:“云,咳咳,你这是……”
  保持这个姿势不知多久,戚继云略微偏头,仿佛刚被惊醒的天使,并不转身对言御道:“是御么?”
  “是。云要去公司么,云的身体怎么样,感觉好点了么?”言御一迭声关心地问道。
  “呵,不好。”戚继云轻声回答,仿佛每个字都在舌尖上研磨过一遍才吐出。
  “云,你这样会感冒的,快穿件衣服吧!”戚继云呆立不动,言御忍不住走上前将外套披到他身上。
  “谁关心呢?”戚继云说完,外套从肩头滑落。
  “云——”言御叹息一声上前连外套一起将戚继云抱进怀里,不用再试一次,他别扭的、倔强的云一定不肯妥协让步,言御很清楚。
  “御关心么?”戚继云在言御怀中转身与言御面对面,盯着言御的眼睛等待答案。
  “当然关心。”言御回望戚继云的眼睛,眼神坚定。
  听了言御的话戚继云笑颜如花,虽然他的表情迟钝如孩童眼神却似乎随时能变幻出不同的神采,戚继云对言御说:“御抱我吧。”
  言御窘怔。言御当然明白戚继云话中的意思,此时的戚继云看起来如孩童般懵懂无知,言行却触及彼此的底限,轻易扰乱言御的思维和呼吸。言御不知作何反应。
  听不到言御的回答戚继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落寞转身从言御怀中离开。
  言御忍不住低唤:“云——”
  戚继云应声回身默默看着言御,眼神波澜不惊。言御沉默半晌,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仍是沉默。看到言御的反应戚继云轻嗤一声无语,言御的反应早在预料之中,是他不肯死心期待奇迹出现才会再次转身,但奇迹并没有出现。
  言御双手擎着戚继云的外套没有勇气把戚继云拉回、没有勇气做出合拢的姿势更没有勇气答复戚继云的问话。任何动作都将导致相同的结果,言御没有勇气承担结果。
  “少爷,已经为您备好车了。”此时福伯在门外说道。
  “知道了,我一会儿下去。”
  “是。”
  “我到下面等你。”言御放下手中的外套,向外走去,手中戚继云体温的热度还没有完全退去,这样的遐想让言御控制不住自己。
  “御,”短促的一声紧呼后,戚继云恢复平时惯有的语气,“不要离开。”
  “是。”言御恭敬的回答。
  戚继云再次转身仿佛魔法一样,镜子的两面互换,突兀的转变让言御惊诧不已。平淡的语气、高贵疏离的眼神、一切驻定的自信——这样的戚继云是商场中的戚继云、这样的主人是真正的主人。
  戚继云面对言御转身,成年男性的躯体展露无遗,言御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盯视着戚继云无法移动。
  戚继云没穿衣服,他的神情却像穿着世上最华丽的礼服,从容、优雅的踱步到言御面前,一派王者风范,毫不做作、自信沉稳。
  此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言御慌忙将眼神从戚继云身上移开,眼神固定在地毯上一点不敢稍动。戚继云的气息就在身边,言御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
  “看着我!”戚继云命令言御。
  言御抬头,眼神在戚继云脸上迅速扫过,然后继续盯牢地毯上的一点。
  “呵呵,这样也算吗!御,你的言行不一要到什么时候?当我是主人、遵守主人的命令就是这样么?”戚继云走回窗前,言御无语。
  “御,过来给我穿衣服。”戚继云继续命令言御等言御上前。
  “是。”
  言御默默走到戚继云身后,眼睛直直盯着戚继云削瘦的双肩无法移动。如此近的距离伸手可及,梦寐以求的人就在眼前,一旦接触戚继云的肌肤,言御会再也忍不住想拥抱戚继云的冲动。
  言御在心中告诫自己一万遍不可失去分寸终于下定决心,展开放在一旁的衬衣,走进戚继云,接触戚继云皮肤的瞬间炙烈的热度透指而来,言御迅速收回手,衬衣跌落地板。戚继云回头看向言御,两人一时无语。
  沉默良久,言御低哑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我做不到。”
  不等戚继云说话,言御离开房间如逃命一般。看言御作此反应,戚继云深深叹息。
  戚继云心冷无奈,也有几分自嘲:今天把自己押上,却未赢得转机。一直抱有希望、一直奢望奇迹出现,一次次奉上真心、一步步把自己和言御逼到绝地。那么多事实摆在面前,只是自己不愿相信、不肯向现实妥协,今日终于可以——死心!
  屋内空旷的冷意让戚继云忍不住微颤,仿佛所有的血液带着热度都流向心脏,心中的酸楚胀痛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最珍贵、最重要的圣境在戚继云脑中慢慢皲裂、飘落尘埃。
  从今天开始对自己狠心——戚继云心中想——他依然学不会对言御狠心。
  “御君和戚先生的关系似乎有点奇怪呢!”宫本铃子倒挂贴在戚继云的窗前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挺身翻回屋脊,宫本铃子有了新的想法。这次宫本铃子来找言御是因为跟踪戚靖延有了新收获,现在看来更大的收获是刚才看到的事情。
  戚继云着好装从楼上下来,言御和福伯正等在门口。戚继云淡漠的点头致意后向外走去,言御亦步亦趋跟上。
  戚继云坐在戚家专车里对车外的言御道,“御不用来,我一个人可以。”
  “可是你昨天刚刚生病还没好,医生要你多休息,万一你支撑不住怎么办?”
  “我可以的,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我是你的专职御守,我可以守护你。”言御急切道。
  “可以守护我?”戚继云看着言御慢慢笑起来,“守护我?御,你能做到什么?”
  “我……”言御一窒,戚继云的笑容透着讥笑和讽刺,明明守护的答案就在嘴边言御却说不出来,因为戚继云要的答案言御无法承诺,言御能做到的戚继云不需要他回答。
  似乎猜到言御的答案,戚继云微笑摇头:“御,不需要。”
  看言御愣在原地,戚继云转头命令司机开车。
  “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言御重复戚继云的话无法言语,御守的存在和价值被轻易抹杀如同信仰的倾覆,让言御茫然无措。
  一只大手适时拍上言御的肩膀,福伯的声音在言御身后响起:“别放在心上,少爷就是这样,等他想通了就好了。”
  言御回头恰迎上福伯充满智慧的笑容,这位沉默尽职的老者没表现出太多惊讶,似乎所有事都洞悉于心。
  言御木然走进自己的屋子,屋内的冷寒将言御从神游中拉回,不知是谁把窗户打开了忘记关。言御走到窗前远眺,戚继云的专车早已经不在视线中,清晨的风迎面吹来莫名的冷清,这是第一次戚继云毫无交待留下言御一个人,言御有迷失的错觉。御守只有依赖主人才能生存,御守只有守护主人才有价值,御守只有保全主人才有意义,主人是御守生命的中心。如果御守对主人没有用,如果主人不需要御守,御守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御守一切的付出都是虚无。
  言御默默将窗户关上,心绪失常竟没发现屋中有人来过。
  “御少爷,您在么?”福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在,福伯请进。”
  “福伯,您有什么事?”
  “少爷刚才落了一份重要文件,御少爷可以给少爷送去么?”
  顺手接过福伯递来的文件,言御踌躇不定,刚才戚继云不要他跟从是主人给御守的命令,现在去送文件是回到戚继云身边的好机会,两相比较言御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似乎是……给您的留言。”福伯恰看到言御桌上压着一角的信笺,信笺右下角画着一只精巧的铃铛。
  “铃子!”言御看到信笺万分惊讶,再细看信笺上的字:戚继云有难,速救!
  看清楚纸条上的字,言御呼吸一窒,没有时间考虑,言御跳出窗户,向刚才车子行驶的方向追去。
  “云,一定要等我,一定要等我……”言御心中默念,身形在建筑群中飞速跳跃、隐现。
  言御心中的焦虑和不安随着时间不断增长,能守护戚继云的信心和身为御守的归属感也一同升腾。
  御守可以做到什么?就在言御为戚继云担心的时候,言御的心意也确定下来:在戚继云需要的时候以情人的身份安慰他,言御做不到;在商场中给戚继云精要的建议和推动的助力,言御不擅长;但戚继云的生命却是言御可以执着的东西。也许戚继云希望言御做的事言御做不到,但御守为主人做的事言御可以做到。守护戚继云、保护戚继云,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他的安全。
  今天早晨当戚继云对言御说“不需要”时,曾有那么一个瞬间言御感觉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或者世界在言御面前消失了,那时的茫然和空白让言御恐惧。
  “如果他对云来说真的毫无用处,那么……”言御不敢继续往下想。

  第十一章

  11-1
  沿平时车行的路线向前追踪转过又一个路口,戚家的专车停在路中央车门大开。看到眼前的情景,言御扑上前去,车内没有戚继云的身影,司机满头鲜血的趴在方向盘上已经昏迷。
  “云!”言御急呼无人回答。
  言御焦急四顾,右侧的岔路传来隐约的闷哼声,言御转身,电射般向侧边巷子追去。
  “云,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等我……”言御心中狂吼,不安和担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言御挺身冲到巷底,不顾是否有人埋伏偷袭,一个转弯眼前的场景豁然开朗,但此时场中的情景让言御惊愕万分甚至忘了呼吸。
  言御瞪大了眼睛,过了很久才深深吸入一口气,冷冷的空气充满全身……鼻子涨的发疼,刚才言御心中的疑问突然清晰的在耳边炸响:
  如果他对云来说真的毫无用处,那么……
  如果他对云来说真的毫无用处,那么……
  如果他对云来说真的毫无用处,那么……
  ……
  巷中的空旷地带,四个壮汉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哀嚎。戚继云如高雅的豹子伸展手脚,放下刚刚挥出的拳头毫无惧色。戚继云简单的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充满力量和斗志,整个身体紧绷仍处于战斗状态,眼神凌厉毫无破绽。
  听到脚步声戚继云抬起头,看着刚刚冲进巷子的言御,心态平静脸色诧异。戚继云慢慢放松四肢,恢复一贯的超然站姿,与言御对视时两双同样澄澈的眸子中盛着完全不同的感□。
  风在街巷中恣意吹拂,轻易拨弄人心,衣襟也随风张扬不息。
  “御,你怎么来了?”戚继云轻唤,举步向言御走去。虽然刚经历过生死的威胁,戚继云神色如常,这种程度的攻击他可以轻松应付。十年前的事情影响深远,从那时开始戚继云认识到:要对他好的人陪在身边,除了对方强大外自己也要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对自己重要的人。十年时间,戚继云期待言御回来的同时不断让自己变强,少时的愿望一直没变过。
  “云……”看着眼前谈笑风生的戚继云,言御说不出话来。内心的恐惧一旦成真该怎么面对,失去存在的意义和价值该怎样自处,如果戚继云不需要御守他该怎么办?
