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1-29(Sun)

时有落花至

时有落花至
  作者:十二王爷

  第一章

  红衣女鬼的面孔开始扭曲,身周森森蓝光剧烈波动,在黑暗中瑟缩发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嘶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你分明不是道士也不是妖怪……身上的气息那么平常,怎么可能……”
  我停住了向前走的脚步,托起一团白光,嘿嘿一笑:“你不知道的事儿多着呢。来来。乖乖束手就擒罢……”
  女鬼脸色大变,刚欲后退,我挥挥手,那团白光弥漫而上笼上了它。白光渐渐凝实,化作数圈白练,牢牢将它束缚其中,动弹不得。
  我不紧不慢轻捻手指,身上泛起与白练同色的光:“既然是来抓你的,那么我自我介绍一下。”白光愈发强烈,先前脸上的胡子麻子皱纹尽数消散,风干柿子皮般的面皮抖一抖露出了本仙使俊美温润的脸。山里小风一吹白衣袂翻飞,我在女鬼呆滞的目光里飘飘然道:“我乃仙界蕊珠宫五华仙帝座下左护法子归,奉仙帝之命特来降你。”
  其实区区一只山中作祟害了那么区区几个过路人的小鬼,兴不起风作不起浪,原本根本用不着本仙使亲自下界降伏。若要细论起来,怎么着这捉鬼的差事也不该落到我专司四时花令蕊珠宫的头上。
  可是它偏偏的就成了本仙使的行当。
  这事儿说起来十分牵强。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一天半前人间应该是七夕,玉帝老儿把所有上仙聚到一处喝酒,提供给牛郎织女绝佳无人干扰的相会环境。五华仙帝作为天庭中颇有威望的几位上上仙之一,自然要赴会,顺带还捎上了我。
  玉帝酒宴帖子下下来时我正坐在树梢啃鸭腿,不亦乐乎之时感觉到五华仙帝的气息从树下晃过,立时屏住呼吸,在繁密的枝叶里自以为隐藏的天衣无缝。树底下一片安静,我刚要再探头出去看,身后有人不紧不慢,施施然笑道:“子归。”
  我毛骨悚然。五华仙帝负着手,轻飘飘地冲我微笑:“方才东溟仙君慕名来本座府中一尝人间新上的江南贡鸭。听说此鸭肉质鲜嫩味美万分期待坐上了桌,待端上来后蓦然发现贡鸭四肢神化皆无。让本座很是一阵无颜。子归可知是怎么回事儿么?”
  我手中的半只鸭腿吧嗒一声,掉了。我搽搽泛着油光的嘴,道:“不。属下不知。”
  五华仙帝一笑,伸出白皙修长的仙爪,拎住我的衣领,去赴了玉帝的酒会。
  酒会上有不少好东西,青玉案上摆了满满一桌子好吃食。我对着一桌子的珍馐佳肴口水飞如瀑布,玉帝仙官们谈笑喝酒视美食如粪土,无一人动筷。我在五华仙帝身边偏座坐着,几次蠢蠢欲动,终于忍不住毅然向糖醋鲫鱼伸出了筷子。筷子尖儿还没沾到,一柄玉骨折扇不紧不慢横了过来。我向左。折扇向左。我向右。折扇拐了个弯儿向右。
  我眯眼回首。五华仙帝笑吟吟望着我,唇形一抿,摆明了是在道:“不准。”
  本仙使大度,不屑与他计较,更何况玉帝酒会上众目睽睽,总得给上司留几分面子。于是我忍了。又枯坐了数个时辰,口水流尽昏昏欲睡之时,玉帝老儿终于执起筷子,拨拉了一下面前的填肚烧鸡。我一下振奋了,立时也抓起筷子开动。五华仙帝悠然道:“吃慢些,莫噎死。”
  我自然懒得理他,只当没听见。就在我抓向第六个蟠桃时,一柄玉骨折扇又挡了过来。五华仙帝笑盈盈望着我:“该吃饱了罢?”那神情那语调,简直像在逗猪。
  我嚼着乳猪脚道:“还成,五六分罢。”
  五华仙帝笑了一声,紧接着施施然起身,冲玉帝老儿和其它上仙们一礼:“小仙身体稍有不适,现行一步。诸位慢聊。”
  我尚未反应过来,一只手抓着鸡翅一只手抓着筷子,嚼着乳猪脚看他走远。五华仙帝将走出殿门的时候停步回头,冲我笑道:“左护法是否该陪同本座一同回宫,把房瓦抹上一抹?”
  我愣了一愣,没反应过来话先出口:“成。”手中鸡翅想放又不舍得放,脑子一混沌,把油汪汪的鸡翅往袖口里一揣。此动作一出,大殿中登时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我面不改色地起身,追向五华仙帝。
  五华仙帝没施仙术,花哨的衣摆在和风里不紧不慢的荡,我可劲儿赶,追着直到蕊珠宫门外。门外小仙见了躬身道仙帝好左护法好。五华仙帝悠悠踱步。我在后头紧赶慢赶跟着。走到回廊,一路没吭声的五华仙帝住了脚,再回头,依旧是一张笑盈盈的脸。
  “子归护法。可以开始了……在盈露殿汲水,把房瓦抹的干净些,给你一天时间,可够用?”
  我愣了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大怒。他丫玩真的??
  我仰头看光亮的能倒映阳光的宫瓦。五华仙帝道:“看着干净。实际上也落了几十年的尘土了。”
  五华仙帝摇着扇子,一副纯真的嘴脸,道:“用法术,总不比人力抹的干净……这宫瓦本座早就想找谁一抹,可是蕊珠宫内男丁稀少,宫墙颇高,又不好让姑娘们在上头抹。所以怜香惜玉的子归护法,拜托你了。”
  我跺跺脚就要找他拼命。五华仙帝笑眯眯地抬了抬爪子,天边霎时飘来一朵小云,在我头顶打了个小闪,雷光萦绕颇有向下蔓延之势。
  我抬眼看了看,想,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本仙使不屑和他计较。身为一个优秀的仙,胸襟宽广也是必修课。
  卯日星君从我头顶缓缓的过,人间已是正午。我抹完一片屋瓦,抬眼看看茫茫无际跃跃待抹的蕊珠宫偏殿们,悲伤地叹了口气。五华仙帝悠悠从主殿门边晃过,在盛放的杏树旁站住脚,眉眼弯弯仰头看我。
  “左边左边,右边右边……唉,再左边……”
  我额头青筋竖起,袖子里有个什么硌着,我顺手摸出来想也不想朝他狷丽俊美的小白脸砸去:“格老子的闪边儿去!!”
  五华仙帝眉毛梢都没动一下,笑吟吟地坦然地望着那只泛着油光的朝他飞去的鸡翅膀。
  有人在我上方笑道:“早听闻蕊珠宫五华仙帝的左护法脾性暴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第二章

  五华仙帝扬眉,冲半天空的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头一拱手,笑道:“广源老儿,来本座宫中次数多了,竟连正门也懒得绕了。”说话间鸡翅膀已到他眼前,他眼都不眨,身周涌上淡淡红光,鸡翅膀迎面撞上,登时被摊开老远。
  我仰脖子顺着鸡翅膀飞走的方向望去,抹布在手里头被风刮的一晃一晃。高人啊。上仙啊。
  广源真人摸着胡子道:“这次是有大事儿,所以小仙一时失态就走了空门,仙帝莫怪。”飘飘然落地,看都没看本仙使一眼:“小仙今儿,是来找仙帝借左护法一用。”
  我甩甩手里头的抹布,斜眼向下瞄。
  五华仙帝笑道:“老儿要向本座借左护法,原因何在?”
  广源真人面有难色地道:“是这样。仙帝也晓得小仙的太清宫专司人间鬼怪玄法之事。近日来人间出了一女鬼,其冤气之大非同一般,专藏于祠庙中祸害路人性命,其采阳补阴之法可谓极其残忍。地府阴司降它不住,上报天庭,于是小仙就接手了这女鬼一案。原本来说这案子再简单不过,派个弟子把它一捉就结了。可是罢……玉帝又刚刚下旨,道我等贵为仙者,要以苍茫之心包容万物。这话头撂到我太清宫里头,就是捉了它又不能伤了它也不能就地正法,得捉回来说服教育。这人间的女鬼狡诈多端,小仙欲派低级小弟子去降,怕为那女鬼所害,派高级大弟子去降,又怕大弟子收敛不住仙气,那女鬼闻风而逃。再加上万一年轻人一激动下手重了点儿,这女鬼的命可就难保了……”
  广源真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被两个仙蛾迎入偏殿茶厅落座,顿了一顿,目光越过廊柱直接看到在对面房顶上头的我的身上,继续道:“……小仙走访了整个天庭,就数仙帝坐下的左护法子归仙使仙气最为……咳,不明显。便是小仙若想查探左护法的仙气尚且不易。所以小仙来向仙帝借左护法一用,不知仙帝可舍得?”
  我大怒。什么叫仙气不明显??本仙使分明是仙光灼灼的上仙!
  五华仙帝抬眼,笑眯眯冲我勾了勾指头。我登时身子一空,眼前花了花,下一瞬就倚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我还没反应过来,登时扑鼻的花香,浓郁却不刺鼻。眯起眼一看,果然是五华仙帝。我当下站直身子,一肘子向后拐去。
  五华仙帝微一侧身轻松闪过,好整以暇拍了拍我的肩头,道:“仙气稀薄,法力想必也不甚牢靠。广源老儿就如此放心让子归去降那法力高深的女鬼?”
  我竖起眼,抬脚就要往五华仙帝脚面上踩。广源老儿连忙制住我:“左护法稍安勿躁。左护法仙气内敛,深藏不露,能入的五华仙帝坐下的又岂能是等闲之辈?”
  五华仙帝似笑非笑弯起眼望向我,“哦?”了一声:“深藏不露?”我挺直了腰杆儿向他证明本仙使的男儿内涵和铁骨铮铮。五华仙帝端起茶盅浅饮了一口,道:“那好罢。”
  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在矮凳上蹲着,使牙签掏了掏牙。女鬼被捆妖锁绑成了一只粽子,在墙角扭动挣扎。我斜眼一瞥,起身,晃到它面前,朝它伸出手。
  女鬼见状,眼一闭牙一咬,缩起脖子不畏不惧。它收起了青面獠牙的模样,看长相阳寿未尽时也该是个一笑能撂倒一城再笑能撂倒一国的美人,这么一闭眼,颇有些贞洁烈女的形容。我拧起眉毛。本仙使的样子当真像饥渴到连鬼都不放过么?
  手一收,我果断干脆地又蹲回矮凳上。看你挣扎的可怜想给你松了绑算了,居然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爷爷懒得管你。
  女鬼又缩回角落挣扎。我在这个山上临时找到的破旧小屋里蹲着望窗外,又打了个呵欠。想起广源老儿说等捉到了就用仙术传音告诉他。我一捉到女鬼就已经传音给了他。他在天上磨蹭磨蹭,下完那盘棋再喝上两杯出门茶,一边喝一遍把弟子仙童们叫道一处做报告般吩咐些杂七杂八。出了门照例慢悠悠晃到天锡殿算算衣服鞋子怎样穿戴最佳,拂尘拿在左手还是右手,走南天门时走左边右边还是中间。一番折腾下来,大抵凡间也就一年了。我搓搓下巴,考虑是不是先租所宅子安顿,毕竟要是在这草屋住上一年也忒过寒酸。
  草屋的门被人轻叩两下。有人在门外道:“二爷,老爷让小的们来接您回府。”
  门外头站着两三个家丁打扮的壮汉,为首的一人身量挺高,见我开门,冲我一揖道:“二爷,回府罢。老爷让小的们来迎您。”
  二爷?老爷?
  我瞅着门口的家丁的脸,并不记得见过。又或是一来人间时间错乱了一错,让本仙使体验了一把成仙前哪辈子的生活?
  看了看身后漏顶的破草屋,再看看家丁身后华盖小轿。我向打头的那一人道:“你叫什么?”
  那人躬身:“小的刘德。”
  我颔首,转身进屋。女鬼在墙角裹着捆妖锁挣扎,我念了个法诀,女鬼的身形渐淡,最后只剩下一团白绳似的捆妖锁。从破了的窗纸向外天空看,晴空朗朗,天高云淡,人间时节逢秋,什么都刚刚好。
  刘德在轿子前头引路,晃晃悠悠地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天将黑之前到了一所宅院外。
  宅院建的颇气派,朱门金环,白墙黑瓦。下了轿子,一路上尽见着下人,见了我躬身唤一句二爷好。刘德和轿夫在大门边就退下了,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引我绕过一个个回廊,终于到了一扇门前。
  管家敲了两下门,道:“老爷,二爷回来了。”
  屋内传来不咸不淡“嗯”的一声。只这一声,让我稍稍定了心。
  这声儿再熟悉不过。单是这朝夕相处的几千年间,这调调我也听了无数遍。
  管家道了一声有事吩咐后退下了。我一把拍开镂空梅花纹的木门,嘿然道:“你怎的当上老爷了?神神叨叨的吓我一跳。”
  门后是一间书房,干净敞亮。向阳的墙上开着一扇窗。现下是深秋冬初,敞着窗能望见窗外头园子里成片的白菊繁盛。五华仙帝就那么着好整以暇在窗边立着,袍襟绣着金色牡丹纹,大红衣袍,无比花哨无比晃眼,要多俗气有多俗气。闻声转过的脸狷丽俊美,恍若天人,姣好的眉眼一弯,笑吟吟道:“回来了?不错,很快。”
  我合上门,按了一按,露牙笑道:“哪有你快。”

  第三章

  五华仙帝就那么完整的负手站在这所人间大宅的书房门前,笑眯眯地道:“不快。这所宅子是早就在人间置办好了的,只是略加齐整了一下罢了。”黑发半束,锦衣玉扇,倒还真有几分凡间纨绔弟子的模样。
  我还想说什么,他抬手,扇端指了指我手中拎着的一团白绳样的东西:“先不说别的。这东西,你怎的就这样拎来了?”
  我把那团白绳丢到他面前:“无妨,这鬼吸了不少阳气尚未来得及消化,晒一晒也好,有益于身体健康。”
  白绳动了动,渐渐的覆上一层白光,变得似真似幻。白光中缚着女鬼,奄奄一息缩在那里。五华仙帝瞧了瞧,笑吟吟地道:“落在你手里,也算它倒运。”
  我扯过张椅子坐下,道:“广源老儿说要以德服鬼,可没说在以德服之前不能先折腾折腾。”
  五华仙帝晃了晃扇子,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打开,匣中泛出淡淡红光,笼罩了整间书房。女鬼低呼一声,一眨眼被收入匣中。捆妖锁散落,失了光泽。
  我把捆妖锁收回腰间。五华仙帝扣上玉匣的细纽,收回袖中,弯起眼道:“广源老儿宫中起了点事儿,大抵要拖上那么几日。我近来刚好无事,便来凡间监督一下左护法,省的左护法流连人间,豁然忘返。”
  我翘起一条腿,哼了一声,道:“那缭斓知了师弟,可多谢关照了。”
  五华仙帝本名唤作缭斓,也的确是我的师弟。现在同在凡间,没那些个天条束着,本仙使自然放得开手脚,也没必要像在天庭那样给他当下人。不仅不当,本仙使还要翻身当大爷,好好算算这几千年来他小子压迫我对我指手划脚的总账。反正总归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不算白不算。
  五华仙帝笑吟吟一扬眉,不置可否。
  五华仙帝在凡间未飞升时的确是我的师弟,算年岁,我还比他长了几岁。
  我自小时孤儿,在明月观中长大。明月观当年是座十分宏伟繁荣的道观,地处北斗山腰,风水宝地。明月观中到了我那一辈是“子”字。我是孤儿,无父无母无名无姓,师傅掐算一番道叫“子归”方好,于是我道号子归,名字也叫子归。
  “子”一辈是观中最小的一辈。这一辈中加上我统共十一人,我排头位,底下子斋子漱子衿子钦子君子墨子凉子彻子秋子晨一字排开。当老大的日子十分闲适,生活乐不思蜀。然后又一天,师傅把一个男童领到我面前,道这是十二师弟,道号子缭。
  我张口说:“知了?”然后被师傅以质疑大长老通天玄法为由,关了一天的小黑屋,面壁思过。
  原来他的道号竟是大长老起的。从那之后我默默把这一天紧闭的账算到了他的头上。每次叫“子缭师弟”也会刚刚好不小心的叫成“知了师弟”。身为大师兄的我一叫,余下的十个师弟也便跟着一起叫。到后来四处张望不见师傅时,索性连“师弟”二字也一并省了去,张口就唤“知了。”
  子缭便是五华仙帝,年幼的时候着实长得十分粉嫩,贵气昭然,一副皇室公子哥儿的派头。在我偷溜下山听得的话本里,他这类的定是家族内部纷争,为了掩人耳目,送来观中当弟子,风头过了再接回去。于是我心安理得一天天知了知了的叫下去,想既然是公子哥儿出来磨砺,我这也算是帮他,帮他磨砺脸皮。
  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子缭师弟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可怜兮兮梨花带雨,我每每叫他知了,他总是扬起纯良的笑脸唤一声大师兄,不见恼也不见怒,搞的我十分无趣。
  子凉偷偷说:“大师兄,我听说富贵人家的小孩一般都少年老成,他一定是现在面子上不说,等着他家人来接的时候,一并算总账。”
  闻言,我觉得子缭近日来格外好脾气的种种疑点蓦然的都说通了,心中豁然开朗。原来敢情这小子是蹲那儿等着我呐?
  我气势汹汹的挽起袖子去找子缭。他站在道观桃苑左脚的桃树下,见我,粲然一笑:“大师兄。”笑的无比纯良无比无辜,让我登时感觉自己的嘴脸无比狰狞。
  我粗着嗓子道:“你不练功,在这儿干嘛?”
  子缭笑道:“师傅说我可以歇了。我方才过来的。”
  我依旧粗声粗气地“嗯”了一声。子缭看着我,道:“大师兄,其实如果唤我的道号实在别扭的话,你可以唤我俗家的名字。我叫缭斓。”
  子缭,缭斓,五华。一个个花哨无比。
  当时我想,有那么一个软柿子来捏也不错。大不了等他找人来秋后算账时我跑便是。总归两条腿还是自己的。
  后来想其实是我多虑了。我刻刻提防,提防到了他飞升成仙,也未见有人来秋后算账。
  缭斓飞升的那年还不到而立之年,而我也刚二十有八。那天下午晴空朗朗,我在树干上躺着打呵欠犯懒,一抬眼便看见他身周气色霞光交映,灿然夺目,锦衣玉冠,飘飘然地从我躺的这棵树的树顶掠过,飞升成仙了。
  他这一升全观皆震惊。师傅长老们把弟子们集到一处,排队摸一把缭斓飞升时打坐的青石,还名曰沾仙气引福缘。又以数道红符镇之,做了个大法会,祈福问天,末了把所有弟子们赶回卧房,打坐练功,借仙气引紫气东来,定能大大提升修为。
  我向来对成仙不甚感冒,被驱逐会卧房后盘腿坐在床上打呵欠。当时天色已晚,窗子没关。我透过窗棂看月亮银白,清辉如洗,突然的有些落寞。成仙了从此便天上人间,再见也难了。不过说来缭斓也挺惨,就这么着的被丢在明月观十数年。看来他这种的就是人们常说的“弃夫”没错。
  落寞着落寞着,我突然身周一轻,四肢百骸涌入天地灵气,足聚三花脚踏祥云,也飞升了。
  飞升前我想,明月观从此定将发达了,一天之内出了两个仙。

  第四章

  凡间有句俗话叫做“风水轮流转。”缭斓飞升,摇身一变成了五华仙帝,掌管蕊珠宫。而我由于仙气稀薄,各宫各座推来推去,最后还是缭斓笑吟吟开口,提我去了他的蕊珠宫,做了个左护法。
  其实对于这一职位我颇不满。先不论同一天飞升的师兄师弟的地位天差地别。缭斓在仙界的名号,说气派了是五华仙帝,说通俗点儿是花神,在人间还有一别号叫花仙子。他的蕊珠宫,说通俗点儿,在人间话本里,直接叫成了百花殿。
  一大老爷们儿上了天直接成了花仙子,让我十分的不齿与牙酸。他的左护法我,也该成了话本里头的护花使者。更何况缭斓就是一凡胎,压根儿与花无亲无故,又从哪儿拐来了“花神”的名头?
  我每每问他,他总是一脸高深莫测的笑。他不说我便也懒得问,总归被叫做花仙子的不是我。在蕊珠宫挂着个虚衔混吃混喝的日子也挺好。那么就这样罢。无须多计较。
  就这么着过了几千年。
  人间时节转眼换,刚来时还是冬初,第二日就飘起了鹅毛般的雪。我在被子里一觉睡到晌午,被冻起来时先看到花里胡哨的床帐,接着就看见了更加花里胡哨的缭斓。
  缭斓懒散倚在梨花木桌边,一盅银针袅袅升起白烟,在白烟中晃眼一笑:“睡的怎样?”大开的窗扇里能看见外头白茫茫一片,树条挂上银白煞是好看。
  我没犹豫,当下抄起枕头朝他的脸砸去:“人家在睡觉你丫居然开窗?”
  缭斓笑吟吟接住,到手里掂了一掂:“实心的都用来砸人,子归你真狠心呐……”
  我一头扎回被子里,没理会他油嘴滑舌,道:“什么时候了?”
  缭斓道:“不多时就要午膳了,还不起么?”
  我感觉眼皮一阵阵沉重,头痛欲裂。困意漫上来,挥了挥手道:“不了。我还要睡,别吵我。”闭眼埋下头。
  迷糊间感到一只手抬起我的后脑,把枕头塞了过来,温声道:“睡罢。”
  我直觉那不是缭斓。依他丫平素阴阳怪气的语调,若他真能有朝一日这么温柔我还真得去上两柱香感谢佛祖点化。
  我想睁眼看一看,但是眼皮酸胀,死活撑不开。那只手又覆上我的额头。这次听清了,缭斓的声音道:“可是很乏?睡罢。”
  我想,奶奶的真是见鬼了。缭斓居然也会这么正经。看来醒了有机会一定得去庙里上两柱香。不晓得几千年了人间的寺庙变样子没有,门边是不是还有卖鸡蛋面的小摊。
  一觉醒来,人间芳菲遍地,冬去春来。
  窗边一个丫鬟模样的小丫头猛地“啊”了一声。我尚未完全清醒,被她这一叫吓的滞了滞。小丫头还没待我反应过来,撒欢儿地窜到门边一把推开,朝外头扯开了嗓子嚷:“二爷醒啦!都收工莫哭了!”
  她吼了后外头安静了少顷,紧接着涌起脚步声,唰啦啦挤进来一大堆人,把床和裹着被子的我团团围住,用打量旱田里蓦然发现的一只青蛙的眼神打量我,看得我发毛。
  我咳了一声道:“你们……怎了?”
  听见我说话,一群人的目光愈发诡异了。静立了片刻,为首的似乎是那天领我进来的管家老头儿突然两膝一软,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对天嘶声道:“老天有眼……二爷终于醒了……”
  我被这阵势震的向床内缩了缩,一挪身子,身周刷啦刷啦响。我低头看,身上穿的一身行头颇为面熟。似乎某年某月,我还是道士的时候,跟随师兄们外出替人做超度法会时匆匆一瞥,上好水梨木清漆棺材匣子里那位公子哥儿身上穿的,也是那么一套。
  我抬眼四望,一屋子的白。方才第一眼看到的小丫鬟绑着白发带,揩了揩泪眼递上来一杯热茶:“二爷……喝口茶润润嗓子罢……”
  我推开她,一把掀起被子翻身下床,在一干人差异的目光中大吼:“缭斓那个混蛋呢?哪儿呢??”
  中庭长着棵桃树,此时开的正盛,灼灼的映红了半边天。
  缭斓一脸春意盎然地在桃树底下站着,一头黑亮的发风骚地将束未束,软软垂在肩侧腰后,见了我,笑盈盈招手:“来。”
  我杀气腾腾杀将过去,刚要揪住他的领子问个明白,缭斓悠悠对身旁风干橘子皮脸的道袍老头儿道:“这位便是家弟。”
  老头儿的橘子皮老脸奇异的扭了一扭,半眯的眼睁圆望我。老头儿的面皮着实有够磕碜,和缭斓两相一站,纯粹成了个布景儿,衬得缭斓愈发花哨。被缭斓一晃眼,我一开始都没注意还有一老头儿。飞升几千年再见道袍顿觉十分亲切,此时他看我,我也回他一笑。老头儿见我笑,表情愈发诡异。
  缭斓又对我道:“这位风中鹤道长,正在与我商讨逆天做法救活你之道。”
  我一身丧服还没扒下来,定住脚,道:“救活?”
  缭斓负手望了望天,又荡漾地笑了:“是呢。那日你一觉睡去竟连日不醒,用尽了法子也没能把你弄起来……多亏了风道长云游路过此地,一查之下发现你的魂魄已被鬼差勾了去,阳寿已尽,只是暗里有玄法通天之人相助,才存了一口气儿下来……”
  风道长拿袖子搽搽额头:“是,贫道法术浅薄,廖老爷、二爷见笑了。”
  缭斓道:“风道长又一番掐算,识破天机。你阳寿已尽,替你维系的那人此举已是逆天,不久天劫必至,会连累到这一城老小……”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于是,风道长决定舍己为人,以万两黄金为引,逆天做法,只他一人修为尽散,救这一城生灵一救。”
  我骤然了悟。难怪乍听说我醒来一个个都欢欣鼓舞,敢情不是因为我魅力无边,而是因为我一死他们就都得跟着遭殃。
  风道长继续用袖子搽额头,搽完额头又搽颊侧:“是,不过幸好二爷阴德无边,阎王定是念二爷积德有功,于是又将二爷放了回来……贫道恭喜二爷了。”
  我闻言十分淡定,又道:“那么这个呢?”晃一晃胳膊,寿衣唰啦啦响。
  风道长搽着汗道:“这个……这个是贫道怕二爷还未醒天劫圣君就已下界设劫,所以建议廖老爷先装成二爷已大去来掩盖上一时……也便贫道做法……”
  我眉梢动了动:“天劫圣君?”
  风道长道:“是。二爷有所不知,天劫圣君乃仙界专门设劫的上仙。”
  我望天,道:“那么掌管凡间花令的仙呢?”
  风道长的橘子皮老脸抖了一抖:“二爷说的,可是那百花仙子?”
  闻言,我一口气没憋住,笑的排山倒海。
  百花仙子缭斓笑吟吟把我推到一边儿,对风道长一拱手:“总之家弟能醒,也多亏了道长的吉言。在下感激不尽,定当重谢。今日天色已晚,就算道长不愿在下也非再留道长一晚。”
  风道长谦虚地笑了笑,捻起须子,“呵呵”笑了两声:“那贫道就谢过廖老爷了。”

