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5-31(Thu)

阿修罗的寂寞[《家庭教师Reborn》同人 XS BS DS]

 阿修罗的寂寞[《家庭教师Reborn》同人 XS BS DS]
  作者:罗宣

  楔子

   西西里·所有的玫瑰花
  斯夸罗的头发就像水一样凉。正如它们的颜色浅淡如冰。
  Xanxus记得手指在发丝间慢慢梳理的细微勒动,顺滑地绞缠在手上,随着他的动作滑开,合拢。它们闪着光,被周围的事物映成各种各样的颜色。Xanxus曾经亲吻过这些头发,将它们撩起来轻触嘴唇,或者低头俯身将脸埋进发丝。这通常是春天或者秋天的中午,有嫩绿的新草或者枯黄的朽叶,一定要有阳光,最重要的是斯夸罗睡在台地边缘的草坪上,而他刚好同时躺在旁边的树影中,装作无意地靠近,接触,分离。
  而他从未尝试过在无星的夜里抚触那些头发。从未尝试在深夜里触摸斯夸罗的皮肤,在无机质的包围中抚摩微温的热度。
  于是他伸出手去抓住那些垂在额前的长发。斯夸罗的脸仍然像以前,他顺着头发攀上手去,轻擦过记忆中的眼角眉梢。
  它们是冷的,像亚德里亚海冬天的雨和旋涡。
  Xanxus缓慢地将手伸到斯夸罗的脑后,引导他弯下腰,淡色的长发逐渐在他脸上堆积,然后跌落,流在他的肩膀上,又顺着手臂滑下去。
  你似乎并不愿意出现在我梦里。Xanxus望着斯夸罗的眼睛,他记得有人曾经形容它们是白玫瑰的花蕊,现在他们被夜染成锈蚀黄金的颜色,漏出一点淡绿光泽。他探过手指轻触上挑的眼尾,睫毛刷过他的指腹,他沿着皮肤一路行到唇角。
  斯夸罗不说话,沉默着纵容Xanxus的触摸,顺着他用力的方向伏下身体,轻轻滑动舌头在Xanxus的手指上缠绵而过。
  我如此爱你——
  Xanxus将爱语含在舌间,压低斯夸罗的头,颤抖地送出去,虔诚得像在祈祷。
  但他马上就醒了,手边红酒拂落在地,在猩红地毯上溅出比血液更鲜艳的颜色,吊灯的光芒打在水晶玻璃挂饰上反射进他的眼中,他缩回伸出的手覆盖到额上。指上略微冰凉的触感令他感到一丝窒息般的甜蜜。是一种毒,无药可解,萌生于爱情,诗人的赞颂与歌者的咏叹中有它的魔力在鼓动,他将这苦药注入血管,心甘情愿。
  他将斯夸罗的名字压在咽喉里,不吐露,不吞咽,洇着血直埋到灵魂深处。那味道甘甜如蜜,一直延伸到死亡。
  “做梦了。”贝尔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来放在桌边。
  “我听到你叫斯贝尔比的名字。”巴利安曾经的王子弯下腰,把手肘放在膝盖上。他眼睛里的光像冰面反射那么冷,被头发和灯光捂成暧昧不明的暖色。“这段时间我也一直梦见他。”
  Xanxus从指缝里望见贝尔的表情,像伺机的狮子,潜伏于林莽中。巴利安迟早是他的,虽然已经没有斯夸罗。他的眼睛里漏出一丝纠结着伤痛的喜悦。如果是贝尔,那巴利安将仍然是巴利安,而不是十代首领的拉布拉多犬。
  贝尔同时凝视着Xanxus,捕捉到一丝与九代首领类似的火焰余烬,于是觉得他真的开始老了。但仍然是强大的。贝尔低头饮茶,抬起眼皮窥视沙发上闭着眼睛的,曾经的暴君。现在的Xanxus简直就像允许了九代首领的一部分依附于他的身体中,而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取代他。Xanxus随时可以回到他的宫殿恢复成暴君的姿态,他并没有十分的把握拿到他头顶的王冠。
  而且即使取代了他也已经无法得到想要的东西,那么他为什么要去冒这个险。
  贝尔低下头,看见杯子里倒出自己的眼睛,又深又冷。
  “他们说做梦梦到过去就表示开始老了。”贝尔放下杯子,和Xanxus一起仰在沙发上。“而我宁愿相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盯着顶上的墙纸,红玫瑰的印花从吊灯里一直生长到灯光所不能及的阴影处,从天花板流到墙壁。于是他笑了,用手捂着闷在口腔里。
  那姿态令Xanxus感到厌恶。