  言御失去焦距的瞳孔中映着戚继云越来越清晰的身影,思想绪乱不受控制。戚继云曾有过的表情在脑中一一闪过:自信、骄傲、倔强、不屑……原来他的云已经强大到这种地步,没有御守、没有他的守护也足以自保。
  戚继云能做的事远远超出言御的想象,言御一切努力和执着颓然成空。
  戚继云的手轻轻扶上言御的双肩,言御惊醒,戚继云的脸庞近在眼前,给言御沉重的打击。言御匆忙后退两步,站稳脚再看戚继云,戚继云一脸惊讶。
  “御,你怎么了?”
  听到戚继云的话言御猛然惊悟自己的反应过激,但言御不愿承认救护戚继云的来意更不愿面对眼前的窘境,慌不择言道:“你有一份重要文件落在家里了,我来送给你。”
  “什么文件?”
  “文件……”此时言御才发现出来的匆忙,根本没带福伯给他的文件。
  无法再用语言掩饰自己的恍惚,言御向戚继云深深致歉:“对不起,我忘记带了,我回去取。”
  “御,你怎么了?”言御的行为反常,戚继云看了十分不解。
  “我没事。”
  “御,你……唉,到底是什么文件?”
  “福伯没说,可能是关于CIP市场的内容。”
  “算了,不用送了,公司应该有备份。”
  “是。”刻意避开戚继云的眼神,言御失魂落魄的离开。
  “御到底怎么了?”看着言御离开的背影,戚继云十分惊讶,但早晨发生的事历历在目,戚继云不再抱有幻想。
  被戚继云打倒在地上的四个打手,看言御出现后悄悄逃走,此时巷中只剩戚继云一人。伸手理平刚才打斗中弄皱的衣服,戚继云走回车上,他要尽快赶回戚氏开晨会。
  “两人是主人和御守的关系呀?看起来很奇怪的样子。”隐身在离出事地点不远处的建筑群中,草稚苼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最近总有被人偷窥的感觉,草稚苼用狮之暗部的迂轨术追踪,追踪到这里便失去踪迹。
  想想还是对言御更感兴趣,草稚苼跟踪言御离开。
  “御君,终于等到你回来!”宫本铃子在言御返回的路上等着言御。
  “铃子,你还没回去?‘蒖之祭’马上就要到了。”
  “御君,你为什么要这样……”宫本铃子看着言御泪流满面,啜泣很久才将想说的话说完,“你为什么要这样为难自己。”
  “铃子,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御君,不要瞒我。今天早上我都看到了,你和戚先生的事。”
  “今天早晨的事,你看到了?”宫本铃子哭泣伤心,言御却不知道原因。
  宫本铃子用力点头,泪掉的更多。
  “告诉我,铃子,你为什么哭?”
  “御君……”宫本铃子哽咽无语。宫本铃子为言御伤心也为自己伤心。明明近在眼前的情感却不能拥有,明明天意弄人却无法放弃坚持和执着,宫本铃子与言御有相同的痛楚。
  宫本铃子卑微的祈求言御给她一个机会,言御拒绝因为言御心里喜欢的不是宫本铃子。言御拒绝与戚继云亲近的机会,宫本铃子不知道理由但知道言御心中一定有难言的苦楚。宫本铃子有小小的希望可以为言御付出,不需要言御喜欢她,不需要言御记住她,不奢望言御属于她,只要能为言御付出。
  理清心中的真实想法,宫本铃子对言御说:“御君,只有男人才可么?只有男人才可以和御君一起么?”
  “铃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御君喜欢的戚先生是男人啊,因为这样你们才不能在一起是么?”
  “铃子,你误会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御君,”宫本铃子不顾一切抱紧言御,“请御君抱我!”
  言御呆愣当场,还未从接连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此时宫本铃子的表白让言御震惊万分。
  “不要开玩笑!”慌忙推开宫本铃子,言御当场拒绝。
  “不是玩笑,御君。这不是玩笑,是我自愿的。”宫本铃子拉住言御的手急切道,“我喜欢御君,愿意为御君付出一切。”
  “铃子,我不会喜欢你的。”
  “我知道御君的心意。”宫本铃子黯然点头,对她来说没有所谓结局或胜负,因为面对主人和御守间的羁绊、男人和男人间的深厚情谊,她没有参与的资格。
  “不需要御君回应,不需要御君喜欢我。即便得不到御君的爱、即便没有爱御君的权力,我也想为御君付出。”
  “铃子,我不会接受的!请不要再说了。”
  “御君……”
  “铃子,请打消这种念头。”
  “御君,给我留下爱你的回忆。”
  “铃子,请回去‘狮原’吧,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御君!”
  听到身后宫本铃子绝望的呼喊,言御加快了离开的速度。言御知道刚才处理得非常糟糕,宫本铃子一定很伤心,但不知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御守和主人、御守和御长,怎么看都很奇怪的样子啊。‘狮原’十年间变成什么样子?御守和御长可以如此亲近么?啊啊,忍不住好奇。”草稚苼挠挠蓬乱的头发自言自语。十年前的记忆一直很清晰,但草稚苼——阎生秀罗已经学会用嬉笑怒骂掩饰自己的执念。
  草稚苼从刚才便一直跟在言御身后,看到的情景颇让人深思。言御和戚继云之间有千丝万缕的情谊,明眼人一望便知;后来出现的极可能是狮之嗔部御长,她与言御的关系也非比寻常。言御和他们之间的纠葛引起了草稚苼莫大的兴趣,草稚苼决定现身找言御谈谈。
  “啊,言御君,你好!”草稚苼从言御前面的路口转出,装作偶遇的样子。
  “你好,草稚先生。”言御有些惊讶在此碰到草稚苼,今天发生的事情多到让人应接不暇。
  “御君,可以这样称呼你么?”
  “当然可以。草稚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哈哈,探访朋友来到这里,没想到会与御君相遇,我们真是有缘啊。”
  “是呀,很高兴见到草稚先生。”
  “很久没见,御君最近怎么样?”
  “劳您挂念,最近正因为一些事情很困扰。”接连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言御心绪烦乱找不到方向,此时看到草稚苼透析世事的懒散笑容言御有一吐为快的冲动。
  “原来如此,想找个地方聊聊么?”
  “好的。”
  11-2
  舒缓的音乐流淌在整个Past Bar里,上午刚开门不久,只有零星几个人。吧台旁的高脚椅上坐着两个同样出色的男人,言御和草稚苼。
  “这样啊——”草稚苼拖着长长的尾音打断言御的话,虽然言御没有说明,但草稚苼可以猜出言御故事中的两个主角一个是戚继云、一个是嗔部御长。
  “为什么不接受铃子呢?”
  “因为我不喜欢她,不能这样自私的对待她。”
  “那为什么不去喜欢铃子?”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我喜欢云。”
  “为什么喜欢云?”
  “没有理由,很早就喜欢了。”
  “那为什么不喜欢铃子?”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我喜欢云。”
  “那为什么不接受云?”
  “我不能那样做,因为很多理由。”
  “那为什么不接受铃子呢?”
  “因为我不喜欢她,不能这样自私的对待她。”
  “那为什么不去喜欢铃子?”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我喜欢云。”
  ……
  “那为什么不喜欢铃子?”
  当话题第N次绕回铃子身上时,言御发现他们陷入了一个问答的怪圈。
  “为什么一直要我选择铃子?”言御忍不住问草稚苼。
  “呵呵……”草稚苼端起酒杯轻笑,怎么向言御解释自己的执念和内心的向往呢?以前的记忆太深刻,残破、黑暗,看到亮丽的染料就忍不住拿来填充、修补。
  “因为铃子喜欢你,自愿为你放弃高贵的身份做你的附庸。”
  “我不喜欢铃子,也不愿伤害她。我喜欢云。”
  “好吧好吧,那为什么不接受云?”
  “我不能那样做,因为很多理由。”
  “到底有什么原因呢?”
  “因为……”被草稚苼突兀的询问,言御心中的答案脱口而出,“我不想失去他。”
  “接受云会失去他么?”草稚苼不解的问。
  言御被自己脱口而出的答案惊到还没恢复过来,听到草稚苼的问题重新思考:
  守护的使命早在不知不觉间转变为眷眷情谊和丝丝爱慕。十五年前他向戚继云许下相伴的承诺是因为御守的职责,虽发自真心却无关乎情谊;十三年前成为戚继云的专职御守许他天涯海角是因为相知的情谊,尽管那时他不愿承认,但“永远”二字说得心甘情愿;十年前去日本修炼前他承诺变强后保护戚继云,虽然山洞中结印不成但清楚觉察到爱慕的心意,离开时他只说“等我”二字胜过千言万语。
  后来,他十年修炼返回顾忌诸多只给了戚继云“主人”的承诺,戚继云恼火别扭但最终两人曲意相通;之后他与戚继云聚少离多,似乎总是错过,陪伴戚继云的誓言成为一句空谈;再后来戚继云酒醉中吐露真心,十年时间心意不变,不知为何他欣喜的同时恍惚退却,不肯再像从前一样许下承诺;直到今天戚继云迂回求证、逼他承诺,他不为所动,两人渐行渐远、如同陌路……不知为何他与戚继云变成今天的样子,十年前他与戚继云真心相对、不畏生死,一腔热血无所畏惧;十年后他诸多顾及、踯躅不前,犹豫猜疑患得患失。
  什么原因束缚了言御的手脚?十年前初到“狮原”时的情景不期然闪进脑海,原来言御心中在意的十年前旧事不仅是无力护主的愤懑自责更有同为御守悲惨境遇的寒凛和自警。血夜修罗的结局早已经在言御脑中画下深深痕迹,虽然言御不想承认并有意回避,但不管用什么理由解释自己的行为总跳不脱对戚继云疏离的事实。
  原来造成现在这种状况的最终祸首是言御,原来辜负他和戚继云间承诺的人是言御,原来一直以来别扭着不肯表达自己真实心意的人是言御!戚继云的心意十年前在山洞中结印时便说得一清二楚,是言御顾虑重重、不肯相信、不肯回应。
  想通这一切言御长叹无语,只是用害怕失去戚继云这样的理由来解释一切显然不够,更多时候是言御自己错失真情。
  “为什么叹气啊?”
  “记忆中有件事让我印象深刻,我害怕会遭遇相同的结局,一旦付出真心就会失去所爱,甚至连现在的距离都无法维持。”
  “什么样的记忆,它对你影响大么?”
  “十年前我刚到‘狮原’时正好目睹了整个事情发生,那样执着和惨烈,让人永远忘不了。我以为那与我无关,谁知它潜移默化了我十年,我总是不知不觉间拿现实和记忆作比较,总受记忆的限制。”
  “这样呀——”这次草稚苼拖长的语音里少了调笑的味道。
  “是的,是这样的。”
  “御君了解那个人么,那个给你重大影响的人?”
  “不知道,有时候我感觉我就是他。”
  “哈哈,那御君觉得那个人后悔么、他后悔付出真情么?”草稚苼一字一顿的说,通过言御的回忆他重新认识过去的自己。
  “我不知道,也许不后悔。”
  听到言御的回答草稚苼欣慰的笑了:“为什么知道他不后悔?”