  第五章

  当晚缭斓在花厅设宴,全府上下拆了白绸,一片的欢欣鼓舞。
  他设的宴我没去,双手枕着后脑,跷腿在床上闭目养神。天黑了小丫鬟想进来掌灯,叫了我几声不应,便出去了。晚风从窗棂灌进来,不晓得又过了多久,屋内的蜡烛被人点亮了。有人站在床前,许久没有言语。
  我闭着眼,道:“晚宴散了?”
  缭斓“嗯”了一声,在床沿坐下,冰凉的指腹轻触我的额心,道:“怎么会这样的?”
  我漫不经心道:“法力尽失而已。”
  缭斓的眸光闪了闪,点在我额心的手指涌进来一股暖流,笑吟吟道:“难怪今天那个老道士说话你没有动手暗算。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踹了一脚被子,道:“本仙使慈悲为怀,就不和他计较了……要不你以为他在那信口胡绉我能放过他?还什么天劫圣君……天庭几时有了个天劫圣君?唉,真丢道士的脸。”
  缭斓没吭声。额心依旧有暖流不断涌入,我沉默,身周敛上一层属于五华仙帝的红光,四肢百骸暖意融融,却始终无法把那股暖意交汇到一起。我道:“停罢。没用。”
  缭斓顿了顿,收了手,悠然弯起眼:“也罢。反正你那点儿法力有了跟没有也无甚区别。”
  我没睁眼,抬起一脚朝他踹去。知道肯定踹不到他,所以我放心大胆地朝他的脸踹。
  缭斓果然没中招,笑眯眯地闪过,手腕微翻按住我的肩,挟着花香的气息凑过来:“子归……”
  我蓦地睁眼,对着只有咫尺之遥的一张脸瞪圆了眼睛。缭斓不紧不慢悠悠地弯起眼。我瞪了半晌,道:“……这样看来你的脸好大。”
  缭斓依旧是笑,长发滑下一缕,软软垂在我肩侧。骨节匀称的手从我唇上若有若无地掠过,滑过颈项,毫不犹豫地向下,扯开了我的领口。
  我打电一样弹起来,贴到床内侧的墙上,领口大敞生生地凉,惊悚地瞪着他:“你你你……”
  缭斓施施然抱起胳膊,身周有意无意地漫上一层红光,和蔼地道:“子归……回来,躺下。”
  我下意识地又向里缩了一缩,贴烧饼一样扒在墙上。缭斓眸光闪了闪,悠然一笑,茶几上的和田玉瓜棱茶盅登时无声碎成八瓣,切瓜一样碎的颇均匀。
  缭斓再妖娆一笑,勾勾手指:“过来罢?”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本仙君不怕他,可好歹也好照顾一下小师弟的面子以及他所剩无几的自尊。
  我一整士气,一往无前地迎头扎了过去。缭斓迎面捉住我的肩膀,眼在我脸上细细一打量,心满意足地笑了。爪子毫不客气地扯开我的外跑又去扯中衣。只剩里衣的时候他的动作止住了。我更悲壮地闭紧了眼。缭斓的气息缓缓压过来,在半空中定住。我在心里鼓劲儿呐喊二十年后爷爷还是一个好仙到第三遍时他才终于动了,紧接着一床薄被拢上我的身子。被角掖了掖,缭斓从床沿起身,撩一撩垂在胸前的发,环抱胳膊俯视着我,眯起眼风轻云淡地绽出一个笑:
  “宽衣完了。子归师兄。我侍候的你可算满意?”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缭斓摸摸下巴:“哎呀。莫非子归师兄还想我做些别的什么么……这么一脸迷茫……”
  我当下从被筒里伸出一只脚朝他踹去:“滚!”
  第二天一早,缭斓在茶厅悠悠品茶,见我一脸晦气地跨进来,一挑眉,道:“可是失眠了?如此大的黑眼圈。”
  他边上的侧首落座这一个老头,风干橘子皮的老脸,见了我山羊胡须抖了一抖,道:“失眠不是小事儿。得治。”
  我一眼剜向缭斓又剜向风道长。缭斓笑吟吟一比风道长:“风道长昨日连夜休息祖传玄法大彻大悟,免费用仙术在府中一探,发现此地原是血光冲天、黄泉惨案之所,因与我投缘不忍袖手旁观,所以决定为我留下,作法平息怨气,以免危机我廖氏祖上风水。”
  廖氏?
  我扬了扬眉,在一边坐下,灌了一口茶水,道:“那真多谢风道长了……风道长法术高超,定能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风道长掂须笑道:“二爷过奖了。贫道不是魔教中人,只愿有一天能功法大成,飞升成仙。”
  我没什么诚意地“哈哈”笑了一声:“风道长仙法高深,那一天只怕不远。我先在这里预祝了。”
  他这种道士若能成仙,那么广源老儿定是瞎了他的老眼。几千年刚过人间的道士便不成气候到了如此,着实令我这个老辈颇忧心。
  风道长笑道:“贫道借二爷吉言了。”
  缭斓“哧”的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
  自从成仙以来,应该是还在当道士的时候,我一向睡的着吃的香,哪怕是尚在凡间的少年时代,记忆力也只一次彻夜未眠。
  所以这一次的失眠,失眠的本仙使相当郁闷。
  缭斓装模作样地带风道长去探访民情打探此宅所谓的那段血光冲天惨绝人寰的血泪史,一直未回。我顶着黑眼圈一头扎回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睡的迷迷糊糊之时,有一人在旁边怯怯喊我:“二爷……二爷醒醒……”
  我一睁眼瞧见那日乍醒来时见到的小丫鬟的脸,此时白发带换成了鹅黄的,衬得又娇俏了些许。
  小丫鬟触及我的目光,脸飞速的红了一红,呐呐道:“二爷……正厅有人非要见老爷,可是老爷还没回来……他们说不见到老爷就不走……您快去看一看罢。”
  我在床上又翻了两翻,顶着一肚子清梦被扰的火气披衣下床,头发也没束,大刀阔斧杀到正厅。正厅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一脸财大气粗的土财主模样。身侧站着两个窈窕女子,面皮一成熟一稚嫩,明摆着的两株水灵灵的娇艳母女花。男子一张猪也似的脸扭过来,站起身,笑容满面地冲我抱抱拳:“廖老爷?久仰久仰。”
  我拧起眉毛,阴惨惨地道:“你认错人了,家兄不在,在下是他弟弟。”
  男子一脸笑登时化成了尴尬。
  我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管家奉了茶过来,附在我耳边低声道:“这是李员外和其妻女,今日非要来见老爷一见。”
  我颔首,对这李员外挥挥手:“你且坐下说。”
  李员外应了一声坐下,又挤出笑来:“敢问二爷,廖老爷是去忙何事了?”
  我搓搓下巴,朝管家道:“大哥是去莺语楼找暖阳姑娘了怎的?”管家忙躬身道:“小的不知。”我自言自语道:“如若不是去莺语楼,那么定是在红袖招的珠珠那里,再不然就是在逸翠阁……”笑着瞥过李员外三人登时无比精彩的面皮,霭声道:“看这个情况家兄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他通常是找完了一位姑娘再找一位,一去几时回来也没个准儿。李员外有何事不妨先说与我转达,不劳烦李员外苦苦相侯了。”
  李员外身侧站着的少女咬了咬下唇,刚要说话,被妇人扯住袖子晃了晃。李员外使袖子掩住口咳了一声,道:“在下斗胆问一句……廖老爷的盛名传遍京城,就是不晓得其品行如何?”
  我从眼角看了一眼那个满面涨红的少女。身姿玲珑面庞清丽,略显稚嫩,大抵十四五岁年纪,水灵灵的杏核眼直瞪着我,似是要过来与我拼命。我顿了一顿,笑道:“其实家兄人不错,就是花了点儿乱了点儿没常性了点儿爱始乱终弃了点儿。不过毕竟是男子,好去勾栏男女通吃为博美人一笑不惜千金也不算过分……”
  少女甩开妇人的手,红着眼眶冲我嚷嚷:“你胡说!落哥哥他才不是那样的人!”
  我看她:“落哥哥?”
  李员外忙道:“小女不通礼数,二爷莫怪。如若在下记得不错,廖老爷可是名为'落'罢?”
  我滞了滞。
  姓廖名落,廖落。落哥哥。好的很。
  我翘起腿,邪气一笑:“听李小姐这话的意思,似是比我这个朝夕相处多少年的弟弟还要了解家兄?你们亲密到何种景况了?在下还是提醒李小姐一句。家兄十四岁开荤,这么多年来可不曾对人认真过,通常是见了就玩儿玩儿了就扔……李小姐可小心了。”
  李员外的脸色变了一变:“二爷。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斜起嘴角一笑:“就是这么个意思。”
  李员外的脸登时赤橙黄绿篮靛紫变了个遍,一轮轮回来后蓦然扭头转向自家闺女,颤声道:“你……可是说过那一夜雨中被歹人所劫,第二日醒来发现廖老爷把你安顿在一张床上还换了湿衣?”
  姑娘的一张脸立时红透,泪水涌了上来:“爹……!连您也不相信女儿了?!”
  李员外张了张口。姑娘跺了跺脚,扭头掩面而去。李员外忙起身对我道:“在下先行离开了,今日之事,二爷只当没发生过罢。”带着夫人急匆匆追出去。
  我眯着眼看他们扭出去,打了个呵欠。

  第六章

  小丫鬟自我出卧房就一直跟着,方才在一旁当了半天的布景儿,此时十分乖觉,蹭到我身后,用梳子梳理我一直披着的头发,细细唤了一声:“二爷。”
  我道:“怎了?”
  小丫鬟用一根发带把我的头发简单束住,嘟嘟囔囔地道:“老爷是不会对那李家的丫头做什么的……”
  我懒洋洋“嗯”了一声。缭斓他倒还想做什么。天庭的天规摆在那儿,谅他五华仙帝也不敢怎样。
  小丫鬟愤愤地道:“自打老爷腊月回府,这档子事儿都不晓得碰上多少桩了……尤其您……呃,睡着的那段日子,老爷三天两头的往市集上跑,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再加上老爷的相貌在这扬州城里也再挑不出第二个……先开始还好,到后来老爷每次出门一定都有待嫁姑娘在老爷路过的途中遇险,分明是故意的嘛!二爷您不晓得,前几日单这自家把女儿送上门来的就让老爷忙的要命。这几日才消停了些,谁知今日……”
  我抠了抠鼻子,咧嘴:“哎哟哎哟。不错嘛。那家伙倒还正义的很。”唰的起身,大步绕过回廊。小丫鬟不明所以的在我背后跟着。我一脚踹开缭斓的房门,一如所料的花哨,扑鼻子一股子照理说只有才姑娘房里才有的香。
  小丫鬟道:“二爷……您要做什么?”
  我一屁股在床上坐下,翘起脚晃了晃,笑道:“突然想起许久没涮澡了。你且打盆水来,我洗洗脚先。”
  小丫鬟有些没反应过来,睁圆了眼看我,半晌“哦”了一声,转身去打水。我瞄着她的后背,道:“顺带把你家老爷洗脸巾捎来,我瞻仰瞻仰。”
  小丫鬟的身形顿住了,凄凄楚楚转回头来看我。我阴惨惨地把手刀往脖子上一抹:“最好听话。”
  小丫鬟悲壮地点头,大刀阔斧撞出了门。
  用缭斓的洗脸巾擦脚擦的本仙使十分欢乐。小丫鬟心虚的在一旁絮絮叨叨:“二爷,这样不好,要是被老爷发现……这样真的不好……”
  我挥挥手,道:“不妨事,大不了我的擦脚巾赔给他擦脸。”
  小丫鬟憋笑憋得十分辛苦,半晌挤出一个扭曲的表情:“是……”
  也不晓得缭斓几时回来的。总之第二日我起床时,晃到饭厅吃早饭时,他悠悠然坐在那里,见了我,扬了扬眉,笑道:“二弟早。”
  我懒散“嗯”了一声,趴在桌上连连打呵欠。自打初来人间那时以来,法力始终没恢复,一日比一日嗜睡,现在竟像个凡人一般手脚无力。
  缭斓瞧了瞧我,笑吟吟拍拍手:“拿来给二爷看看,便去布置罢。”
  有人应了一声,呈上来一个托盘。托盘中央叠着的方方正正的一块东西颇为面熟。我嘀咕一声:“什么玩意儿?”伸手去掀。一掀之下顿住了。缭斓笑眯眯地道:“眼看花朝节将至,扬州城逢花朝节有赏红的规矩。二弟的门前树枝上也该挂了什么花布条儿为好。这块布锦是扬州最大的织锦庄出的上品,别人刚送来,为兄还尚未用过。又听下人说二弟对此物爱不释手……”弯着眼对端着托盘的丫鬟道:“挂上去罢。结打的好看些……”
  我当下扯住丫鬟的袖子:“且慢!”开玩笑,让本仙使在房门口挂一块擦脚布?
  缭斓端着茶杯,带着笑意的眸光瞟过来:“嗯?”
  我诚恳地道:“多谢大哥好意了。只不过再门口挂个东西我不习惯,再加上身为人弟,不能夺大哥之爱啊~”
  缭斓笑的一脸阴损:“无妨无妨,只要二弟喜欢,为兄哪怕牺牲也甘之如饴。”
  我就这么着的眼睁睁的看着一块擦过本仙使仙足的花手绢光明正大系到了紧邻我门边的枝条上,风一吹飘飘然地晃。
  我忍了。身为师兄。
  进门的时候花手绢随着小风漾过来,出门的时候花手绢又随着小风漾回去。海棠的枝儿被花手绢压得可怜巴巴。转眼花朝节将至,全府上下的树条花枝上全挂上了红符流苏。我站在海棠旁,对丫鬟道:“整个府内的花都装点的富丽堂皇。看惯了那些个再乍一看这一块破布压海棠还是别有一番风味。”而且还是擦脚布。
  缭斓听见了笑:“好好的'一树梨花压海棠',怎的一经你的口恁的如此不堪?”
  我捋捋不存在的胡须,仙风道骨地道:“红尘许多事,本不该自寻烦恼……”神色一敛笑嘻嘻凑近,“你若不想我再诋毁名句,便把这花手绢摘了罢,没必要整日听我胡诌还心烦不是?”
  风道长不知几时踱了过来,苦口婆心地道:“二爷,何必拂了廖贤弟的一番好意?”
  从廖老爷转成了廖贤弟。我斜眼看看捋须微笑的风道长。让几千年寿数的五华仙帝管他叫兄台,他倒真不怕折了寿数。
  缭斓眯眼笑了笑,骨节匀称的手指微捻了捻,天边飘来一朵小云,不大不小刚好罩住我的天灵盖,咔咔打了两个小闪。缭斓望着我,一脸奸邪扯着嘴角道:“子归。你想把那个东西摘了么……”
  为人兄长,大度的本仙使道:“大哥的红头如此特别,我一向爱不释手,怎么舍得摘?”
  风道长看着瞬间飞来的小云眼睛直了直:“这是……”
  “风兄。”我猜缭斓心里也一定打着要把这老小子整折寿的主意,笑吟吟地把这俩字儿咬得无比清晰无比顺口,“忘了告诉风兄了……这宅子向来异相甚多,我们都习惯了。若不是风兄查探出这是此宅怨气过重,小弟还不晓得要被蒙蔽多少年呐……”
  风道长眯起眼,若有所思地盯着那片瞬间消散的云,道:“怪哉怪哉……廖贤弟放心,贫道定当竭尽全力。花朝节后五日便是百年难遇的纯阳之日,到时我们在宅院四周布上法阵,贫道再以祖传镇妖术……”
  我的后槽牙有些痒有些酸,十分的想磨。缭斓弯起眼,扬起唇,听的如沐春风,心旷神怡。
  那块抹过本仙使仙足的花手绢于是依然心安理得地挂在本仙使卧房门口的海棠枝子上,和着春风,飘飘荡荡。
  风道长自此在府中过的十分悠闲自在,赏花赏鸟再赏赏府里的姑娘,怡然自得。我一看见他直接回避,免得增长夜间趁他睡着灌他蜡油的冲动。面对风道长的诸如走访查探风水的邀请缭斓倒是十分乐意奉陪一脸荡漾。让人想不想歪都难。
  花朝节转眼就要到。晚上我黑着灯火,仰面躺在床上,闭着眼吹风。缭斓来我房间从来不走正门。窗棂处微的红光一闪,床前多了一个花哨的影子,挟了一屋子的花香。
  我眼都懒得抬,指了指外室:“桌上有刚上的毛尖,要喝自己去倒。”
  缭斓低笑一声,温润的手指触上了我的额心,缓声道:“感觉可还好?”
  我打了个呵欠道:“好的很。就是法力没恢复体质弱了些手脚无力了些而已。”
  缭斓点在我额心的手指上的暖意渐涨,包裹住了我的全身。我抬眼瞧了瞧他,严肃道:“你打算就由着那老头儿在这里折腾?”
  缭斓不置可否地弯起眼。
  我发现我越来越看不透他了。应该说是自几千年前明月道观中初见,我与他年龄相差不多,都还是孩童大小的时候到现在。我都一直没能看透他过。只不过几千年时间中他故弄玄虚的本事和脸皮的厚度在时光的磨砺下飞速增长,比之凡人时代的朦胧懵懂,现今更添了一层纱。还是那种江南制造的乳白的天蚕纱,戳不透,看不真切。
  我眯起眼看他,突然的想起来几千年来竟都习惯了有这个人在身边。咂咂嘴,道:“知了师弟。”
  缭斓收了手,笑吟吟一扬眉:“嗯?”
  我坐起来看他。月华下他的一张脸倒真有那么几分狷丽俊美,不过若说是扬州第一,未免也夸张了点儿。也兴许是看了几千年所以不觉着有啥好看了?细细一看他这脸,我倒真不明白府里的丫鬟们脸红时议论的那些什么般般入画天人之姿是从何看出来的。
  不过,总归还是顺眼,活了几千年见过的人里,也只有看到他我才会安心。
  缭斓没有言语,眉眼弯弯任我盯着他看,一身月华清淡。花香里我不自觉身体前倾,手缓缓抚上他的脸颊,低声道:“不晓得你用这张脸勾引那些个姑娘的时候,又该是怎样的表情……”

  第七章

  缭斓潋滟的眸子弯起来,悠悠道:“子归……你可想试试么?”
  他一出声,我才反应过来,原来一伤感一寂静,本仙使居然对一个雄性伸了爪子。我咳了一声,收回手:“不想。”
  缭斓笑了,伸手按住我的肩,望着我:“这个~由不得你~”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我登时感觉从后脑勺麻到脚后跟,生生的抖了一地鸡皮疙瘩。缭斓扬起唇,手上微一用力,把我按倒在床上。
  我僵了僵,口齿都有些不利落:“你你你……你别忘了天条……仙不能动凡情的,你……”
  缭斓俯下身轻咬我的耳垂,低笑:“天条……”
  低沉慵懒的声音在耳畔,挟着浓郁的花香。我登时感觉面颊火烫,咬牙道:“你不怕天条我还怕!起来!”手肘格到他面前,“你给我起来!”
  缭斓一手抓住我的手腕,按在我头顶上方。抿唇看我,眸光幽深。我竖起眼睛瞪他。缭斓顿了半晌,妥协地轻叹了一口气。低头轻触了触我的唇,声音淡然:
  “三千六百四十年了……我的子归。”
  我脑子里嗡嗡的响,张了张口,道:“……什么三千啥啥的?”
  缭斓起身,弯起眼,眸光又澄透如初。轻轻松开我,直起身子,笑道:“没什么……好好休息罢。夜安。”
  我盯着他又一闪消失,手抚上嘴唇,想,莫非他就是盼了这一口盼了三千多年?
  胡思乱想头脑紊乱自然又是彻夜未眠。第二日我又顶着两个黑眼圈晃到饭厅。小丫鬟忍着笑给我盛饭。我嚼着胡萝卜,总觉着少了什么,对丫鬟道:“这里是不是该还有什么?”
  小丫鬟乍一听愣了愣,迷茫看了一圈,道:“二爷说的可是老爷?”
  我恍然大悟。难怪今天的早饭吃的如此欢乐舒坦,原来是因为缭斓不在。
  春天百花齐绽,艳丽浓郁,咄咄逼人。吃过饭我在外头背着手晃了一圈,再晃回饭厅。缭斓的碗筷依旧好好的搁在那里,动都没动过。
  我眯眼看了看天,抬脚向书房走。书房门掩在一丛花里,跟以往没什么区别。我在门前站了站,伸手推门。眼前蓦然一花,我定睛看,面前的是一堵墙,书房的门在墙的另一头,仍是跟以往没什么区别。
  我再眯了眯眼,四处踱了几步,在一棵杏树下站住脚,仰天看了看,身周白光大盛一掌拍向树干。
  一刹那四周空气扭曲了一下,面前的光景渐渐的晕开,露出书房的摆设。书房大敞的窗前,五华仙帝侧对着我悠然坐在书桌前品茶,闻声抬眸,张口一句道:“哟哟……法力恢复了?”
  我抱起胳膊,笑道:“方才看到仙帝精心布置的繁花阵,法力就蓦然的就自己回来了……帝座可是失望了?一不小心打扰了吶。”
  五华仙帝笑吟吟扬起眉:“哦?打扰?”
  书桌旁还站着一个女子,淡淡的眉,身姿纤弱,眉目如画。水灵的杏眼看到我,漾一漾,福一福身:“明烟见过左护法。”
  我颔首,道:“梅仙。多日不见。”
  蕊珠宫乃仙界五华仙帝的居所,司凡间四时花令。蕊珠宫主人五华仙帝缭斓花仙子是头儿,花仙子座下有左右护法,位次仅居五华仙帝之下。左护法正统是人间的道士子归我,右护法是凤君的儿子凤翔相翎。左右护法之下有四大花瑞,梅、兰、竹、菊。这位梅仙明烟是四大花瑞之首,平素对五华仙帝缭斓粘的十分之紧,俩人明里暗里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含情脉脉的我头皮发麻。此时这孤男寡女的独处一室,又加上身在凡间暂时没必要顾忌天条,着实让人浮想联翩。
  五华仙帝笑眯眯喝茶,一眼瞥见我在他和梅仙之间来回游移的目光,心满意足地笑了。白皙修长的手将向来都风骚大敞的领口又拢严了些,道:“子归,你不去四处走走,来这里找本座做什么?”
  我呲牙笑了笑:“属下的确是饭后四处走走来的,谁知一不小心就走到了帝座的书房~帝座倒是好兴致,与梅仙设了繁花阵在书房喝茶。”
  “否。”五华仙帝笑吟吟地拍了拍桌上的一摞公函:“多日未回天上,今日百花诞辰将到宫中事务繁多,所以梅仙不辞辛劳帮本座送了下来……本座批阅公函怕人打扰,所以设了繁花阵求个清静罢了……”
  梅仙澄净的眸子动了动,脸颊红了,深深埋下头去:“帝座言重了。替帝座分担宫内事物本是属下分内之事。”
  我眉毛动了动,对梅仙道:“你且回去罢。这里有我照应着。”
  梅仙道了一声“是”,退出门外,顺手带上了门,门余下一缝里极快地看了看五华仙帝,眸光水波盈盈欲说害羞。合上了门。
  我想了想,抬手在门上施了道法障。缭斓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低声道:“可是用过早膳了?”
  我麻出一身鸡皮疙瘩,抬起手肘向后拐去:“闪一边儿去!”
  这一记肘子拐的不轻,灌足了本仙使失而复得压抑许久的法力,一肘既出十分之痛快。缭斓自然不会中招,轻飘飘扬了扬袖子化解,顺势放开了我,笑道:“法力恢复的不错。”
  我转了转手腕,尖酸道:“还好。听梅仙的话,你的右护法相翎整天都待在凤君那儿,倒像是凤君的护法了~啧啧。可叹某人好歹身为花仙子上仙,连个护法都留不住。”
  缭斓闻言,爪子又搭上了我的腰:“不妨事儿。”手微用力,我一个没站稳,被他带到怀里,结结实实坐到了他腿上。缭斓从身后环住我,贴着我耳畔低笑道:“本座有左护法就足够了……是不是,子归……嗯?”
  轻软的气息挟着浓郁的花香从耳畔过,我的脸颊登时一片火烫,全身脱力,老老实实被他搂着。缭斓的气息就在耳后,一呼一吸带起的酥麻从耳根蔓延。我此时不照镜子也晓得我一定是面红耳赤。有些尴尬地把头扭到一边,一点儿没气势地吼出来:“你给我放开……!”
  缭斓的声音带着笑意:“如果我说不呢?”
  我暗自咬牙,定了定神,抬手,凝起一团白光朝书房中央某处轰去。原本通透的空气在接触到白光时发出碎裂的声响,极淡红光晕开,那一处凭空出现一团黑影,伏在地面,气息皆无。
  仔细一看,那团黑影四肢形容与常人无异,蓬乱的头发,额心隐隐一个黑色纹案,十分的面熟,似是魔界的标志。
  我滞了一滞。
  天地间分六界,仙妖魔人鬼佛。魔界素来与仙界呈对立之势。且不知哪一辈子的恩怨愈演愈烈,直到几千年前魔帝无妄一统魔界,仙魔两界的矛盾终于积蓄到顶点,只差那么一指之力,战争便会立时爆发。
  我平日对这些个事儿不甚关注,只是听人絮叨的多了也自然而然地记住了。而且据说狷丽俊美的五华仙帝与英俊潇洒的无妄魔帝还颇有那么一腿,仙界早流传着数个版本的有关他俩相爱相杀的粉红小故事。
  我用下巴指了指那团死了的魔界的一个小头领。能化成与常人无异看来修为颇深。对缭斓道:“这就是设下繁花阵的原因?”
  缭斓的爪子环着我的腰,道:“哦呀~我的子归果真冰雪聪明~”

  第八章

  缭斓的话麻的我精神抖擞,清了清嗓子,可劲儿向外挣:“知了师弟,放开为兄,光天化日的影响多不好……”
  缭斓轻吻我的脖颈,爪子在锁骨处摩挲带起一阵火烫:“不是还有子归设的法障么?”
  我的两只手被他扣住,气氛闷热的难受,梗着脖子低吼:“你是带把儿的我也是带把儿的!格老子的给我放开!”
  缭斓低笑:“不放又怎样?”
  气息拂过耳畔。屁股底下垫着他的小细腿,我心头一热。本仙使现今法力恢复了,用力一坐定能坐断他的腿。于是气势十足地低声威胁道:“你。再不放开我就坐死你!”
  谁知缭斓闻言并没有我所预料的乖乖松手,笑容愈发暧昧:“'做'死?我喜欢。只是想不到子归喜欢这种姿势……”其厚颜无耻程度远非常人所不能及,看来这几千年里除了法力,缭斓的脸皮厚度也在随之飞速增长,现今自认为皮糙肉厚的本仙使都望尘莫及。
  我恼羞成怒一脚踹下去:“你他娘的给我正经一点!!”
  缭斓笑吟吟推开我,起身,手指迎向屋子正中央魔界兵种的尸体抛出一团红光。红光笼在尸体上,闪一闪,弹指间连同尸体一同消失不见。我在一旁站着搓了搓鼻子。毁尸灭迹。这也忒狠了些罢。
  于是人道正义的本仙使准备发扬纯洁正直的精神挖苦缭斓一顿。话还没出口,缭斓突然回身直望着我,眸中波光潋滟。我一时忘了言语,呆站着与他对望。
  恍惚间现在不是现在,刹那桃花漫天。天间一片澄透。缭斓依旧是缭斓,只是没了那身花哨的行头,如瀑的发仅用一根浅青色的发带在发尾轻轻束住,同色衣袂飞扬。漫天花雨间玉笛清响,眸光潋滟,姿容无双。
  恍惚间我身上的道袍衣带随风而扬,呆愣在青檐转角,痴痴的望。那人放下手中玉笛,转头看我,极淡的唇扬起来。他这么一笑与缭斓的笑不大一样,面孔依稀的也不是缭斓的面孔,桃花影里开口,嗓音淡雅清透:
  “在下廖落,来此处求香。可是误了小师傅的事儿么?先在这里赔不是了。”
  时隔了不知多少年,再重看清那张为之执拗了千年却早已忘记淡化的容颜,前尘往事恍然如梦。
  我迷茫伸手,想再唤他一唤,碰他一碰,无奈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张口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一树桃花渐远,那人的面庞也如昙花一现,又变的模糊不清。
  不知不觉脸上一片潮湿。有人一身花香,轻轻拥住我:“子归,怎么了?”
  我伸手揩了一下脸:“是不是下雨了?脸上好湿。”
  缭斓用袖子抹掉我脸上的泪水,淡然道:“这是在屋子里,何来的雨?”
  我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眼前的又是书房,书房窗外阳关灿烂,春华妍丽。
  我道:“是了。天气好得很。”
  也不晓得是怎么回到的房间。我插上门,一头扎进被子,闭上眼一片黑暗。不晓得过了多久,鼻息间涌上了熟悉的花香。有人伸手揽过我,低声唤道:“子归……”
  我“嗯”了一声,睡着了。
  梦里一直是一片漆黑。恍惚着听见玉笛响彻,笛音空灵悠远。我在黑暗中循着玉笛竭力望去,只看见一抹浅青衣角,无论怎样伸手也再抓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渐行渐远,玉笛笛音尽散。
  我的身家过往早被缭斓了解的一清二楚。同为明月观的道士,他也道见过廖落一两面。记得初从人间飞升三百余年时有一次玉帝寿宴,缭斓带我同去。宴上光茂灵君玉笛献寿曲一支。当时天庭也恰逢桃花时节,我听着听着又勾起了陈年往事,揣着酒坛子去桃花丫杈上坐着伤情。缭斓寻过来。那时的他瞥我一眼,轻飘飘俩字就把本仙使的秉性挖了个透心凉:“执念。”
  我是执念。执念了三千多年。
  三千多年的岁月太过漫长,漫长的我连那人的相貌都差不多忘了个干净。也记不清楚初遇他时是哪年哪月哪日,只有那年花下一瞥惊鸿,空灵笛音一曲,经年难忘。
  其实在这几千年独自回味的时光里我也蹭斟酌过,为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独守空无尽头的岁月是不是不值。斟酌着斟酌着便不知是在斟酌什么,于是几千年就这么着的空守了下来,为那只见过两面的人。
  的确也是只见过两面。
  第一面便是初见,道观桃花,青衣玉笛。那人道他叫廖落,是一名商贾,经商路过此地。我傻愣愣,道我叫子归,子归的子,子归的归。他微笑,我便半晌再憋不出一句话。而后子衿不合时宜的出现,道一句师傅有命便把我匆匆拎走,再没来得及再搭讪一句。
  然后再见面,他被师傅从恶虎口中救下,血浸青纱,已然回天乏术。只来得及弯起眼对我笑一笑,潋滟的眸子合上,就再也没睁开过。
  举世无双的风姿也就化成了明月观后的一座茔茔孤坟,一块石碑立上,自此天人两隔。
  当夜我抱着酒坛子坐在坟边看星星,第二日便飘然飞升。
  一观一人一玉笛一桃花一句话,两面相逢,使得本仙使不知为何的就这么着三千余年念念不忘。
  时光转瞬过。而现今我容颜未改,那个叫廖落的风雅绝色的男子,却早不知轮回几世,又身在何方。
  记着又有一次天庭桃花盛开,夜晚我与缭斓在蕊珠宫后院廊下乘着月色喝酒下棋。竹仙在自家别宫里竹笛一首《厥词》,遥遥的传入我的耳朵。竹笛也是笛,于是明月桃花下多愁善感的本仙使又开始触景伤情,念起那淡雅清远的浅青衣袂,人面桃花。于是缭斓见状悠悠道:“何不去凡间寻他?总能赶上一次转世,我又拦你不住。”
  我翘着腿道:“天上人间本不该有许多牵扯,一切自是早有定数的。爷想得开,缘分摆在那里,该是我的总归是我的,不该是我的强留也留他不住。就这么着的顺其自然也好,和命数做对,除非我诚心要找南墙撞。”
  说出这句话,我都觉得自己蓦然意境了。缭斓挑起半边眉毛,执着酒杯浅饮一口,面对本仙使的深奥致辞不发表意见。
  我眯眼看他,挟了不知几分的醉意掂着白子道:“今宵有酒今宵醉,念想就让它是个念想,又何苦强求。”
  那时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连自己都尚未及回味便醉成一团烂泥。之后也没再细想,毕竟时日尚长。
  直到这次人间一行,缭斓随着一同下来,我从管家口中听到他胡乱扯来个“廖落”当名字时,才恍惚有些明白,这三千多年的时光中,我不知何时衍生的,那一览盛景如画,空自欢喜的心。
  黑暗中依然有人在抱着我,花香浓郁却不刺鼻,华丽而绵长馨远,久闻不腻。
  今宵有酒今宵醉。但凡看得眼下盛景繁华,何苦去强求过往的转瞬烟花。