  “去看看那些玫瑰花。”他站起来整了整头发和颈边的羽片,贝尔跟着他走出大厅,一路向下直到台地的最底端。那些玫瑰花生长在树林边缘,吸收了掩埋土中的那被爱着的血肉,荼草一般占满了原是草坪的一整块土地,从阴影里一直爬上灰白花岗岩的台阶,并且向上伸着枝条,露出微红尖刺。
  这些睡美人的守卫者们盛开着苍白的花朵,花蕊里的形状与色彩妖冶又情色。在没有月光的夜里这些花瓣是偏青的银白。
  贝尔伸手梳理那些丝绒质感的花瓣,回想起自己很久以前把手指插进斯夸罗的头发。我发了誓,说等我得到了暴君的王冠就要把我的头冠给你。他倾身吻过那朵花,像朝圣。“晚安,斯贝尔比。”
  Xanxus望着那些白玫瑰,它们的根被吸引着伸向大地的深处,抽取那暴君的每一滴血,每一块肉,直到连骨也朽入土中。而它们的花不断盛开,每一月,每一季,影影绰绰,像他的爱意,永不止息。
  “这算不算是补偿。”贝尔转过头来,再一次撕开伤口,Xanxus的,他的。“只有死了你才敢没有顾忌地爱他。”他让那些尖刺刺破手指,把血涂在花蕊中。
  而所有的血,誓言,所有的玫瑰花也换不回一个斯夸罗。

  第一章

   维罗纳·茱莉叶的胸脯
  在维罗纳,所有的爱情故事都不会像罗密欧与茱莉叶那样惊动观者的灵魂,即使你是黑手党,也不能硬起心肠。
  “胡说。”玛萌啃着披萨,语音含混。“黑手党也是有人性的,被说成这样真是让我伤心啊啊~。”
  Xanxus不说话。贝尔也不说话,翻看一本维罗纳历史的老书。
  玛萌三两下塞完她的披萨,拍桌而起:“所以我们下午就去看茱莉叶的故居吧,上次来的时候我还太小了。”
  “所以没有摸成茱莉叶的右胸?”贝尔终于从书上抬起眼睛。“你该把可乐尼洛叫来一起摸。”
  “我是在执行任务!”玛萌咬牙。“而且我们正在吵架,不要跟我提他。”
  “所以就别去了。”贝尔又把注意力放回书本。
  “不行,好不容易才到维罗纳来一次,不去我不甘心。”玛萌抽走贝尔手上的书,折了角放进自己的包包里。“而且任务也完成得很不错是不是。”
  “你只是想公费旅游,你这守财奴。”没书看的贝尔叉起手指放在桌子上,开始跟少女扳嘴劲。
  “反正不过半天,而且我们可以走路去——别跟我说你已经老到走不动了。”玛萌也用同样的姿势靠在桌子上,噘嘴装清纯。
  “美人,嘴不是你这个噘法。”贝尔埋下头微笑。“想想奥黛莉?赫本,她噘得才叫绝色。”
  “你不能要求每个女人都绝色,王子殿下。”玛萌翻了翻眼。“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赫本,也再找不到第二个茱莉叶。”她眨了眨眼睛,十四岁的少女,正是女孩与女人之间的年龄,单纯又恶毒,狠得像只妖精——“所有被爱着的人都是唯一的。”
  Xanxus终于从窗外拉回视线,望了一眼玛萌。于是玛萌埋头把额头放在十指交叉的手上。“想好了就走。” Xanxus歪着头扫了一眼偷偷掀起眼皮望着自己的少女,玛萌慢慢地将脸转到一边,顺着姿势坐起身,捧着咖啡沉默地啜吸。
  “我很想去。”她小声说,舔了舔沾在嘴唇上的奶油泡沫。
  “那就去吧,反正也近,走路就到了。”贝尔也坐直靠在靠背上,微微偏头看了一眼Xanxus。玻璃窗外车水马龙,Xanxus的眼睛掩在阳光之后。他摇了摇头首先站起来。
  “等等,我补妆。”玛萌摸出镜子和一些年轻女孩的用品,补上因为就餐而剥落的妆容。
  于是贝尔又坐回去,看她对着镜子偏来偏去,整理头顶的红宝石发卡。Xanxus仍然只是注视着窗外偶尔啜一口咖啡,等到玛萌补好妆表示可以出发,于是站起来一起走出去。
  从披萨店出来走了一小会儿,穿过香草广场,再拐进帽子巷,玛萌熟练地找到茱莉叶的故居。三人穿过写满了爱情箴言的门进入宅院,玛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翻到楼上,从那个传说中的阳台探出身体。
  Xanxus抬头望着那个阳台,故事里罗密欧便是从这里爬到茱莉叶的房间去朝拜他的太阳。
  “如果可乐尼洛来了,你倒可以跟他对一段台词。”贝尔对女孩喊。
  于是玛萌装模作样地抚住胸口:“啊,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短暂的停顿之后她低头问:“下一句?”