  “呵,”回想起那时的情景言御毫不掩饰自己的钦佩,“那个人即便在最惨烈、最绝望的时候说的仍是——你说过喜欢我,他从未说过——我恨你、我后悔喜欢你。”
  “哈哈,御君真是很善解人意的人呢!”草稚苼感慨完面容一整又道,“那么如果是你呢,如果御君因为坚持自己的心意而遇到那样的事,你会后悔么?”
  “我希望对方能接受我的心意,不希望遇到那样的事情。如果是我的真实心意,我会为了它牺牲自己的一切,即便是性命也在所不惜。生命不顾惜又怎么会后悔呢?”
  “哈哈,御君真是很有想法的人啊。”
  “嗯,谢谢草稚先生的帮助。”听到草稚苼的话言御心中豁然开朗,所有的迷茫和彷徨都消失殆尽。
  “没能帮上什么忙,御君太客气了。”
  “草稚先生太客气了,我们再喝几杯吧。”
  “好的。”
  舒缓的音乐围绕在身边,淡淡的,代替了语言。酒中的苦涩味道在嘴中蔓延,回味起来有淡淡的馨香,如同最值得回忆的情谊……
  11-3
  戚继云精劲的身影投射在半透明的玻璃门上,优雅的舒展肢体,充满致命的魅惑力。言御呆呆的盯着戚继云沐浴的影子无法移动,甚至忘了来找戚继云的目的。
  在酒吧和草稚苼畅谈后言御终于发现他和戚继云间存在的问题,解决问题的关键在言御。知道戚继云回家的消息,言御迫不及待找戚继云说明一切。刚才看到戚继云投影在玻璃上的身影,长久以来压抑在言御心中的渴望瞬时爆发。
  “云——”言御看着戚继云的影子轻声呼唤,心中仿佛有无名的孽火在燃烧,烧得言御手脚发颤控制不住自己。
  浴室中的水声渐停,言御轻轻呼出一口气,下腹的胀痛感觉没有消退反而愈加清晰。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门可以看到浴室内的粗略情形,戚继云沐浴完毕推门欲出。
  “咔嚓——”戚继云开门的声音突兀响起,言御一惊反射性隐进暗中,不知为何莫名心虚。
  戚继云走出浴室,眼角不经意瞥到言御迅速闪没的身影,心中暗叹:御,仍不肯放弃御守的职责呢,呵,现在是由明转暗了吧!
  戚继云是言御的主人、只是言御的主人——他会牢牢记住的!
  “少爷,方先生来了,他正在楼下等您。”福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好的,我知道了。”戚继云应道。
  不避讳言御隐身待在屋中,戚继云脱下浴袍换上家居服装。方震海此次来应该是确认上次提亲的结果,戚继云正想找机会向他说明。
  戚继云整理完向外走去,手堪堪触及门把儿便被言御大力扯回。根本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戚继云一时不察竟被言御轻松搂住压制在墙上。
  “御,你要做什么?”戚继云惊讶万分,言御此时的行为完全超出戚继云的理解力。
  “别去,云,求你——”言御低声恳求,抓住戚继云双手的力度显示言御此时的紧张和决心。
  “为什么?”戚继云隐约猜到原因却不敢肯定,言御现在的样子和之前比相差太大。
  “云不要答应黎老,云不要结婚,云不要爱上别人。”
  戚继云的目光不停在言御脸上逡巡,言御脸上的急切和痛苦清晰可见。想到这些表情可能具有的含义戚继云心中暗喜,但已经失望太多次,看到眼前梦寐以求的结果戚继云如常人一般怀疑不信。戚继云问言御:“御希望我结婚,御希望戚氏繁衍生息,不是么?”
  “不是的、不是那样。云,我希望你快乐、自在,我希望你幸福,我以为这样做你会高兴,但我错了,我后悔了。”
  “为什么觉得结婚会让我快乐?”戚继云目视言御问话心中哀叹。
  “因为这样做对戚氏有利,因为这样云会更强大,因为这样云会有足够的力量尽早离开。我以为这是对云好、这样对云有帮助、这样云会开心。事实上云不开心我更不开心,因为云是我一个人的,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不要其他人走近云的身边。这样的心意——忤逆、犯上、禁忌,说什么都好,很久以前便在我的心里扎根了,只是我不愿承认、不敢面对,总在逃避,因为我怕被拒绝、怕失去、怕连现在这样的距离也无法维持。”
  “御——”戚继云一声轻呼再无言语。言御的坦白让戚继云吃惊,言御仿佛要把整个儿心掏出来证明的样子让戚继云感动,言御的坦诚为何不发生在他失望之前。
  “云,你是我生命的中心,我喜欢你、渴望拥有你,不管这种心意如何惊世骇俗我都无悔。现实中有很多事发生,总让人患得患失,我的信心不像我的心意一样坚定,事到临头总是犹豫,是我错过一次又一次机会,不知所谓。我后悔了,云,我后悔了!我不要你结婚,我不愿其他人走近你的身边,我不要失去你。不管你是否接受我的心意,不管我会有怎样的结果,云,我想你知道我的心意。云,不要去,求你!”
  戚继云狠狠闭眼,心中有淡淡的疲倦也有深深的感慨。这样的时刻从言御修炼返回时他便一直在期待,他渴望多久了?他的心意、言御的心意一直没有变,如果彼此能够坦诚相待、更多的信任对方、尽早将心意诉诸于口而不是自以为聪明的推敲试探,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波折、经历这么些磨难?是不是就可以不经历揪心之痛、不绝情失望?
  戚继云深深叹一口气,散尽心中的疲惫后无法抑制随之而来的喜悦:御、他的御、他一直在等的御,终于回来了。不管经历了多么长久的期待,不管有过多少次误会错过,不管经历过多少回灰心失望,只要御能陪在他身边,只要御与他心意相通,只要御接受他的情谊,其它什么都无所谓。他终于赢得了御,不是靠主人的身份、不是靠戚氏的权势,而是用他自己最真挚的心意。
  “傻瓜,你这个傻瓜!”戚继云轻斥,言御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他们再不会身近心远、咫尺天涯。
  很久呵,很久很久以前……那不是多么遥远的过去,其实回首可及,爱慕占据了内心,依赖、眷恋、彼此陪伴、相濡以沫。这种情感让人困扰,无法坦然面对或者患得患失,但由最初的悸动承载的真情并没有因为时世变迁变淡,反而因执着、隐忍、困惑、感动诸多情感掺杂愈加深沉、历久弥香。这样的结局不管对戚继云来说还是对言御来说都一生无憾。
  “云?”戚继云的表情似哭似笑让人猜不透,言御不确定的询问。
  “御,我去见大哥。”
  “云——”言御颓然松手任戚继云离开,半声呼唤出口再没有勇气继续:已经晚了么,注定要失去云了么?
  戚继云走到门前才意识到刚才的行为可能给言御造成了误解,戚继云回头对言御道:“御,我去见大哥回绝婚事。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答应,我对御的心意一直没有变过,如果御今天不坦言相告我会以为御不接受我,那样我就只作御的主人,和御在一起一辈子。”
  “云!”言御一声惊呼上前紧紧抱住戚继云,再无言语。
  双手回抱言御,戚继云心中万分踏实,这时的心情无法用语言描绘。

  第十二章

  12-1
  第二天,言御跟着戚继云来到他口中神秘的“圣地”,驱车约一个小时来到名为“钟翠”的小山下。戚继云、言御两人顺山路向上绕到山后,周围的环境让言御似曾相识。
  “这是哪里?以前我们来过么?”言御问道。
  “圣地,”戚继云笑笑不正面作答,“跟我来,那里有我们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言御忍不住好奇。
  那里有戚继云和言御重要的回忆,戚继云不想这么快揭晓答案只道:“很快就知道了。”
  两人漫步林间,难得的悠闲自在,加上昨天的谈话让两人心意相通,相处起来尤其温馨融洽。
  “到了。”片刻后两人站到一所小白屋前,屋子孤零零的建在一片山崖边,有门有窗看起来十分精巧。
  “在这里?”
  “是的,这房子是圣地也是禁地,之前除了我不允许任何人进去,现在能进去的还有你。”
  “这里是?”面前这所房子的位置建得古怪,熟悉感越来越清晰,刚才戚继云说的话让言御更加好奇。
  “以前我们来过这里么?”言御又问。
  戚继云不回答径自上前开门,言御走进屋子才发现这屋子前后都有门,乍看起来像门楼。站在屋里的门前戚继云示意言御上前开门,言御拉开门,看到眼前的景象十年前的记忆扑面而来。言御终于明白为什么对这里感觉熟悉,这里是十年前他和戚继云被人追杀时躲藏过的山洞。也是十年前戚继云想与言御结印的地方,当时两人没结印成功便因追铺离开。
  洞口修了门楼——就是刚才的小白屋,洞里重新作了加强和布置,看起来很舒适、很温馨。
  “这是我们躲藏追捕的山洞。”言御用肯定的语气说,十年前的记忆如新。那时他因为保护不了戚继云而愧疚不已,后来被追杀者逼迫残害眼见戚继云身处危境无力援手,那时他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是多么微弱,没有足够的力量抵御外敌更不可能保护戚继云不受伤害,言御因此坚定了去日本参加修炼的决心。
  “对,这里是我们躲避追捕的山洞,也是我们结印的地方。御,你果然没忘。”戚继云欣慰的笑,领先走进山洞。这里是他与言御拥有重要回忆的地方,代表了共同的认知和长久的默契,是对戚继云和言御有重大意义的地方。戚继云在这里向言御提出结印的请求,第一次表白自己的心意,问言御喜不喜欢他。言御说喜欢,说会永远陪他做想做的事情,他也愿意永远陪着言御,陪言御做想做的事情。完美的誓言欠缺结印的仪式,真挚的心意搁置十年,在言御回来后更一再错过和误会,他们之间缺一份彼此的认定。
  “御,还记得十年前么?”戚继云走进山洞转头对站在门楼中的言御问道,“我们在这里结印。”
  “当然记得。”言御微笑着答应。当时戚继云说要与他结印,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戚氏宗主有与御守结印的先例,虽然长久相处情意已经入心底,言御依然不敢相信戚继云真会想要与他彼此互守。于是言御急切地问戚继云是否明白这话的意思,戚继云因言御的怀疑而语气愤愤,言御虽哑然失笑心中却惴惴不安,因为言御更怕这是少年心性的一时冲动和倔强反叛。诚心诚意回答完戚继云提出的喜不喜欢的问题,戚继云高兴的将手指扭曲成印象中的样子,等待言御结出手势相印,那一刻言御莫名奇妙犹豫不决。追兵赶来,言御带戚继云离开,仓皇奔逃间言御因未结印而失望但又有些庆幸,说不出是怎样的心情,似悲似喜。
  回首十年前,言御发现很多事、很多答案都清晰明了,是他自己退却不前才总是错失机会,这种犹豫不决和迟疑退却并不是在“狮原”看到对血夜修罗的处罚后才有的,而是更早甚至一直都有。御守与主人的地位设定,“御守”这称呼所隐含的重重禁锢和历代御守背负的执念,一切都在无意间约束着言御的言行甚至他的想法,百年戚氏对宗主身边最亲密的守御者的操控和驾驭并非一句空谈。正是这种潜移默化、根深蒂固的东西才会让人总被它牵引、制约。
  原来,一直以来所谓的犹豫、别扭、曲折、错失、误会、绝望,只不过是一人之念、一人之过。不管什么时候抬头凝望,戚继云一直在守候、等待,戚继云的心意一直没有变过。虽然他比戚继云年长,但在感情的路上是戚继云在指引他前进,等待他跟进,鼓励他靠近,他是爱情的被动者也是美满结局的主动者。
  言御抬头正对上戚继云回首望来满怀笑意的双目,言御走上前与戚继云并列,抓住戚继云的手忍不住说:“云喜欢御么?”