  第九章

  今宵有酒今宵醉。想法是个豁达的想法,而那懵懂的初次心动,山腰桃花绝代清远风华,几千年来我一直没能放下。
  在天庭,每逢桃花开时我都会拎着酒坛子蹲树梢,竹仙也恰恰好习惯在每度桃花盛开的夜晚于自家小院鸣笛一曲应景儿。我对着月亮赏花听笛喝酒,意境颇深沉悠远。时日长了遍天庭的人都晓得了我爱桃花,对于我偏爱桃花的根源却只缭斓一人晓得。旁人不问,我自然也懒得去说。岁岁桃花夜无眠,惦念一日一景一人一语一笛一风华绝代。时日一长,记忆中的那人眉目也被冲淡,渐渐的记不清了。年年逢花开必醉,到如今,连我自己都不晓得是否已经成了习惯,又还有几分惆怅在里头。
  后来我自嘲对缭斓道:“人间有一说法叫麻木。就是不晓得我这麻木,起因算情伤不算。”
  缭斓当时把玩着梅仙含羞塞给他的钰珏,习惯性地笑意盈然挖苦本仙使:“算不上是情伤,至多是单相思无果,空余遗恨。”
  每次我喝酒伤情,缭斓一定会在我刚开窖泥的那会儿溜达到属下邀我下棋,而后一脸忧伤半真半假叹一句红颜薄命可惜了某人的玻璃心。害我刚憋出的几滴伤感的英雄泪又咽回了犊子,硬生生的破坏了好一派触景伤情的景象。
  记得那次大抵是一千多年前,又一度花开,又恰逢月老八千岁大寿。我跟着缭斓赴了寿宴。宴散了带了半分的醉意回府,拎着酒坛子往后院桃花林中晃。对着月光酒没喝半口,月门处一阵闹闹嚷嚷。广源老儿打头,领了一众的仙友,大摇大摆逛进后院,停步指挥几个搬着东西的仙童:“嗳嗳~放那儿放那儿~左边点儿左边点儿,右边右边……”
  我晃着腿坐在树杈上往下看。广源老儿抬起头,掂着须子笑道:“月老的宴散了,想左护法一人喝酒也无聊,如此良辰美景,不如诸位一同乐一乐。”
  缭斓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边,笑道:“广源真人指使本座宫中仙童倒是顺手的紧。”
  广源老儿又捋了捋胡须:“帝座大度,况且又是为了诸位仙友,该是不会介意小仙挪用一下帝座宫中的仙童。”
  缭斓笑吟吟抚掌:“不介意不介意,广源真人也是为了诸位仙友的方便。”又击了一下掌,望着遥遥抬着什么东西飞来的几个太清宫的鹤使,弯着眼道:“本座实是深受广源真人的感化。为了将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发扬到底,让诸位仙友乐的痛快,所以也就顺便从广源真人府中挪出了一些广源真人欠本座已久的陈年佳酿……广源真人大度,该是不会介意罢。”
  广源老儿眼睁睁看着那六名鹤使飞至近前,把一个个酒坛子搁到他吩咐仙童摆好的八角台桌上,紧着面皮皱起脸:“不介意……帝座……心怀众生~小仙佩服的紧呐~”瞥我一眼:“你个猢狲,笑甚么!速速下来!”
  我不给面子地揉着笑的发疼的肚子,刚要往下潇洒地一跃,蓦然腰侧一紧,缭斓揽着我跳下了树,脚尖沾地的刹那扭头对我绽了个笑。我拉下脸,毫不犹豫地一脚踏上他黑绸缎描金梅的鞋面。
  记得当夜相翎在,梅兰竹菊四仙也俱到齐。一众仙者齐聚,桃花繁盛,月色如水。微风轻漾,美酒飘香。记得那次是饮酒作乐,一夜未眠。依稀的还记着我乘着酒兴题了块匾,自封了个与“桃”有关的名号。具体是什么也记不清楚,那块匾随手丢去了哪儿,也不记得。只晓得是一夜尽兴,笙歌到天明。
  而后第二日酒醒,玉帝传旨唤我去凌霄殿。我在凌霄殿上站着。玉帝看了看我,抖了抖胡子,半晌揉揉额角,胡须再抖一抖,手指一划拉,一块黑色木匾横空丢到我面前。
  我不明所以低头去看,一看之下眼前一片金星闪耀。
  玉帝吹着胡子道:“哼。'分桃居士'?子归左护法给自己起的名号实是甚妙甚响亮。今日西天普法佛来天庭与本帝论法,路边拾得此匾,拜读琢磨后实是大赞了一番天庭各路人才之齐全乃西天远不及矣。使得本帝好一番展扬。”
  我干笑两声,道:“玉帝……您听小仙解释……”
  玉帝一拍玉案:“还解释甚么!刚好蕊珠宫左护法子归仙号未定,本帝看子归喜欢'分桃'二字喜欢的紧,那么本帝成全你,往后你便是分桃仙!”
  我惨叫着伸出颤抖的手,妄图苟延残喘:“不不不玉帝您听小仙解释……这是个意外……”玉帝不耐烦挥了挥手,上来两个天兵,在我身边低声道:“左护法,得罪了。”一人架住我一边胳膊,把我拖了出去。
  缭斓侯在我卧房等我回来,见我跨进门,折扇于手心一合,笑吟吟道:“本座有了一个右护法凤翔,现今又有了一个左护法分桃。左右护法凤翔分桃,实在是甚好甚好……”
  从那之后,子归护法不是子归护法,是分桃左护法。人人见到都恭敬地道一声分桃仙好。我喜爱桃花这一说也愣生生折成了我喜爱分桃,但凡这些年新飞升的清秀小男仙一见我准得撒丫子就跑。
  我很悲愤。多次去求玉帝改掉这个仙号无果,只得一直挂着这个名头。玉帝老儿记仇,几千年过去了见到我仍旧板着一张臭脸。我一求不成再求,再求不成愈发的锲而不舍,磨了颇多年月。
  又一次被玉帝打回来,我消沉悲伤的逛回蕊珠宫。路上遇见几个颇年轻的清秀小仙,方准备发扬长者精神关怀一番,谁知慈祥拍肩的手还没伸出去,小仙忙一声见过分桃仙小仙有事儿先行告辞了匆匆遁去。我更加的伤心。回了蕊珠宫,缭斓被我拉着抒发遭后生误解巍峨形象被毁的愤懑,听过后风轻云淡扬起眉,杏花影中眉目狷丽俊美,妖娆端丽,眉眼弯弯,不怎么有诚意地道:“酒后方显真性情~反正你本来就喜好男风,把名头响当当挂出来,倒更让人容易接受。”
  ……
  回忆之中缭斓身上的馥香与昏沉中包裹我的香气交汇融合,天庭繁华渐淡,眼前只剩下一片白。
  黑暗中有人开口,嗓音清冷,带了几分迟疑:“帝座,就这样当真可以?会不会……”
  头顶上方一个声音柔若春风,听了让我无端的舒服:“且先这样罢。缓一缓再说。”
  微凉滑软的指尖触上我的面颊,失神般轻轻摩擦。我无意识握上了那只手。那只手骨节匀称修长,微僵了僵,紧紧回握住我的。
  我想,距飞升到如今,大地有三千两百多年了罢。原来本仙使断袖分桃竟断了三千多年分了三千多年。着实不易。

  第十章

  我就这么着在缭斓怀里待着,醒不来也睡不着,瞪着一片黑十分的难受。清冷嗓音的是相翎,问完话后静默无声,呼吸倒也没离开过这里。只是偶尔拎起茶壶给缭斓和自己添茶。活生生一个闷葫芦。
  相翎是何时来的?也难得他老爹凤君舍得放他回来。相翎来了,梅仙该是回天庭了罢。
  我一直看相翎颇顺眼,不止是因为他清秀淡雅的相貌,更因为他与我如出一辙的经历。
  相翎是仙界凤君的幺子,天生长有七翎,乃凤族千年难遇的灵体天成,天生能口吐人言,且修行极易。凤族好不容易出了个天资绝顶的娃自然是十分重视,相翎也被惯出一身倨傲的公子哥儿性子。
  人间有句俗话说越重视越坏事。就在相翎二百岁那一年,好不容易摆脱了七大姑八大姨的看护,长期闷在宅子里的相翎自个儿溜达着溜达着溜达到了南天门。尚不到化成人形段数的乳臭未干的花毛小鸡样的凤凰好奇扒着南天门向人界看,一不留神没抓紧,爪子在和田玉门边儿挠了几个印儿,嗖的就这么着的掉人界去了。
  相翎小幺儿平时被关在院子里足不出户呵护有加,失踪了也没人察觉。等到凤君忙完了手头的事儿去凤翔苑看心肝儿儿子寻不到影儿时,天上隔了四五天,人间过去了四五年。相翎被接回来第二日便早脱凤身化为了人形,此后更似打了鸡血,法力外形噌噌噌节节攀升,倨傲的性子也收敛了不少,变的十分的沉默寡言。已有了现今这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雏形。
  彼时我已飞升成仙,成了蕊珠宫的左护法。一日听人闲话,说是相翎落下凡间经历磨难重重,被人当了鹌鹑来养还险些命丧汤锅。我跟着颇唏嘘了一阵。也对,养尊处优的凤君幺子,凤族千年世出的天才,一到人间冷不丁地成了只花鹌鹑还险些被炖,心理落差铁定不小,受到的刺激铁定颇深。
  相翎回天庭后着实安生了几年。魔界又起兵攻打天庭。相翎彼时法力已远超他老爹凤君。天佑星君忙于战事,将人间银狼族嗜杀人类的事儿托给相翎调查。相翎去了人间,回来后精神恍惚,死人脸老树逢春般又绽开了笑,银狼族的事儿也一拖再拖,放手不查。玉帝于战事白忙之中瞧出端倪,叫来相翎讯问。相翎只道愿替银狼族承担所有罪责,原因再问不出来。相翎是凤君的心肝儿凤族的天才,将来也势必接手凤君之位,成为又一任凤君。玉帝也拿他无法,降了个小闪劈了他一劈,银狼族伤人一事就此作罢。
  天庭众仙都道,定是那银狼族有一只修为颇深倾国倾城的母狼妖,迷了凤翔相翎仙的心去。当时我在一边儿,也跟着叹了一声情为何物。后来我发现其实谣言有时也是可信的,银狼族里头的确有那么一个让相翎念念不忘,相貌也的确顺眼的狼妖,不过不是母狼,而是公狼;不是普通狼崽子,而是银狼族神明一般的世出天才,出声即为半神之体的银狼族族长。
  那是一次缭斓下界办事儿,顺带捎上了我。在一座山的半山腰向下一瞥,就那么着的恰恰好看见了相翎。相翎刚挨过玉帝的雷劈,本就元气大伤,匆匆下界又遇到了伺机而动的魔族的偷袭,身负重伤。恰好被因为他而免于天罚的银狼族族长碰上拖回洞中调养,魔族却像狗皮膏药般又黏了上来,不依不饶誓要捉相翎凤翔仙。银狼一族处于被围攻之势,危急万分。
  那一役是载入仙界典籍的战役,名曰浮生。典籍中讲凤翔少君重伤被银狼族所救,魔族围攻银狼山殿,誓要拿下少君。银狼族为保护凤族少君倾巢而出,却终是不敌。就是那一役使得银狼族初次面临灭族的危机。银狼族长也在那一役中浴血厮杀,据典籍记载,银狼族那一代族长天资灵力非凡纵使武德南明二仙界大将亲至也未必能擒得其完璧而归。可终归也是敌不过魔界兵力众多,银狼族长在那一役中拼死一搏,元神尽碎。凤翔仙时逢千岁,涅槃当口,目睹这一幕终于火凤奥义大成,独自一人对战上万魔兵,浮生一战,一己之力使魔族死伤过半,狼狈而退。
  这些,我和缭斓都没能亲眼见到。我们到的时候魔族已然退兵,但见满目狼藉,血染繁枫。场面壮烈,死伤无数,残肢死尸硝烟战场,血腥扑鼻。场面之恶心壮烈,饶是我多活了几千年都忍不住掩鼻欲呕。
  彼时相翎散了发,被风吹着遮住了侧向我的半边脸。看不见表情,白衣尽被血染透,一动不动站在一堆尸首间,面前隐有几星蓝光,微弱渐灭。
  缭斓抬手,一团红光笼住了那飘飘欲灭的蓝星。蓝色渐渐凝实,包裹在红光内,光芒又渐变的强盛。缭斓弯起眼,道:“真惨呐……为了保护你,元神都碎了。凤翔小仙,你只晓得用修为灌它,不懂修补元神之法,若是本座晚来一步,怕是再养上个几千几万年它也再难入轮回呐……”
  相翎猛地抬头,对着缭斓毫不犹豫地就跪下了:“求仙帝助小仙一助。”
  缭斓弯起眼悠悠道:“帮你不难,不过修补涵养起来可着实是要费一番功夫……先不说这个。凤翔小仙,你千年涅槃大限已到,本座纵使帮了你,今日过后这一千年的事儿你也不会记得。那么本座帮你让他转生又有何用?”
  相翎身周已有凤火气色波纹涌动。他面如止水,淡淡道:“小仙尚有心愿未了,求帝座帮小仙,小仙日后必将倾我凤族之力以报底座之恩。”
  缭斓笑了,看似轻描淡写一抬手,相翎身周凤火瞬灭。他道:“这元神,本座且先替你修补着。可能要多费些时日。”
  相翎道:“帝座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相翎必将全力以赴。”
  蓦然变得高洁的缭斓笑道:“关怀小辈罢了,哪敢要报酬。”揣着银狼族长的元神扯上我,在相翎复杂的目光中飘然驾云而去。
  缭斓回宫后气色一直不好,用了好几年才堪堪恢复。我也是后来才从侍从的谈论中才晓得原来缭斓那看似不经意阻了相翎涅槃的一抬手竟是逆天行法,自毁了近半的灵元。我得知真相气势汹汹地杀到他卧房问他原因,为何竟因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仙者毁了上位者修来都极为不易的灵元。缭斓笑吟吟开口,似是在谈论天气,茶香中眉眼似真还假:“不过略有同病相怜之感,不想再看到某些事儿重演罢了。”
  他这句话,当时我始终琢磨不透。直到很多年很多年后我懂了的时候,才觉前尘恍然若梦。
  那颗元神碎的不成样子,就连整日与颐养魂魄打交道的广源老儿来看,都叹一声捋须而去。缭斓却不晓得用什么法子把它补好了。凝汇修补养神集魄统共用了四百多年。相翎将它送入轮回道,回到天庭立时向玉帝请旨,自愿放弃凤族少君之位,来蕊珠宫五华仙帝座下任右护法,此后一心侍奉五华仙帝。
  此言一出满天庭皆惊。凤君闻之自然百般阻挠,却终是拗不过相翎的执念。
  缭斓自始至终秉持旁观者的立场,兴致盎然不发表意见。只在相翎来蕊珠宫任右护法,大殿上洗尘宴当晚执了酒杯,眸子弯弯对相翎道:“若要报恩,本座其实倒更乐意你以身相许。”
  相翎淡漠道:“若帝座想,相翎自当奉陪。”
  我坐在缭斓身边,闻言桌子下的手动了动,狠狠掐向缭斓的腰。缭斓抓住我的手,意味深长捏了捏,复又道貌岸然对相翎悠然笑道:“当然,凤翔既已入了蕊珠宫协助本座,本座当更加欢喜。”
  相翎在天庭呆了十几天,又匆匆下界,在人间的帝位江山风波中掺了一爪子,大展神威。
  缭斓用观尘镜看到人间,的确的江山如画。相翎和一人并肩站在烽火台,衣袂翻飞。相翎身旁那人眉目依稀,大抵就是银狼族族长的转世,褪了为妖时的意气风发与他前世一般无二的面皮上挂了十二分的稳重从容,自由一番君临天下的气场。
  缭斓用指尖挑掉茶叶上的浮沫,道:“如斯的少年老成。”
  我懒洋洋翘着腿,戳了缭斓一戳:“你不是神通广大的厉害么?那你倒是说说,等了这么多年,他俩这辈子能有好结果不能?”
  缭斓高深莫测弯起眼,道:“不可说~不可说。”
  人间江山转眼又易新主,风水替换。银狼族长转世打了胜仗,一统江山。登基当夜相翎大限已至,逆天而行迟了五百年的涅槃凤火终于灼灼燃起。这次缭斓没有帮他,也再帮他不了。相翎涅槃之后前尘尽忘,一燃空了三世的眷恋。
  我替相翎不值,拎着缭斓的领子,道:“你既然答应帮他,又何苦不多帮他一帮?他等了这么久,就这么着的,全没了?!”
  缭斓笑的散漫妖娆:“答应帮他的本座已经尽力。逆天一次,本座再掺不上手。只能说命里无缘总是无,也算命中注定,天数哪能颠覆。”
  相翎此槃一涅,当真把先前一千五百年的记忆忘的一干二净。在凤君的血线中记起了自己是凤族少君蕊珠宫右护法,记忆世界像张白纸一般干净无垢,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就什么都不说,相翎从此闷的像只葫芦,空有一张绝世风姿清雅出尘的脸,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也所谓命里无缘总是无。天定的命数,兜兜转转了一圈,照旧该回到原点,谁也改不了既定的轨迹。
  他的往事谁都不明了便也没谁对他提起。由着他面无表情。每逢梨花开时便挂出一脸不知为何的怅然若失。
  话到这里止了。三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相翎从前究竟想的什么,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该知道。
  我算是他故事中的局外人。模糊旁观着,只能说红尘许多情,到头来也终是逃不过一场空。比如我。比如他。我的情空在了明月桃花,道观孤坟;他的情空在了迟了五百年的凤火华光,盛景繁华。
  相翎从不曾与他人说过的往事就这样随着涅槃的七色凤火与人间皇城落瓣化尘的梨花一同散在风里。他不记得,待到那个凡人阳寿已尽,饮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那段过往也终将烟消云散,天上天下便也再无人知晓那刻骨过铭心过的三生执念。
  同是根源在人间的经年过往,我钟于桃花的灼雅芳华,他情在梨花的似雪霜白。比起他来我该说要幸运的多,我看了逾千年还能看到桃花遍野,他守了整三生却只能守来万念皆空。
  很突兀的,相翎的声音在一旁淡淡响起:“帝座,茶凉了。属下去换一盅罢。”
  缭斓“嗯”了一声。相翎起身,书房门吱嘎一声,从外头漏进来一丝光亮,又很快消失了。
  我回忆了一下相翎当初二百岁诞辰上初见他时活泼可爱一团天真的样子,又想了想现下那张棺材般整日板的梆硬的脸。登时感觉物是人非。在心里沧桑的颤巍巍的叹了口气。
  本仙使老了……

  番外——已梦千年

  第一世,柳堤春风,少年白马。
  第二世,紫陌丰田,华光如羡。
  第三世,玉座珠帘,万里河山。
  三世牵连,三生眷恋。
  当年梨花漫天,如絮如雪。凤火华光璀璨,经年执念。
  而今盛世繁华。已梦千年后,万里河山。
  ……
  得君者可得天下。
  那么相翎。彼年天下七分,豪杰顿起。请你出山之人多不胜数,朕却从未念你一份一毫。而有此名号的你,又为何单单选择了朕?
  天下初定的当晚,我辞了酒宴,一壶清酒与相翎在回廊下对酌。借着两分的醉意与月光,我眯着眼,如是问。
  相翎在我对面执着酒杯,笑道:“凡事各有定数,陛下注定为此江山而生。相翎不过尽了能尽之力,亲眼见证了那么一次罢了。”
  我半晌道:“相翎。我不要天下了。你随我走罢。”
  相翎缓缓扬起嘴角:“陛下醉了。”
  我笑:“醉是不醉,我比你更清楚。”指间摩挲着白玉的酒杯,道:“把陛下这个称呼省了。我不喜欢。”
  相翎掂着酒盏笑:“陛下,君臣之礼不可逾越。”
  我看他,仰头灌下一口酒,笑容苦涩:“卿该明白,若没了你,朕要这天下,又有何用?”
  相翎只是笑:“陛下是这么一说,臣,也只是这么一说。”
  我握着酒杯:“你不信我是认真的?”
  相翎不咸不淡地弯着眼:“不敢。君无戏言。”
  我沉默半晌,笑了一笑:“好个君无戏言。”
  相翎在我对面,淡然徐徐道:“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此一别后,万事当以苍生,以大局为重。相翎一去,可能此生再见难了,陛下定要多保重龙体,切记用人不可轻信。”
  我望着他,淡声道:“我终究留不住你。”
  相翎扬着嘴角,眉目清雅,依稀仍是当年初见他的模样。
  当年,距现今,有五年了罢。
  五年前天下大乱,渊朝幼帝懦弱无能,诸侯纷纷起兵叛乱,天下七分,局势僵持。
  我乃渊朝幼帝的兄长,彼年二十有三,平素做惯了没实权的闲散王爷,对天下的局势一直乐见其成。天下要乱,由它乱去,诸侯要叛,由它叛去。这天下姓甚名谁,日子总归还一样得过。
  也就在那是,相翎找到了我。
  彼时节气春深,满城梨花。我见他的时候他站在瑞王府梨树下,白衣胜雪,身后恰恰好拂了梨花满地,眸光淡然,遥遥向我道:
  “在下相翎,王爷可有意让在下在王爷氂下略尽微薄之力,助王爷一扫乱党,平复重氏江山?”
  我道:“本王若告诉你,你找错人了呢。”
  相翎抬手一指,笑道:“四年前先帝驾崩,此后掌管三十万禁卫的虎符消失无踪。在下猜的没错的话,可是王爷书房里那对黑玉纸镇?”
  他道:“王爷注定为这万里河山而生。养精蓄锐许多年,也该大放异彩了。”
  五年前,他助我一平天下,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功成之后削名还乡,再不过问朝事。
  我满口应允,却不想五年时光转瞬即逝。五年的时间,也终是留不住他。
  也罢,天下哪有不散的宴。留不住,也罢。
  一夜酒图一晌欢。月下对饮,似是与他说了什么又似是没说什么。酒意最浓时,我似乎抓住了一角衣料,而后依稀有人在我耳边淡声轻叹。
  “今夜一过,此前往事种种,皆当一场梦罢。”
  “重峦,我已误你两世繁华。这一世,尽数还你。”
  水缎的衣角从我手中风轻云淡地滑出。
  “梦了执拗了千年,看到头也依旧是这么个结果。你也罢,我也罢,是时候该放下了。”
  三昧真火灼灼。凤火璀璨的华光里,我迷茫一眼,望穿三世牵连。
  第一世,柳堤春风,少年白马。
  “喂,你是鸡吗?怎么蹲在栏杆上,还这么花?喂喂,你公的母的啊?”
  “我看你,风吹日晒凄凉的紧,不如,跟少爷我回家?”
  “你是鹌鹑罢?那次出去围猎,好像就看到一花毛鹌鹑,和你长的挺像。哈哈,得亏少爷我见多识广,别人都认不出你是个什么东西来。”
  “嗳嗳你别不理我啊!一只鹌鹑你高傲个啥,少爷我好心收留你唉,怎么着感激下罢。来,会叫不,叫声儿给少爷听听。”
  “以后你叫相翎怎样?相翎。名儿不错罢?早就说少爷我是个奇才。”
  “相翎,我家老头请来的那神神叨叨的道士说你是凤凰。你是凤凰?娘嗳,哪有长的那么像鹌鹑的凤凰?啧啧,不过少爷我赚发了。”
  “……我快无聊死了,你就不能别瞪我?生动些嘛。你那天不是说过一次人话?来,陪少爷聊天来。”
  “娘的,谁丫说炖凤凰吃能长生不老了?皇帝又是怎么知道这里有凤凰的?!你快跑啊,能跑多远跑多远,这里我帮你挡着……我说你愣个什么劲儿啊,赶快走啊!!”
  “……你怎么又回来了……真是的,好不容易跑了还又回来找炖……哭个屁啊,一只雄的居然还哭鼻子,你就是脓包,丢死人了……咳咳,都说没事了,少爷我……风流潇洒……正当年少……地府里头人见人爱……轮回转世几十几百年后……哈哈,重头又一……英俊少年……你个脓包,快走……要不……少爷我就……白牺牲了……”
  第二世,紫陌丰田,华光如羡。
  “哎哟我说大仙,您是凤族的上上仙,您功德无量万寿无疆,法力高强仪表堂堂,就高抬贵翅,给我们小妖怪留个活路成不?”
  “……相翎大仙,您要抓抓要罚罚罢,但是别老盯着小的一声不吭成不?我晓得您老一双美目不怒而威精美绝伦,但是这样子小的很心虚啊。”
  “大仙,伟大的大仙,您老跟着我干啥?我这次没杀人罢?再说了我不杀他们他们就来杀我狼族的兄弟。身为狼族首领我也不能坐视不管不是?”
  “嗳大仙,您不抓小的了?哈哈,大仙看样子就通情达理善解妖意,果然不假!”
  “……小的多句嘴。天庭的旨意,大仙您就这么把它给违背了,当真不要紧么?我记得天庭有一特血腥的刑叫那什么……五雷轰顶,据说还有个诛仙台。您这样当真可以?”
  “大仙,乍一看你我就觉得你特亲切,真的,不掺半句假。我说咱以前没见过罢?”
  “哟呵?大仙好久不见啊……嗳嗳你怎么了?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喂你没事罢?大仙你别吓我啊!”
  “魔族真是胆大妄为,竟然想捉住你威胁天庭?别怕大仙,我银狼族绝不干忘恩负义的行当,有我在,它们休想伤您。”
  “……大仙……你怎么出来了?”
  “……大仙,你,生气了罢……哈哈,头一次看见你大发神威,没想到受了伤还这么能打,魔族的孙子,方才偷袭我,现在全跑没影儿了……这事,得上报天庭,你且在这里歇着,天庭一会儿一定会有人来接你……大仙,别那么看我……我……没事,好得很……就是累了,睡会儿……醒了就,全好了……方才一时手软,让孙子们钻了空挡……大仙,我还要拜托你……我现在要睡,在天庭的人来之前,您帮我把兄弟们转走罢……那里有地道……拜托了,大仙……”
  第三世,玉座珠帘,万里河山。
  “在下相翎,愿助瑞王千岁,一统江山。”
  “王爷注定为这万里河山而生。养精蓄锐许多年,也该大放异彩了。”
  “千岁肯信相翎,相翎也必定一心效忠千岁。”
  “千岁何必执着小事。”
  “红尘几多事,不过一场浮华。看透了,也不过是那么一场因果罢。”
  “千岁,恕臣不敢许白头之诺。”
  “千岁可想过么?此月此夜,纵是朝朝暮暮,也再不复昨日景象。世间本多无奈,何不只争朝夕?”
  “凡事各有定数,陛下注定为此江山而生。相翎不过尽了能尽之力,亲眼见证了那么一次罢了。”
  “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此一别后,万事当以苍生,以大局为重。相翎一去,可能此生再见难了,陛下定要多保重龙体,切记用人不可轻信。”
  “今夜一过,此前往事种种,皆当一场梦罢。”
  “重峦,我已误你两世繁华。这一世,尽数还你。”
  “梦了执拗了千年,看到头也终是这么个结果。你也罢,我也罢,是时候该放下了。”
  细数下来,竟已逾千年。
  凤凰千年涅槃,涅槃之后前尘尽忘,一眼天上人间。
  七色凤火在月华下闪烁的最璀璨时,我想问,相翎,千年一梦,你当真只是来偿还你认为欠我的债的么?
  不过我终是没问。
  问了,又能怎样?就算他当真不只是为了还债而来,就算我当真问出了个结果,又能怎样?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天上十年,人间沧海桑田。
  凤凰千年涅槃,前缘尽断,羽化登仙。
  问了能怎样,不问又能怎样。
  我再醒来时已是正午,天地一片开朗,风和日丽。
  第二年遍城梨花再开,如絮如雪。金銮殿前百官朝伏,独上玉座珠帘,我再望时,前尘往事恍然如梦。
  再几年天下局势大稳,我独自离开皇城,一览山水。看了长河柳堤,夕阳竹篱。故地重游,实际上什么都没变。独是竹篱上缺了一只幼凤,花花的毛煞是好看。
  一见或许真能当成鹌鹑也说不定。
  瑞王府旧院草木深繁,院中梨树还在,枝长叶茂,花开似锦。我在院中独自站了半晌,也再没谁白衣黑发,一笑一语恰恰映了满地梨花。三年战乱五年硝烟,月下清酒,一眼望断千年。
  而自初见许多许多年后,到如今。皇城依旧深庭重院,金角飞檐。重氏天下江山如画。
  缘分到了什么时候也总该有个尽头。那么就这样罢。当年对饮的回廊下我抬头望,天地开阔,平静如洗,就像是从未有涅槃火凤振翅飞天过的模样。
  好梦,实是一场妙极的好梦。一恍惚纵是千年,一览成空。
  而今盛世繁华。已梦千年后,万里河山。