  于是贝尔开始嘲笑她,Xanxus转身回到入口处,读那些密密匝匝的箴言。
  那些句子用各种语言各样字体书写,内容千奇百怪,夸耀着他们爱情的伟大与永恒,只是着其中一部分或许在此后的某一天变成了爱情的干尸,陈列于此像展示着一个讽刺。Xanxus在中间的某一处蹲下,伸手触摸文字与文字之间的一小块白灰墙,盖在灰浆下面的那些句子中有一句是属于他的,他故意写得像一条藤蔓上开着花。他移动手指摸过那小块白墙,感受到年少轻狂的炽烈在心中翻涌。同时涌动的还有冷水冻伤的疼痛,他将那名字含在舌尖,混杂着苦味和腥甜慢慢充溢他的灵魂。
  “找到了以前写的句子?”贝尔在他身旁蹲下来,读那一小块面积里的词句。
  “玛萌呢。”
  “在里面。”贝尔支住下巴。“再怎么嘴硬死扛,结果还是跟可乐尼洛打了电话。”他扫了一眼Xanxus。“真平和,彭哥列就想大家的母鸡妈妈,护卫着一方和平——巴利安都沦落成恋爱团体了,还有什么人会被暗杀。”
  “这些话去跟十代首领说。”
  “说说而已,别当真。”贝尔理了理额发。虽然知道Xanxus 并没有在看他,却还是顺便把脸挡起来。“不过作为彭哥列的首领,的确也太过温和了。台面上的还好说,我们这些生来就不能见光的就不能适应了。”
  “不适应也得适应。巴利安是彭哥列的影子。” Xanxus站起来,靠在墙上。“或者把这当作一次试炼。”
  “Xanxus,Xanxus,”贝尔轻轻敲击脸颊。“你果然是九代首领的儿子。”他斜仰起头看他,眼神锋利如刀尖。他还是喜欢以前,黑暗血腥,多么美好。他思考着,最后决定不撕开伤口。这些年Xanxus就像开始允许九代首领的一部分灵魂在他心里占据了越来越多的角落,虽然暴戾之气不减,但大家都明白,Xanxus的行事手段却迅速温和了。并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用暗杀来解决,但他习惯于所有的事都依靠暗杀来解决,并从中体会到无上的乐趣。Xanxus和他并无不同。而巴利安里又有谁跟谁在这一点上不同。
  “对了,Xanxus,以前你到这里,有没有摸过茱莉叶的右胸?”抛开残酷的话题,贝尔提了一个应景的问。
  “我倒是想摸摸看的。” Xanxus转头望向院子里,藤蔓长密了些,砖瓦破败了些。
  “真可惜,传说摸了她的右胸爱情便能永驻。”贝尔也站起来,瞄着Xanxus,光线描绘了他面部的轮廓,掩盖住所有可能被发现的表情的边角。“那么现在去摸一下怎么样。”他勾起一边嘴唇,近于恶意。
  “传说而已。还是你觉得,” Xanxus从光芒里回头,扫了他一眼。“现在去摸有意义。”话题还是向着不愉快,甚至是令人愤怒的方向滑过去了,于是Xanxus决定将伤口撕大一些。疼的不能只有他一个人。“那你现在想不想去摸——你好象刚刚得到做父亲的消息。”
  贝尔的表情灰败下来,Xanxus觉得好受了些。“不,当然。”他撩了撩头发。这话题迟早引起他们的打斗,他便顺了Xanxus的意图将它终止在这里。
  但的确又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于是他又转身去读那些句子。
  Xanxus慢慢踱进院子里,阳光阴暗,茱莉叶铜像的左上方就是那恋人们心中的圣地,隐藏在阳光后面,他记得有个人曾经从那里探出头,捧着莎士比亚的剧本,拿腔拿调地念了一段台词,然后像曾经在课堂上做过的那样,偏过头说,这么大一串台词能背下来的演员是妖怪。
  而他那时也像课堂上那样背下那段台词给他听以展示他面前就有一只妖怪,然后他想起,那时他的确是台词说出口就后悔了,他应该接着他的台词背出下一段。记忆如此强烈,他甚至以为自己会将那时没有背的台词背出来,然后期待着有一个应答的声音,即使那是幻觉。
  只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玛萌聊完电话从阳台上往下望了一眼,翻跳下去。她沉默地从同样沉默的Xanxus身边走到墙边,摸出唇膏旋出一段,又旋回去,放回挎包里。
  “想写什么?”贝尔探过头来,目光穿过她的头顶落在Xanxus背上。
  “下次吧。”玛萌咬了一下嘴唇。贝尔的形象有时会比较像兄长,她犹豫地皱了皱眉,盯了一会儿贝尔那张假笑的脸,小声说:“我,我不知道他哪里好,总是跟我吵架,又恶劣,又幼稚,但是我好象真的很喜欢他。”
  “他可以拿一年份的收入去给你订一枝卡地亚的宝石发卡,你还说不出他哪里好?”贝尔伸手去弹她头顶的发卡,玛萌连忙偏头躲开。“还是说,他直接把订珠宝的钱打到你帐上你会比较开心?”
  “我又不是守财奴。”玛萌像往常一样勾起嘴唇,发现无法完成那个弧度,于是放弃了。
  “那现在跟可乐尼洛和好了吗?不会哭的小姑娘。”贝尔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所有疼爱妹妹的兄长。
  玛萌近于骄傲地昂头:“只有幸福能让我流泪。”她又转回头去,Xanxus还在望着那个停留过太阳的阳台。“不过大哥好象不太好。”
  “啊,一些旧事。”贝尔伸手勾住她的肩膀。
  “又是斯夸罗。”玛萌换了种笑的方式。“我不明白。他到底是哪一点好到可以让Boss记住这么久的时间。不过是条斗败的狗。”
  “玛萌,”贝尔搂紧小恶魔一般的女孩子。“如果你再这么提这个名字,我会抢在Xanxus之前杀了你。”他微笑,手指在玛萌肩膀上掐出红色的淤痕。“我可不在乎跟可乐尼洛为敌。”
  玛萌摔开他,拉长了脸走出满是箴言的门洞。她想去捂一下很疼的肩膀,但贝尔在看着,于是她只能将发抖的手藏在身前。
  不要用斯夸罗来开玩笑,或者是刺激贝尔和Xanxus中的任何一人,那将让她付出高昂的代价,她甚至负担不起。虽然早有这个认知,但她总是不知不觉就忘掉,或许是因为Xanxus逐渐温和的态度,又或者是因为贝尔兄长一般的微笑。她现在确信贝尔比Xanxus更危险,不仅仅是因为并没有被选择,还有他恨Xanxus这一事实。