  戚继云回答:“喜欢。”语气中有深深的感慨。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么?”
  戚继云答:“会。”
  言御道:“我们结印吧。”
  戚继云说:“好。”
  两人默契的一同将手指扭曲成印花的样子稳稳相碰,交印的手指如火焰堆叠。结完印两人为对方戴上戚家先祖为这个仪式准备的拇指环,这个持续了十年的仪式今日终于完成,自此以后他们彼此相守、重诺一生。
  12-2
  今天戚继云不用到戚氏去,两人回到戚家。与平时的工作状态不同现在的戚继云看起来松散、闲适很多。戚继云坐到言御从日本回来时他们见面的客厅沙发上,回想那时的情景不禁好笑。那时他们都坚持不肯让步,虽然是主人和御守的关系,但都用最在意的方式消极抵抗着对方的侵蚀。戚继云记得当时自己用手中的琉璃杯打了个赌,后来这个秘密在他喝醉时向言御说破了,但言御并不知道这个赌注的详细内容。
  戚继云抬头问言御道:“御,你回来那天我用琉璃杯打了个赌,你猜是什么?”
  言御忍笑不语。回想起住院时偷偷回戚家看戚继云那天晚上,戚继云在醉梦中吟语:“给我琉璃杯,打赌用的琉璃杯,赌御会喜欢我、会喜欢我……”
  看言御不答,戚继云继续道:“我赌御会喜欢我。这一切与主人的身份无关,我也绝不会用主人的身份命令御那样做,我赌的是我会赢得御,用我的真心赢得御,御也会真心喜欢我。”
  听了戚继云的话言御上前伸手扶住戚继云的肩膀,心中暗叹:他的云呀,还是那样骄傲、倔强,明明触手可及也绝不放弃自己的坚持,如果确认彼此的心意又何必在乎形式呢?他的云该知道即便主人对御守有完全的支配力,但涉及情爱的事情也并不是简单的命令就可以解决问题。更何况御守不允许欺骗主人,当时戚继云问他关于爱的问题时虽然步步紧逼,他的回答却也是依从了自己的心愿。
  “御,我赢了么?”戚继云笑着向后倚去,其实戚继云不禁赢了言御更赢了自己,一遍一遍求证只为了印证言御的心意。
  言御用刚毅的身躯接住戚继云的重量,两人隔着沙发贴合的更加紧密。言御不回答戚继云的问题反问道:“云,记得你那天问我:如果命令我爱上你我会不会服从命令?”
  “嗯。”戚继云点头,那时的任性质问言犹在耳,其实内心很渴望御能否认呢,毕竟因为执行主人的命令而爱上他不会是言御的真实心意。
  “那时我说:是。云,我并没有骗你,也不是因为主人的命令才答应,那是我真实的心意。爱一个人的心情不会因为主人的命令产生或消失,你说对不对?”
  “呵呵……”戚继云轻笑出声,言御的话让戚继云释然,言御的真实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言御也笑出声,举起手臂搂住戚继云再也不肯放开。
  原来得到幸福只需敞开心扉,让真情流露,不是克制、不是掩饰,也不是用使人误会的方式表达,只需“直白”二字就可以。
  两人不停的笑,笑声从客厅传到了走廊。
  谢欢捧着上次打包剩余的马尼轩XO走近戚家客厅看到的就是戚继云和言御相拥大笑的怪异景象。
  “有什么可以分享的好消息么?”谢欢捧着酒瓶突兀的站在客厅入口处,紧赶日程提前回来的兴头莫名消失。
  客厅中,言御站在戚继云身后与他暧昧相拥,戚继云向后倚着言御,身形说不出的放松。谢欢从未看到戚继云如此放心信任的与一个人靠得这么近,那种相互依偎的感觉说不出的温馨、亲密。谢欢不由微怔。
  “阿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唉——”谢欢惊醒,做个夸张的拍脑门动作顺势在戚继云旁边的沙发坐下,“刚下飞机就跑来找你拼酒,当然是刚回来了。”
  “拼酒?”戚继云想起上次谢欢单方面的约定不由失笑,“我可没答应你的约定,阿欢,你的玩笑越开越大了。”
  “什么,我正式下了约函的都不算,小戚是你没有道理哟。”
  “哈哈……”戚继云一笑置之,跟谢欢胡闹只会越扯越远,索性由此打住。上次与“商业四子”其他三个人在酒吧醉酒,无意间知道谢欢和方震海的心意,戚继云因此不敢造次。
  “这次去美国还是参观同类企业么,有什么收获?”戚继云捡起话题问道。
  放下手中的酒瓶,谢欢接道:“与几家企业谈了合作事宜,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倒是小戚你,在CIP市场的运作的情况广受关注呢。”
  “噢,是么?外界怎么说?”戚继云端正的坐好,谈起工作相关的内容戚继云又恢复成精明、睿智的样子。
  “今天我在飞机上看了《商圈纵横》,恰好有关于戚氏和CIP市场的报道,金融行业的资深专家作了很高地评价,黎明祖好像也被邀稿发表评论,他们都持乐观态度。不过其他方面持否定态度的人也不在少数。能引起这么大的话题性和争议性,戚氏也算变相成功了。对了,下个周有CCB‘约会世界’对我们的专访,我想安女士肯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话题。”
  “那些报道我也看了,确实观点鲜明、各有立场,有他们给戚氏造势CIP市场不会冷清的。”
  “嗯,你能这么想就好。虽然戚氏已经在CIP市场运作一段时间了,但之前听震海和阿文说还是有很大风险的,小戚你一定要想好啊。”
  “我知道,谢谢你们。”对于“商业四子”其他三个人对他的关心,戚继云由衷感激,“别光说我,对下周的访谈节目你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水来土掩啦,我全靠现场发挥了。”谢欢倚回沙发中,又恢复成皮皮的样子。
  “上次我们在酒吧讨论的内容应该会有用,你不妨准备一下。”
  “好啦、好啦,我听你的就是。”听戚继云说谢欢想起那天他和方震海在酒吧外争执的情形,那时他和方震海都知道戚继云心中有一个名叫“御”的人,方震海因此选择退出而他不肯轻言放弃。
  谢欢缩在沙发中打量起言御。谢欢和言御在汤文的爷爷汤老太爷的晚宴上见过面,那时言御因为护主心切对谢欢接连出手,让谢欢大吃苦头,之后两人没再见过面。
  言御着一身黑色紧身衣肃立戚继云身后,眉目清晰、俊美,身形利落、干练,神态沉稳、平静,浑身散发出一种让人安定的气息。言御没有肌肉喷张的体格,沉默的站立一处却让人感觉到莫名的力量;言御并没有刻意盯着客厅中的戚继云或谢欢,但从谢欢走近客厅开始便感觉到强烈的防御性和压制力;言御没有掩藏他的行迹,站在客厅中的显眼位置却让谢欢感觉神秘莫测、摸不着底细。
  打量完言御,谢欢转向戚继云问道:“这位是……”
  “御以前是我的御守,现在是我的御君。”戚继云伸出左手搭向身后的言御,言御同样伸出左手与戚继云交叠,两人手上带着相同款式、纹路的拇指环,两者相映成趣。
  “你们已经……”谢欢不确定的问,某些具有特定含义的符号、物品,不管在哪个时代都具有相同的意义。
  “是的,”戚继云点头承认,“你知道戚家和谢家都是传承悠久的家族,内部有很多有别于世俗的规则,我和御已经互相结印,承诺彼此守护一生、陪伴一生。现在他已经是我的御君了。”
  听到戚继云的话谢欢愕然,在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前,戚继云和言御已经彼此确定了心意,确定了身份。谢欢没有参赛的权利,甚至连比赛都被提前取消。看着眼前戚继云和言御亲昵温馨的样子,谢欢莫名的沮丧,他没有谈论胜负的资格因为根本不存在竞争,他没有争取输赢的机会因为根本没有时间出手。谢欢从美国兴匆匆、急匆匆赶回来却还是败给了时间,仿佛往返一遭只是为了见证戚继云和言御有情人终成眷属,接受这个结果、承认自己失败。谢欢并不是下无作赖、纠缠不休的人,也不是粉饰太平、拒不接受失败的人,但这种源自于天意的失败,无奈——却无法减轻心中的懊恼。
  “我有点累了,也许是坐飞机的原因,我先回去休息了。”谢欢起身告辞,身形落寞。
  “好的,多注意休息。”
  “再见。”谢欢深深看一眼戚继云转身离开,这个人注定了不属于他。回想那夜在停车场许下的豪言壮语,竟是那么苍白可笑。其实他与戚继云间的距离一直没有变过,即便戚继云和他比和其他两个人更亲近一些,那也只是兄弟缘而已。
  ***
  CCB电台对“商业四子”的访谈节目非常成功,节目播出后《大都市报》财经专版评论把“商业四子”誉为整个亚太地区最具有商业实力和发展潜质的明日之星。比起之前他们仅为某个城市的商业宠儿而言,现在成为被整个亚太地区关注的人物,企业商誉和个人声誉方面都有很大收获。
  CCB电台这期商业访谈节目被广为传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商业四子”之一的戚继云所在的戚氏企业在CIP市场大肆运作吸引了多方面关注的眼光。在节目中主持人安女士、在场的诸多专家、学者和受邀嘉宾一起探讨了CIP市场的发展问题,讨论过程中引出了美国“淘金时代”的著名案例。在场诸位专家、学者一致认为戚氏在CIP市场的运作堪称此案例在商业时代的成功运用,具有巨大的可借鉴性,一次商业访谈继而成为一场学术盛宴。
  访谈节目后戚氏在CIP市场的运作思路被大部分人知晓,但此时再想从CIP市场分一杯羹已绝无可能了,戚氏在CIP市场具有压倒性的优势。相应的商业回报逐渐显现出来,可以预见那将是不断循环的巨额利润,将它比喻成鲜奶油蛋糕一点也不过分。戚继云再次创造了奇迹。
  12-3
  一大束□轻轻放在青色的墓碑下。
  “爷爷,我来看您了。”戚继云双手合十低语,“爷爷,我带来了您最喜欢的□。一直以来我都不明白以您戚氏族长和戚氏企业执掌者的身份、地位怎么会喜欢称为‘花中隐士’的菊花,现在我有点理解您了,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作自己想做的事、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做自己想做的人、有自己喜欢的人陪在身边,人们经常做的是隐忍和牺牲、包容和成全。所以那时候您说我幼稚其实也是怀抱着感慨的吧,因为您不希望您的孙子如您一样做身在高位的隐士,隐忍孤寂,把满腔凄苦、不忿化作秋风、落日……”