  第十一章

  也不晓得又过了多久,有人在外头叩门。相翎起身去迎,一开门一股子扑鼻的纯然兰香。看样子是兰仙。
  相翎和兰仙在门槛上站了站说了两句话,耳后合上门,走过来对缭斓说了句什么。声儿压得极低,具体说的什么我也没听清。缭斓闻言沉吟,半晌居然放开了一直揽着我的爪子,把我放到床上,拉上薄被。花香蓦然的离开鼻端颇有些不适应,我在被子里扭了扭,有点儿不舒坦。
  头顶上缭斓极低极低地笑了一声,气息缓缓压下来。我揣摩着他要干啥,就感觉唇上一凉一软,脑壳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缭斓果然和我是命里犯煞。他没走的时候搂着我我半天睡不着,他留下一个色迷迷的吻飘然离去后我便开始昏昏欲睡。
  都说仙者无梦。可是这一睡,我竟做了梦。
  缭斓连我难得做个梦都要来掺和掺和凑份子。火红华服如瀑黑发,额心繁复火红图案更衬肌肤赛雪。凝望着我的眸子眼角上扬睫毛漆黑浓密,端的一副端丽俊美,惊为天人。
  梦里一会儿是明月观初遇缭斓时孩童面孔,晃一晃缭斓长大,我唤他,他一转头,面孔又全然的不熟悉。梦里我又见到了几日前初来凡间,缭斓随手拣了个名字好死不死拣了个廖落,于书房窗前施施然转身一笑的模样。
  梦里头缭斓叫我名字的声音一直没断过,忧伤的有,戏谑的有,吊儿郎当的有,肉麻兮兮的也有。
  “子归……!”
  又一声叹息般的呼唤后,我醒了。醒后外头天色大亮。缭斓和相翎都不在,小丫鬟立在床前,小心翼翼地道:“二爷,您醒了?”
  我一颔首,没啰嗦披衣下床,看看现下辰时左右,洗漱收拾利落,第一件事儿就是杀到书房,揪出缭斓把他揍了一顿。
  这顿揍我丝毫没有手下留情,当然我不手下留情也伤不了他。缭斓心满意足地任我拳打脚踢,一边被揍一边有用没用地问上一句:“哟哟……子归师兄,今日发火又是为何?”
  我拎着他的领子晃:“爷爷想揍你哪来什么理由?”
  缭斓弯起眼,一副自愿被XX的样子。我原本因为无缘无故揍人而起的那一点儿心虚登时烟消云散,拎起拳头结结实实地继续揍。揍的就是他这荡漾!
  相翎不知何时倚在门边,面无表情,幽幽道:“左护法醒了啊。”
  我提着缭斓的衣领眯眼抬头,见了相翎,把缭斓向边上一甩,咧嘴道:“托右护法的福。刚醒没一会儿。”
  相翎水波不兴地看了看像抹布一样被甩开的缭斓,淡淡颔首,道:“左护法乍一醒就如此活泼。看来身体是无碍。”
  我嘿嘿嘿笑。缭斓风轻云淡拍拍袖子,道:“凤翔。你可都收拾妥当了?”
  相翎道:“俱完备了。”
  缭斓弯起眼,道:“成了。晚上的事儿别忘了。”
  相翎颔首:“忘不了。”
  他俩你来我往打哑谜,本仙使在一旁看热闹。起初有些不明白他们说的什么,不过也懒得问。直到晚上回房蓦然看见床前竖着一人时才明白过来。
  相翎一身雪白衣袍,负手在我床前。昏暗的烛光映着他的脸,淡淡对我道:“我就住在隔壁。帝座吩咐我要看着你入睡。”
  缭斓原来把相翎也从蕊珠宫搬了下来,还吩咐了个不错的行当。
  师傅说过,男子汉大丈夫铁骨铮铮,不能甘心被看管。本仙使刚欲开口,法力强大的凤翔仙道:“帝座还吩咐过,若是左护法不听命可以动手,强制入睡。”
  师傅还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要能屈能伸。
  缭斓半路把相翎从天庭整下来套了个理由冠冕堂皇:“本座法力低微人界又冗杂,实在指望不上左护法高深的法力,所以便把右护法也请了下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相翎水波不兴坐在八角亭中央的石桌一旁喝茶。我一激灵听见亭外打了个闪炸了个雷。扭头看了看,一片晴空朗朗。
  而后遗憾天上没下来一道雷劈死他的同时毫不犹豫桌子下一脚踹向缭斓:“你丫讽刺爷??”
  缭斓心满意足地被我踹着,又露出一脸甘愿被XX的表情,道:“唉……本座怎么舍得讽刺子归呢?”捉住我放在桌子上的手轻轻捏,弯起眼:“子归那么可爱。本座舍不得。”
  相翎咳了一声,悠远看天。
  我刚欲反手掐他,缭斓居然自己乖觉放手了。起身,对亭外拱一拱手,笑意盈然道:“风兄。”
  风道长飘飘然捋着胡须穿越花丛自小径而来,也抱一抱拳:“廖贤弟,廖二爷。今日天气不错,可是都来吹风的?”
  缭斓依然一口一个“风兄”叫得无比亲切,笑眯眯道:“是呢。花朝节将至百花皆妍。风兄也是出来赏景的?”
  我仿佛看到风道长的阳寿在一层一层逐步递减。扯着嘴角也抱一抱拳:“风道长早。”
  风道长的风干橘子皮老脸皱成了一团:“早,早。二爷今日还真是意气风发~”眼瞄向相翎:“这位是?”
  相翎起身,拱手。缭斓笑道:“这位是家表弟。”
  风道长恍然大悟,凑近仔细看:“原来是贤弟的亲戚,难怪长相也是人中龙凤,惊为天人。”
  相翎微一颔首,道:“鄙人相翎。见过风道长了。”
  风道长笑道:“相表弟何必多礼?贫道见相表弟面貌清俊,不知可否为表弟一相命数?”他倒是自来熟的紧,眨眼功夫相翎从缭斓的表弟成了他的表弟。
  缭斓笑着一颔首,相翎板着张棺材脸自然不会拒绝。我在一旁翘着腿看风道长捉起相翎白皙嫩滑修长的手凑到近前仔细摩挲观看,咧嘴笑:“嘿。嘿嘿。嘿嘿嘿。”
  缭斓悠悠道:“你笑怎的?”
  我斜眼瞅着相翎依旧水波不兴的脸,继续嘿嘿嘿。
  缭斓挑起半边眉毛。我摸一把自己的脸。看来本仙使长相不甚出众算是好事儿,也免了被人间糟老头儿吃豆腐的麻烦。
  风道长端着相翎的手揣摩半天,此刻终于抬头,高深道:“表弟……表弟是个大富大贵的命啊!”
  说完这一句就半天没回话。我等着,道:“然后呢?”
  风道长捋捋须子,道:“大富大贵,天人!实乃天人!!”
  说了跟没说一样。
  我看天,白云很悠远。隔了多少年再次从人间看几千年住着的天上,蓦然感觉恍若隔世,硬生生的不真实。
  缭斓陪着风道长胡扯,相翎自然陪在缭斓左右。本仙使是个闲人,换了便装揣了银子,来人间这么久头次离开宅院外出。
  缭斓选的宅子建在城西南偏角。我逛出巷子,抬眼的便是繁华街道,人来人往。
  在路边馄饨摊坐下,尝了一尝人间的饭食,感觉颇亲切。想当年本仙使还是道士的时候,每月一下山放风,领着一群师弟们玩到午时,敞亮肚子大吃准得蹭上这个东西。只是想不到这么多年了馄饨的味道竟依旧没变,着实令本仙使甚感动甚感动。
  人间的平头百姓个个的行色匆匆。本仙使在人群里夹着竟不知该往哪里走的好。有几个布裙少女自我身旁擦着过,捂着带红晕的脸瞄我,叽叽喳喳不晓得说了些啥。
  我的发梢被风扬起,傍晚时分景色里微眯了眼。蓦然地面前多了一颗毛茸茸的头。扎着双髻的小丫头瞪着水灵灵的眼仰头看我,递上一支蔫了吧唧的玉兰,甜甜一笑,脆生生道:“哥哥。这个给你。”
  我下意识伸手接过,刚要说什么,小丫头匆匆跑开了。我捏着玉兰尚未反应过来,头顶一阵香风送过,飘飘然一张浅蓝丝帕落入怀中。
  我抬头看,打眼看到我站在门口的重檐小楼的招牌。流金三大字曰“红袖招”。头顶正上方大敞的窗里飘过一角鹅黄衣料。我仰头望着,窗里探出来一颗头,向下看了我一看又立刻缩回去,房里传来一阵“咯咯咯”的银铃般的娇俏笑声。
  在女子稀缺的天庭待了几千年的本仙使登时愣了。愣过之后唰啦热血沸腾。
  这久未闻的好听的声儿,莫非就是姑娘的笑声么?
  这飘着脂粉香的阁楼,莫非就是本仙使望尘莫及念念不忘的勾栏么?
  门槛边迎来一个浓妆艳抹的肥硕女子,扭着臀挥舞着帕子,挂着媚笑嗓音尖细:“哎哟这位爷~如此风姿不凡温润儒雅~也难怪使得红袖一见倾心~我们红袖姑娘有请,不知爷能否赏光进去一叙呐?”
  本仙使轰一声,春风里蓦然的荡漾了。
  该去哪儿?楼上温婉含羞笑着的姑娘,可不就是归宿?

  第十二章

  有话道美人怀销魂窟,红尘好去处。软玉温香处,最是销魂不过。
  我一愣神,反应过来后已然身处焚香闺房,琴声铮铮。左半边儿偎着一个绿萝纱裙的姑娘,鹅蛋脸杏核眼,软声道:“公子……”
  我头皮一麻,向右边避,也被挡住了。缠着我右边胳膊的鹅黄纱姑娘抬起妖娆的面庞,腻声娇笑:“公子可是在发呆么……”
  虽说活了几千年,但这种阵势还是头次见。纯洁正直的本仙使不免头脑中嗡做一片。张了张口尚待说话,嘴边一凉,一只青葱般的细手自我肩颈处环绕过来,递上来一个剥好的荔枝:“公子~张口~”
  我呆愣愣张口咬下。偎在我左边的姑娘的眼忽闪忽闪,“哧”一声笑了,在我脸颊上捏了一下:“看公子生的如斯俊美,不想却生嫩的紧呢~”
  我被触到的半边脸登时火烫,结结巴巴道:“生……什么生……”
  鹅黄姑娘娇笑了一声,玉手在我肩上轻轻揉捏:“奴家替公子放松下罢。”
  我感觉肉紧了一紧,道:“那有劳了。”
  剥荔枝的姑娘又递了一只杏过来:“呀……在奴们这里,公子不必多礼~公子只管当自家便好~看公子也是头次来,奴们定会让公子爱上这里~”
  瑶琴轻柔,和风阵阵。本仙使和着暖风渐渐的放松了。张口咬下杏,捏住递杏姑娘的纤细手腕,痞痞一笑:“那就麻烦姑娘了~”
  姑娘双颊红了红,糯声笑道:“哪儿的话呢。这可是奴们的本分。”
  弹琴的粉红衣裳姑娘一直没言语,此时笑道:“公子长相如斯俊美,温雅不凡,奴们竟不记得见过。公子可是外地来此的旅人?”
  我扬眉笑道:“算不上旅。只是姑娘们的美貌所致,竟不知为何使得我飘飘然入了天上人间。得见姑娘们,我真是登时感觉寿数长了几千岁。”
  绿纱女子锤了我一下:“贫嘴……”
  我捉住她的粉拳:“姐姐~我可是真心实意啊~”
  此话一出本仙使都开始佩服自己。看来多活了几千年的脸皮厚度还是相当可观,头次来勾栏,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与女子调情。果然本仙使是个命里风流的种。
  女子贝齿咬住樱唇,软语娇笑成了一片。
  我道:“对了。方才鸨妈妈邀我上来,道红袖姑娘有情。姐姐们里头哪位是红袖姑娘?”
  弹琴姑娘笑道:“公子方才想起来?真是可怜了我们的头牌红袖姐姐在内房痴痴相侯……”
  头牌这个词儿颇熟。记得尚在人间那段时日,偶下山溜达。在大街上,时常听闻哪家公子为哪个头牌大打出手又有哪家老爷赎了哪个头牌,正室侧室纷争不休□起火。
  彼时我年岁尚小,听不明白。于是那时与我同溜下山的一位“明”字辈的师兄给我讲解,直白明了:“勾栏的头牌就是男人看见要抢女人看见要打的角儿。”
  我仍不懂。另一位同位“明”字辈的师兄言简意赅:“美人儿。”
  所以直到飞升了三千多年后的现今,头牌这个词儿也一直在纯洁的本仙使脑海中记忆犹新念念不忘。
  推开内房半掩门扇的那一刻,本仙使想,莫非,春天来了么。
  犹如一树繁华刹那盛放。内房轻纱掩映中,一女子身姿窈窕,浅蓝广袖罗裙,青丝浅挽,璎珞清响,入画如水眉目流转,轻启唇,嗓音恍若天籁:“公子。奴家候你多时了。”
  盈盈水眸望向我,欲语还休。
  本仙使一刹那的怔了愣了,直望着她,无话。
  我不吭声儿她也不开口,无言对望。目光相接的那一瞬本仙使似乎看见满城的杏花桃花梨花牡丹花凤凰花山茶花石榴花蔷薇花齐刷刷的都绽了。恍若天雷地火。本仙使愣了。
  过了半晌,红袖盈盈一笑,纤手一比:“公子请坐。”
  我恍恍惚惚坐下。红袖沏茶上来,澄透的碧绿映在白玉的杯子里煞是好看。她自己也在台案另一侧坐下,略低头,道:“方才奴家在窗口瞧见公子,不自觉就把帕子扔下去了。望公子莫怪。”
  我端着茶杯方要送到嘴边,闻言又放下了。从怀中把那张浅蓝的帕子扯出来,抖一抖,双手递到她面前,笑道:“不妨。还要多谢红袖姑娘香帕相邀。”
  红袖接过,脸颊红了红。刚要开口,门外头那四个方才侍候我的姑娘闲下来叽叽喳喳唠嗑的声音传了进来。他们声音固然压的很低,但是本仙使是仙不是人。若是连这些声音还听不清楚这几千年就算白活了。头一个嗓音轻细,似是那个递水果的姑娘:“方才那公子好生俊俏。当真没再见过强过他的。”
  本仙使听了颇为受用,抖擞起精神,喝着茶,不动声色的荡漾了。
  弹琴的姑娘嗓音很别致,一开口便听得出来:“实际上还有胜的过的,你没见过罢了。就比如那个廖府的老爷。不晓得什么来头,那次偶然从街上过我看了一眼,那才叫一个貌若天仙,比今儿这个还生的俊俏。”
  我翘起腿,想。缭斓他本来就是神仙,他不貌若天仙谁貌若天仙?
  一个软软的声音煞是耳熟,似乎是偎在我右侧的姑娘:“那个廖老爷我也曾得见一回呢,可真真是美的不得了。年纪轻轻财大气粗,更妙的是还尚未有妻室。全扬州城的父母都想着把女儿送入廖府呢。不是说他今儿寿辰么,可有请了哪家的戏班子?”
  寿辰?
  偎在我左侧的姑娘声音清脆:“人家要戏班子哪儿还用请?这不。今儿他这么一寿辰摆宴,咱扬州城最大的万喜班的老板就带着自家待字闺中的闺女和最好的戏班子贺寿去了。听说这廖老爷和万喜班的大小姐关系还颇好。我看,今儿这事儿搞不好得成双喜临门。”娇笑了一声:“不过素来听说那万喜班的方老板有一女婿入赘的规矩。可这廖老爷也是个才貌双全富甲一方方圆千里难寻一个的主儿……也不晓得日后,这生出来的娃娃该是姓方,还是姓廖……”
  外间几个姑娘“哄”地笑成一团,叽叽喳喳。
  我唰啦一下子站了起来。
  红袖在一旁拉拉我的袖口,轻声道:“公子,奴家方才说的话您可有听到?”
  我咧嘴,抱一抱拳:“姑娘,在下还有事情,今日要失陪了。这茶水改日再喝。告辞。”一步踏上窗框,直接的就从红袖招二楼跃了下去。红袖似乎在后头“啊”了一声。本仙使面不改□落踩破了正对着的楼下头茶摊的棚顶,在一众客人惊悚的目光中帅气向桌上撂下一锭银子,飘飘然离去。
  自觉十分潇洒。
  此时夕阳西沉,天边只隐隐夹着几丝红光。远远的看着廖府宅院大门口停了好几顶华轿,还有人在络绎不绝地进入。管家领着几个小厮在门口站着,收礼收的不亦乐乎。见了我,老脸喜气洋洋皱成一团,话还没出口,被我揪住领子晃:“廖落呢??”
  管家颤巍巍地道:“老……老爷在正厅待客……”
  我二话不说把管家撂到一边,朝正厅杀去。
  杀到正厅只见到相翎在主持大局与众多客人们谈话。相翎见了我,水波不兴眉毛一挑,道:“寝室。”
  缭斓一副刚出浴的风骚模样,半湿的发披散着,纯白里衣领口大敞,露出雪白细嫩的颈项,半片胸口。眸光潋滟。一堆客人在正厅急吼吼地等着,他倒摆着大爷架子悠悠然坐在窗边迎着桃花品茶。
  见了我,弯起眼,还不等我质问,迎头一句,口吻轻飘飘听不明情绪。
  “子归。今日在市集上逛了一逛,那勾栏风尘女子相伴左右的滋味可还销魂?”

  第十三章

  我原本打算来找他算账的愤懑的气焰登时消了。本来应该义正言辞的本仙使莫名的心虚,咳了一声,道:“尚可。”
  缭斓风轻云淡把茶盅往桌上一放,冲我抬手:“过来。”
  我蓦然的感觉身周发冷。
  缭斓脾气甚好,至少认识的这几千年里头我没见过他生气。见过的始终是缭斓的各种各样的笑。微笑大笑轻飘飘笑荡漾笑猥琐笑□笑。就是没见过眼下他的这种笑。嘴角扬起半边,只挂了半丝的笑纹,眸光一反常态的淡,似是在看我又似是不在看我,直笑的我心里发毛。
  我定着没反应过来。缭斓好看的眉尖微蹙起,唇角依旧不咸不淡扬着,平声重复道:“子归。过来。”
  闻言,我不自觉抬步,朝着他就这么着的过去了。反应过来已经走到了他身边。缭斓眯起眼看我。我毛骨悚然。方拔腿想跑,缭斓伸手一勾,把我牢牢箍在怀里。
  我愣怔了。跟个木头似的任他揽着,一声不吭。
  缭斓瞅着我,“哧”一声笑,手指把我散到颊侧的头发拨到耳后,低声道:“我看你和那些个姑娘姐姐的聊得倒是颇开心,怎的一见到我就没词儿了?”
  我咂咂嘴,扭一扭胳膊向外挣,笑道:“那些个姑娘姐姐的怎么能和知了师弟相提并论?知了师弟无人能及天下第一的美貌才真真使得为兄精神一振神清气爽忘了言语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啊……”
  话一出口本仙使都被自己感动了。紧要关头多年不用的肉麻词儿竟全从肚里翻了出来。本仙使果真是个天生的情种命里的风流胚。
  缭斓挑一挑眉道:“法力没长进,油嘴滑舌的功夫倒长了不少。”
  我打着哈哈:“过奖过奖。不敢当不敢当。”
  缭斓再挑一挑眉,毫不犹豫的细长手指掐上我的下巴。我睁圆眼瞪他。缭斓温柔一笑,就这么着的向下,就着把我搂在怀里的姿势咬上了我的嘴。
  没错。是咬。完全没有人间话本里那些个亲吻的浓情蜜意如胶似漆。虽然话本里讲的是男人和女人,但既然是俩人嘴对嘴就该有共通之处。缭斓却没一点儿照着话本流程细水长流慢慢儿来的意思,狠狠咬着我的唇瓣,不带一点儿怜惜。
  当时本仙使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身为一血气方刚的男人居然被另一个男人给强亲了,而是……这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外头晚风习习,银月初升还夹着花香。缭斓在这一派本该浓情蜜意耳鬓厮磨清雅恬淡的气氛里活像个强抢民女的恶霸,吻势有如狂风暴雨,还恶意地咬住我的舌尖。
  我吃痛,当下空出的那只手凝起白光就朝他肋下袭去。
  缭斓在半路捉住我的手按在身侧,嘴上的力道放轻,柔柔噬咬舔舐,唇舌搅动间痛感渐渐消失。我的眼有些花,于是索性闭上了。挣脱也挣脱不开,于是索性放软了身子任他亲。本该警铃大响的头脑此时一片混沌,完全顶不上用场。
  缭斓微离开了些,听到我不自觉溢出的一声低哼,弯起眼,抵住我的额头,压低声音笑道:“子归……那些个勾栏女子,可有给过你这般滋味?”
  现今脸皮已经被他磨练的颇结实的本仙使也懒得一跃而起奋起反抗来揍他,闭着眼沉思半晌,道:“我说知了师弟~你莫非~是在吃味?”
  这个结论一出来连我自己也不太敢相信。但是缭斓一副十足的怨妇弃夫相着实令听惯了人间糟糠之妻话本的本仙使无法忽视。
  缭斓没有我预想的脸红脖子粗的娇羞反映,坦然环住我的腰,在我耳边调笑道:“算是罢。子归打算怎么补偿我?”
  闻言我精神一振,肃然道:“为兄补偿你一巴掌如何?”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缭斓上挑的眸子眯起来,本仙使立时后悔了振奋了警惕了清醒了想起来挣扎了。但是还是晚了。缭斓身周红光晕一晕,我眼前一花身后一软,本仙使这么一个血气方刚英俊潇洒的大老爷们儿就这么着的被缭斓这厮压在了铺了锦被柔软异常的床榻上。
  缭斓凑近我耳畔,低声道:“不长教训可不好……”爪子不由分说蹭上了我的腰,轻轻按压,弯起眼注视我霎那红透的脸,“子归……你真是可爱……”
  依旧的浓郁花香。这一次本仙使脑筋较灵光,在缭斓这厮的温软体香里挣扎出了一丝神志,咧嘴笑道:“过奖过奖。为兄哪儿有貌若天仙才貌双全富甲一方方圆千里难寻一知了师弟可爱?”
  缭斓笑吟吟地压下来,低声道:“原来~我在子归心中这么好么~”
  我扯起嘴角,毫不犹豫一巴掌盖向他的脸:“知了师弟把自己在为兄心中的形象想象的太高大了。为兄可没那么好的眼光,能同万喜班班主的独女一般看出知了师弟这么多的好处。”
  缭斓顿一顿,似是想起来什么,刚要开口,门外头响起敲门声。女孩子柔柔弱弱娇娇柔柔的嗓音在门外响起:“落哥哥……你可有收拾妥当么?客人们都到齐了。”
  这声音这调调一听了就让人牙痒痒,哪怕是个女子也十分的让人想揍。该是传说中万喜班班主的女儿没错。
  本仙使磨牙。缭斓看看我,粲然一笑,荡荡漾漾地起身顺带抓起了我,拢了拢我的领口,道:“尚在收拾。你且进来罢。”
  门吱呀一声推开,踏进来一只精巧的绣花鞋,伴随着一声轻到让人十分之想痛扁之的“打扰了”横进来一个身子。姑娘家身姿倒纤柔面皮也颇娇嫩,抬眼见了人模人样坐在椅子上喝茶的缭斓脸红了红,福一福身:“抱歉……落哥哥。因为翎哥哥要招待客人,所以我就擅自过来唤你……落哥哥不要怪罪。”
  缭斓轻声笑道:“多礼甚么。能承蒙方姑娘亲自来叫在下,在下还受宠若惊呢。”
  方姑娘脸颊再红了红,轻声道:“落哥哥……也对。咱们之间不必多礼。”
  本仙使被人当布景儿忽视在一旁,此时倚着床柱,“哧”一声笑。
  方姑娘这才看到我,微愣了一愣,少顷垂首福身道:“这位是子归哥哥罢?潇琳见过子归哥哥了。”水灵灵的眼看了看扬唇笑的缭斓,“潇琳……潇琳是落哥哥的……好友。头次见子归哥哥,果真如落哥哥所言的风姿倜傥,眉眼温润。”
  我斜起嘴角,又“哧”一声笑。
  方姑娘显然没想到我会在缭斓房里,被我这两声笑整的面皮僵硬,抿一抿唇,细声道:“那,廖哥哥,子归哥哥,潇琳先走了……落哥哥和子归哥哥也快些来正厅罢。客人都到齐了。”再福一福身,娇娇柔柔退下。
  本仙使从牙缝里“啧”了一声,跳下床拍拍衣裳,径自出了门。路过缭斓身边的时候眼都没斜一下。
  正厅熙熙攘攘,客人堆成了山。一张张分明净是陌生的面孔,见了我却亲热的不得了,仿佛是本仙使的本家亲戚,拉着本仙使说这说那。相翎也在应付客人。不愧是凤君的儿子凤族的少君,应付起来那一套套路颇为熟练。
  方姑娘回到正厅就一直在一角孤独坐着,纤弱的小身板搭上怅然若失的表情看起来楚楚可怜。本仙使有些看不下去,于是索性咂咂嘴头一偏向一边不看。
  闹闹嚷嚷的人群中有一人一直在向我这边看,目光之灼热孜孜不倦看的本仙使十分之肉紧。凭借被缭斓磨练出来的脸皮厚度,本仙使端坐喝茶视而不见。
  不过不去惹麻烦麻烦也会自己黏上来。一杯茶没消一半儿,商贾打扮的中年男子墩着颇有料的肚子满面红光挤上来,拱手道:“阁下可是廖二爷?”
  我挑眉:“没错。你哪位?”
  厚肚男子欢欣鼓舞道:“在下区区一介盐商何足挂齿,二爷唤在下赵五就是。一向只听闻有二爷其人却从未见过面。今日一见果然气宇不凡貌若天人,不愧为廖老爷的弟弟……”
  虽然是夸人,这句话依旧听的本仙使颇不爽。什么叫“不愧为廖老爷的弟弟?”
  于是我露牙道:“过奖过奖。既然赵五道不用在下挂齿,那么在下便不挂齿了。礼物留下祝福留下,走好不送。”
  赵五被我这句话整的一愣一愣,半天愣是没反应过来。只张着嘴打哈哈:“二爷……二爷果真是幽默啊……哈哈……果真幽默……”
  我刚想发挥不得饶人处且饶人的精神继续挖苦讽刺,肩头蓦然被搭上了一只爪子,爪子还颇修长匀称,白皙细嫩。见到此爪我立时消了声,乖乖闭上了嘴。
  爪子的主人在我头顶笑意盈盈:“家弟心智单纯,向来口无遮拦胡乱说话,望赵兄莫怪。”