  不过是一个死人,失败者,斗败的狗。她心里默念,昂首阔步走在两人之前。不过是一个过去的阴影,早该消失的遗物,凭什么让巴利安的实权者和未来的——可能的——实权者记挂了这么多年。
  “Xanxus,你教育小孩的方式有问题。”贝尔等着Xanxus出来,同他一起走在玛萌后面。“你看她长成什么样子了,幸好斯贝妮是她妈妈的家族在养。”
  “玛萌生来如此,至于斯贝妮,我不希望她跟巴利安混在一起。” Xanxus燃了一支烟。“会给她造成认知障碍。”
  “我以为你会希望她继承巴利安。”
  “如果是个男孩子,我大概会考虑。” Xanxus含着烟,玛萌指了指一旁的商业街,他点了点头。“她只有彭哥列的血,并没有带着战斗天赋。巴利安不接纳弱者——当然如果她有足够的力量从自己我这里夺走巴利安,我也不会阻拦。”
  “我认为训练可以改变她的一些特质——噢,Xanxus,你怎么能允许玛萌去逛街?不走到脚抽筋她不会回来的。”
  “那就让她自己回西西里。” Xanxus摁了烟头扔掉。“玛利亚不会允许的,你也知道她为了送斯贝妮去普通学校念书跟她家族里两个哥哥闹到要决斗的事。”他叹了口气。“玛利亚是个好女人,只是生错了家族。”
  “反正她爱的只有自由,找个丈夫堵家人的嘴而已。”贝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必觉得对不起她。”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还是将下一句说出口:“想爱谁完全可以去爱他。”然后将手插进衣兜里,仰头叹息:“啊啊,我就不行了,家里相中的那位小姐,本来说好了只是政治联姻,结果她好象想要靠孩子绑牢我。她是中古时代的女人吗。”
  “‘有个女人为你哭为你笑可是一种成就’。” Xanxus哼地笑了一声。“那时候你说得真是轻松。”
  “啊~那时侯我还小。”贝尔歪着头,寻找借口。“完全不知道女人是这么难缠的生物。”
  “别拿年轻当借口。年轻人做的蠢事还少吗。”
  “Xanxus,”贝尔偏开头,装作无意地询问:“这是你的切身体会?” Xanxus不说话,又点燃一支烟,贝尔看了看表,到路边的露天咖啡馆买了两杯咖啡递一杯给Xanxus。“时间到,把玛萌扔在这里?”
  “她自己知道回来。” Xanxus拨通电话,叫来了房车。
  房车开到中途时贝尔接到了被丢下的少女打来的电话,他直接挂断然后关了机,继续读一本本土的视觉设计杂志,Xanxus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但贝尔更愿意相信其实他已经一不小心睡着了。
  然而被相信睡着了的人却突然问他:“你说这周接玛利亚和斯贝妮过来玩怎么样。”
  “很好,你终于开始考虑父亲该怎么做了。”贝尔心不在焉地翻过一页。“打算去哪儿?”
  “先去游乐场,再回来吃晚饭。隔天送她们回去。” Xanxus摸出记录本确认行程。“你把巴利安看紧点,别吓着女人和孩子。”
  “我不认为你的黑色圣母会被吓着。”贝尔扬了扬书本。“而且小公主也不一定被吓着,想想她的母亲是谁。” Xanxus扫了他一眼,他不在意地偏开头。“交给路斯利亚没问题,他喜欢小孩子。”顿了顿又瞄了一眼Xanxus:“只是不知道小公主会不会被他那个怪样子吓着。”
  “我看不会。她小的时候最喜欢他,的头发。” Xanxus把手臂枕到脑后,然后又抽出来,拉走贝尔的书翻过几页。
  “她果然是你跟玛利亚的女儿,够胆色。”贝尔摸出电话,开了机,向路斯利亚确认行程。“夫人会为她骄傲。”他和留守西西里的路斯利亚聊了一小会儿,挂断电话再次关机。现在Xanxus是真的睡着了,脸上盖着那本杂志,贝尔把书揭下来,近距离地凝望让他清晰地看到了Xanxus眼角的皱纹。他果然开始老了。他突然想要嘲笑Xanxus,斯夸罗死了的这段些年他老得如此之快,甚至赶过了那八年空白的时间。
  然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贝尔找到Xanxus时他正在台地底部陪伴他的玫瑰花,这一季的花蕾饱满地缀在枝头上,苞片间露着一点花瓣的色彩,他为它们倒了一杯酒,手一翻倾在泥土中。
  “干杯。”他小声说。
  “你果然在这里。”贝尔从整形树木间钻出来,“玛萌回来了,可乐尼洛送回来的,正在闹脾气。”他坐到水池边上,跟Xanxus一起望着那些玫瑰花。
  “别理她,让她自己闹。” Xanxus闭上眼睛,阳光跳在他的眼皮上在他的眼睛里投着明亮的血红色。
  “你就不怕她把房子拆了,三楼上还有斯贝尔比的房间。”贝尔倒往后面躺在水池边沿上。仰头往上看得见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顶端,往下面,被整成规则形状的树木遮挡的部分有斯夸罗住过的房间。不过有可乐尼洛在,玛萌也不会闹太久——不过大概得哭上一阵给那不幸的小子看骗他多哄哄自己。他垂下手从池里撩起水来浇在脸上,感觉它们慢慢干燥,然后阳光再次抚热他的脸。“夫人说,她和斯贝妮正在丹麦进行小公主期待已久的童话之旅,以后要请客记得提前两个月预定。”他哼地笑了一声。“莫莫阿家的铁处女,为了女儿和自由的确是没把你放在心上。”
  “那是她的事,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政治联姻。” Xanxus晃着百合花式的高脚杯,封存150年的暗红随着晃动挂在玻璃杯壁上粘腻地扑下来,Xanxus的目光仍然在玫瑰花从里停留。“而且斯贝妮跟着她会比较幸福。”
  “别自暴自弃啊,Xanxus,就算公主是个小恶魔,也是你和铁处女两个大恶魔的女儿。”贝尔从池沿上翻身下来,坐在颜色同样灰白的花岗岩台阶上。“Boss,我说句话您别生气,夫人的样子,我觉得她很适合在切贝罗里占一个位置。”