  言御站在戚继云身后静静陪伴,希望能分担戚继云此时的心情。
  “爷爷,戚氏很好,依然傲立潮头、雄视四方,百年戚氏的声名不坠、如日东升。也许您说得对我是天生的经营者,看起来无心其实潜意识里总不由自主谋划得失,看似无意其实一步步精打细算都落在实处。其实还是您教得好,从恣意到深沉,从陋涩到世故,从倔强到圆滑,我脱胎换骨逐渐坚强,我是戚继云却不再是以前羞涩、别扭的戚继云而是戚氏宗族的族长、戚氏企业的掌权者,真正的强者。
  “其实我想变强不是为了戚氏,是为了有能力保护身边重要的人不受伤害,为了我喜欢的人能够安心留在我身边,您也知道对么?因为那时就是您对我说想要喜欢的人留在身边除了对方强大有力量外,更重要的是自己要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们不受伤害。娘和虎子离开不怪别人,是因为我软弱没有能力保护他们。
  “可即便您知道我为什么想变强也会教我对么,因为您的计划谋略总比我们看到、想到的更深远。在御就任的仪式上、做送御去日本修炼的决定时、把我培养成强者时,每次我都觉得走了自己选择的道路,但每次都到达您期望的终点。
  “十三年前,我立下誓言: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带御离开——不管过程多么艰辛,我们都会走!十三年后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可以带御离开,却无法甩手不管、潇洒上路,对戚氏不闻不问。这也在您意料当中吧。
  “您病危的时候也念念不忘戚氏的安危,不忘嘱咐我戚氏宗族的未来,其实我根本不必在乎、不必顾惜,什么戚氏的传承、戚家的承续统统与我无关。但‘戚继云’这个名字就是一种标志——戚氏传承百年代代延续,它也是一种封印——戚家兴衰存亡系于一身。任何冠上戚氏宗族族长之名的人都无法随心所欲放纵自己,即便不愿意也身不由自。您刚离开时,戚氏各种事务纷至沓来我没有机会推卸责任;后来一切渐上轨道却曲折频迭,身在其位我无法推卸责任;经过这么多年操持经营,处处替戚氏谋划考虑、时时为戚家揣度安排,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我无力推脱。”
  言御在戚继云身后轻轻叹息,早就听福伯说过虽然戚继云不愿做戚氏族长,不愿经营戚氏企业,但这些年他支撑戚家、经营戚氏从未说过苦、说过累,从未推卸过责任,戚继云是戚氏名副其实的家主和执掌者。戚继云习惯做戚家的支撑,替戚氏谋划、为戚家考虑,同样戚氏、戚家也习惯依赖戚继云,不能没有戚继云。
  只看到琉璃华灯下光彩耀目的盛世奇景的人又怎么能明白身在高位的尊崇者迷离的眼神并不是因为权利迷失了自己而是因为无奈和厌烦。
  “也许您早知道戚家赖以传承的骨肉精髓无形中融入身心后,戚氏宗长的烙印无法推卸的烙在了身上后,我就无法离开。爷爷,您弥留之际那疲惫的叹息和满怀期待的眼神其实是在向往来世的自由吧,因为任何人坐到这个位置上都会被锁链牢牢禁锢了身心、拴住了手脚,再也挣脱不开。
  “我想过救赎,如同被束缚、被圈禁的野兽向往自由,其实真正囚禁我的是心之牢。如果可以不为戚氏担忧、不为戚家考虑我早已经自由,束缚我的是我自己,真正的救赎不是离开而是放下。”
  “爷爷,我已经和御结印了,”戚继云拉过身后的言御,两人一起跪坐在戚峻毅墓前,“您给我的拇指环已经戴在了我们手上。我们彼此守护一生、陪伴一生,您可以瞑目了。我们注定没有子嗣,但我会尽自己的能力选出适合的继任者,教导他、哺育他,让他成为最好的宗长和执掌者。那时我就能真正放下,我和御也可以安心离开。”
  “爷爷,请安息吧。从您把我教导成真正的强者开始,我便是有责任有担当的强者,我会守护戚氏,我会做给您看的。请您相信我。”
  默默注视戚峻毅刚毅的肃容,戚继云希望自己的心意可以传达到天上。
  12-4
  戚继云和言御从墓地返回戚家的路上遭遇杀手的追击。这次追杀的行事方法与十年前如出一辙,只是戚继云和言御都不是十年前的身手,这样的突袭根本构不成威胁,言御一个人便轻松解决。
  是谁派出的杀手,答案毫无悬念。此刻CIP市场的运行渐上轨道,戚氏的发展又创新高峰,商务事宜解决完毕也该是戚继云和戚靖延了结十年前恩恩怨怨的时候了。十年前的事虽因家族背景产生,但对戚继云和言御而言那与家族事物无关,是关乎做人的尊严和生存的权利,是他们与戚靖延间的私人恩怨。
  戚继云和言御做好万全准备一起去找戚靖延,到他经常出没的地方寻找遍寻不着,两人回到戚靖延位于郊外的住处,房门大开一副任人长驱直入的样子。虽然眼前的情形诡异,戚继云和言御艺有所持倒也不畏惧。两人进入房中仔细搜索不见半个人影,戚靖延竟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找不到痕迹。
  “戚靖延会到哪里去?”搜索完整个房子戚继云问道。言御摇头,此时的情景也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两人转回客厅,此时才发现客厅桌上放着一张小纸笺。刚才两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搜索戚靖延上,没注意到桌上有明显留言性质的纸条。
  “后崖观落日,可好?”字条上是一行日本行书,内容是最闲适的邀请,没有称呼,落款处用墨笔勾勒出一只三面妖兽。
  “这是……”看到此言御灵光一闪,很多谜团顿时得解。
  “跟我来,我知道他在哪里。”言御带戚继云向第一次遇到草稚苼的断崖奔去。
  以前言御追踪戚靖延的踪迹时偶然发现了一个可以观落日的断崖,断崖所处的位置和朝向与在“狮原”时的某处很像,言御因为莫名的熟悉感选择那里作为自己小憩的地方,后来在那里遇到了草稚苼,看情景草稚苼经常到那里观景。言御和草稚苼第一次见面时就感觉很亲切,现在想来大部分原因是草稚苼的热络,小部分原因是草稚苼的日本背景。在那样的环境中遇到有类似背景的人,世人都会沉迷于往事吧。
  但那时候言御并没注意到草稚苼言语中的另一层含义,甚至在酒吧谈起“血夜修罗”的前尘旧事言御也没猜到草稚苼的身份。刚才看到草稚苼留言的署名,言御才把一切想通。草稚苼的署名是修罗恶鬼,结合之前的事很容易确定他就是“血夜修罗”。想到此言御心中担忧,“血夜修罗”的功夫十年间变成什么样子没人知道,今天的事凭空多出很多变数。
  很快到达别墅群后山的断崖,言御和戚继云走上崖顶,断崖尽头坐着一个人,看背影正是言御在戚靖延窗外瞥过一眼的神秘人。神秘人旁边侧卧着一个人,是他们一直在找的戚靖延。
  “这个地方的风景很不错,是么?”用和言御第一次见面时说过的话做开场白,草稚苼回头向走上山崖的两人打招呼,他这次说话用的是中文。
  虽然已经猜到草稚苼就是“血夜修罗”,也极可能是那个一直查不到的神秘人,但真的如变脸一般背影和正面给人这么大的反差还是让言御吃了一惊。言御此时才想到与草稚苼一起时草稚苼的背部从未正对过他,这其实是修炼者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措施,却无意间挡住了言御发现真相的机会。
  “是呀,很不错的风景。”言御走上前与草稚苼并列,远眺天边的暮日一寸寸沉入海底,天幕渐渐变得空白。
  “在草稚先生眼中看到的是‘狮原’的落日吧?”
  侧首看一眼身边的言御,草稚苼并未露出太多惊讶,笑笑不答竟是默认。
  趁言御和草稚苼说话的空隙,戚继云检查了侧卧旁边的戚靖延,戚靖延已经气绝多时。
  “戚靖延已经死了?!”戚继云语带疑问满怀讶异,戚靖延死的莫名其妙,草稚苼的表现又太过平静,眼前的景象让人惊疑不定。
  “我记得御君曾经说过:植物可以开出美丽的花是因为有根茎在地里匍匐生长,把美丽和黑暗割裂开来是不对的。”不理会戚继云的惊讶,草稚苼径直对言御道。
  “是的,我说过类似的话。”
  “其实靖延君也是这样。他想要成功却选择错了方向,就像花与根茎一样,根茎在黑暗里匍匐生长而后承担失败的恶果,但根茎也支撑了花的生长。”
  “戚叔怎么死的?”戚继云问道。
  “他喝了秘制的‘魑绝’。”草稚苼回答。
  “草稚先生没想过阻止他么?”戚继云又问。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草稚苼回答的很平静,但事实上过程并非如此简单。戚靖延对草稚苼怀着巨大的执念,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渴望草稚苼会回应他、会给他反败为胜的机会,但这场审批的裁决者是草稚苼,他宣判戚靖延——败诉!戚靖延没有任何希望因此选择死亡。其实从十年前戚靖延救下草稚苼开始,草稚苼便一直怀着不能解脱的恨意,戚靖延竟然不知道,以为草稚苼理所当然会感激他。
  “我很奇怪草稚先生您到底是戚靖延的什么人,是御守么?眼睁睁看着主人死亡不阻止的御守?”戚继云再问。
  “您误会了,我是忠诚的雇佣者,以生命为限向雇主交付忠诚,我有自己的意愿只是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戚继云无语,他不乐见这样的结局。生死的意义并非草稚苼说的那么简单,人类不能做同类的审判者。如十年前一样,戚继云不忿失去尊严像野兽一样被猎杀的人生。但对眼前的事,戚继云毫无办法。
  “现在你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死了么?”言御问,突然有点伤感。
  草稚苼点头,神情说不出的解脱。
  很理解草稚苼此时的心情,言御了悟的点头。
  “不知道‘狮原’的落日是不是还是那时的样子……”草稚苼感慨。
  言御和戚继云默默告辞离开,留草稚苼一个人在断崖上沉思回忆。还未走远,草稚苼突然出声对言御说:“御君,你很幸运,祝福你!”