  第十四章

  赵五拱手道:“不怪不怪,能得二爷一句话实在是大彻大悟……不过几日不见,廖老爷真是愈发风采不凡啊……”
  缭斓笑道:“赵兄过奖。赵兄也一日年轻,英俊潇洒过一日啊~自从上次苏州城一别,赵兄可又英俊了不少。”
  我在一旁听他们俩客套听的嘴歪眼斜。赵五心满意足挺着肚子走了。我兀自在因为那“英俊”俩字儿抽搐,缭斓弯着眼道:“怎了?”
  我抽搐着望天,道:“没。啥事儿都没。”
  缭斓依旧弯着眼,嘴角上扬望我,小样儿怎么瞧怎么没由来的荡漾。我被他瞧的浑身不自在,斜起眼瞄他:“你看我怎的?”
  缭斓高深莫测笑。恰好又有人来搭讪,他荡漾地又望我一眼,转身走了。
  缭斓办了这个寿宴,参加的人多不胜数。正主儿到了众人都沸腾了,缭斓相翎忙着应付,人群里头穿梭,看表情还颇游刃有余。本仙使本身在凡间也是在隔绝尘念的道观长大,不太会与人打交道,上了天庭也是终年待在蕊珠宫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大场面虽然见的也不少但大都是由缭斓领着,与人交流的本领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加,反而有锐减之势。
  我在喧嚷正厅不引人注目的一角翘着脚坐着喝茶。缭斓的大红袍子显眼的很,在人群中若隐若现。我盯着他,突然想,或许离了缭斓英俊潇洒的本仙使其实什么都做不来也说不定。
  闹哄哄中本仙使仔细思索了一下。从初识到如今,的确的本仙使从未与缭斓分开过。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分开,从没有过。记得最长时日的一次分离是两天。那次缭斓去人间办事而本仙使眷恋于王母送来的蟠桃,挥挥袖子把相翎赶去侍奉,自个儿蹲府里啃桃喝酒,不亦乐乎。两日后缭斓回来了,没有预警的出现在本仙使房中,看了看一地的桃仁,盈盈的笑。从那之后三年,本仙使与蟠桃无缘。
  我抱着胳膊想,缭斓此人果然阴险狡诈非常人所能及也。就因为本仙使当初当他师兄时多叫了几句知了师弟多以长者之姿淳淳教导了他几番,他便记仇到如今,从而这几千年中一直黏在本仙使左右,替本仙使包办一切,使本仙使离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我眯眼盯着人群中一抹晃眼的红袍子,想,比起耍阴招,本仙使果真比不上他。
  缭斓似是察觉了我的目光,回眸朝我一笑,依然十分荡漾十分春意盎然。我不由得琢磨一番他是捡到了银子还是把到了妹子,居然如斯欢欣鼓舞。
  尚未及琢磨透彻,缭斓已到了我身旁。一只爪子攀上我的肩。我冷笑一声,刚要痛殴之,听见缭斓笑道:“时辰不早了。各位请到宴厅就宴罢。款待不周,望诸位见谅。”
  他声音不大,轻轻扬扬却贯彻了整个大厅。听在本仙使的耳朵里尤为清晰。
  本仙使蓦然的就振奋了。缭斓的爪子于是心满意足地从搭转为揽,依旧挂着荡漾的笑,揽着我去了宴厅。
  缭斓此次“寿宴”排场摆的十足,偌大的宴厅足足摆了十个花梨木桌,镂空图案桌上铺设红布,映的喜气洋洋。我和相翎被安排到了主桌主位。主桌一共有十个位儿,除了预留的缭斓的位置与我和相翎,另七个坐着的是与缭斓关系较好的朋友。我坐在缭斓旁边,缭斓另一边坐着相翎。我坐他左边相翎坐他右边,还当真是按左右护法的名头来安排的
  风道长在我旁边的位置欢欣鼓舞地冲我一拱手:“二爷。今日身体可好?”
  我盯着丫鬟端上来的一盘酱猪腿,道:“一般般一般般。”
  缭斓站在宴厅中央,含笑道:“廖某三生有幸,生辰能得到诸位的捧场。一点薄宴,望诸位不要嫌弃才好。”登时响起一片掌声。
  方姑娘与我隔着个风道长,痴痴地盯着缭斓,细白的手捏着粉红绢帕。方姑娘旁边坐着一中年男子,身形萎顿面目猥琐,鼠须一捋笑呵呵开口,似是自言自语又是对一桌子的人说:“廖老爷当真是风姿不凡惊为天人。方某真是三生有幸……”
  鼠须男子自称方某,看来就是那万喜班班主方姑娘的爹没错。难怪形容如斯猥琐特立独行使本仙使一看就十分想痛扁之。
  我漫不经心筷子敲着镶金边儿的瓷盘,斜起嘴角道:“不知方班主说的三生有幸可是指今夜令媛将与区区兄长结好之事?”
  方姑娘的脸霎时红了个透彻,手指把绢帕绞的更紧了,细声呐呐道:“子归哥哥何出此言……”
  方班主笑道:“不敢说不敢说,至多是老夫一厢情愿欣赏廖老爷罢了。不论结好之事,老夫也万分佩服令兄的人品和魄力呐。从未见过二爷,今日一见,果然又是少年不凡,相貌也如斯俊朗,不愧为廖老爷的弟弟……”
  一个晚宴尚未正式开始,“不愧为廖老爷的弟弟”这句话我已经听到了第二遍。
  本仙使觉得面对此群不懂得欣赏发现本仙使独特的美的凡夫没有必要再保持身为仙者的修养。于是本仙使也笑道:“一厢情愿这词儿使的好。区区真是颇佩服方班主的自知之明。方班主真是不愧为家兄的朋友……”
  方班主的脸一瞬的白了。白了之后转青青了之后又变红,最后白青红三色交相辉映,板出一张三花老鼠脸看的本仙使十分的赏心悦目。
  方姑娘咬了咬下唇,眼里水光闪烁道:“从方才潇琳就想说了……子归哥哥为何要如此使爹爹和潇琳难堪?”
  我抱起胳膊无辜笑:“方姑娘可真是冤枉区区了。区区不过人弟,怎敢刻意让家兄的贵客难堪呢?若姑娘和班主觉得冲撞还请见谅,区区直言不讳的性子的确很惹人厌。”
  方姑娘不语,委委屈屈把头扭到一边。方班主撑起笑脸对干巴巴地笑:“小女~小女口无遮拦,二爷莫怪~”
  我大度挥手:“不怪不怪。令媛看起来也有个三十七八的年岁,如此天真着实难得。不过班主可要督促令媛尽快把这口无遮拦的天真性子改了,省的日后嫁人不日也成了糟糠之妻。”
  方班主脸色一变,碍着缭斓的面子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抖着面皮道:“那……就多谢二爷指点了。”
  相翎自打落座就一直板直地坐在位子上,垂着眼睫不吭气儿。此时本仙使欺压平民欺压的欢畅,也不过是动了动眼皮向这边一瞥。不动如山。
  我撇了撇嘴,刚想戳他一下,缭斓不知何时过来了,见了方姑娘那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小模样,俯身温声道:“潇琳。怎么了?”
  那语气那神情,生生的把见多识广的本仙使激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方姑娘似是没察觉到缭斓过来,闻言惊了一惊,掂着小手帕揩了揩眼角,拉住缭斓衣摆小小的一角,咬住下唇,小小声道:“子归哥哥……子归哥哥他不是故意那么说潇琳和爹爹的……落哥哥不要怪罪他……”
  本仙使翘着二郎腿,斜着眼角想。若是你不说这句,你的落哥哥绝对不晓得爷说过你和你爹爹。
  缭斓“哦?”了一声,笑盈盈扭头来看我,眸光潋滟看不出情绪。
  我挑眉,耸了耸肩。
  缭斓对方班主一拱手,笑道:“子归鲁莽,平日在下管教不严,致使现今他这娇纵性子。方班主莫怪。在下在这里替子归对方班主和方姑娘赔不是了。”
  方班主忙起身,道:“不会不会,能得见令弟天人风采,老夫万分荣幸。哪能道不是。”
  缭斓弯起眼。烛光潋滟在眼里,看不真切。
  方姑娘一直红肿着眼到了开宴。开宴了也不闲着,凄凄楚楚握着筷子,嫌菜的时候都不忘瞄本仙使一眼,那神情那动作,就好似本仙使是个欺男霸女的土财主似的。
  大鱼大肉当前本仙使便不和她计较。缭斓和相翎下去兜了一圈招呼客人,接着管家接班招待,缭斓施施然在我旁边坐下。立刻有丫鬟过来添茶添酒。我埋头苦吃,在一派闹哄哄的气氛里抽出只筷子指了指酒杯。
  “摆个酒宴就上陈年花雕。你还真是大手笔。”
  缭斓向我碗里丢了一筷子菜:“你不喜欢?”
  我咽下口中的猪脚,瞪着飞到碗里数量庞大的干巴巴让人一看就没有胃口的清炒苔干。桌子底下的脚毫不犹豫地踹上了缭斓的小腿。
  恰恰好的方班主此时举着酒杯笑道:“廖老爷。你我方相识不久,还不晓得廖老爷此次过的是多少岁的寿辰。”
  缭斓被一问反应不及,笑吟吟接下桌子底下本仙使的抗议。受了本仙使一记飞腿面子依旧撑得很足,若无其事眉眼弯弯地也擎起了酒杯:“不瞒方班主,区区已二十有五。”
  我被嘴里的饭噎了一下,不住咳嗽。咳嗽之余唾弃了一下悠悠然脸不红心不跳的缭斓。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装嫩,其实说他两千五百岁都不止。
  缭斓装嫩装的的颇无辜颇正经,还帮我顺了顺气。本仙使于是又在桌子底下踹他,踹的毫不留情。
  方班主道:“二十五可正是男子的大好年纪啊。不像老夫。都这把年岁入土半截,想做什么也晚了。”
  缭斓一边应付桌子下本仙使的玉足,一边还得保持面上纹丝不动,笑吟吟道:“方班主说笑了。班主正值盛年呢。”可见其人之卑鄙心口不一。
  方班主道:“潇琳今年年方一十七。也待嫁的年岁。”
  缭斓道:“女子到了年岁就要快寻个好人家嫁了才是,免得误了大好芳华。”
  方班主道:“听说廖老爷还尚未娶妻。”
  缭斓道:“是了。区区至今未有妻室。”
  绕了半天,方班主终于绕到了重点,直望着缭斓道:“不知廖老爷可有意中人?若是有,老夫倒是可以代为引荐。”
  本仙使啃着蹄膀,不动声色斜起眼,瞄向缭斓,底下一记踹更是快准狠。
  缭斓笑吟吟受了,单手支着下巴,对着方班主期待的脸,慢悠悠扬起唇。我蓦然的很紧张,支棱起耳朵。只听他悠悠然启唇道:“意中人……尚无。”
  我当下滞了木了僵了。头脑一片空白,捏着肘子瞪瓷盘溜青花的沿。
  方班主的语气里夹了半片的失望与半片的欣慰:“不想廖老爷身边珠翠环绕,竟也尚无意中人。”

  第十五章

  缭斓斜倚着红木精雕的椅背扬了扬唇角,笑里头看不出有啥含义。方班主识相的又恭贺了几句就走开了。没半晌又来了不少人向缭斓敬酒庆贺,说的大都是些什么贺寿的话。我在一旁捏着筷子嚼白饭。缭斓瞅见了,难得没寒碜我,大方的给我嫌了块排骨:“干吃白饭怎的?不是喜欢这些东西么。多吃些。”
  我想嘲笑他一句婆妈,咧了咧嘴发现说不出话来。手脚也一片冰凉。索性就不说了。低头一见那块泛着红光的排骨心里头不自觉升起来一股子火,用筷子扒拉到一边。恶狠狠抬眼瞄向桌上,盘子里头的猪头都仿佛咧着嘴。我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仰头灌下。
  对。缭斓尚无意中人。缭斓的意中人不是人。他是神仙,是万民景仰的花神,是天帝都不敢触犯的五华仙帝。他哪儿看的上粗鄙的凡人,肯定也更看不上粗鄙凡人出身的神仙。
  缭斓被风道长拉着谈天谈地谈风水谈命数谈的火热,风道长旁边的方姑娘捏着小丝帕,小口小口的用筷子挑饭粒,嘴巴抿的像个樱桃。我莫名其妙有种想抓起桌上泛着油光的猪肘子塞进她嘴里的冲动。为防止这冲动落实,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冲着缭斓道:“落哥哥,小弟吃饱了。你慢吃,小心噎死。”那“落哥哥”仨字儿我咬了重音,狠狠抛下这一句,转头就走。
  回头的时候我看见缭斓的眉尖似乎皱了皱,刚要起身,却又被来敬酒的拦了下来。他脱身不了,在后头唤了我一声儿。我可能是听见了也可能是没听见。我拍的那一下声响不小,当时脑子里浑浑噩噩,在一干人怪异的目光下脚步居然就这么着的停都不停往外,几乎是一路小跑离了宴厅。
  厅里头热闹,厅外头也热闹。管家站在回廊下头,摸着胡子指挥着下人们整理客人们送来的东西。礼房就在后院回廊转角的第三间。门口齐整堆了十来个酒坛子。我上去敲了敲。满的。当下毫不客气拎起俩,微一晃,寻了个房顶窜上去坐着。就着头顶上圆滚滚的月亮掀了窖泥,窖泥乍一脱离坛口,登时涌上来浓浓的一股花香。我捧着坛子灌了一口,上等桃花酿。桃花酿本就不多,更别说上等的了。这人还一送送了十来坛。有钱烧的。
  今天似乎是花朝前日,花正好月正圆。我对着圆滚滚的月亮喝陈年的桃花酿,清风里头颇有那么几分不同的滋味。
  缭斓现在,应该和那啥啥方姑娘相谈甚欢罢?有风道长这个“大师”在,说不定连大婚的日子都定好了。
  我抱起酒坛子猛灌。成亲?随他成去。反正到时候犯了天规的不是我。不过可能也只有我需要忌讳那什么的天规。五华仙帝是上仙,是二十四尊中的九霄领袖,哪儿会被那所谓的天规限制。
  酒不晓得喝了多少,只知道喝着喝着头开始晕了,月亮在头顶的光愈发银亮,举行寿宴的大厅也渐渐的静了。似乎有人不断的顺着廊下走过,人都走完了,当下彻底的静了。
  春风来的刹那,圆融如意。扬州三月花开繁。都说天上赛人间,却不晓得其实人间才乃最好的去处。
  有烟火,有四季。有人情,有冷暖。
  飞升之后的许多年间我曾想过,当初师傅说放我下山时我却执意留在明月观,几十年的苦苦悟道为何,修仙又是为何。
  想着想着自己都想笑。既然已经选择了已经做到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当初尚为一名草芥凡人。听着说书的话本看着道观的香火。香火淡青,绵绵的仿佛到了天上去。空揣着人间的千般繁华巴巴的想成仙。成仙了能怎样?能长生不老,能青春永驻。能蹲在九重天上头,看着红尘滚滚,庸碌重重。
  看完了,然后呢?
  我迷迷糊糊抱着酒坛子,眼前一片黑里蓦然的晕出一片桃花影。青砖黑瓦,瓦蓝天空澄澈如洗。那人一身青衣站在桃花底下,玉笛空灵,空灵的仿佛超脱了红尘俗世,直上苍茫。
  我下意识伸手去想抓他。不同于往年,这一次却叫我抓到了。衣料的触感很真实,轻软凉滑,是上好的料子。那人放下玉笛,徐徐转头。
  多少年了,我终于再次看见他了。
  斜飞入鬓的双眉,澄澈平和的眼。无双容颜。水红的唇缓缓开启,平静地道:“你不是人。”
  只一句话,四个字儿,刹那的把我方升起来的一点儿绮念全打翻了。桃花没了晴空没了,我定睛一看,气的差点儿没翻过去。这他娘的不就是缭斓的脸吗???
  格老子的。而公不是人,那你他姥姥的就是人了???不对,而公本来就不是人,你丫还在这儿废话个屁啊??!
  缭斓笑眯眯的任我破口大骂,还体贴的伸出胳膊环着我怕我一激动掉下去:“我没说你是人啊……”
  我感觉再这样下去额头上的青筋就要跳下来自立门户了,当下抄起手里头的酒坛子劈头盖脸的朝他脑袋上套去。看着就心烦。
  缭斓当然不会乖乖的被酒坛子套上他那张全身上下唯一引以为豪的脸。轻飘飘抬了一抬火红的袖子。我还没看到他的动作那酒坛子就自个儿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啪嚓一声碎了。紧接着腰上一紧,缭斓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我后头,搂着我,和着一身的花香酒香轻笑:“哦呀……火气这么大干什么……嗯?难得的好景致可别破坏了。”
  我脑子本来就不甚清醒,被他这么一暖更是晕晕乎乎。就在我差点儿就乖乖往后倒他怀里的前一瞬,被他怀襟的浓香冲了一下。
  那香气不同于他平时身上娘娘腔的花香,是真娘们儿才用的脂粉香。缭斓既然没变成娘们儿,那他前襟上的香又是从哪儿来的?
  前襟上有姑娘身上的香气。代表什么?
  眼前隐隐浮现方姑娘捏着粉色小手帕娇羞一笑的样子。我一激灵,当下手肘狠狠向后一拐。
  这次不晓得是酒醉了不甚清醒还是怎的。这一击我丝毫没有留情,灌了法力狠狠一肘子。缭斓可能也没想到我会突然出手,躲也没躲,就这么着的被我打中了。
  我也没想到居然可以打中他,当下慌了。猛地回头,缭斓那厮显然是高估了我的同情心,居然连防都没防一下,那灌了我全力的一肘子是结结实实轰上的他的胸膛。他没防备,大红描金绫罗下的修长身躯微微一颤,菲薄唇角涌出一丝猩红,在银月底下格外刺眼。
  我当下慌神了。不是说缭斓是万年修为法力高强高深莫测的五华仙尊吗,怎么只打了一下丫就喷血了?有这么弱的仙尊吗?还是说难道本仙使的法力这么高深了吗?
  我小心翼翼转身,抬了抬头,原本九分的醉意被吓没了一半。“啊”了半天才干巴巴挤出一句话:“你好不经打啊。”
  缭斓自我的肘子轰来的时候就一动不动,墨黑的眼睛微微弯起的角度也没变。此时轻抹掉了唇边的血迹,无比淡定笑意盈盈的瞅着我,就仿佛方才被揍的不是他一样。
  我圆着眼,没反应过来。他这表情是什么意思。难道缭斓是传说中的那种越揍越爽的类型,现在是在鼓励我再接着揍他?不会吧?
  不过听说仙者年纪大了地位高了,闲着没事儿干的时间长了就总会生出些怪癖。缭斓会变成这样也说不定。
  我斟酌着要不要再去补上一巴掌。手还没抬起来就被缭斓捉住了。缭斓修长匀称,白皙尊贵的爪子平时看上去弱不禁风,此时捉着我的手腕竟似钢筋铁骨一般,挣也挣脱不开。
  我瞪眼:“你干啥?”他刚才被揍是自找的,想算账怎的?
  缭斓的唇角微微上扬,月光底下潋滟的眸子弯了起来。他的身量比我略高,我不得不抬头仰视他。缭斓背光的面孔愈发妖异,只抓着我,一言不发。我有些心虚,提高了嗓音壮胆,重复道:“你干啥?”
  离这么近看缭斓的脸,呼吸可闻,愈发的觉得这人长的惊心动魄。缭斓提了提嘴角,眯起眼,轻轻摩挲我的下巴。而后不由分说亲了上来。
  我反应不及,一下子就被他咬中了。又是咬。只不过这次和上次他吃醋生气不同。舌尖在我口腔里头翻搅,挟了十二分的酒气,还有淡淡的血腥。
  我一惊。这货居然喝醉了?
  缭斓的手已经从我手上挪开,紧紧扣着我的腰。我挣了两下挣不开,瞪着眼看近在咫尺的浓黑睫毛。眼看着就要喘不上气来。我火了。缭斓这丫果真是越揍越高兴怎的?
  还好缭斓在我窒息之前停止了发疯。放开了我,意犹未尽的还在我唇角舔了一舔。我喘着气瞪他,才发现他眼神很不对。
  不似平常的清明澄透。现下总算没有了惯常的戏谑,却让我看着无端的发毛。
  那眼神……那眼神的感觉,就像是他居无定所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所房子,结果出去了一趟,回来看到房子被一场大火烧的只剩下个茅房的那种眼神。
  我愣神的当下,缭斓开口了,带着那种眼神和语气,惯常的笑意也没了,平平淡淡地说:
  “子归。为什么你不是他。”

  第十六章

  第二天是花朝节。缭斓醒了,一大早的就笑吟吟的来敲我的房门邀我去市集。我圆着眼仔细瞅他。缭斓倒也乐得自在,心满意足的任我看,若无其事的神态不似作伪,点漆样的眸子在阳光底下映出了点儿澄澈的光。
  相翎摆出一副尽职的跟班的姿态,自我们出门之后就一直紧紧的跟在我们身后三步的距离,分毫不乱。绷着硬梆梆的脸,看的我这个与他同级的左护法老脸一阵发烫,主动积极地也向后让了让,和相翎一左一右跟在缭斓身侧。
  缭斓见状,眼弯起来,自动自发的把揽着我肩膀的手收回袖子,轻飘飘一负手,心满意足地走在最前头,飘飘然眉目带笑举止优雅。我跟在后头梗着颈子,嫌弃的朝他那一副摆明了要勾引小媳妇儿大姑娘的德行撇了撇嘴。
  市集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我们三个有相翎这个扎眼的在里头,又有缭斓这个更加扎眼的大红袍子开道,想不引人注目都不行。
  喂,说你呢,别扭了说的就是你。往这边儿扑什么啊?脚下是平平整整的青石板你到底是怎样才能被绊倒的?唉唉唉……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个一路扭过来的粉红衫子的姑娘就这么着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哎哟哎哟”叫着扑入了缭斓的怀抱。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捏成兰花状,小鸟依人伏在缭斓胸膛上,涂了胭脂的脸蛋通红,期期艾艾地眨眼望缭斓:“谢谢廖公子救命之恩……奴家芷云……”
  我从来都不知道缭斓的名头原来已经大到在大街上走都会被个路人认出来的地步。
  相翎难得没上来护驾。我扭头一看,相翎面前也站着一个姑娘,紫色的手帕迎风挥舞:“谢公子救命之恩……”
  我淡定的跟着缭斓和相翎,在不断向这边涌扑上来的脂粉绫罗堆里四肢健全、衣衫整洁、安然无恙的走路。
  “这位红袍子的公子留步啊……啊呀小道一见你顿觉你不凡之气浓厚啊~来来来,小道号称徐半仙。来让小道为您卜上一卦如何?”
  “啊呀这位小哥。何必冷着脸呢?我家小姐有意邀您茶楼一叙,可愿赏脸?”
  我依旧淡定的跟着缭斓和相翎。他们两个挡开了所有路人,我无人打扰,清闲地在厚重的嘈杂里看路边的摊子。十分悠闲。
  民间每逢节日,尤其是花朝节和七夕节这样的节日,各家小姐姑娘公子们纷纷上街寻求中意的目标。今天出门时我刻意看了一眼廖府大门前的桃树。层叠的枝桠上密密麻麻的挂满了别家写着姓氏府址的红布条。十分的扎眼。
  本仙使不是嫉妒,因为没啥好嫉妒的。本仙使是严守天规的好仙,懒得与风流倜傥的五华仙帝比招蜂引蝶。
  我斜眼向缭斓那边看了看。只见桃花满城,缭斓恰恰站在桃树边上,淡粉的花瓣柔软在他绸子样的头发里和大红衣袍上落了几星。
  “廖哥哥……”
  本仙使面不改色地负着手望了望澄蓝的天。论年纪缭斓和相翎都得管本仙使叫一声大哥,身为长者,姑娘什么的身外之物本仙使这个老人家不屑和他们争。就让小辈在人前风光一次也罢。
  街边的小贩冲我挥手,笑的灿烂似一朵春日下的向日葵:“这位小哥,来看看小摊的首饰,买了送娘亲啊~”
  而公就从来没见过娘亲,就算有也早几千年前就归天了。你让而公买了送谁?而且,为啥是娘亲不是夫人?
  日头正盛,晒的有些眼晕。我挽挽袖口打算绕过那个摊子,脚刚迈出一步,前方一肥硕姑娘提着桃红裙裾,健步如飞地朝本仙使前方的相翎摔将过来,脸上搽的白粉随风飞洒,表情无比动人,尾音在空中绕了一个圆融的圈。
  “哎……哟……”
  我面不改色地脚尖一转,蹲到小贩的首饰摊子前头,抄起一根发簪。掂在手里看了看。那是跟乌黑发亮的簪子,样式古朴大气,雕吉祥如意蝙蝠纹,雕工精湛细致,一看就有些年头。我对小贩道:“这多少钱”
  小贩两抹鼠须一抖,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团,喜气洋洋道:“小公子好生识货啊。这可是檀香木簪,小的好不容易才从古董店里淘来的,这可是天材地宝补气养颜……”
  我赶在他把一根发簪说成万年老参之前打断了他的话,再次重复道:“多少钱?”
  小贩挤出一口玉米般的黄牙,伸出五根手指:“五十文。”
  本仙使挑眉:“五文。”
  小贩苦了一张脸:“小公子……小的这是小本生意,再说这可是沉香木啊……”一呲牙:“四十文。”
  本仙使掏掏鼻孔:“十文。”
  小贩苦着脸道:“三十文。不能再少了。”
  本仙使起身,拍拍屁股就走。小贩伸出一只手揪住本仙使的衣角,声嘶力竭:“十五文!”
  我咧嘴:“成交。”
  把那簪子收进怀里,天也近正午了。街道上渐渐的愈发热闹起来。小贩们扛着摊子敲着竹板,吆喝声传遍了整条街。道边有卖瓦盆泥盆栽种着的花草,牡丹春海棠玉兰芍药和着姑娘小姐们色彩斑斓的衣衫,姹紫嫣红的挤满了整条街。
  我漫不经心地跟着缭斓和相翎在街上兜圈子。缭斓对人间的事物表现出十二分的好奇,各个犄角旮旯都要去摸索一遍。不过上仙就是上仙,纵使怀揣着一颗对人间有着旺盛的探知欲望的心也依然坐怀不乱风度翩翩。上挑的眉眼弯着,不动声色地向路边的摊子瞄,潋滟的眸光扫过之处一片的脸红怔忡。
  我吊儿郎当地抱着手臂,瞅着前头大红色高挑的背影肃然起敬。想当初我尚未飞升时,在观里闷了好几年,有一次偶尔得空去山下见识见识人间烟火的景儿。事后还被同去的师兄嘲笑说活像是河王八入海。同样是初涉风尘,瞧瞧人家,不愧是上仙。其装模作样的本事之高,脸皮之厚,可不是我这种修为浅薄道德高尚的小仙学的来的。
  开阔的街市外围还有杂耍、扔圈儿、古董摊子。杂耍那里围了满满的一兜人。缭斓兴致勃勃地去看,我和相翎在后头跟着。
  圈子外围人很多,人挤人挤死人,伸着脖子半天也只看到中心飞舞的红飘带。相翎一向性子淡薄,对这些个东西无甚兴趣。一双琉璃样的眼只管忠心耿耿地盯着缭斓。本仙使比较活泼可爱,没空去理缭斓,踮着脚可劲儿看了一看也没看到,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一抹红和一抹白都不见了。
  我在人山人海里头望天,倒也不是很担心。这俩人一个是法力高强的上仙另一个是法力更高强的上上仙,把他们撂到魔窟里也出不了事儿。
  所以我要做的只是等缭斓玩儿够了自己回来找我。
  围在外头看杂耍,不知不觉的被人潮涌到了杂耍外围一圈人的中间。比划了一下杂耍外头人圈子的稠密程度,对能挤的进去和挤的出去都不是很抱希望。这时候路边有一阵尖锐冲天的吆喝声儿。
  “馄饨——哎——好吃的馄饨——”
  远远的瞧着,吆喝的源头一股子水雾白烟。掌摊的小贩手里捧着一个瓷碗,里头盛着馄饨:“唉唉这位客官,您接好咯……”远远的看去馄饨的面汤上头还飘着红油和葱花,味道应该不赖。
  我振奋起精神,挽挽袖子打算一鼓作气从人缝里头塞出去。刚挪动了一点儿才发觉不对劲儿。
  从方才我和缭斓他们站到这个圈外头,就有啥东西一直贴着我的背臀。刚才人挤人背贴背,那个东西直到现在居然还神奇的贴着我,而且还有向我胸前抓的趋势。我下意识回手一捞,捞到一块衣料。衣襟很寻常,料子倒不寻常,摸在手里分外的软滑,似乎是上好的料子。
  被我抓住的是一角袖口,袖口连着一只手。我耳边传来“嘿嘿”一声笑。我一愣神,那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揽住了我的腰上下摸索。身后贴着我的是块胸膛,再往下,顶在我腰眼的是个硬梆梆的东西。衣衫本来就轻薄,那是个雄性就都知道的东西顶着我,传来阵阵热意。
  本仙使很震惊,震惊之余是恶心,恶心之余是惆怅。
  同样是雄性。我也确定我雄性特征十足。为啥同样在大街上走,缭斓和相翎受娘们儿青睐,而本仙使就只能被男人吃豆腐?这不对罢?有他风流倜傥风姿撩人的百花仙子在,被男人吃豆腐这事儿怎么着也不该轮到我罢??
  街上依旧人挤人。虽然只是春天,正午的太阳也灼灼的耀人眼。但是行人依旧未见减少,反而有增多的趋势。
  好衣裳加色狼演化出来的词儿就是衣冠禽兽。我抬眼瞅四周。密密的人缝,施展不开手脚,看来想要帅气地把这衣冠禽兽揍飞出去的计划得搁置。
  衣冠禽兽见我不反抗,爪子摸得更是变本加厉,凑到我耳朵边上压低公鸭嗓道:“这位小弟弟……同哥哥找个地方聊聊如何?”
  小弟弟?老子的年纪当你祖宗都有余了。弟弟个屁啊。
  我琢磨着怎样又能不惊动旁人又能扁他的同时不免想起了缭斓。
  同样是吃豆腐,这凡人的手法可就比缭斓生涩的远了。有句话不是说么,本领都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的。就如缭斓的脸皮和无耻程度。年纪越大越为老不尊,同样是衣冠禽兽,这人的段数远远比不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五华仙帝。至少缭斓吃豆腐的时候没有吃的这么让人反胃。
  几千年来本仙使被缭斓吃豆腐,早就磨练的坐怀不乱,更何况他这毫无章法的挠弄。
  我琢磨琢磨,打算还是先把这人绊倒再说。脚还没伸出去,那人就“啊”一声叫。触电一样把手从我身上挪开,连滚带爬地从人缝里头挤出去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难道本仙使在不知不觉中神功大成,可以用意念杀人了?
  蓦地腰身一紧,我又被人拥住了。身后的怀抱温软,扑面而来一股子花香,沁人心脾。
  街上人正多,也不怕被人看到。缭斓于是就心满意足地继续搂着我。动作万份轻柔,低沉的嗓音随着春风幽幽的飘过来。
  “大街上被人抱着……很舒服是不是,嗯?”