  “她就是切贝罗。” Xanxus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共用一个头脑,用遮住的眼睛记录世界。不然你以为在那么多合适的联姻对象里我为什么会选择她。”
  “我不理解。”贝尔盯着Xanxus的背影,他总是把背影留给巴利安的所有人,只是从来没有这么孤单过。
  Xanxus转身过来一笑,掠过贝尔身边慢慢走上堆落的台阶。
  “他有的时候真的很难相处。”贝尔打了个呵欠,收回放在Xanxus身上的目光转到那些纠缠的玫瑰花。他静静地微笑,起身走到几乎绽开的花蕾前跪下,优雅地亲吻那未开的花。“午安,斯贝尔比。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午睡。”他微笑,感受植物的阴影,花朵的形状在意识里盛开。他的眼神温柔如水,像恋人们低语时的凝视。
  然后他追着Xanxus爬上阶梯。
  入夜后的庄园安静得几乎诡异,偶尔有夜鸮呼呵呵呵地啸着低空飞行。Xanxus觉得冷了,于是关上窗户。台灯亮光通过织花灯罩时被削弱得温暖而暧昧,陈旧像一段不可追的时光,他静静地翻过书页,空白处的笔记密密麻麻,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字迹显现一种老旧的铜红,这颜色在昏暗灯光下同书页的微枯一样不可辩识,新鲜得像昨天的课堂上有个刻苦的学生抄下老师唠唠叨叨的讲解作为笔记。事实上它们的确来源于此,很多年前抄下它们的人低声说这么一大串台词能背下来的演员是妖怪,于是他合上书背了一段,在那人看妖怪的目光中说,我是魔鬼。
  是过去的好时光,于他,是能救命的毒药。
  贝尔敲了两下门,然后进来,端给他一杯咖啡。“我猜你会需要这个。”他扫了一眼书页,莎士比亚惯用的华丽长句。
  “去了一趟维罗纳,就回来看《罗密欧与茱莉叶》。”他捧着自己的咖啡,轻轻啜了一口。“那去了佛罗伦萨回来要看什么,《威尼斯商人》还是《奥塞罗》。”
  Xanxus没有说话。灯光如此温暖,让他失去了发怒的心情。
  “你完全可以是一个很好的情人。然而可惜啊,对于斯贝尔比,你永远只能是一个暴君。”贝尔跳上书桌坐着,捧过那本书,一页一页翻看。
  Xanxus拉开椅子,捧着咖啡看贝尔一页一页翻看那本书。贝尔微微斜过眼睛越过书本的顶部看着Xanxus,并不是第一次的,他感到疲惫。Xanxus的眼睛里有一个妖精的森林,他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东西在闪着微光。但那并不妨碍他微笑,当这微笑变成大笑时他从书桌上跳下来,抬脚踩在Xanxus的椅子上。
  “别得寸进尺。” Xanxus从贝尔手里拉过那本书,夹上书签放到桌子上。
  贝尔探过身体捧住Xanxus的脸,慢慢地伸过头去亲吻他的眼睛。很多次他看见斯夸罗这样亲吻熟睡的Xanxus,小心翼翼,表情痛苦得像这行为是一种伤害。他并不打算将这个告诉Xanxus。Xanxus不值得斯夸罗这样亲吻,他不能明白为什么斯夸罗这么死心塌地地跟随他。“Boss,我对您很失望。”他微笑,慢慢地绕过书桌回到一个部下应该在的位置。“您甚至不能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你足够强,就从我这里拿走巴利安。” Xanxus翘起腿。他偏着头抬起下巴,贝尔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想他应该是在笑的。“对于你,如果你有足够的力量从自己我这里夺走巴利安,我也不会阻拦。同斯贝妮一样。”
  于是他也笑了,弯腰行礼。“如果您希望如此。”然后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这计划近乎完美。Xanxus用手指击打扶手。他盯着台灯的光芒照不到的天花板,很久以前当他以这个姿势假寐时会有人亲吻他的眼睛,就像刚才贝尔所做的。他享受着对方连一根头发都小心地不落到他脸上的惶恐与谨慎,想象如果这时候睁开眼睛看到的将是怎样的表情。
  如果现在还不能得到彭哥列,那就改造一个能够让你得到彭哥列的巴利安。斯夸罗这样说的时候,眼睛闪亮得像燃烧的火。“这似乎不是你想要的巴利安。” Xanxus拿起挂在胸口的十字架,亲吻中心的淡绿色宝石。“是你的错。”
  但至少巴利安要保留着凶狠,等待一位有力量征服它的人成为彭哥列的王者。Xanxus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那是谁。
  但那显然不是泽田冈吉。

  第二章

   西西里·鹅妈妈的童话
  Xanxus伸手按在厚厚的玻璃槽壁上,水槽里残暴的海洋生物在他面前游过,带动的水波将直射而下的阳光曲折成温柔的银白,在他的手背上缠绵,他低下头,轻轻吻过那些不真实的光影。槽中水流的寒冷不断带走他掌心里的温度,与那些波光一起搅动他的血液,冷得像死亡。
  “我要结婚了。”他盯着脚边那束深紫色的郁金香,它们生长着精致的裂片与皱纹,用白色的丝带绑着。他当然知道送花的是谁。“是莫莫阿家的女儿。以前切贝罗里的一个……娶个知情者比较好说话。”他微笑了一下,然后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简直可笑。Xanxus亲吻了槽壁,放下手里的花束摆在郁金香的旁边。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不懂得爱的小男孩,总想表达自己的爱,却并不明白表达的方法。凝望,亲吻,蜜语,或者一些礼物,所有恋人们习以为常的方式在他这里都不可能得到任何回应,在这里接受这些的生物并不懂得人类的语言与感情。他用力按着玻璃槽壁,那暴君在他面前洄游,眼睛深黑如同死亡。
  My lord,我在这里做什么!即使想要找回过去的回忆,也没有必要在这里守着这个凶手!