  “谢谢!”对草稚苼这样深有感触的祝福言御无话可说,只是拉紧了戚继云的手。其实他们真的很幸运,一定会珍惜彼此。
  (正文完结)

  番外:十年前旧事(全)

  苍茫的雨幕,铺天盖地,让人无处可逃。与峭壁急流、暴雨沉淤相比人类的力量渺小的可以忽略不计。
  言御背着戚继云艰难前进。及膝的淤泥黏软滑腻难以借力,铺天盖地的雨幕无边无际分不清方向,伤口因雨水冲刷卷起泛白,沉重的压力让呼吸分外困难。看不清四野的方向,茫然无助,仿若被遗弃于世外,身边的戚继云是言御唯一坚强的理由。
  两人逃避追杀者时戚继云从山坡跌下河中,言御找到戚继云时,他趴伏在河边淤泥中,幸好没被河水冲远。
  “云,坚持住、坚持住……”言御默念,心中万分沉重。刚才面对六个暗杀者时也没像现在这样惶急无措。天气恶劣、地势不明,后有追兵,眼前的戚继云又不知情空如何,言御一心数用,心焦力疲。
  离开河道,终于在地势开阔的山边找到可以容身的山洞,言御带戚继云躲进洞中。言御此时才有时间查看戚继云的情况,确定戚继云只是被水流冲击的昏晕过去,言御放下心来。为戚继云做完简单的急救,言御抽空查看自己的伤口。被大雨冲击的冰冷麻木的四肢逐渐恢复知觉,身上的伤口也抽痛起来,简单做了基本包扎言御搂过戚继云为他取暖。
  刚才与暗杀戚继云的人交手,言御以一敌六,多处受伤,勉强与他们打成平手,而对方的头目还未出手。若不是戚继云滚下山坡,言御不顾性命跟下来,这过程中又有水流冲击,他们现在早被追上恐怕凶多吉少了。
  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体力透支的言御支持不住昏过去。
  “呜呜……御怎么了,御为什么不醒?御不要吓云,呜呜,御醒一醒、御快醒一醒!”
  “云,”言御从昏睡中清醒,此时才发现头昏沉的利害,“别哭,我没事。”
  “嗯,刚才我怎么叫御,御都不醒,吓死云了!”
  “云不要担心。御会保护云的,为了云,御会变强保护云的。”无力感涌上四肢,言御说这些话时感到底气不足,因为刚才险象环生的情况下他没保护好戚继云。
  “御会保护云,御不会离开云,御永远都不离开云,是么?”
  “是的。”言御重重点头。
  “御最好了,云最喜欢御了!”
  “嗯。”
  沉默一会儿,戚继云又道:“刚才那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杀云,为什么要害云?”
  “不要怕,御会保护云的。”
  “为什么,云做错什么,为什么他们都讨厌云?还有戚家的人,他们每天都要云学这学那、做这做那,他们都不喜欢云,呜呜……”
  “那不是云的错。很多人都喜欢云,只是云不知道而已。”言御长叹一声,戚氏宗族内部的事并非云说的讨厌、喜欢这么简单,这次的暗杀事件的始末也很值得推敲。
  “那是御喜欢云么?”
  看着戚继云,言御未语先笑,“喜欢,当然喜欢云。”
  早在那个夏日午后,戚继云的身影便进入言御心底,只是那时是怎样的感情,言御自己也不知道。
  “那御是不是不会逼云做不喜欢做的事情,御在的时候云是不是可以做想做的事情?”
  “嗯,”言御点头,“你想做的事情我都会陪你做。”这个承诺在戚继云和言御第一次见面时,言御便承诺给他了。
  “那好,我也永远陪着御,陪御做想做的事情。”
  言御一怔,不相信地问道:“云,你明白你说的话的意思么?”
  “云当然明白。”戚继云答道。
  看着戚继云认真的样子,言御不知道是喜是忧。戚氏家族有主人与御守禁忌之恋的先例,他们互许承诺彼此结印,生死相随。与普通御守对主人单方面的承诺不同,他们互相承诺生死。也有传说戚氏先祖之所以会与日本浪人定下修炼的约定就是为了让自己的爱人变强。不管传言为何,戚氏确有主人和御守结印的先例。
  “云,这是戚氏族人轻易不用的承诺,只对自己的终生伴侣使用,你知道你说的话的含义么?”
  “我知道它的意义,”戚继云拉起言御的手道,“御喜不喜欢我?”
  看着眼前的戚继云,言御忘不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错愕、讶异的第一印象,不由自主地留恋、宠溺,无法替代的默契、和谐和难以言喻的心动、牵挂……并不是刻意把戚继云的样子镌刻心底,只是不知不觉间已经占据了言御全部身心。
  “喜欢。”言御诚心回答。
  “那我们结印!”听到言御的回答戚继云高兴的将手指扭曲成印象中的样子,等待言御结出手势相印。
  看到戚继云笨拙而又努力的样子,言御一阵窝心,但不知为何又有些微犹豫。正犹豫间,刚刚因震惊实效的耳目重新运作起来,竟听到山洞外远远传来脚步声,不是何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只留淅淅沥沥的余韵。
  “消声!”紧紧搂住戚继云,言御全身紧绷进入戒备状态。
  “御,”戚继云当然知道此时是生命交关的时刻,指指山洞外还在远处搜寻的人影,示意两人离开山洞,不若借外面的自然地势掩藏身形。
  言御点头两人悄悄出洞,沿山路向来人的反方向退走。
  “在这里!这里有他们待过的痕迹。”听到人声在后方聚集,言御、戚继云趁此时难得的机会向山顶跑去。
  “他们就在附近,快,向四面搜索!”
  粗重的喘息,零乱的脚步,森冷的杀意……
  雨丝凌乱,看不到脚下的路;枝杈和叶脉从脸上划过,分不清方向;天色渐渐暗淡,黑幕似乎降下末日……
  如同兽一样被屈辱的追捕、斩杀,身后紧随脚步而来的同类并非救赎而是高高在上的制裁者,生杀予夺……
  内心的绝望比身体的极致疲累更折磨人的意志,无目标的奔跑看不到终点没有休止,数不清的惊恐担忧无法排解渲泄,四肢机械的维持着奔跑的动作意识有离体而出的错觉……
  视线渐渐开阔,路终于跑到尽头,环顾周围两人竟跑到了山顶。身后便是追兵,想再返回已经没有退路。
  “御,怎么办?”
  “你先躲起来,他们不确定我们在一起。”
  “那你呢?”
  “不用管我,我可以应付他们。”
  “御骗我,刚才御和他们交手受了很多伤,这次怎么应付?”戚继云拉着言御的手不肯放开。
  “云,听我说:他们想找的是你,只要你不被他们捉到我就很安全,他们会想通过我捉你。明白么?所以只要你藏好,我们都有救。相信我!”
  “好,我听御的。”
  “藏好,记住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要出声。”
  “好。”
  刚安排好戚继云,追兵已到。没有了后顾之忧,言御此时有背水一战的决心。
  “在这里。”呼应声不断响起,暗杀者逐渐聚到一处,看着言御如同待宰割的羔羊。
  “另一个人呢?”领头的蒙面人问道。
  “只有他一个。”
  “你的主人呢?”蒙面人转问言御。
  “你的手下不是已经回答你了么?”
  “我在问你。”
  “我又不是你的手下,为什么要回答你?”
  “臭小子,活腻了!”上次众人近身缠斗没有用枪的机会,虽然言御受了不少伤,这几个人也不好过。此时言御口气嚣张,新仇旧恨积在一起发作,蒙面人身边的同伙掏出随身的手枪向言御射去。
  戚继云差点儿惊呼出声,只听到“砰——”、“吭——”两声之后半晌无音。从戚继云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山顶发生的事:两声响一声是手枪放空的声音,一声是手枪落地的声音。刚才电光火石之间蒙面人用手中铁尺击落手枪,手枪射偏了方向。
  “先等等,不着急解决他。”蒙面人收回铁尺,随意站到言御面前,“哼,好高的傲气!不愧是戚氏族长专职的御守,不过功夫是不是一样高就难说了。我一直想领教族长专职御守的功夫,看他们有什么资格趾高气扬、占据高位!”
  “恐怕没人会跟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哼哼,”蒙面人也不动怒又对言御道,“这样子是有点无聊,不如我们设个彩头。”
  “什么意思?”
  “如果你赢了我,今天我允许一个人下山,谁都可以。”
  如果对方守诺放一个人下山自然要比两个人闯下山安全很多,对言御来说这是难得的机会送戚继云走,但这是否是试探言御的疑兵之计,言御不得知。
  “如果输了怎么样?”言御问。
  若言御的表情露出异色,蒙面人便会据此揣测推敲戚继云的去向,但此时言御不为所动、言谈如常,蒙面人虽算计落空心中也不禁暗暗叫好。
  “呵呵,赌上所有族长专职御守的名誉怎么样?如果你输了,就证明族长的御守不过是可有可无、毫无价值的无能之辈。”
  这种抹杀御守存在性和价值的结论是身为御守的奇耻大辱,接受这样的挑战等于用比自己生命更珍贵的名誉作赌注,输赢比生死更重要。
  “要求这样的赌注,有意义么?”言御皱紧眉头,眼前的偷袭者对言御的身份诸多非难,这让言御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样的赌注才值得和生命交换,不是么?”
  “可我对你的赌约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你有选择的余地?还是族长的御守脸皮都比较厚,面对现状却不愿承认事实?”
  言御无语,眼前的蒙面人轻易击中言御心中的痛处,此时戚继云和言御身处危境正是御守失职的最好证明。无力感、不够强,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最重要的云,这些心情与其说是自责不如说是窘迫,这是身为御守最窘迫的境地。
  言御暗中盘算:从眼下情景来看,两人想要逃出生天只有尽快解决蒙面人,再最大限度的重创其他人才有机会,这对言御来说几乎不可能。此时想要保全戚继云只能选择相信蒙面人的赌注,兵行险招、以命相搏才能有一丝希望,但蒙面人既然肯下这样的赌注必然是有把握获胜又怎么会让言御赢。此时进退两难,言御没有其它办法,眼前一战在所难免。
  打定主意言御对蒙面人道:“不用激我,虽然我对你的赌约没兴趣但有用的东西我也不会错过。至于赌约,如果我赢了你,你们立刻停止搜捕下山离开,我会束手就擒!”
  “好,我答应你。”言御的要求早在蒙面人预料之中。
  “我们比什么?”
  “以武斗定输赢怎么样?”