  第十七章

  我一时间有些疑惑。
  四周人山人海的趋势只增不减。缭斓到底是怎样才能不知不觉的从人缝里夹出去又不知不觉的夹回来?
  我和缭斓定定的站在这里,却没有人挤到我们。本仙使眯了眯眼,瞅见我和他身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在烈日下淡的几乎看不见。
  原来是缭斓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动了法术,也难怪能来去自如。
  我瞪着眼看他,缭斓也瞅着我,眸光潋滟的让人捉摸不透。
  其实我猜他一定想问我被男人搂着公然调戏爽不爽并借机挖苦讽刺,我也做好了习以为常地不予解释痛揍他一顿的准备。没想到两相沉默了半晌,缭斓先眉眼一弯,春风里头笑的分外荡漾,问我:“饿了吗?”
  他没趁机挖苦两句我总是不适应。不过我也没打算去找挖苦。本仙使仁心宽厚,就勉为其难地给他个台阶下得了。
  其实原本凭借本仙使高深的修为,是不需要进食的。但是远处的馄饨香气悠悠然飘过来。小贩扯着嗓子大吼:“馄饨——咧——皮薄馅大的馄饨——”
  于是我和缭斓蹲到了街边的馄饨摊子上。
  我用漏边的勺子挖起一只馄饨,吹了口凉气,沧桑地感叹道:“真是时不同往日了啊……想不到现在的凡间,男人在大街上溜达都能有被吃豆腐的危险。唉真是人心险恶了……”
  缭斓只笑眯眯地道:“这样啊。”
  我咬着馄饨,掀了掀眼皮,总觉着不对味。
  缭斓平时的确总是笑着的没错,但是他笑的越开心我越觉得不对劲儿。但是又说不上来不对劲儿在哪里。对了。缭斓向来有洁癖,莫不是嫌这地方太小太破太脏?那也不该笑罢?
  我抬眼瞅了瞅黑糊糊遍布油烟的破旧油纸棚顶,再看了一看缺角的泛着油光的木头桌子,又瞄了瞄缭斓纤尘不染,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和大红衣袍,情不自禁的就把脚翘起来了。我道:“要来体验人间烟火,这路边杂摊可免不了……你也别嫌脏,就是路边的摊子才能体现人间的真韵味。要是那些个名茶珍酒珍馐佳肴,天上从来不缺,也没必要来市集走这一趟。”
  缭斓仍是笑眯眯地道:“市集热闹,好的很。”言语行动里头并没有嫌恶的意思。
  五华仙帝从小锦衣玉食,自然不屑吃这凡间摊子的粗鄙食物。他笑眯眯地只盯着我瞅。我头皮有些麻,毕竟谁吃东西的时候让人死盯着也会没胃口。我道:“你……不吃?干嘛笑的那么恶心?”
  缭斓依旧笑眯眯地道:“我一直在等你喂我啊~”
  我被肉麻的天雷地火,一碗滚烫的馄饨就这么着的一抬手朝他那张笑的春暖花开的脸上扣将过去:“滚你二大爷的,恶心死了!”
  缭斓自然不会被那碗馄饨扣中,食指微微屈起,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广源老儿对我讲过,凡间恩爱的情人一般都会共用一碗饭,相互喂食……”
  我感觉头大如斗。这是哪个世界的风俗?为啥本仙使没听说过?再说了,谁和你是恩爱的情人了??
  小摊的摊贩冲将过来,指着掉在地上摔成八瓣的瓷碗唧唧哇哇。我自动自发的后退一步,把烂摊子留给缭斓。
  广源老儿这个名字似乎许久没听到过了,这么一下子从缭斓嘴里出来有些突兀。我这才蓦然觉着从出门起一直环绕身周的那股子冷飕飕的气氛没了。抬眼,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总跟在缭斓身侧的那团白色不在了。
  付了碗钱和馄饨钱的缭斓道:“方才广源真人来了,用法术把我和相翎牵引过去了。这里凡人太多,气息混杂,你又仙气太弱,一不留神就把你给漏了。”弯了弯眼,“我已经让相翎侍候着他回廖府了~咱们可以继续逛。”
  我淡定地想,就当他是夸奖罢。仙气弱有什么不好,至少仙气弱些还能免了走在大街上突然被人给施法拐走。
  扬州城里不乏茶楼。今天茶楼更是人满为患。我和缭斓到茶楼里挤了个位子喝茶听戏。茶是上好的雨露,戏是民间俗传的爱恨情仇段子。讲的是一个书生爱上了富商家的女儿,但是受到富商百般阻挠,最后终于突破世俗纷扰,两人感动富商,喜气洋洋地成亲。书生后来十年寒窗,金榜题名得状元,一朝成名天下知。富商女儿不离不弃,书生也并未如我想象的辜负那个富商女儿去当驸马,两人圆圆满满,恩爱如初。白头偕老,不离不弃。
  戏的最后,一个神神叨叨的老头上来说了一段打油总结诗文。
  “问鸳鸯几许?两厢情浓。风雨亦福苦亦福,无上光荣。金榜一朝提名却,白头相守。双双黄泉碧落去,此情永寿。”
  我斜着嘴角嗑瓜子,只觉得这诗就算是打油诗也写的忒没水准。类似于这戏的段子我也不知道看过多少回,打着呵欠直想睡。缭斓倒是难得对人间的庸俗东西颇为欣赏。我挖苦讽刺他道:“这听了几十几百遍都没啥差别的戏码,也就你才看的进去。”
  缭斓潋滟的眸子微微眯起,看着我,笑道:“戏码我不是很感兴趣……只是蛮欣赏这白头偕老的套路罢了。”
  我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顿,吐了口皮:“怎么讲?”
  缭斓悠悠道:“凡人的寿命短暂,一百年就是极限了……而仙者的寿命是无止境的。凡人总有一个见证物是人非的过程,但是仙者不会。”他抱着白瓷的茶杯,笑的风轻云淡,“连个死前的诺言都许不了呢……厌倦这种秉性连仙者也逃脱不了。而凡人至少还有用死亡与时光变迁来摆脱厌倦的可能……凡人往往在还来不及厌倦的时候,就已经魂归黄泉了。仙者的寿命过于漫长,通天的法力却改变不了命数。这样的仙,不当也罢。”
  分明四周是一片热火朝天吵嚷的景象,缭斓笑着的眸子分外明亮,我却蓦然的感觉悲凉。
  缭斓的嘴角噙着一丝笑痕,徐徐道:“有时候真的挺羡慕凡人的。如有机会,定为一凡人,沐着人间烟火,平平淡淡的有那一人相偕白头,看日升日落,最后魂归黄泉,过了奈何桥饮了孟婆汤,纵使来世相见不识也足够了。”
  几千年来习惯了缭斓的高深莫测,他蓦然的这么头一次直白的向我倾诉衷肠我反而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的好。居然放着位高权重尊贵无比的五华仙帝不当想去种地,果然权势越大思想越与众不同。
  我想了想,道:“呃……那啥……知了师弟你不要太悲观,谁说仙者就不能和人天长地久了?就算会腻,但是至少曾经不腻过不是?就算无望,也有无止境的时间能用来消磨。凡人这么无力,一次无望一辈子就这么着过去了,连个挽回的机会都逮不到,有什么好?”
  缭斓抚着下巴,笑眯眯地道:“哦呀……我的子归居然开始懂大道理了……可喜可贺……”
  才正经了一下,立刻就不正经了。
  于是本仙使心安理得地在桌子底下一脚踹过去,毫不留情。
  这时候茶楼中央的台子上头撤了唱戏的排场,伙计搬上去桌椅和屏风。缭斓笑眯眯地任我踹,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我还想再补上一脚,屏风后头突然传来抚尺一下,登时满堂皆静。
  看来这是说书的排场没错。
  屏风后头紧接着传来一声咳嗽。而后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缓缓道:“今儿,且容小老儿给各位爷讲一个有关仙与妖痴缠经年的真事儿。各位爷看着,小老儿不会凭空捏谎,信与不信全凭各位定夺。”
  这老头儿说话神神叨叨,倒还真挑起了那么几分高人的架势。话音刚落,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好”,热烈的掌声哗啦啦响起来。缭斓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毛:“仙与妖痴缠经年?”
  我也抖擞起精神,抱着茶杯竖起耳朵。神仙的话本在凡间并不少见,不过凡人也没见过神仙,所以对仙妖的话本都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能在茶楼说书的人必定不一般,我倒想听听他这故事有几分可信。就是不知道这个故事会不会应今天花朝节的景儿,讲一段百花仙子的风流轶事。
  又是一声咳嗽,满堂再次静了。老头儿在屏风后头清了清嗓子,道:“故事要从千年前,仙界凤族凤君的幺子,凤族千年难遇的灵体天成,生有七翎的凤翔仙说起……”

  第十九章

  画舫外头的碧波荡漾。傍晚的阳光映在湖面上,和着柔风和桃花香,生生的惹人醉。
  既然惹人醉,那么我一定是醉了。醉了之后做的事儿,也都是头脑混沌时候的酒后乱性。不必当真。
  画舫中,轻纱之后的姑娘们从《苏幕遮》唱到了《长相思》,又从《长相思》再唱到《阮郎归》。我终于把目光从雕着吉祥如意蝙蝠纹的窗框外头收回来,粗声粗气地道:“你再看,小爷也不会对你负责的!”
  缭斓笑眯眯地道:“好啊。”
  我横眉竖目:“方才的事儿你必须全都给我忘了。”
  缭斓笑吟吟地道:“好啊。”
  我呲牙咧嘴:“你别企图用这种欲求不满的眼神来求得小爷的同情心。”
  缭斓笑盈盈地道:“好啊。”
  我觉得跟这个人真是没话可说。于是索性不说,把头扭回去,继续喝酒。
  缭斓这时候问我:“想去庙里上香吗?”
  上香?给谁上?我们自己就是神仙,那么我们许的愿谁来圆?
  姑娘们千娇百媚万分不舍地送缭斓离去。缭斓依依不舍笑意盈盈地被姑娘们送着上了岸。我在一边儿跟着,没留意手被人抓住了。缭斓笑的春意盎然:“人多。当心冲散了。”
  也就是人多,他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牵着我的手横过大街。
  普音寺在城郊的山腰,若是要步行去走上半天都到不了。缭斓问过路之后,眼弯了弯,于是我眼前一花,就到了寺庙门前。
  虽然天已近傍晚,正中大殿里进进出出的香客还是不少。普音寺的香火旺盛,规模颇大。方丈打扮的老和尚在庙门前合掌对我和缭斓道一声阿弥陀佛。神情淡的仿若一缕青烟。
  我和缭斓自然不会跪拜,只是遥遥在门口看一眼大殿正中央高大的佛像和来往匆匆打扮各异的香客。天微昏黄,寺里桃花飘香。小和尚们诵经的嗓音平缓淡然。我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曾几何时,大概也有那么一处人间净土,青檐白墙,墙内桃花繁盛。香客络绎,人面常在。
  那个方丈不知何时到了我们身旁,还是静静淡淡的神情,对我和缭斓道:“二位施主来还愿处却不还愿,原因何在?”
  缭斓负着手,微微笑着不语。方丈抬眼看我,道:“是无愿可还,亦或是此愿天难决断?”
  大殿中诵经的小和尚的声音随着木鱼声和风传过来。
  ——万律是流,寻诚是源,溯源无法,得法则果,失法则堕。
  我蓦然的有些古怪。
  缭斓突然道:“那么依方丈看来……眼下又该如何是好?”
  方丈合掌,又是一声阿弥陀佛。
  他道:“二位施主本非尘世中人,又何必沾染尘世烦忧?”
  缭斓潋滟的眸子弯起来,神色间尽是我琢磨不透的意味:“此话何意?”
  方丈的神色静若止水:“老衲的话,施主心知肚明。”
  缭斓的红袍被风扬起,眸光清澄。
  方丈道:“施主本不该沾染。”
  缭斓道:“即是沾染了……又如何?”
  我在一边闲闲抱着胳膊,脑子都拧成一团了还是没能听懂他俩的对话。索性靠在廊柱上头打呵欠,顺带冲着那个粉红衫子,形若拂柳艳若桃李的姑娘吹了声口哨。
  方丈没再说话,只是合掌一礼,满是透彻的眼合上。大殿里的小和尚一遍念完,又念回那一句,声音悠悠,在廊柱上绕了一绕,随风化去。
  ——万律是流,寻诚是源,溯源无法,得法则果,失法则堕。
  缭斓的眼于是弯的愈发让人捉摸不透。
  我和缭斓离开的时候,依稀听见须子雪白的方丈在后头念了一句不知道出自哪部经文里的诗。
  “……如何知见离?得了涅磐意。若能见非见,见所不能及……”
  花神庙在城南,我和缭斓到的时候庙会的夜市已经开张,因为过节,四处灯火通明。臭豆腐的、炸丸子的味道随着风飘的挺远。
  缭斓难得陪我体验凡间生活。我蹲在街边吃阳春面吃的不亦乐乎的时候,街头突然响起锣鼓声。行人纷纷退让驻足,远远的只见粉红宫纱灯笼开道,几个人抬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有人大喊:“花神驾到——”
  花神缭斓笑眯眯地捏着串羊肉串的竹签子和我一同蹲在小摊子的板凳上,道:“哦呀……”
  护送“花神”的队伍轰轰烈烈。那个“花神”穿的花哨无比,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的衣裳,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的发饰,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的脸。经过我们身边时扑鼻的一股子粉香。
  我盯着那张火红火红的厚嘴唇沉默良久,道:“原来这就是人间的花神啊。”
  向来不施粉黛,衣裳颜色千篇一律的单一繁复大红的雄性正牌花神在我身边笑的春暖花开:“跟去看看罢?”
  “花神”队伍的终点就是花神庙。庙们边上的树木花花绿绿,绑了无数彩带灯笼。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庙门口停下,浓妆的坐在上头的女子无比大牌地被人扶下轿子,一身的珠翠环佩叮叮咚咚响。
  我和缭斓夹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看着那个所谓的花神跳祈福之舞。
  舞姿我根本形容不出来。如果非要我拿什么来形容……活跟跳大神似的。
  “花神”道,只有此舞才能将人们的心愿以及对花神的景仰传到九重天之上,祈求百花仙子护佑来年五谷丰登,风调雨顺。
  我嘲笑缭斓道:“看来你不仅是女的。而且还兼职龙王。”
  缭斓笑眯眯地负着手,看圈子中间一干人等蹦来蹦去,悠悠道:“也好,多功能,很实用。”
  身旁的凡人们人人深色肃穆,充满景仰,我也不好意思笑的太大声。“花神”一脸严肃地扭头扭脚,缭斓也神态自若地死盯着看。表情正经的十分不正经。
  不过这“花神”也颇实惠,不仅让人们看了免费的跳大神,而且还搭上每人一只花神灯。有几个同样浓妆艳抹的女子挨个分发方才用来开道的粉红宫纱灯笼,美名其曰花神灯。竹制的提杆,暖融融的火苗,倒还像那么一回事儿。
  我和缭斓也就稀里糊涂地提着那灯跟着群众一起游街。浩浩荡荡的队伍占了整条街。路线从花神庙到梓荞湖,路边的摊贩们见了就朝游街队伍挥手,队伍中间有说有笑。人间烟火缭。
  其实这样儿也挺好的。
  缭斓掂着花神灯,突然道:“子归。你想看看当年在道观的情形不想?”
  这人就是想起一出是一出。我在喧嚷的人群里头扭头看他。缭斓背着昏黄的光,眸子里头落了满天的繁星,盈盈冲我笑。

  第二十章

  没由来的,我的头就点了下去。没由来的,眼前一花,入眼的已经从喧嚷的夜市变成青黑墙瓦的道观。
  我一时间有些愣怔。
  的确是一座道观,香火缭绕,道观外头的竹林被风吹的沙沙作响。我抬头看,道观正门的匾上,鎏金三大字曰明月观。
  明月观。
  隔了多少年再回到这里,记忆中的一切皆未改变。
  桃花开的正盛。我恍恍惚惚站在桃花树底下,看着来往的着熟悉又陌生的道士服的小道士们。他们却仿佛没有看见我和缭斓一样,依旧谈笑着从我们边上过去。一个小道士道:“师尊今儿真凶,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那么大的脾气。”
  那小道士的眉眼清秀,我看着颇熟悉。依稀当年被我欺压的几个师弟里头就有他的份儿,也忘记了到底是叫子钦还是叫子墨。看他个头颇小,言语尚稚嫩,那时候我和缭斓应该还没有飞升罢?大抵还是十五六岁年纪。
  我蓦然的就有了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在我心头百转千回,抨击的我胸膛都痛。
  隐隐约约有玉笛奏响,音彻九霄。空灵婉转,举世无双。
  我一下子懵了。
  几乎是没再加考虑,脚就不受控制地自己动了起来。等反应过来,一抬眼,就是满眼的桃花,满眼的般般入画。
  还是那一人,还是那一树。浅青衣袂,淡雅容颜,微微磕着的双眼,面容从容安详,不食人间烟火。
  无双清雅,无双桃花。
  我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廖落依旧吹着手中的笛子,青丝被风扬起几缕。我想伸手帮他拂去落在衣裳上的花瓣,手落在他肩上又没落在他肩上,徒抓了一把空气。
  缭斓一直静静地跟在我身旁。我猛地扭头看他,他也看我,额心的图案愈发血红欲滴,眸光幽深,嘴唇微抿,突然一指朝我眉心点来。
  眼前的景物便又便的模糊扭曲,半晌再恢复清明,看在眼里的又是另一番景色。
  此时的地方应该是道观的内院。内院一般是师尊道长们用来静修炼丹的地方,所以此时颇寂静,一个人也没有。我四处环顾了一下,不明所以地扭头瞅缭斓。缭斓笑吟吟地弯着眼,一比内院东南方向的墙角。
  我顺着他比的方向看去,墙角就是墙角,也没多出一朵花来。和四周的墙没有任何分别。
  缭斓道:“仔细看。”
  我于是眯起眼仔细看。看了半晌,终于看到些不寻常的东西。
  明月观内苑养心庭东南角的角落里,长着一棵不起眼的草,修长矮小,柔软的枝叶轻轻颤动。
  养心庭是方圆百里之内的灵气汇聚之所,颇受那些个妖灵精怪的觊觎,平素都有修为高深的弟子专门看守。又因为其灵气充沛,一些修为较弱或平凡的生物都不敢在此盘踞,以免被天地灵气爆体而亡。因此这养心庭内苑四周光秃秃一片,寸草不生,此时墙角蓦然的钻出一棵草,着实有些怪异。
  草这东西是到处长,但是这么多年来还从未进军到养心庭。如果是一片草也就罢了,但是偏偏只单单一棵草。要多怪异有多怪异。
  我盯这那棵草猛看,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的想笑。我一边捂着嘴吭吭吭嘲笑那棵草一边扯缭斓袖子:“哎哟我的妈。啊哈哈哈哈哈笑死了……”
  缭斓云淡风轻地扬眉,道:“有什么好笑的?”
  我扶着肚子道:“啊哈哈哈哈……其实我也不知道有啥好笑的,但是就是感觉好好笑……”
  缭斓的唇角微妙地提了提,道:“看着。”
  原来缭斓把我给渡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这棵草的成长史。
  缭斓这个人一向很没有幽默感,所以我也没指望他能跟我一起嘲笑那棵草。他不笑,我自己一个人笑着笑着也觉着无趣。索性不笑了。
  我原本以为这棵草无非就是从现在的弱小渐渐茁壮,充其量能借着这灵气几百年之后成个精。百无聊赖的时候我想,难道缭斓想要借此提点我,其实这棵草是我未曾谋面的娘亲,而我其实是一棵天生人形的小草精怎的?
  还好没有让我等太久。出变故的时候就是当天夜里。不过也对,如果只是平庸的小草成长史,也不至于让五华仙帝直到飞升了几千年之后还牢牢记着。
  那天晚上,道观的一位师尊,似乎道号为松云子,在道观中地位颇高,修为颇深,只是为人十分迂腐,趁子时灵气最为旺盛的时候来到养心庭打坐修炼。一打眼,就瞅见了那株默默无闻蹲在墙角的小草。
  一瞥之下,松云子脸色大变,掐指一算此乃天煞孤星,若让其继续留在明月观吸收天地精华,必会为明月观中人带来血光之灾,霍乱人间,生灵涂炭。
  松云子当下召集明月观内各位师尊长老,连夜做法,夜观天象,只见天边东南角天色有异,星象剧变,隐隐凶光,不可违逆。掌门人长叹一声,只道此乃命中注定。次日召集全观上下师尊弟子统共六百七十四人,告天,商讨解决之道。
  全观六百七十五人中大多数人支持将此草移除。仅一名小道士苦苦哀求掌门,将此草留下,满口啥啥经纶道义物生于世必有其道天命难违。那名道士眉清目秀,十五六岁年纪,身躯修长,在掌门门前跪了一夜。
  第二日天乍亮,掌门推门,发髻衣衫一丝不乱,就好似沉思了一夜未眠似的。垂眸,小道士依然笔直地跪在台阶上。掌门负手望天,一声长叹。
  于是那棵草就这么着的留了下来。
  其实我在旁边看着,真觉着这老老少少着实的大惊小怪了。不就是一棵草罢了,留着它又能怎样?莫非它会长的奇大无比,直冲九霄捅破天庭?
  讥讽之余我又有些奇怪。照理说这等大事该是深入人心的,当时我也确未飞升没错。可是为何对这事儿,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我左右再看,始终不明所以。于是去问缭斓。缭斓只弯着眼道:“那要留下孽草的小道士,便是‘子’一辈的。”
  “子”一辈。看来当时我也在道观没错。
  我本来还想继续问缭斓,不过转念一想,凭缭斓此人个性之险恶品行之恶劣,一定会借机嘲笑本仙使未老先衰的记性。所以我索性不问了。
  那棵草留下了引起了颇多怨言。包括松云子在内,皆对那名小道士冷眼相向。
  小道士倒不在乎。留下了那株草后,每日浇水陪聊,勤奋的不亦乐乎。小草也在他的照料下茁壮成长,没几日功夫个头便窜了一截。
  我蹲在墙头摸着下巴开始琢磨这小道士到底是谁。实在想破了头也记不起来,索性跳下来,在小道士面前晃了两晃瞅他的脸。反正他也看不见我。
  看到了脸之后本仙使着实被那小样儿惊了一惊。惊了之后是大喜,认定那小道士便是当年的我没错。“子”一辈的道士,辈分颇大,心地善良眉目俊朗,胸怀大度心容万物,不矫揉做作而且讨喜,怎么看怎么有本仙使的风韵。
  原来缭斓是想让本仙使回忆当年身为道士的时候和一棵草的爱恨情仇。
  我斜眼看缭斓。缭斓的大红袍子无风自动,端丽华贵的无双面容此时却没了惯常的笑意,额心印记火红,一脸淡然。
  而后只见他手指微动,眼前画面又是一闪。转眼又到了晚上。
  我抬眼瞅天上的一轮明月。缭斓的脸在月光下头愈发的妖娆,嘴角稍扬起,愈发的让人捉摸不透。我低头看墙角,那株草竟然荧荧的泛起微弱的红光。养心庭月门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有人在摸黑行来。
  我心里暗叫不好。就知道这人向来不抱什么好念头。莫非他让我来看这事儿的真正目的是让我关注今夜,重温当年的我和那株化成人形的草的一夜巫山?
  这绝对不是因为我思想龌龊,只是联系惯常的经验,缭斓这个人做的事情着实很容易让人自然而然的往龌龊的方面设想。
  不过习惯性做龌龊事儿的缭斓今天居然很难得的没有龌龊。猫着腰披着夜色而来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小道士。眉目在黑夜的衬映下模糊不清,不过似乎也是“子”一辈的道士。看样子也方才十六七岁年纪。
  我凝神静气蹲在墙头向下瞅。只见那小道士溜溜达达走到那棵草边上,谨慎地朝四处一看,确定周围无人时才扳正脸,朝那棵明显被照料的茁壮多了的草狰狞一笑。随即穿着黑色短靴的脚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肆意践踏之,两下三下就把那棵刚刚长势好些了的草跺的半死不活。
  我在墙头蹲着,一边剔牙一边倒抽凉气。这小子当真蔫坏蔫坏。居然连这种背地阴草的事儿都干。
  在痛斥那没教养的小子的时候本仙使顺带感叹了一下世风日下。转头朝缭斓,正想批评一下这小道士的阴险狡诈顺带表扬一下本仙使当年的救死扶伤,却突然发现缭斓的神情蓦地振奋了荡漾了,眸光在夜色里头都分外潋滟,一脸的春风送暖山花烂漫。
  他无比肉麻地凝视着下头得意地拍拍手扭屁股离去的小道士,问我:“子归,你觉得这两个哪个是你?”
  我原本可以十分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地告诉他本仙使绝对是救死扶伤的那一个,但听到他这么问,我反倒犹豫了。挑眉看向他:“你说?”
  缭斓眉眼弯弯:“自然不是第一个。”
  我听到之后立刻就蹦了起来:“不可能!本仙使光明磊落豪爽正义风流英俊,怎么可能是这种连一棵草都要用暗算的贼眉鼠目的蔫坏小道士??”
  缭斓悠悠地负起手,一脸高深莫测:“不用怀疑,本座当年也正是爱你这点。”摸摸下巴,“呵呵呵呵……有胆有谋,先发制人,该出手时就出手……”
  缭斓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每次在我以为他很正经的时候蓦然的不正经。
  缭斓兀自阐述他变态的看人眼光,我抱着胳膊深沉思索。如果那个“采草大盗”小道士当真是本仙使的话,那么方才那个“护草勇士”就一定是子衿没错。
  子衿小我两岁,“子”之一辈最大的除了我便是他。自小和我不合。当然本仙使绝对不是嫉妒他年纪轻轻便比我这个师兄更得师傅喜爱。只是单纯的看不顺眼他那一板一眼的做派。所以趁他与那棵草苟合,阴谋未达成之时正义的本仙使前来毁了他们邪恶的计划也是顺理成章的。
  这么一想我心里头的结松了很多。但是还是记不起来何时发生过这么一档子事儿。不过记不起来也没关系。犹记得本仙使当年活泼可爱,上房揭瓦的事儿没少干,也不差这么一桩。
  缭斓仍然在唧唧歪歪地讲述本仙使当年的邪恶如何如何对他胃口。我越听越憋闷。本仙使那不叫邪恶,那叫正义!
  缭斓道都一样。我当下一脚朝他踹将过去。却踹了个空。脚踹出去的时候,眼前一花,又回到了喧嚷的夜市。仿若在过去经历的那几天都是梦一般,夜市依旧喧嚷,我和缭斓还是夹在提着花神灯的队伍里游街,天上繁星点点,街市灯火通明。
  我挖挖鼻孔,刚准备挖苦一下缭斓就算法力高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肩头就蓦地被按上一直冰凉的手。
  缭斓潋滟的眸子弯起来。按着我肩膀的那人把手收回来,徐徐一礼,淡然道:“帝座。”