  Xanxus用力捶砸玻璃槽壁,那掠食者不在意地上下浮动,撕吃饵食。他哼了一声,直视着它的眼睛嗤笑。
  然后他转身离去。
  贝尔啜吸咖啡,然后打了个呵欠,穿绿色碎花裙子的小女孩举着气球跑过来,爬上他对面的椅子。
  “怎样?”他叫来侍者,要了一杯牛奶。
  玛萌向他作了一个“V”的手势,“而且我玩得很开心,还拿到了气球。”她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找到个舒服的位置把肉肉的小短腿屈起来。她舔了一口牛奶,丢进去两块方糖搅动。
  “当心蛀牙,小鬼。”贝尔几乎悠闲地靠到靠背上,望着游乐场里的摩天轮。“明天跟可乐尼洛的约会,你想好怎么玩了没。”
  “那是他的事,我只要等他来接我出去然后玩上一整天——记得留蛋糕给我,新娘捧花也要帮我抢到。”她晃着腿,又叫来侍者要了一碟巧克力蛋糕。“而且我也准备了礼物。”她睁大眼睛,望着贝尔眨了两下眼睛:“你那边怎么样?听说你母亲又帮你物色了一位新娘?”
  “别提她,我被她逼婚逼了四个月。”贝尔摆了摆头,依然是微笑的。“我跟她说我需要的是一个安静听话好控制的妻子,她却给我找来些时尚女郎。噢,简直是地狱,她们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而且妄图得到我的心。”
  “你觉得在一个女人面前谈论女人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玛萌敲了敲桌子以提醒他面前就有一位女性。
  “你不会喜欢她们的,真的。”贝尔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我早说过我已经脱离了家族,她们的任务就是成为我的妻子住在家族的城堡然后为我母亲生一个孩子。”
  “喂,喂,注意点,那边的美女在看你了。”
  “算了吧,她们不会比我母亲介绍来的女人更难缠。”贝尔一气饮下他的咖啡。“交往之前我明确地解释了‘政治联姻’和她们与我要做的事情,我发现她们完全听不懂意大利语和英文。”
  “她们又吵又闹?”
  “她们答应‘政治联姻’然后胡搅蛮缠。”贝尔咧了一下嘴。“你知道,这甚至影响了我的工作。”
  “所以那个无知的笨蛋被杀了。”玛萌停了一小会儿,等待侍者走来放下她的巧克力蛋糕然后走远。“你应该结了婚再把她关起来。”她舀了一小勺蛋糕送进嘴里。“或者,你也可以交给我,中介费……”
  “其实可以离婚,反正我母亲也只想要个继承人。”他勾起嘴唇。“如果不是为此,她根本不会来找我这杀了她儿子的凶手。”他吁了一口气:“独子真难做。”
  “自作自受。”玛萌总结,巧克力浆沾在了她的小胖脸上,她伸出舌头去舔,于是在嘴唇边抹上了更多的糖浆。
  “你看你,就像个在烂泥里打滚的小混蛋。”贝尔捏起纸巾,擦掉她脸上的浆液。“老大出来了,看上去心情不太好。”他用眼神示意玛萌结束话题。“拉库斯又在哪里让他不高兴了。真可怜。”
  于是玛萌安静地喝牛奶吃蛋糕,贝尔则转过头望着游乐场里的花车和人群。阳光正好,露天咖啡馆里人烟寥寥。Xanxus沉默地走来,拉开椅子在旁边坐下,点了一杯清咖啡,贝尔同时要了一杯卡布其诺。
  “你有麻烦了,Xanxus。”贝尔从背包里摸出一份宴请追加名单。“管家先生似乎认为你的宴请名单与你的身份不相符合,建议你再宴请一些客人。”他把那张折在一起,盖着巴利安徽记的纸翻开:“Xanxus,虽然我并不反对一个安静的婚礼,但至少别安静得太过分——低调得这么快容易引起怀疑——焰火是应该有的吧,女人都是喜欢浪漫的。”
  “还有首饰,大哥你应该给嫂子订一套蓝宝石和钻石的套装,刚刚好配她的金发和小麦色皮肤。”玛萌也在一边掺和。“绿宝石的也不错,跟她的眼睛颜色相合。”
  Xanxus冷笑一声。“你以为我请了他们就会来。”他把纸折起来移回贝尔手边。
  “果然。”贝尔笑着收回那张追加名单。“是的,办妥了。”他同样停了一小会儿,等待侍者送来咖啡然后离开。“明天,你只要去把新娘接回来,然后在家族教堂举行婚礼,再回来办宴会。”他盯着奶油泡沫的花纹,一片漂亮的叶子。“路斯利亚在协助布置教堂。对于这个他挺在行。”他继续盯着那片叶子,不断有泡沫破开,细微之处总是发生着形状与色彩的变化。“雨之守护者打电话来说不便到场,会托晴之守护者将贺礼带过来。”
  “他不来最好。”玛萌吃完蛋糕,扯了纸巾抹干净脸。“贝尔你也这么想对吧。”
  “我倒是……”他望了一眼Xanxus,然后转头顺着他的目光往右望。摩天轮。看来他并不仅仅是在发呆而已。“不,他最好别来。”他轻轻敲打桌面,玛萌噘了一下嘴。于是他拦腰抱起女孩子,向Xanxus挥挥手,径直往售票处走过去。