  “好。”
  “御——”言御说的话戚继云听得一清二楚,言御竟然用舍弃自己的方法救戚继云,一时间震惊、羞愤、愧疚、难过各种情绪折磨着戚继云,让他无法呼吸。难怪刚才在山洞中言御不急于与戚继云结印,那时言御已经想到了现在生死的局面。
  话音落言御的软剑和蒙面人的铁尺斗到一处,绞缠格杀花样百出,跳跃腾挪各尽其能,虽然戚继云看不懂言御两人打斗的精髓,但森冷的杀气和招式中的狠绝平地陡起,戚继云躲藏在远处也能感觉到寒气。
  此时言御以命相搏、心无旁骛,锐利如锋、势不可挡,原本十分的能力被他发挥到十二分,与蒙面人对阵处处占据上风。蒙面人越打越心惊,没想到言御竟然如此勇猛。之前,言御与其他六个人对战时,蒙面人曾仔细观察过言御的套路,虽然很扎手但料想经过一下午时间的体力消耗,言御必然心焦体弱、不堪一击,所以存了轻忽之心。但没想到言御身处死地不仅没气馁还激起求生意志,与蒙面人缠斗更是愈战愈勇,蒙面人始料不及。以武相争,输赢只在一念之间,言御和蒙面人的心理差异造就场中此时的输赢结果。
  言御一鼓作气剑刺蒙面人左臂,蒙面人心神一凛再无杂念,挥尺隔开言御软剑翻手招式立变,只见铁尺舞出朵朵银花,精妙绝伦、处处杀机,言御退避不及被尺风划出三处血痕,鲜血淋漓。
  紧张注视着场中的变化,戚继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看到言御被铁尺划伤,戚继云恨自己帮不上忙,只能拖累言御。
  再看此时场中情景,言御的处境更加危急。蒙面人是言御目前仅见的高手,招式老辣、诡谲凌厉,一击得中立刻抢回场中主动权。蒙面人不给言御喘息的机会,接连出手,招式精妙变化已经超出了言御的预料。一时间言御只能被动接招,连连受挫,身上的伤口也由几处增加为几十处,伤口处鲜血外涌,远看去象个血人一样。
  “御、御,坚持住!”戚继云焦急万分却是一点忙都帮不上,“御是为了我才这样,要是我也很强御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戚继云狠狠锤地,懊恼不已,此时却毫无办法。
  言御勉力坚持无回手余地,蒙面人攻势激烈每招出必建功,场中强弱对比明显,戚继云远观焦急异常,围观的其它暗杀者则兴奋异常。
  言御的血刺红了戚继云的双眼,看到言御苦撑不下跪倒在地,戚继云无法坐视不管。
  言御总是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事,即便超出他肩膀承受的力量也不让戚继云分担,用关心、保护的借口把戚继云隔离在安全事件外,戚继云无法触及言御不想他接触的方面,被排除在戚继云最关心的问题外。御守是守护主人的人,是单方面的付出,彼此结印的主人和御守会互相守护。在山洞中他们结印没有成功,但对戚继云来说结印是否成功与关心言御没有关系,希望言御平安的想法、保护言御的想法早就在戚继云的心中扎根。
  “御,我会保护你不受伤。”戚继云打定主意,悄悄向言御移近,杀手们看到言御败落兴奋异常忽略了戚继云靠近的气息。
  “不过如此。”蒙面人转动手中的铁尺冷笑睥睨,轻忽的几个字严重挫伤言御的自尊心,也许蒙面人更重视、显得更讶异能让言御心里好受一点,但显然蒙面人吝啬于如此做为。
  “原来族长的御守是这种水准,难怪……”未说出口的话比说出口的辱骂更让人无地自容,言御拼尽全力跃起,招式未使全,又被蒙面人击倒。
  “别作无谓的挣扎。”驻定的语气让被羞辱的感觉成倍增加。
  “怎么,不相信还是无法面对事实?”蒙面人说的是事实,变强保护主人这是御守无法推脱的责任,言御无法否认,因而有更多的愧疚和自责。
  “御,我救你!你们快放开御!”戚继云的喊声在场外响起,众人看向声源,发现刚才打斗中掉落的手枪在戚继云手上,此时他正用手枪指着站在中央的蒙面人。
  “云,不是告诉你不要出来么?”言御此时除了身体受制外更有心理上的负担。
  “御受伤了,我怎么可能不管!”
  “云,你忘记我说过什么了?”
  “没忘,但云也没法看御受伤不救御。”
  竟然因为与戚继云的羁绊深厚出现眼前难控制的情况,言御有口难言。
  “不要太目中无人,凭你手中的枪就能和言御一起逃出去么?别异想天开了!”蒙面人一挥手其它杀手慢慢向戚继云包围。
  此时言御自顾不暇根本没办法救助戚继云,看着杀手们渐渐缩小包围圈,戚继云此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被杀手逼迫,戚继云慢慢后退,离场中的言御和用枪指着的蒙面人方向越来越远。
  “云,不要往后退!”戚继云听声音惊疑的向后看去,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退到山崖边。趁戚继云走神,杀手悄悄掩上前争抢手枪,仓促间来不及考虑戚继云扣动扳机,子弹竟准确射中蒙面人,蒙面人不相信的看着身上的弹孔萎顿于地,言御的压力立消。
  惊喜未完变故又生,受手枪的冲击力影响戚继云向后滑出小半步竟然是生死一线,山崖边的土石松散,戚继云在松软的土石上站立不稳,身体摇晃向后倾去,眼见就要滚落山下。言御离得远来不及救助,戚继云身边诸多杀手可伸手救人却无人伸手。
  “啊——云——”言御眼睁睁的看着戚继云从山崖边陨落,那一刻的遗憾、悲痛烧红了言御的双目。
  “我要……你们都给云偿命!”言御双眼赤红,软剑一拎疯了似的向杀手们冲去。言御这次缠斗只求能杀人、不顾性命,几个杀手围攻言御竟制服不了他。
  “少爷、少爷你在哪儿?少爷……”山路上隐隐传来人声,是追寻戚继云和言御下落的戚家人。
  短时间内无法制服言御,而且领头的蒙面人又被戚继云击毙,剩下的杀手没有心思逗留击伤言御后分散离开,离开前带走了蒙面人的尸体。
  虽然后来戚继云被人救回,因为恰巧跌落在半山腰的树杈上没受很大的伤,但对言御而言没保护好戚继云是不争的事实,这件事对言御的影响十分深远巨大。


  番外二:兄友弟恭
  戚家老宅共有三十多间房子,由戚氏先祖先后扩建、增建而成,老宅临近无名的小山丘,被戚家买作私产。戚家老宅的前厅和院子很大,可以用来举行宴请或用作朋友聚会的地方。戚继云不常在戚家老宅举行宴会,但身在商场,很多时候免不了应酬宴客。
  戚氏企业从创建至今历经风雨,一百周年的周年庆典是戚氏的大日子,对于整个A?T综合经贸区而言也是具有重要意义的日子。戚氏的百年庆典在戚家老宅举行,宴会上聚集了A?T经贸区几乎所有商界名人,方震海、汤文、谢欢也在邀请之列。
  虽然“东舜商贸”刚被很有影响力的商业杂志评为年度最有发展潜力和最具实力的企业,和“诚威”、“世嘉”、“戚氏”三家企业共同分享了这个美誉,方震海对于突然收获的商誉和声誉并没有太多感觉。与“诚威”、“世嘉”、“戚氏”三家存续多年的企业不同,“东舜商贸”是方震海白手起家辛苦多年亲手创建的。“东舜商贸”的发展之路才刚刚开始,用朝气蓬勃、潜力无限来形容并不过分,但与根深叶茂、历经风浪的三家企业比起来并不算什么,现在并不是“东舜商贸”骄傲松懈的时候。
  被称为“商业四子”的四个人——方震海、汤文、谢欢、戚继云,分别在不同场合下彼此见过面,戚继云和方震海、汤文分别见过,方震海和谢欢在工作中打过交道,戚继云和谢欢、方震海和汤文都只在报纸或刊物上见过彼此,现实中没做过接触。
  戚继云不喜欢宴会应酬的场面,虽然作为宴请的主人必须在大厅中和来宾寒暄,但戚继云心中很厌烦这些没有意义的虚伪客套。
  方震海很早就到了宴会现场,和戚继云打过招呼后到花园中和其他来宾聊天。与戚继云厌倦商业宴请的情况相反,方震海对待每次商业宴请的态度都很认真。百年戚氏根深叶茂,百年庆典上被邀请的来宾、嘉宾也都是在商圈中具有一定地位和影响力的人。方震海参加戚氏百年庆典除了内心对戚氏企业的尊敬之外也有自己的商业目的。
  方震海和刚认识的某著名商业期刊主编聊天时身后传来爽朗的笑声,方震海闻声回头,看到陌生的年青男人正背对自己和几个年青女士一起聊天,看样子似乎相谈甚欢。方震海笑笑转身不以为意,继续和商业期刊的主编闲聊。每个宴会上都有一些言行夸张、喜欢引人注目的人,方震海不排斥但也不欣赏。耀眼的人群通常是得意少年和不知人间疾苦的世家子的去处,方震海并没有优越的家庭背景可以炫耀,手中的每一分收获、每一次成功都是辛勤努力的结果。
  商业期刊主编似乎对传出笑声的人群很感兴趣,频频投以视线关注。看到对方似乎无心再交谈下去,方震海索性停下不言。期刊主编对方震海的不悦并无所觉,方震海索性大度的送上顺水人情,笑着对面前的期刊主编道:“那边是您认识的朋友吧,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期刊主编闻言尴尬笑笑道:“不是很熟、不是很熟……呵呵,那边说话的是汤总——‘诚威’的少东家,很少有刊物能得到采访‘诚威’高层的机会。刚才有些失态了,真不好意思。”
  方震海不介意的笑笑,虽然心中不悦,也表现出适当的大度和体谅。“东舜商贸”发展过程中遇到过无数艰辛,方震海没成功以前常常遭人白眼,一个人被人尊重的程度、被人重视的程度往往和成功的程度成正比,幸福和快乐则取决于物质和金钱,这些是方震海从小就知道的道理。虽然“东舜商贸”已经具备了一定规模,但还达不到万众瞩目的程度,也没有让世人环绕拱护、诚惶诚恐的资本。
  方震海知道自己的野心很大,想要的东西很多,但是不管得到了多少却永远不会满足,内心的欲望和渴望空洞的可怕,完全没有踏实的感觉,也永远没有幸福感。也许这和方震海幼年贫苦的生活有关,方震海想:如果他童年的生活幸福、安定,就不会像现在一样时刻感觉不安;同为“商业四子”,如果他像其他三个人一样有优渥的家世,就不会像现在一样永远没有满足感,时刻被空洞、空虚的感觉折磨。
  期刊主编见状重新捡起话题,恢复热络的态度对方震海道:“‘诚威’的汤总和您都是‘商业四子’,你们彼此没见过面、彼此不认识吗?”