  第二十一章

  缭斓微微颔首。相翎又是一礼,道:“帝座,广源真人来了。现在正在府中等候帝座。”
  广源老儿蹉跎了人间半年的光阴之后总算来了。听闻他来了,本仙使倒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了。本来预想的欣喜若狂没有出现,反倒有些五味杂陈。
  缭斓只眼稍一弯,也没有我所预料的十万火急的施法瞬移回府中。施施然挥挥袖子道本座晓得了,一边不紧不慢地牵起我的袖口,跟着游行队伍慢吞吞地蹭。
  相翎对缭斓绝对服从,通知也通知到了,就没再催,淡淡然然往人群中一挤,跟着缭斓亦步亦趋。
  游街的队伍从城南蹭到城北,扬州市里灯火通明,喧喧嚷嚷。我夹在人群里头,一个恍惚就好像我从未飞升成过仙,人间烟火气几千年未改,依然如旧。
  我突然的就想起数年前天庭的一段日子。
  那时候我初飞升成仙。蕊珠宫里头排演话本,说些什么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天上十年人间沧海桑田。当仙不觉时光飞逝,可能仙者一眨眼的功夫人间就又过了一个朝代。我不免有些怅然。
  仙者未有玉帝批令不得擅自下界。当然像缭斓这样的上上仙不在这个限制之内。我怅然着怅然着就整天蹲南天门往下瞅,再使劲儿也只看得见下头白云缭绕。做伤感状,还自觉颇意境。
  现在想来,其实人间是不会变的。沧海桑田的是人,不是凡间。
  我抖抖袖子看两边。形形□的人和事物,还如依旧。
  夜近半的时候,我们才回的廖府。一打眼,就看见广源老儿仙光闪闪地端坐在大厅里,胡须抖一抖,道:“帝座可回来的真及时。”
  缭斓道:“过奖过奖……哪有广源道友下界来得及时?”
  广源老儿抠了抠颈子,大抵也觉着理亏,没再挖苦讽刺。道:“那女鬼可擒得了?”
  缭斓弯了弯眼,顺手抛出一物。广源老儿忙双手接住,浅蓝色仙光一闪而逝。把那只装了女鬼的盒子宝贝样地抱在怀里,道:“乖乖个隆……这可扔不得……”
  缭斓悠悠然负手站在那里,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道:“那是不是现在就可以把它感化了然后就算我的任务完成了?”
  广源老儿道:“这急不得。须缓几日。本君掐算一番,五日后便是阳气最盛之时,那是行法教化刚好。”
  花朝节五日后。刚好是风道长要施法为廖府除妖的时候。啥事都赶巧。
  广源老儿于是在廖府住下。已是半夜,我困的呵欠连连。广源老儿似是还有些天界的事儿要和缭斓商量,有相翎在那儿忠心耿耿地守着,两位大仙光芒四射自然也不差我一个来保护。本仙使自然乐得清闲,挥一挥衣袖回房睡觉。
  可能困顿的时候本能的迷糊。我晃晃悠悠到卧房门口,不留神一撞。那块一直挂在我卧房门口海棠枝子上头的,曾经是缭斓擦脸巾后来被本仙使用来擦脚的布,居然就这么着的被撞掉了。
  我大概是真的倦的厉害。那块布飘飘然落地的时候,眼前居然泛起铺天盖地的一道金光,就似是那株金枝海棠一样的金光。金光里头,那棵颇有些年头的海棠树的轮廓渐渐模糊,而后一闪,俏生生凭空变出一个女子。
  浅蓝镶金边的广袖罗裙,青丝浅挽,璎珞清响,入画如水眉目流转。面目熟悉的仿佛就是我曾在扬州城内见到的一勾栏的花魁,红袖。
  红袖道:“公子……可还记得奴家?”
  我吞了口口水。
  红袖的眼直直的看着我,道:“奴家被帝座封印了数日……若不是公子相助,奴家可能至今还被封着不得化形。”
  我有些恍然大悟。原来缭斓也不全是坏心眼,至少还体贴的帮我封住了一只妖怪。
  红袖涂着蔻丹的指甲开始变的尖利:“所以为了感激你……奴家让你灰飞烟灭!”
  女人犯起狠来着实吓人。上一瞬还柔柔弱弱的姑娘,下一刻就面目狰狞尖啸着向我掠来,血红的指尖直取我颈子。看样子还是只修为不弱的妖,灵力浑厚速度极快,饶是本仙使这种法力高深的仙都有些措手不及。
  我抬手,堪堪挡住她的一击,后退了一步方才站住脚。胸口有些憋闷,本仙使充分发扬好雄仙不与雌妖怪斗的大无畏精神,道:“姑娘,你也是修正道的,指不定再个几百年就能得道,何必要在此时犯杀戒自毁修为?”
  红袖的眉目间似是凝了几辈子的深仇大恨,银牙紧咬:“就算我灰飞烟灭,也要让你消散于天地之间,无法再祸害仙帝!”
  我在狂风骤雨般的破空之声里头愣了一愣。愣了之后大怒。原来又是缭斓惹的这一档子事儿!
  杏核一样的美目狰狞之余夹着满盈的泪水:“你凭什么让仙帝付出这么多!你算什么!!!你根本不值得仙帝为你做这么多!!!”
  缭斓为我做这么多?为我惹事儿吗?
  “像你这种人不人鬼不鬼,连鬼魂都算不上的东西,又凭什么让仙帝几千年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红光骤然拢上。红袖的表情变的扭曲,扭曲里头又捎带了几分敬畏,张了张嘴,终是没能把话说完,金光闪了一闪,收回海棠树。海棠树周围光晕微动了动,四周的景物又恢复了原样,似是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似的。
  缭斓轻飘飘地一收袖子,夜色里头表情看不真切。身形微微一动就把我拥在了怀里。我抬眼看他,他也看我,潋滟的眼一弯:“真不愧是本座的子归,法力高强,修为高深,被一只妖怪打的落花流水……”
  我一肘子就拐上他的胸口:“滚!”
  五天后晴空朗朗。风道长一大早的在院子里摆好了跳大神的排场,把缭斓相翎和广源老儿都轰去帮忙。广源老儿把封着那个女鬼的盒子交给我,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这感化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我实在不认为这事儿能跟“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一俗语扯上什么关系。广源老儿把我塞到廖府的一个极其阴暗的角落,还施了层厚厚的法障。关切地对着法障里头的我道:“子归啊……千万要小心那女鬼的怨气反扑啊……”
  我坐在板凳上抠鼻孔。放在对面桌子上的玉盒缓缓开启,一缕红烟渐渐成形。
  “见过左护法。”
  这时候倒没了我擒它时那凶狠的劲儿。

  第二十二章

  我摆出一副要诚恳深谈的样子,诚意十足地向后让了两步,蹲在板凳上。女鬼收了那副狰狞的面皮,此时若不是身形虚幻,和常人女子压根儿无异。没了青面獠牙,俏生生的脸居然还颇好看。她盯着我,我也盯着她。想想她起初张牙舞爪的样子居然有些心虚,咳了一声,脱口道:“爱卿免礼平身。”
  女鬼道:“左护法真幽默。”
  我干笑两声,拖着板凳又后退一步。
  女鬼倒是很大方,施施然在我对面的桌子上跷腿坐下,道:“小女子闺字朱砂。曾为天佑帝三女,父皇赐名桑燕。”
  桑燕三公主。原来还是个来头不小的鬼。
  我顺手往后一捞,居然还真摸出一副纸笔。广源老儿考虑的颇周到。我吐了口唾沫润了润笔尖,搁纸上划拉两下,洗耳恭听:“继续。”
  桑燕公主眉目见依稀涌上了些属于宫闱深处的女子才能养出的贵气:“本宫去世那年政局变乱,死于奸人之手,年仅一十有七。”
  十七啊。多年轻啊。我在纸上添了几笔,顺带感叹了一下红颜薄命。
  桑燕公主道:“那么请问左护法……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思索了一下,道:“你为啥不投胎?”
  桑燕公主放下一直翘着的腿,神色间略带了几分茫然。
  我也不吭气,等着她说。等了半晌,才见她缓缓道:“不知桑槐王朝如今可还如当年那般兴盛?”
  我瞅着她。她又道:“我想再见兄长一面。”这次倒没再用那些自称。一双杏核一样的眼氤氲着些许急切与悲哀。
  “我一直在寻他,但是我寻不到。”
  我跳下板凳,拍拍屁股,在指间吹了口气。
  桑燕公主蓦地扑了过来,一双葱指紧紧绞住我的衣襟。我道:“哎哎……男女授受不亲,你干啥?松开松开。”
  她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公主的架子公主的仪态,柳眉紧紧地蹙着,泪水顺着脸颊而下:“求求您了。我只想见他最后一面。只这一面。”
  我皱了皱眉,道:“仙界有规定,恶灵一律净化送至轮回道,我也没法儿破了这规矩,不然到时候遭殃的是我。”
  等到广源老儿终于忙活完法会,想到要来放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在凳上跷腿坐着。广源老儿在对面袖着手,满脸讨好之色:“本君也是觉着左护法法力深厚,就算和恶灵共处一室也绝对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对吧?”
  我强忍着一把揪住他梳理的颇整齐的胡子的冲动,忍了又忍,终于到底还是没忍住。一把揪住了他的胡子,在漫天的黄纸道符雄黄里头大吼:“这里到底是为啥变成这样儿了?”
  广源老儿还挺委屈:“这可不能怪本君……那位法力高深的风道长道只有这样方可镇妖除魔,本君也是迫不得已……”
  我站在活像刚办完丧事的院子里头,头颇有些疼,揉了揉额角。
  乍一回到房间,屋里头没上灯,一推开门,扑面的一股子花香。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缭斓依旧一身大红袍子,月光下头在我的床头倚着,见我进来也没动作,不晓得在想些什么,长发散在肩头旁衣裳上,额心繁复图案在月亮半光下火红。好看的动人心魄。
  要不是明知道他是不老不死的五华仙帝,我简直以为他是被人暗算翘在这里了。
  缭斓的眼悠悠向我这里一抬,淡色的眸子里头全是我看不懂的神色。
  我顿了顿,四处望,打算蹙摸个棍儿过来戳他一戳。缭斓就已经换上了往常的欠抽面皮,笑吟吟道:“呀……左护法可还腿脚尚健全?”
  我道:“健全的很,谢帝座关心。不知廖落公子对于将廖府整成这般模样有何感想?”
  缭斓笑的如沐春风:“尚可。”
  我道:“是。那您慢慢儿休息,小的先退下了。”脚往后一探就要闪。缭斓道:“不必,天色已晚,且先来休息罢。”
  说的跟他才是这屋子的主人似的。
  外头月黑风高。我的脚到底还是没能迈出那道门槛。硬着头皮转回头。
  死就死了!
  缭斓心满意足地把我拥到怀里,拉上轻若薄纱的被子,他身上温软的花香就这么着的冲到我鼻子里头。我倚着他的胸口,感觉脸烫的要烧起来,却莫名其妙的就很心安。
  我僵着身子等了半天,他却只是拥住我,什么动作也没有,就好似他本来就纯洁的只想和我盖棉被纯睡觉一样。
  我拧起眉毛仰头看他,刚好蹭过他的下巴。缭斓居然一直在看我,对上我的眼,笑了笑:“睡不着?”
  他的呼吸近的要命。我有些不习惯,把头扭到一边:“你只是来睡觉?”
  缭斓闻言,先是稍愣了一愣,而后眼缓缓缓缓地弯起来,意味深长地“哦呀”了一声。
  我登时觉着不对。可是也已经晚了。缭斓轻轻松松一个翻身就把我半压在下头,贴近我轻笑:“想不到子归对我的期待这么大……那要是只睡觉岂不是对不住你了?”
  我挣也挣不开,对着他呲牙咧嘴:“滚开!”
  缭斓笑的愈发荡漾。手指就顺理成章地滑进我的前襟。却并没有继续动作,顿了顿,揪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根乌黑的发簪。样式古朴简洁,一看就很有些年头。似乎是某天我在街上随手买来想送给缭斓结果一直忘记了的。
  缭斓细细摩挲着那根发簪,微微眯起眼,似是在寻思什么。我顺势从他身下爬出来,蹲在床上搓搓鼻子:“那本来就是要送你的。现在被你发现了,你拿去好了。”
  缭斓用三根手指掂这那根发簪,抬眼看向我,满脸的奸诈满脸的志得意满满脸的淫邪,笑的春光灿烂。我顿觉一阵子毛骨悚然:“你要干啥??”
  眼前一白,再回过神来,已然已经换了一个地方。我恍恍惚惚瞅见自己坐在梳妆台前,面前一面硕大的铜镜,铜镜里映出我尚惊愕的脸,身后缭斓一身大红衣袍,手执玉梳,眉目依稀柔和。头发上有冰凉东西划过的触觉。
  缭斓在给我梳头。
  我反应过来,登时一身鸡皮疙瘩簌簌往下掉。本仙使可是雄赳赳的一大老爷们儿,丫闲没事儿给我梳头干啥,还摆出这么恶心的一副缠绵缱绻的表情??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破口大骂并且把缭斓痛扁一顿。可是不知为何,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坐在那里,就是动不了也开不了口。
  那是我几千年来头次看到缭斓露出那种表情。
  万分怜惜,万分仔细,万分专注,眉目平和,没了往日的装神弄鬼,还没由来的带了几分沉积的悲凉。
  就像是……就像是父母兄弟姐妹在一夜之间死光了家产尽无想死却死不了的那种表情。
  缭斓梳的很仔细,足足梳了小半个时辰。到最后插到我头发里头的,居然是我送他的那根发簪。
  我盯着铜镜,总觉着缭斓有些不太寻常,却又说不出不寻常在哪里。玉梳在缭斓的手里头一晃就不见了。他俯身,缓缓拥住我,带着花香的发从我脸颊旁边划过去,略有些痒。他道:“我梳的可还好?”
  我发现我可以动了。刚打算扭过颈子踹他一脚并骂他装神弄鬼娘娘腔,他的一根手指就抵上了我的嘴唇:“嘘——”
  随着他的手指来的是他的嘴。没容我闪避,直接的就堵了上来。
  我有些错愕有些惊悚,不过好在也不是头一次了,开始还有力气踹上他一脚,到后来脑袋一片混沌,混沌着混沌着就不知不觉地到床上去了,到床上去了以后身上的衣裳就不知不觉的没了。再然后,再然后缭斓还体贴地问了一句:“怕疼吗?”我当时一片混乱,也不晓得回答了什么还是压根儿就没顾得上回答。只觉着紧接着来的就是撕心裂肺的疼。疼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外头太阳高照。我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硬忍着疼把缭斓从风道长的法会中揪出来揍了一顿。
  缭斓被我拎在手里头,还笑眯眯地关切我:“子归~当心身体啊……”
  太欠揍了。
  相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地在一旁掩着口咳了一下,道:“左护法,你先去休息罢。”
  风道长的法会又做了三天,我也又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才堪堪能下地行走。好在缭斓不算完全没良心,几天里头一直亲自照顾我,吃饭饮水直至沐浴,无微不至。
  第四天广源老儿撂了一句话说没事儿就尽快回天庭之后就一阵紫光飞远了。缭斓拥着我在廖府门前站了站,看杏花开的纷沓。道:“可愿去街上转转?”
  离回天庭的日子也不远了。

  第二十三章

  春日扬州城的白天一向热闹。
  我再次走上扬州的大街,心里头的感触却不一样了。
  人山人海里头我只是个过客。
  我突然的就有些想回去当一个凡人。看花开花落人去人来,随岁月荣枯最后又入轮回。人生再开始前尘尽忘,一切又回到起点,一切又完满如初。
  缭斓一直没怎么说话,安静的很不寻常。我抬眼看了看他,就见他一脸惋惜之色,悠悠道:“来凡间一趟却未去过花楼……真是可惜啊。”
  ……亏本仙使还以为丫也难得意境一回,和本仙使有同样的感悟。
  我当下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将过去。缭斓也不顾满大街的人,笑吟吟地伸手就把我抱了个满怀:“有子归在这儿,我怎么还需要别人呢……”
  要多肉麻有多肉麻。
  前头的街上突然人流密集起来,攒在那里仰头,喜气洋洋,叽叽喳喳不晓得在谈论什么。我跟缭斓随着众人的目光也抬头望。蓝天白云下映着栋披红挂彩的二层小楼,二楼落地栅栏前挂了个偌大的粉红幔子,里头隐隐有人在走动。
  幔子的一个掀开的角落那儿有几个姑娘,个个姿容都不错,掩着嘴兴奋地不知在说什么,一双双含羞带怯的眼明显都瞄向我这个方向。
  我拿眼斜了斜缭斓。缭斓就站在我旁边,一身生怕不显眼的大红袍子晃眼的要命,妖妖娆娆冲上头一笑。我就看见那几个姑娘登时脸蛋通红,幔子刷一下拉上。
  没半时,楼下有家丁燃起鞭炮,噼里啪啦响的颇喜庆。吵闹里头楼上的幔子刷地拉开,一派头十足的中年男子喜气洋洋地笑开:“今儿是小女绣球招夫的大喜日子,邬某先在这里谢各位捧场了。”
  绣球招夫。
  我提起精神。缭斓在旁边“哦呀”了一声。我刚要问他怎么了,就见楼上的中年男子的眼也立时一下瞄到这里,冲缭斓拱了拱手。缭斓回礼,就又揽着我负手站在那里。
  看样子八成又是缭斓四处招摇认识的哪个员外。
  盈盈地又在栏边出现一女子。年方十五六岁,梅花百褶广袖长裙,一头黑发披的素雅。脸上罩着一方白纱,点墨样的眼溢着水汽。气质之素雅绝伦,是我生平仅见之二。
  之一就是相翎。不过男人自然不能同女人相比。论清雅儒淡,这女子还远不及他十成之四。
  本仙使的眼界毕竟不是下头这些凡夫俗子能相比的。那姑娘一出,漆黑的眼只迢迢一望,底下一片寂静。再然后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邬员外负着手,看到下头这些人的反应,显然也相当满意。抚着须子道:“小女流光,承蒙天朝诸位兄弟姐妹抬举,赐一个'第一美人'的虚名。年方一十有七,自小深居闺中,琴棋书画诗书礼仪粗通少许。眼见就要到了出嫁的年纪,所以邬某厚着老脸来办这招亲会一场,期待小女能得有缘人,相偕到老。”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明显就在往缭斓身上飘。
  缭斓挺适当地问了他身旁的人一句:“这邬流光是第一美人?”
  他边上的是一个公子哥儿样的男子,一脸不耐在看到缭斓的脸的时候烟消云散,笑容满面道:“廖兄有所不知,这流光可是我们举国皆知的美人。不仅相貌好看,武功更是了得,音律更是没话说,据称琴声可引凤。自小随父经商,天南海北走,现下走到了扬州,居然要招亲。咱们赚了。”
  缭斓若有所思地颔首,挂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这样啊……”手指摩挲下巴,微微眯眼向上望。
  我冷眼看着。没吭气儿。
  上头又唧唧歪歪闹了一阵子,轰轰烈烈地敲起了鼓。鎏金溢彩的绣球被盛在上好乌木雕花的托盘里呈了上来。邬流光微微抬手,捧起了那只绣球。
  我登时听见底下一片屏息声。
  缭斓仍然笑意盈盈地站在那里,仰着头。邬流光玉手微扬,然后绣球在日光下头划了道线,在邬员外以及她身旁的一众小丫鬟期待的目光里头,不负众望地,狠狠地,笔直地,砸到了缭斓的怀里。
  缭斓似乎并不诧异,笑吟吟地掂起那只绣球。四周响起整齐的抽气声。缭斓道:“哦呀……砸到在下了,该怎么办?”
  鞭炮声登时又响起来了。邬员外喜气洋洋地下来迎,缭斓红衣如火艳绝群芳,邬家流光第一美人素雅淡然。郎才女貌,没人有怨言。
  我扬了扬手,也凑了个份子,对缭斓道了声:“廖落公子,恭喜恭喜,抱得美人归。”扭身从人缝里插了出去。
  人大都都聚到招亲那地儿去了,大街上安静了许多。我拐过一个街角,一个大红袍子挡住前路,花香顺着风扬过来。我眯了眯眼。缭斓笑吟吟地捉起我的手:“走。”
  身后响起一片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声大吼:“抓住那个红衣裳的!!”
  我迷迷糊糊地就跟着缭斓跑,七拐八拐不晓得拐到了哪里。缭斓显然被追的很是高兴,领着我绕了几个弯子,最后进了一家茶馆。
  茶馆中央的戏台子正在唱戏,咿咿呀呀的似乎是牡丹亭。缭斓倒是很不心虚,随便挑了张椅子坐了,脸上还兀自带着笑容。
  我挺疑惑,也坐下,这才注意到缭斓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个什么东西。还没等我发问,一只雪白的脑袋从他怀里挣出来,火红的爪子在他那身颇名贵的袍子上抓挠,同样火红的嘴毫不客气就往他脸上啄。
  缭斓全身上下最大也是唯一的优点就是他那张脸,自然不可能让它啄到。手指只微微一衔就抓住了那张嘴,另一只手无视他怀里那只鸟的反抗,顺理成章地顺着那身雪白的毛,还悠悠地问我:“你这是什么眼神?”
  我道:“这就是那流光?”
  缭斓微微一笑。我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那只鸟的脑袋,道:“这是鹦鹉?”
  缭斓道:“否~这是相翎家的亲戚。”
  打死我也不信这么小的一只活似鹦鹉似的东西是凤凰。
  缭斓的眼弯起来,继续顺毛:“你不知道的还多,凤凰小时候大抵都是这么个样子,还小,没长开。”火红的爪子抖了一下,挠上他的手。缭斓笑眯眯任着它挠,又道:“这小东西,我几百年前见过一回,想不到居然还是没变样儿。”
  我恍然大悟。难怪缭斓那时候的眼神那么怪异。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有些感叹。像本仙使这么高深的法力,也只能堪堪看出那邬流光不像个人,没想到缭斓这厮慧眼一眨就能看出人的原型。这就是差距啊。
  我道:“相翎是凤族少主,那这也是相氏那一支的?”
  缭斓道:“否。这只是护脉凤凰族的。”

  第二十四章

  护脉凤凰这一说,我在仙界这些年也听过。
  仙界分工分明。天枢南明映帝王,文曲武曲掌时运。而真正和人间江山兴衰变更息息相关的却是护脉四神。
  龙、凤、麒麟、玄武。
  龙掌帝王之脉,世代守护帝王,一代护脉龙君护一朝。凤凰护佑后宫妃宠,护脉凤凰中以护佑皇后的金凤最为尊崇。麒麟掌武将,翻云覆雨。玄武掌文相,指点江山。四护脉神代代相传,下界隐在其主的左右,暗中相助暗中指点,直至脉主西去,下一代江山续传。
  护脉一族向来人丁稀少,只是没想到,眼下的这一只就是。
  不过,若是它是护脉凤凰,那么这邬流光……?
  缭斓明白我的意思,手指揪住小凤凰的翅子掀起来,春暖花开地道:“看,羽毛泛金了。显然是刚下界没多久。”
  护脉凤凰自出生以来就是白色,羽毛颜色会随其护佑的命主的神脉而变更。彩凤护后妃,金凤护帝后。
  小凤凰把翅子缩回来,团成一团,跟个土豆一样缩着脖子在那里不动了。缭斓摩挲摩挲下巴,道:“我素来听闻这邬家流光姑娘外柔内刚颇为勇猛,不想这次竟让护脉凤凰变成她,自个儿跑出去玩儿……”
  茶馆里头人来人往。凤凰缩着脖子,瞪圆了漆黑的眼。我翘起腿,道:“我说小孩儿……你到底是来当军师还是来当老妈子的?身为一神族,居然会被凡人发现踪迹还被吃死了,你可真厉害嘿,嘿嘿。”
  缭斓只笑吟吟地不吭气儿。小凤凰也圆着眼不理我。我觉着无聊,索性凑合凑合听听台子上的戏。那戏咿咿呀呀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眉目。我昏昏欲睡地听着,也无非就是什么男欢女爱加上一点儿神神叨叨的妖鬼神魔。这场戏唯一吸引我注意的就是那个穿花衫子的小戏子,身子窈窕长发飘飘,嫩梢的紧。
  我盯着台子上看,没留神相翎就坐到了桌子的另一端。清冷无波的眼先看了一眼那只凤凰,又对缭斓道:“帝座,南明帝君有话。”
  缭斓止住了他,滞了滞,回头看我。
  我起身拍拍屁股,从他怀里头捞起那只凤凰,道:“你俩谈着。小爷出去遛遛凤凰。”
  小凤凰这次倒没挣扎,老老实实窝在我怀里。我绕出茶楼,踱到一个小巷子里头,道:“你走罢。你家那大小姐还需要你去顶缸。”
  松开一直环抱着的手臂。凤凰跳下来,大抵也是觉着大白天的不能太过招摇,没有飞起来,只跃上一堵墙头蹲着。乌溜溜的眼看着我,却没飞走。我咧咧嘴,挥手:“走罢走罢,还看小爷干啥。”
  说完一转身,先走的十分潇洒。
  凡人死后,其灵体将去往冥界阴间,过了奈何桥饮了孟婆汤,三途河一过是彼岸花海,就此重入轮回,一生重头,自此往事不再问。
  仙妖魔者超脱了六界轮回,自然不会过问生死祸福。我原本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来阴间,结果我还是来了。站在奈何桥头,脑袋顶上是不知多少尺的红云黑雾,脚下是漆黑冰凉的石砖铁瓦。身旁不时走过些表情或安宁或不甘的灵体。耳朵边上阴风阵阵。阴间死寂,这感觉真不怎么好。
  我突然想起当初尚在天庭的时候,见过一次冥王和玉帝和乐下棋谈天的样子。当初我还跟缭斓感叹这冥王怎端的一张棺材板子脸,比相翎还冷硬,可惜了那副天人相貌。现在身处奇景,才想想在这种环境下能养出冥王那般人物着实不易。倘若换了我,大抵不用几千年,只呆上几日八成就被自个儿冻死了。
  在阴间走这一趟,才发现不止是冥王。那些什么鬼差黑脸白脸也都一张张死人脸。不过也是。冥界自古就是个悲伤和绝望的汇集地。见惯了生死别离见惯了歇斯底里,想不面瘫都难。
  桑燕公主依旧一身红裙,安安静静地站在我身边。好歹也当鬼当了几千年,心理素质自然不是我能比的。我扭头看,她皮肤白皙眉目姣好。不禁有些感叹,缭斓也是这朱砂也是,果然红衣裳天生就是为生的好的人准备的。
  身旁不断有算不上人的人走过。桑燕公主一个个儿仔细地盯着看,问我:“为何等了这么久还没见到兄长?”
  我心里感叹一声。看来这小鬼真的对世事一无所知。在她心里大抵还以为现在是桑槐天下,却不料世事变迁沧海桑田,桑槐王朝早成了几千年前的过往。想要找一个几千年前的人谈何容易,指不定人早已重入了几百次轮回,现下正在哪家屋檐小头过着滋润的小日子,再无迹可觅来着。
  桑燕公主焦急地看着我。我顿了顿,只道:“再等等罢。”
  这一等,又不晓得等了多久。
  兴是许多许多年,兴只是许多许多天。她不肯离去,我就一直陪她等着。站在桥头,看人来人往,行迹匆匆。每年总会有些不甘的怨灵在奈何桥上守着,鬼差见惯了也懒得管。所以我们就一直在奈何桥上守着。
  桥下阴麒旁也有一个人一直在那儿站着,我和朱砂刚来没多久他就在那儿了,现在依旧在那儿。金色的衫子,火红的袍带,只是少年形容,吊梢眼,入鬓眉,丹朱点唇,好看的紧,也倨傲的紧。就跟那天那只小凤凰一样。
  我找人找的入神,自然没空去理他。他也不吭气儿,一直就站在那儿。十分的有毅力。
  不晓得过了多少年,终于有一天,桑燕公主道:“子归,你可知道?这奈何桥往下看,能看见往生。”
  三生石远在桥对面,我虽有心却也不敢去看。此时闻言,就探头往桥下一望。一张脸映入血红的水面时登时波纹漾开来。一片血红登时化为无色,映出了金色的宫墙。
  墙下马车旁,年纪尚小的我攥着一个更小的粉团儿般的女孩儿的手,为她抹去眼泪,哄道:“等哥哥回来,这片江山就是哥哥的了。到时候哥哥就能保护你了。不要哭。”
  女孩儿一身红裙,也就八九岁年纪,却已经能看出长大后该是怎样的倾国绝色。死死揪住我的衣襟,哭的一脸鼻涕一脸泪:“郢哥哥,朱砂舍不得你……”
  子归本名朱郢。桑槐王朝太子。天启十二年叛军北上,国师道此子天生命途多难,地格淡薄,需入仙道修身方有机缘破此命中大劫。遂托付于好友明月道观鹤云长老,入观养性,道号子归。而立之年方可回朝。
  而我在而立之年之前就已飞升成仙,自此往事无觅。
  朱砂,也可以说是我的妹妹。一头扎入我的怀里,嚎啕大哭。
  美人在怀,软玉温香。我该知足了。
  朱砂道:“郢哥哥。我等了你十年。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一头青丝从指尖划过,尚未划到底,就已经渐渐透明消散。
  朱砂冲我盈盈地微笑。她道:“哥。你随我走罢。”
  前路是奈何桥。她道:“你我本是同类。何苦滞留人间?”
  我道:“我尚有心愿未了。”
  一袭红裙缓缓消失在了奈何桥头。我回头望,阴麒旁的金袍红带的人已经不在了。冥界风凄。奈何桥水中万般往事涌上心头。我站在那里,只觉透心的冰凉。
  我不记得我叫朱郢。我不记得我的往事。我不记得我的妹妹朱砂以及我的天下。都是因为缭斓不记得。
  子缭。廖落。缭斓。五华仙帝。
  原来如此。
  冥界之外,扬州城里,望月湖边。那个金袍的人就站在那里,矜贵的眉梢一扬:“你还是回来了。”
  我道:“多谢凤君厚爱。我还是没轮回成。”
  凤凰缓缓道:“你可知那个紫袍的老头儿一直是在害你?”
  我没吭气儿。反正我就贱命一条。爱害就害罢。
  我转身走的时候凤凰道:“你不回到缭斓身边?”
  已经没必要了。
  我想了想,道:“你帮我跟缭斓带句话罢。”
  他一扬眉。我嘿然搓搓鼻子:“告诉他。小爷要离家出走。”
  那时候春城扬花开的漫天遍野。凤凰的表情一刹间变的很奇怪。不过我也没留意。
  前路的,那可是哪家勾栏的头牌芳芳或是紫茹?