  Xanxus沉默地环着手看着缓慢转动的摩天轮,玛萌的红气球在视野中晃了一会儿就不见了。他端起咖啡,微微发酸的苦味在舌面上逐渐漫开,淡化。
  Xanxus,这下面你所能看到的地方,巴利安都会为你争夺到。
  他捏住胸前的十字架,精致的铸花被阳光和体温暖得有些发烫,他摩挲着那些大块的绿宝石,它们被精心打磨成许多个平面,阳光的反射与折射让它的边缘闪出一线星火般的光芒。
  有的时候他不明白,有着那样一双白玫瑰花蕊颜色的眼睛的人总是说出雄心勃勃的话,他却只在意那眼睛里的亮光。为了这漂亮的眼睛能够不下地狱,他愿意每天为他祈祷。他将十字架举到唇边亲吻,想象自己能够亲吻他的眼睛。这让他又想起拉库斯的眼睛,深黑,湿冷,有的时候它的存在令他心里安静,有的时候又令他烦躁不安。那暴君!它对Xanxus的爱与杀意毫无知觉,只在意着屠戮与血腥。一切都与斯夸罗那么不同,却维系着少量的,他与他之间的联系。
  贝尔和玛萌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他留下钱压在咖啡碟下面,转身离开。
  贝尔望着玛萌跑向Xanxus,悄悄地放慢脚步拐进水族馆,熟练地走到那个水槽边。他望着那两扎花束,抬脚将它们一朵一朵碾碎。拉库斯仍然悠闲游动,尾巴拍打带起水波暗纹,对于贝尔的破坏行为完全不在意。
  如果能够将它开膛破肚——
  贝尔埋下头,他退开两步,接着用力在槽壁上砸了一拳,疼痛传递开时他感到一小股病态的快感慢慢升起来。
  “你是个傻瓜。”他小声说,伸手抚摩玻璃壁上自己的倒影。这倒影的表情被叫做微笑,而贝尔觉得这跟拉库斯的嘴换个方向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
  Xanxus的婚礼顺利得几乎无聊。十代首领那边的人几乎全部缺席,看起来连脑细胞也变成肌肉的了平也是送来礼物就走了。迪诺除了礼物还随身捧来一抱深紫色的郁金香,放到三楼左边第四个房间门口。他也很快走了。所有到场的宾客里只有可乐尼洛留了下来,为此玛萌放弃了预定中的出行。而玛利亚甚至拒绝了通知她的家人,一个人带着不多的私人用品离开自己的私人寓所来到Xanxus名下的别墅。
  “没想到会这么安静。”贝尔微笑着摇头。“简直浪费了路斯利亚的苦心安排。”
  “……我不在意。”路斯利亚偏开脸,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没想到我们巴利安已经沦落到了这个地步!”年老的管家摸出手帕擦拭眼角,引起了列维尔坦的伤感共鸣。
  “这些傻瓜要怎么办?”玛萌拖着可乐尼洛的手,跟着随便往教堂走的新郎新娘。
  “让他们自己伤感去,婚礼还是得办。”贝尔先拍了路斯利亚的肩,又拍了列维尔坦的肩,再拍了老管家的肩,也随便往教堂走。
  宣誓,互换戒指,接吻,贝尔坐在长椅上寥落地拍着手,玛利亚直接把捧花抛到玛萌手上,然后换掉为了仪式而穿上的正装。她看起来就像研究文学的贵族小姐,干净而且文雅,只有眼睛燃着火焰。
  “我希望你的婚礼能够热闹些,这样我就可以看到焰火。”人太少连吃蛋糕也觉得没气氛,分到了史无前例的一块巨大的婚礼蛋糕的玛萌一边跟贝尔交代一边盘算着要怎样才能顺利地用它来和可乐尼洛打一场奶油大战又可以不被Xanxus骂。
  “一定。我母亲不会允许我安静睡上一晚的,她大概会弄出火星撞地球一样大的响动。”贝尔保持着王室的优雅,慢慢地吃着自己的份额。
  可乐尼洛在玛萌耳边说了几句,玛萌笑起来,沾着嘴角的奶油在他的脸颊印上一个甜蜜的吻。
  贝尔望向背对自己坐着的列维尔坦和路斯利亚,他们有些消沉,头埋在肩膀中间。如果斯夸罗还在,他会提着香槟一阵猛摇然后追着他们喷,偶尔的时候斯夸罗会在任何一个人的引诱或者挑战下喝醉,接着便会惹出一系列鸡飞狗跳的事故,直到肇事者突然倒下睡死过去。非常能折腾的酒品,如果喜欢热闹,这再好不过。他们都想念斯夸罗,或者这样或者那样。
  贝尔提起一瓶香槟,一边摇晃一边悄悄摸到两人背后,突然弹出木塞让泡沫喷到列维尔坦背心里。于是他们三个开始追逐,路斯利亚提起另一瓶香槟反击,被殃及的玛萌终于找到了奶油大战的借口,一块蛋糕掷偏了直接落到可乐尼洛头顶。
  老管家笑着躲往角落。自从斯夸罗家的少爷死了这别墅就只热闹了一次。他叫来佣仆准备好更多的香槟,纵容着这些孩子们在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里放纵一回。