  说到“商业四子”倒是引起了方震海的兴趣,虽然方震海、汤文、谢欢、戚继云四个人分别在不同场合下彼此见过面,但其实并没有凑到一起过,尽管方震海和戚继云认识,和谢欢的关系也不错,但真正说起“商业四子”这个称呼其实只是好事之人的戏称,四个人间的关系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么亲近。
  听期刊主编提起,方震海再次看向汤文的方向,此时汤文已经不在原地。
  “‘商业四子’中的人啊……”方震海口中念着几个人的名字转身,心中不无遗憾。
  方震海转身时碰到旁边走过的人,对方两个人一起,被方震海撞到的人手里正拿着酒杯。方震海和那人同时一愣,那人手里的酒全洒到了衣襟上。
  没等方震海反应过来,旁边的人对方震海喊道:“你怎么走路的,没看见旁边有人经过吗!撞到人也不说声对不起,光愣着发呆!”
  方震海的衣服也被对方的酒弄脏,两人仓促间碰到对方说不上谁对谁错,方震海让对方抢白的说不出话来。方震海迟疑的另一个原因是说话的人是汤文,虽然彼此算不上认识,但同为“商业四子”而且似乎被撞的人对汤文很重要,方震海并不想口出恶言,为此与汤文交恶。
  方震海顿了顿正打算息事宁人开口道歉,身后传来谢欢的声音。谢欢远远的道:“汤小狗,你又在向谁嚎叫?你喜欢打抱不平的毛病还没变啊,小心哪天咬到自己人。年纪一大把了还像个小孩儿,难怪汤老太爷天天骂你不长进。”
  方震海和谢欢倒是彼此熟悉,听他的话似乎和汤文的关系也很亲近,有谢欢在汤文应该不会太为难自己,方震海因此放下心来。
  谢欢走到几人面前,看清撞人的是方震海,猛的一拍巴掌道:“哈哈,真让我说准了。汤小狗,你真咬到认识的人了。阿文,快过来认人,这位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方震海‘方哥’,咱们‘商业四子’里的大哥。你不是想和方哥认识吗,怎么看新闻图片时认识,见到真人反而不认识了?”
  汤文愣了愣道:“不准再叫我‘汤小狗’,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怎么还念叨在嘴边。我比你大好几岁呢,你天天‘小狗’、‘小狗’的叫,到底我像个孩子还是你像个孩子啊?”
  谢欢摸摸鼻子不说话,方震海听了在一旁暗笑不已。汤文训完谢欢才转头对方震海道:“方哥,真不好意思,没认出你来。刚才我和同伴走的急,咱们不小心撞到都是无心,一点小事儿彼此都别太放在心上。”
  方震海正想息事宁人,对这样的结果求之不得,闻言笑着答应下来。
  宴会刚开始不久,方震海和汤文同伴的衣服都溅上酒渍,谢欢看了道:“不知道戚家老宅里有没有地方可以清理衣服上的污渍,不如咱们去找东主借两套衣服用,这样你们就不用带着满身酒气到处晃了。”
  杯里的酒大部分洒在汤文同伴身上,方震海身上只溅了一小部分,方震海的礼服颜色偏深,简单清理一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方震海听完谢欢的话连说不用,汤文和谢欢偏要拉着方震海一起,看样子比方震海还要紧张身上的衣服和在宴会中的形象。
  无法推辞两人的好意,方震海道:“花园这边的灯比较暗,我身上的酒渍不很明显,不清理更换也没什么问题,你们不用太担心。”
  汤文道:“穿着脏衣服怎么会舒服呢,如果能更换还是换一下好。请佣人清理干净用不了太多时间,很快就好。”
  谢欢旁若无人的搭着方震海的肩膀道:“你是‘商业四子’之一,你的形象关乎我们‘商业四子’的形象,怎么能不慎重呢。而且你还是我们‘商业四子’的老大,如果满身酒气到处晃……啧啧,不仅是你,我们都会感觉很没面子的。”
  汤文伸手拍在谢欢脑袋上,道:“你现在的样子最没形象了,‘商业四子’的面子迟早被你丢光。”
  听两人这么说,方震海只得答应下来。
  方震海原以为世家子弟很不容易相处,没想到很快就和汤文、谢欢变得熟悉,被两人称为“大哥”、被亲切的调侃,汤文、谢欢两人似乎毫无理由的对方震海好。和方震海想的不同,“商业四子”这个称呼并不是一句戏言、不具任何意义,因为使用同一个名字,在四人间似乎产生了亲近的联系。
  方震海几人一起往室内走,此时方震海才想起刚才一直一起聊天的期刊总编,见到汤文、谢欢后,方震海没再找到机会和期刊总编说话。
  方震海回头看向期刊总编的方向,发现对方正一脸艳羡的看着几人一起。不等方震海说话,期刊总编忙殷勤的道:“你们果然是一起的……您有事去忙吧,不用管我,我一个人就好、一个人就好。”
  此时方震海才发现,几人站一起说话聊天无意间聚集了众人的视线,他和汤文、谢欢一起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
  方震海一愣,不知为何突然开始珍惜“商业四子”这个名字和这个名字在四个人间产生的亲切联系。
  几人边走边聊,谢欢随口道:“你们谁和戚继云比较熟,向他去借衣服吧。”
  谢欢说完,方震海、汤文同时默然,谢欢讶异的看着两人道:“你们不会想让我去跟他说吧,我之前压根儿没和他说过话。你们谁和他更熟一些,总不会都不熟吧?天啊,他可是我们‘商业四子’之一呢!”
  方震海道:“我们之前见过面,但不是很熟悉。”
  汤文直接道:“点头之交。”
  谢欢一副夸张的表情道:“怎么会这样……那‘商业四子’这个名字怎么来的,总不会是谁凭空想出来解闷的吧?”
  方震海失笑,其实不久之前方震海的想法和谢欢说的很像。
  汤文顿了顿道:“只有你会有这么无聊的想法。”
  谢欢紧接着哀嚎道:“那你们说点不无聊的事给我听吧。”
  方震海想想道:“还是我去和他说吧,有你们的面子在,我想他不会拒绝的。”
  汤文和谢欢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汤文道:“方哥替我们出面说话、给我们排忧解难,很有大哥的气派啊。方哥,以后你要多照顾小弟啊。”
  谢欢在一旁连连点头。
  方震海笑道:“被你们叫‘大哥’自然要帮你们了。以后叫我‘震海’吧,别叫‘方哥’了,叫名字更亲一些。”
  汤文忙说好,谢欢道:“那大哥也称呼我们的名字吧,汤文是‘阿文’,我是‘阿欢’,大哥说这样好不好?”
  方震海笑着点头。
  最终方震海没去找戚继云借衣服,去和戚继云商量借衣服的是谢欢,谢欢说“商业四子”中只有他没和戚继云正式见面说过话,这次是彼此认识的好机会,而且四个人难得能凑到一起,不如把戚继云叫来和大家一起说话。
  夸张戏谑的性格作祟,谢欢见戚继云前想一定要让戚继云吃惊、让戚继云对自己印象深刻。谢欢一个人来到前厅,看见戚继云正和刚到达宴会的商界耆老寒暄。宴会开始了一段时间,大部分嘉宾已经到场,戚继云的神情却若有所失,似乎正期盼着什么人到来。
  谢欢见状心中一动,拉过旁边经过的侍者道:“你捎个口信给戚总,让他去门厅外面,那里正有人在等他,是他最想见的人。”
  侍者疑惑的看着谢欢,谢欢抬手拍拍侍者的肩膀,催着他往戚继云的方向走,口中道:“你向戚总说,他会明白的。”
  侍者和戚继云说完,戚继云很快撇下正在聊天的嘉宾向老宅出口的方向走去。谢欢看着戚继云匆忙的背影心中暗笑,跟在戚继云后面出了老宅。
  戚继云走出老宅焦急的向四周观望,周围安静空旷不见人影。戚继云自嘲的笑笑心中无比失望,明知道言御正在日本修行此刻不会回来,仍忍不住期盼这个时刻——戚氏百年庆典的时候言御能陪在身边。
  戚继云失落的往回走,路过前厅被藏在一边的谢欢从后面猛的抱住,不等谢欢将玩笑开完,戚继云已经第一反应的把谢欢摔到地上。
  谢欢被戚继云摔的很重,惨叫一声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福伯正巧从屋里出来,看到眼前的情景万分惊讶,忙招呼人将谢欢扶起。谢欢被戚继云摔倒时扭到了腰,虽然被人扶着依然痛的站不直身体。
  福伯严肃的盯着戚继云道:“少爷,武功是用来锄强扶弱、济危救困的,不是用来逞强斗狠、伤害无辜的。”
  戚继云一窒转头问谢欢道:“你是什么人,是不是你给我送了假消息,刚才为什么突然偷袭我?”
  福伯闻言也看向谢欢,谢欢被人扶着委屈的道:“我不过是想和你开个玩笑,谁知道你的反应这么激烈啊。方震海、汤文、你还有我,我们四个不是被称为‘商业四子’吗,我只是想和你打个招呼认识你。”
  “‘商业四子’?”戚继云疑惑的看向福伯,福伯也露出疑问的表情。
  旁边扶着谢欢的张杰出声道:“谢董说的可能是商业杂志最近刊登出的评论文章,‘东舜’、‘诚威’、‘世嘉’、‘戚氏’四家企业被评为A?T经贸区最有发展潜力和实力的公司,四家企业的掌管者——方总裁、汤总、谢董和您被引用这篇评论文章的其他刊物称为‘商业四子’。”
  戚继云对谢欢露出歉意的表情,平时戚继云虽然时常关注媒体消息,但对商业期刊和杂志上的评论文章却看的很少,不知道他和其他三个人被一起称为“商业四子”。
  戚继云对谢欢道:“很抱歉伤了你,之前并不知道有‘商业四子’的说法,没想到你会突然冲出来说话。你的伤怎么样了,严不严重?”
  谢欢扭着眉毛道:“好像……好像扭到腰了,痛死我了。哎呦——好像要断掉了。你的反应也太快了吧,你怎么用这么大的力气摔人啊。今天震海、阿文也在,本想找你一起说话聊天,彼此认识一下的,谁知你……哎呦,痛死了……你、你、你,普通人哪受得了这么大的力气啊!”
  福伯忙派人送谢欢到医院做检查,之后谢欢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才出院,被接回谢家后又在家里休养了很久。福伯责怪戚继云不该出手太重,普通人很难承受戚继云全力一击,想到谢欢说的话,戚继云心中颇为愧疚。
  谢欢离开前告诉戚继云,方震海和汤文的同伴需要更换礼服。戚继云在宴会中找到两人,向两人打过招呼后派人领他们到楼上的客室换衣服,换下来的脏衣服让戚家佣人清理,洗熨整理后再交还两人。
  虽然被同称为“商业四子”,戚继云对方震海、汤文的态度并不比平时热络多少,也许是本性如此,也许因为戚俊毅曾经说过的话,对于不确定能保护的东西和不确定能永远留在身边的东西,戚继云从不过多关心。除了言御外,这个世上没有戚继云认为值得关注和真正想留在身边的人。
  (番外二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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