  第二十五章

  我离开了扬州,四处游荡。先去了苏州,再去了杭州,还去了京城。在北疆待了一阵儿,看金戈铁马,长河落日。
  古战场阴气颇足,处处残车裂甲。我就找了家大漠边上的客栈住下,天天看人来人往,行色匆匆。
  缭斓难得充分尊重了我的意见,还真就没来寻我。不过我本来也没抱着他能来寻我的念头。他亲手给我戴上的发簪我一直没摘,就那么着戴着。
  北疆寒冷,没有江南的烟火秀气,没有花红柳绿。时时有驼队商贾经过。北疆的汉子热情豪放,没那么多的心机,打起交道来十分简单。说上一两句话就能推心置腹,大碗酒大块肉,篝火边一夜豪饮,第二天朝阳初升,道一声别过,自此天涯海角。
  不过人豪爽了有个麻烦,那就是容易打架。一言不合就见着俩汉子挽起袖子大干一仗,常常摔锅砸盆,动辄惊天动地。打完了之后哥俩儿好地又勾肩搭背,相视一笑,不打不相识,喝酒到天亮。
  我在客栈住着,白天四处逛逛,夜里就爬上屋顶,喝酒看星星。夜里分外寒冷,于我却没什么太大的感觉。我眯着眼看天上。碧霄之上,九重天里,该也有一曲玉笛一树桃花。
  在北疆住了几年,客栈的老板娘风寒而死。次日葬在望月丘,纸钱被大漠的风吹刮出很远。几年下来我与老板混的颇熟,葬了老板娘的当夜陪他喝了一夜的酒。聊了许多东西。到后来他迷迷糊糊地道:“子归啊……你说咱也相识这好几年了。怎的就不见你老呢?”
  我嘿然道:“没办法。人就是长的显年轻。”
  老板五六十岁知天命的年纪。此时呵呵地笑了,醉醺醺地道:“人啊……谁没有个自个儿的过往?小老儿在这北疆也守了几十年,见得人多了,好歹也有个辨人的眼力。不瞒你说,几年前你乍一来,小老儿就觉着你不寻常。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你可见我问过你什么?”
  我笑着就着酒坛子又灌了一口。边疆的酒都是烈酒,不似江南也不似天庭的细水长流。
  老板朦胧着眼道:“谁没有不称意的事儿。哪儿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你待在这儿,我不会问你什么,也不保别人不会。”胯一松仰倒在屋顶,“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罢。人这一辈子有因有果,仙也罢,妖也罢,神也罢,人也罢,谁逃得过那命中注定的路子?不奢求远的,安安分分认命地活着……”翻了个身,俨然已经醉了,“这还是当初茹儿和我讲的……哈哈哈哈,茹儿……”
  素闻客栈老板娘闺字茹。
  我微微扬起眉毛。老板道:“你说我是不是傻?她在的时候,整天吵,嫌她笨手笨脚。可是现在她走了。哈哈哈哈……”
  远处的天稍稍泛白。我拍了拍他的肩,却没多说什么。只道:“认命。”
  当夜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明月道观。
  在鸟不拉屎的大漠呆久了,乍一看满目的粉有些不适应。眼前的墙角很熟悉。我拐过去,果然就看到那一人在桃花树下吹笛。
  自那次下界来我已经鲜少做梦了。这时乍一看到那身青衫,一时有些眼晕。
  我就那么恍恍惚惚站在那里。那人就转头,冲我微微一笑:“子归——”
  都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但是听到那一声,我的眼泪就登时汹涌开来。
  第二日我辞别了老板,四处游历。
  一路走走停停。在小寨子住过,在大城市住过。一城一城的过场。众人乐时跟着乐一乐,众人哭时也跟着抹一把泪。多则三年少则两月,辞别前往下一城池。
  红尘滚滚里头我只是个过客。
  走到洛阳的时候多滞留了几天,客栈边上的勾栏里头的秀秀姑娘的风姿着实让人流连忘返。每城每镇的勾栏倌馆都有我到此一游的痕迹,不过本仙使胸怀正道,自然不会多做些什么。不是不想多做,是实在多做不起来。听首曲儿谈个笑,权当交个知心朋友。
  有时候月上高楼,美人在怀,也会有些冲动。敞开的轩窗透着银色的月光,搂紧的手又放开。
  怎样都回不到那一日言笑如故,怎样都比不上那一人无双绝艳的风姿。
  离开洛阳的前一日夜里我没去找秀秀,独自坐在客栈房间里对着敞开的窗中的月亮喝酒。彼时正是盛夏,外头蝉鸣蟋吟,吵闹的静谧。酒刚喝了一杯,凭空刮了一阵风。我就道:“可愿来共饮?”
  风里头是熟稔的花香。馥郁绵稠,沁人心脾。
  窗口缓缓映出一袭红袍。缭斓背着月色微微眯眼,扬着唇角笑。
  “好。”
  两人相对喝酒。一杯又一杯,谁都没说话。喝着喝着就醉了,醉着醉着就晕了,晕着晕着就滚到了一起,滚着滚着就到了榻上。
  窗户外头是片池塘,塘里头火莲香气绵远。那一日似是梦一场。梦里缭斓问我:“何时发现的?”
  我没吭气儿。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再多说。仰头,一口咬住他的嘴唇。
  梦总归有醒来的时候。第二日缭斓已然离去,身周干净的似是他从未来过。
  我收拾收拾,起身离开了洛阳。接着一座接一座城镇的串。也只当他没来过。
  日子还是得过。
  五华仙帝元神受创的消息在天庭炸开的时候,我尚在南疆的一个小镇剥蒜。广源老儿下界来了,梅仙兰仙竹仙菊仙下界来了。就连相翎也下界来了,神色漠然地只用食指在我额心一点,一股子我离开之后的画面涌到我的脑海里头。
  掰着指头算日子,从我下界来,天庭也过去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里头,魔界领兵攻打了天庭。这半年刚巧赶上了上仙皆到西天佛界去赴六十年一度的佛法会的时候,唯有缭斓因为下界办事,滞留天庭。魔界来势汹汹,位高权重的二十四尊九霄领袖五华仙帝独挑大担,抵御魔军。
  魔界众多尊者俱来,由魔帝无妄亲自领兵。而犹在天庭的上仙只五华仙帝一人。那场战争持续了一月,第二月击鼓收兵,五华仙帝便负伤了。据说伤及元神,险些仙魄俱散。
  我愣神了一瞬。再睁眼,相翎已经不见了。
  那是五华仙帝,是缭斓啊。怎么可能会受伤?平时那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样子到哪儿去了,啊?
  天边的云隐隐泛着红光。我一咬牙一跺脚,离家出走终归没能走的彻底,在蕊珠宫门口徘徊了半个时辰,还是进去了。
  在五华仙帝的寝宫,我没见到缭斓。飞快地冲我撞过来的,居然是梅仙。
  我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凌厉的一掌结结实实地拍上了我的右肩。那一掌力道颇大,我猝不及防被拍飞出去,撞到廊柱才堪堪停下。全身上下散了架一般的疼。
  被打的人是我,我没哭,梅仙倒哭了。巴掌还没收回去,眼泪就流的汹涌,几乎成了嘶吼。
  “你根本不配让仙帝这么掏心挖肺的对你好,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去死,啊?”
  我撑着廊柱站起来,稳了稳头晕眼花的脑袋,道:“若想子归死,方才梅仙那一掌完全没必要途中收势改拍右肩。如果梅仙那一掌未改变方向,子归怕是真的难逃一死。”
  我觉得我十分的冷静十分的淡定,纵使被揍了也依然对姑娘家保持了十二分的修养。
  梅仙那句话有些熟悉。我隐约记得,似是什么时候也有一个女子,撕心裂肺地对我说了同样的话。不过我记不清楚了。记不清楚也懒得再去想。我看着梅仙那张几千年来头次寒霜解冻仪态尽失的脸,又道:“梅仙也不必因一时心软而后悔。因为子归其实已经死了。”
  说完,没理会梅仙讶异睁圆的眼睛,我径自向桃苑走去。
  天庭的桃花乍开,桃苑里头铺天盖地一团团的粉白。
  缭斓一身青衣,衣袂翻飞,素绸缠发,在桃花下吹一只玉笛。退了素来的招摇绝艳,桃花下潋滟双眸微闭,清雅无双。恍惚着几千年时光并未曾经历过,周围不是蕊珠宫的金碧琉璃宫墙,而是黑瓦白墙,明月山头,道观烟火缭。
  广源真人不日前下凡来找我的时候,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很多很多年以前,昆仑山昆仑台边,经天地灵气汇聚,生出了一棵万年难见的仙草。仙品旁必有仙兽相护,而护着那仙草的,是一只万年难见的仙禽,上古神兽,苍羽白凰。
  白凰也是凤凰,但比凤凰的品阶高了太多。天生九品,万年成神。乃天上地下都难得一见的珍禽,已有万年未曾现世,不想竟在此时出尘,成了那株仙品的护驾。
  而那仙品也乃天上地下第一珍品,滋养万年可得天命成仙,食之花实可空得千年修为,寿与天齐,得驾驭六界之能,无人堪比。
  那仙品,名唤缭斓。真真乃万物之灵,百花之王。
  白凰有名,曰无妄。

  第二十六章

  广源老儿的话到这里,后面的事就不言而喻了。
  宝物自然惹人垂涎,纵使明知得之不易,仍然有一拨又一拨四面八方而来的仙妖鬼魔纷沓而至。
  无妄再强大,终归也势单力薄。仙品将二阶进化,法力正空缺未续的间期,江湖各路方士法师与朝廷的巫师军队联手,血染昆仑,用计将白凰引开,直取法力正稀薄的缭斓。
  缭斓彼时已能化成人形,拼死抵抗。关键时候舍命一搏,终于从虎口逃脱,落到了一座山上的道观之内。
  后面的事,纵使他不谈,我也明了。
  那所道观,于明月山颠,曰明月观。
  缭斓经那一役身受重伤,被生生削去五千年修为,无法再化人形。因祸得福,仙气大减,在普通人眼中与一株凡草无异,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为别人发现。缭斓便在那所道观安置下来。我都觉着缭斓颇心酸。一株仙品,硬生生的落魄到只能蹲墙角的地步,着实可怜。
  却不料观中却有一名法力颇高深的半仙师尊。见灵气颇足的养心苑凭空多出一棵草,略一掐算。仙品降世,必有天象变动,被那道人夜观看在眼里,自然道不得了。曰此为大凶之兆,当下便欲诛缭斓,救明月观。
  白凰从众人之中拼杀出来,几经波折,才寻到缭斓的所在。却也已法力锐减,无法再战。恰巧的,见着观外的一个小道士。白凰乃上古异兽,虽为圣宗,生性端的是十二分的阴狠嗜血。当下没犹豫的杀人焚尸,自个儿化成那小道士混入观中,打算护着缭斓恢复法力后再离开。
  恰巧的,就赶上了师尊召众道士商议如何处置缭斓的当口。
  白凰纵使身受重伤也是白凰,好歹活了几万年,应付区区一介凡人,绰绰有余。此时略施了法术,迷了师尊的心神。缭斓因此得以继续在养心苑中安心休养,汲取天地精华。
  道观里头日子安逸。安逸着安逸着法力也足了。缭斓不日重化人形。彼时也方是少年心性,年轻气盛,闲不住了就四处游荡。化形扮作香客。道观香火,青云桃花。清雅澄透的沁人心脾。也在外苑回廊转角,盛放的桃树之下,青衣乌发,奏了玉笛一曲。
  一曲毕,再转头。眉眼清秀的小道士呆愣着立在廊下,一双乌黑的眼瞧着这边儿,睁的滚圆。
  那时春树,桃花,清空,暖阳。恰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缭斓弯起潋滟的眼,清清淡淡地开了口。
  “在下廖落,来此处求香。可是误了小师傅的事儿了?先赔不是了。”
  廖落便是缭斓,缭斓便是廖落。
  白凰所化的小道士为子衿。而那个看呆了的道士……是我。
  造化弄人。果真不假。
  只因那桃树下的一眼,自此衍生了万年的牵连。
  没有子缭,没有廖落。只有缭斓。
  我离开缭斓离家出走后,曾回了一次明月观。
  昔日的明月山头已然沧海桑田成平地。平地上头,横空一座廖府,坐落在扬州城琉璃瓦之中。
  其实许多许多年前,那位叫做“风中鹤”的曾一度被我认做江湖骗子的道长,当真还是有那么几分修为,也当真在那时揣破了天机。
  廖府确是阴气极重。因为其下,掩着妖魔千百,冤魂数万,以及一片明月观的废墟。
  而子归,的确早就死了。
  明月观当年的那位师尊掐算的不错。没有几年光景,明月观便招来了灭顶之灾。
  那一年缭斓重伤将愈,白凰法力初回。仙品的气息终于还是没能抑制住。八方奇人异士,六界天地鬼神,纷纷潮水般涌向这所位于扬州的小小道观。
  那一战血光滔天,撼动六界。
  无妄与缭斓纵使法力通天,也难抵千万人围攻之势。终于身负重伤,渐渐不敌。白凰被围困,□乏术,自身难保。眼见一道剑影劈向缭斓,打横里扑出一道人影,撞上那道剑芒。
  以凡人之躯接下撼天之力,强破结界。现在想来,大抵是由于我并非凡人,而是帝王之后。身有龙气庇佑。彼时年方二十八,即将登上九五之尊,自然体质不同。
  纵使这样,当时澄透的眼只来得及看了一眼缭斓。肉身尽毁,灰飞烟灭。
  那是我。
  仙品缭斓,也终于在那一刻天命大成,自此脱去凡身,天上地下,再无人堪动。
  无妄与缭斓,皆为天地之灵,演化万年才方成实体。生于尘埃也醉于尘埃,心高气傲,早拟定日后同做闲散方外客,不问世事,无拘无束。自在一世,一世风流。
  可是缭斓就在那至关重要的成就仙骨的分岔口,最终选了仙路。当下位列二十四尊者第六尊五华,永世收归于天庭之下。
  只有至圣的仙体才方有凝聚化为飞灰的魂魄的一丝希望。
  无妄一声清啸,天地皆为之撼动。
  那一日天昏地暗,生灵涂炭,明月山夷为平地,埋了万千的骸骨。
  再有许多许多年后,昔日的明月观,一夜之间凭空矗起一座府邸。平日寸草不生的地界瞬时鸟语花香。府邸门口,鎏金乌木匾额,大字曰廖府。
  其实生灵涂炭的不是缭斓,而是人心。
  那一役之后,无妄羽化成神。七彩凤火涌上的那一刹,他兴许回头看过一眼。满目血红中,只看到那一抹几乎尽被血染的浅青衣袂。那人耗了全身仙元,护着掌中一缕几近熄灭的元神,身周血红仙光大放,微微闭眼,额心血红繁复的本命图案正在渐渐成型。趁着雪样的肌肤,触目惊心。
  依稀又回到了当年,白云远上,清宁悠远的昆仑之巅。
  白凰清啼一声,七彩凤火以漫天之势迅速席卷了全身。
  许多许多年后,魔界出现了一位专门与仙界做对的魔帝。
  魔帝名唤,无妄。

  第二十七章。结。

  有因必有果。话到了这里,多少前因后果全都明了了个清楚。
  我是子归,却又不是子归。子归死了,但也没死透彻。
  以凡人肉身接下那一击,我本早该在几千年前就灰飞烟灭,连个渣儿都不剩。也难为了缭斓,不惜耗费元神凝了我的残念。明知道我这个连抹鬼魂都算不上的东西压根儿成不了气候,却还挂着那么个之年,篡改了我的记忆,让我真以为自个儿是个光明正大飞升的仙。明知道我只是一个念头,却还是陪我演了几千年的戏。
  只是他漏算了一步棋。道观中初见他那一眼我便彻底陷了进去,陷的过深,就连灰飞烟灭也不愿把他忘掉。所以记忆里我就这么着的一直以为我喜欢那个红颜薄命的廖落,还为此惆怅了颇多年岁。
  子缭,缭斓,廖落,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而我忘了什么也没忘掉他,刻入骨铭入心的那个人就活生生的在我面前招摇过市了几千年,我却一直没能认出他来。
  光是想到便是堕心的寒凉。那缭斓,这几千年来,明明知晓一切的缭斓,他又是怎么过来的?
  与当年明月道观内桃花树下一般无二的缭斓,此时又在桃花下,玉笛在手,冲我弯起潋滟的眼,摆出一副要说“在下廖落”的表情,在九重天的蕊珠宫内悠悠道:“终是肯回来了?”
  中间隔着的几千年的光阴似是一下子全都消失不见。
  绝艳无双,装清雅时像圣人,本性暴露就欠抽。桃花影里青衣袂翻飞,素手执玉笛的那人是明月观的子缭,是红颜薄命的廖落,是蕊珠宫的五华仙帝。也是我的缭斓。
  好一场隔世经年的错过,一错就错过了几千年。
  我看着他,突然直愣愣地冲着他就撞了过去。缭斓稍一愣,旋即绽开一个笑容,上扬的眼微微眯着,被一城的粉映的分外惑人。我冲到他近前,而后手一伸。结结实实的拍上他的胸口。
  缭斓没防备,被我一掌拍上。修长的身躯颤了一下,表情却纹丝不动,依旧笑微微地看着我。
  风太大迷了眼,就算我是一只铁骨铮铮的雄性,也忍不住的想落泪。
  但是我流不出。因为我连七魂六魄都没有,又哪儿来的眼泪。
  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问他值不值。因为这都是废话。我只对缭斓道:“我又要离家出走了。”
  缭斓只静静地望着我。我一步步走近他,道:“这一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你会等我吗?”
  缭斓笑笑:“何妨?”
  他面上的表情云淡风轻。我却蓦的鼻酸。我道:“那么如果我这一走几千年不止呢?”
  缭斓神色悠然,笑意盈盈:“几千年都等过了。我若此时放弃,岂不是吃亏了?”
  一步步的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我的手抬起来,滞了半晌,还是缓缓抚上刚刚被我拍到的地方:“疼吗?”
  然后下一瞬,就被缭斓狠狠揽紧。我无意识的回抱,就引火烧了身。
  缭斓自始至终没说什么,我也没说。雨收云散,他拥着我,坐在桃花边回廊下吹风。微微仰起下颚的时候桃花瓣落了下来,掉到了他头发里。我伸手帮他把花瓣抹掉,顺带把他一头散了的发用木簪定住。
  那是许多许多年前在人间市集,我顺手拣来想给缭斓,后来又被缭斓神神叨叨戴到我头上的那根。
  人长的好看就是不一样,戴啥都好看。我抱着胳膊看他,咧咧嘴笑:“这玩儿小爷用不上了。你好好儿自个儿留着罢。”
  又一片桃花落到我身侧。我扬手去接,那抹浅粉飘飘扬扬,穿透我的掌心,打着旋儿落到地上。
  缭斓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我走远,回身一眼的刹那,看见了漫天飞舞的桃花。
  青衣,灰瓦,人面,桃花。长天浩渺,烟波影绵。
  和风里头送来一曲《苏幕遮》。音清九霄,举世无双。
  五华仙帝本不应受伤至此。若不是为了护住我这一缕将散的灰而把自身修为皆尽凝在那根簪子上给了我,他也不至于法力竭尽元神亏空,重伤将死。
  在人间那一次,我就散的差不多了。
  广源老儿兴许是劝告过不少次,也兴叹过不少次。不过缭斓不听。在凡间的这一程,故地重游,勾起几多念想。我多活了几千年,也差不多该消失了。但是缭斓不肯。几千年来他为我修补元神已大大损伤了自身的仙元,却不惜搭上命把元神渡给了我。
  广源老儿说的时候还叹了一句。也亏缭斓本身就是上仙,本体极尊,不然在把元神给我的时候他就得完蛋。
  我离家出走那阵子,魔族攻入天庭的那一战,依文艺的说法,缭斓的命星已黯。不过他缭斓祸害遗千年,最终也还是没死成。西天如来莅临,魔界无妄献祭。用那只独一无二的苍羽白凰,魔界的王的毕生修为与生命为代价,缭斓活了下来,却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其实那日奈何桥旁的凤凰,是换了凤君脸的魔帝无妄,而非护脉凤君本人。
  无妄最终还是恨不起来缭斓。魔帝无妄消散涅灭于苍茫的时候,又变回了当年昆仑台守护着缭斓的苍羽白凰。
  而五华仙帝纵使身受重伤,也不肯收回给我的仙元。消耗累积,眼见就要灰飞烟灭。所以梅仙兰仙竹仙菊仙甚至小海棠红袖才会恨我入骨。巴不得我趁早翘掉。
  只是看不出缭斓此人虽然猥琐低劣,恶趣味严重,人格魅力倒还挺大。
  其实如果没当年道观的那一眼,可能压根儿不会有这后来的许多是非。缭斓和无妄会自在游历四海,子归也安心的去当皇帝,治理天下风调雨顺或怨气冲天,到最后一生终了重入轮回。不会有遇见的机会。
  可偏是天命戏人,仙妖鬼魔统统不放过。
  我平心静气地除了蕊珠宫的大门。广源老儿一身紫衣守在那里。同在的还有一身白衣的相翎。
  相翎见我,挺秀的眉皱起来。掠身过来,玉样的指尖却穿过我的身体,触了一片虚空。
  他的表情一变。广源老儿道:“没用了,他的大限将至。”
  我咧嘴冲相翎笑笑。广源老儿道:“你可想好了?在昆仑台轮回盘下沉睡静养,固然有望重凝魂魄,却无比凶险。且先不论要多久才能把魂魄凝聚完整,那处妖魔甚众,已经不属于仙界的范围,你只能靠你自己。况且聚齐魂魄能否凝合是一说,凝结魂魄的噬心之痛根本是常人所无法忍受的。在那里一切只能看机缘。就算这样你也要去?”
  我点头。广源老儿叹息一声,一团紫光随即拢上了我的身周。
  “这能护你至昆仑台而灵体不散。往那之后,你自己保重。”
  我微微闭眼,再抬头,天空如洗。我重相翎和广源老儿道了声惜别,转身,再不停留。
  恍惚着,我听见广源老儿在身后缓缓道:“我若是你,定会用最后的时间陪他。也好过一不留神就再也不见了。”
  他不懂。我为人的时候就是个很自私的人。现在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自私只有增无减。片刻的相守于我压根儿不够。我要的是永生永世。
  错过了几千年,相望不相亲。只有一霎的团聚便自此永别,我不甘心,缭斓该也不甘心。不然他不会空等几千年。
  所以哪怕只有一点儿机会,我也要死拗着去试试。缭斓能为了我放弃一切,我子归也决计不能不如他。
  我当了几千年的胆小鬼,且就容我头次也是最后热血一次罢。
  路过南天门时,我顿了顿脚。自下看见重重云雾中一片浓翠的烟火气与绿意。那是凡间。我生于凡间,长于凡间,遇见缭斓在凡间,亡于凡间,最后也要归于凡间。
  我正恍惚着,专司仙界文案时间记录的掌案文君抱着厚厚一摞卷案,从我身侧过。这看起来迷迷糊糊的掌案文君我见过一两次,是文曲的手下,本人也如长相般相当的不知所云。有风吹过来,山般的卷案里头夹杂着的一张纸片摇摇欲坠,终于掉了出来。掌案文君没注意,于是那片纸飘飘荡荡地从我身边过,一头扎下了凡间。
  我有些恍然有些大悟。原来凡间关于天庭的各路准得出奇的小道消息就是这么来的。
  摇云,暖阳,红尘,凡间事。
  有一人青衣黑发,远远跟在后面的云端。我一回头,就对上了一双潋滟无双的眼。我冲他一笑,他也冲我一笑,再无缺憾可言。
  思绪就刹那的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也许许多许多年后,小城街边,也会有一个说书摊子。说书的老者一拍惊堂木,说的神色激昂。
  “……便是那阴阳两隔!道观中含冤女鬼的以命相救终于感动了五华仙帝,仙帝将她带回天庭,日夜相伴,可是……!”
  老着又一拍惊堂木。
  “可是!那一役中,同样被女鬼所感动的,亦有他人。那便是与五华仙帝同胞兄弟,却最终堕入魔道的魔族之王,无妄!”
  周围认真听书的众人应景地发出一声惊叹。
  老者摸摸胡须,叹道:“也说那女鬼红颜祸水。魔帝为了夺回她,竟与仙界站开一场大战!五华仙帝领兵迎战,魔帝对情敌自然要下狠手,五华仙帝因与女鬼日夜贪欢,法力本就不足,那一役中,身受重伤……”
  四周传来一片叹惋之声。
  “但是!”老者讲到激昂之处,重重一拍惊堂木案。
  “但是,最关键的时候,那女鬼竟挣破了仙帝的捆仙索,冲上前来,以身挡了魔帝那致命的一击!鬼魂之身怎堪那么重的必杀一击?因是立时桃花漫天,女鬼,魂飞魄散,再无他法重入轮回,自此涅灭于天地之间……”
  当下一片寂静。
  老者一声长叹,“唉!可叹那魔帝也是一个情种……当下自毁灵元,随女鬼而去。五华仙帝从此静修于桃花苑,不问世事。天高云淡,山长水远……”
  “这也正是那一场命中注定的情劫啊!可见情之一字伤人至深,毁人之切……”
  四周一片感叹。人群里头,兴是有一个少年。完全没有半分被感动的意思,拧起眉毛:“这说的啥狗屁玩意儿?”
  说书的老者耳朵颇好使,动情之余拿眼角瞥了他一眼:“公子可是在质疑老朽这段书文的真实性?”
  少年挖挖鼻孔:“你真聪明。”一挥手,“小爷我看这老头儿不顺眼,旺财来福招财进宝,给小爷把丫揍一顿。”
  登时,从少年身后的人群里头挤出四条黑壮大汉,抖擞精神,二话不说挽开袖口,按住说书老者,八个拳头将揍下来的时候却又停住了。
  少年挑眉:“咋不揍了?”眉毛还没挑到一半,从侧里弹出来一只纤纤玉手,两根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拧住少年的耳朵:“你要揍谁,嗯?”
  “……姐?你咋来了?……先放开,疼疼疼疼疼……”
  女子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杏目一瞪,一巴掌拍在少年头上:“少废话!”对着四个大汉竖起眉毛,“让你们看着他不是让你们助他为非作歹!还不快放人?这月月钱别想要了!”
  葱指死命按上少年的额头:“忘了我和你说什么了,啊?你是这次恩科的状元郎,即将上任,不知道有多少双眼在盯着你!你倒好,啊?长本事了是不是?我和你说过多少次,要欺压人也得等这阵子风头过去再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少年一反刚才的土财主样儿,脖颈子一缩眼一眯缝,小小声道:“小爷我听那老头儿瞎诌听的不爽……”
  女子怒吼:“不爽你可以不听,谁逼你了!而且人咋就瞎诌了?你说你,哪天不好非选今天!你看那边!”纤纤玉手一抬,指的湖岸边上的一棵盛放的桃树。
  少年顺着那个方向看去,顿了一顿。
  女子道:“看好了,那可是你日后的顶头上司,右相廖落廖大人!今儿听闻你才识渊博人中龙凤,廖大人惜才心切,特地来府里头看你一看。带他来寻你之前我在人面前把你夸的跟个什么似的,结果现在倒好,一来就看到那么一出!你说咋办?”
  盛放的桃树下的那人一身扎眼的大红袍子,如云般乌黑的发上却未有多少饰物,仅一根黑沉沉的木簪,不晓得是什么材质。额心繁复图案血红,映的似雪的皮肤更白。完全不似传闻中的又老又丑,反而煞是好看。
  见少年看来,潋滟的眼弯起来,嗓音和着轻轻柔柔的风,平和悠然。
  “在下廖落。初次见面,阁下安好?”
  少年也一抱拳,咧嘴,嘿然露出一口白牙:“安好安好,都安好。”
  与君再世重逢日,锦衣翩翩一少年。
  那时候一定有暖阳淡云,春城桃花似锦,方外云淡天高。
  多少中间的因缘纠葛浮生爱恨皆弹指而过。树下一瞥惊鸿,万般因果万般前尘,皆尽散在了风里头。
  少年,锦衣,桃花,桃花下的人。
  一切似是重新开始又似是从未结束,依然完满如初。
  ——《时有落花至》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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