  贝尔撩着不断滴着酒滴的额发将一瓶酒递到Xanxus面前。“要参加吗,Xanxus。”他微笑,暗红色略显褐紫的酒液顺着他的脸流到衣服里。
  玛利亚微微转动眼睛,看见Xanxus露出不屑的表情,又一瞬间转为一种深藏的伤痛。她接过贝尔递来的酒,摇晃之后对着Xanxus喷过去,血红的一块痕迹,正中心口。
  贝尔将表情藏在微笑背后。Xanxus的痛苦令他感到愉悦,被心里的伤痛煽动着直至狂喜。他活着便要折磨Xanxus,如果可能,直到死后他也不想停止。
  半夜里玛利亚醒来,听见外面小广场上玛萌的大呼小叫,焰火扑扑地冲到天上,爆出一朵又一朵闪亮的花。她转头看着Xanxus,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是深紫的颜色,随着焰火的光芒一暗一亮。
  她翻个身,趴在Xanxus身上,将脸贴在他的胸口。“我希望生个女儿。”她小声说,Xanxus托起她的脸,亲吻她的浅绿色眼睛。“这样她就不用一定要担负彭哥列。她可以爱自己想爱的,争夺自己想要的。像我。政治联姻对现在的女人来说并不是值得在意的事。我要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带她去旅行,教她什么是爱什么是幸福,为什么这些和自由不能相比。”她感觉到头皮被轻轻扰动,Xanxus正用手指绕着她的发稍。于是她缓慢移动脖子,让脸在Xanxus胸口蹭动。“而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带她回来,教她她的血液里流着的责任。”
  玛利亚撑起身体,然后伏下来亲吻Xanxus的眼睛,又亲吻了他胸前的十字架。接着她穿好睡衣,离开Xanxus的卧室。
  Xanxus托起十字架,摩挲那块中间的绿宝石。他想这个女人是幸福的,在不停行进的生命里她追逐着自己所爱的,争夺着自己想要的,从未迷失。
  拉库斯死掉之后埋在台地的底部,原先的草坪上改种了速生的白色玫瑰,它们在第四个月开了萌发以来第一季的花,然后接连不断地生长出花蕾,到现在已经杂乱得如同荒草,互相纠缠互相绞杀。有的时候Xanxus会为它们倒一杯酒,静静看着那些长满尖刺的藤蔓守着地下掩埋的宝物。
  贝尔结婚的那一天玛萌看焰火看到伏在可乐尼洛腿上睡着,第二天被贝尔和自家的小男朋友轮流背回来。那位被接进王室的小姐立刻就成了塔里的公主,贝尔不时邮寄礼物给她,像养着一只名贵的鸟儿。
  而玛利亚仍然不停旅行,带着她的女儿。贝尔为那女孩取名斯贝妮,却被拒绝了成为斯贝妮教父的请求。斯贝妮的眼睛像母亲,头发像父亲,皮肤怎么晒也仍然白皙。她脖子里挂着一枚猫科猛兽的尖牙,总是穿着男孩子们的衬衫长裤,还有鞋底看起来颇为夸张的短靴,笑起来张扬不羁,眼睛闪闪发亮,像野生的小豹。Xanxus对此非常满意,而玛利亚甚至还要更满意一些。
  有关巴利安的消息一条比一条安静,没有阴谋,暗杀也得到十代首领的授意,这个组织几乎被削弱了,瓦解了,彭哥列最深重的阴影终于被过于强烈的光芒掩盖住,只剩下一些残骸,被压制着再无翻身之力。
  那天早晨Xanxus做完了祷告,像往常那样去看他的玫瑰花。最近一直有传言说巴利安已经名存实亡,就要被十代首领解散了。这消息说得很真,而且贝尔和路斯利亚将源头隐藏得很好,足以避免被任何一个家族或者组织查到。谁也不会去注意一个已经无力反击的组织,只有他们自己明白那些凶狠仍然蛰伏在光明照不到的地方。
  于是现在他要观察十代首领和里包恩的动向,在危险临近之前想到计策保护巴利安。
  他听见背后传来的脚步声,于是转过头去。
  “玛利亚。”Xanxus对举着阳伞的女子微笑,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于是她收起伞,坐在水池边上。Xanxus为她倒了一杯酒,她接过来,将酒杯贴在嘴唇上。
  “这次非常感谢你。”她呡了一口酒。“我没想到你会去请十代首领来调解,Xanxus,你比很多人想象的更聪明。”
  “你知道。” Xanxus转头面对玫瑰花。玛利亚的表情让他想起斯夸罗,但眼神又提醒他她与斯夸罗完全不同。“巴利安只能是一个暗杀组织。”
  “斯贝妮很喜欢现在的学校。而且,男孩女孩们都被她迷得着了魔。”她微笑,搅动池水。
  “不客气。我有责任,斯贝妮应该被疼爱。”
  “觉得亏欠了她?”玛利亚眨了眨眼睛。“啊,你这么说我会有罪恶感。为了堵家人的嘴就把她生下来。”她又呡了一口酒。“所以,我教了她黑手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拉过Xanxus,从他口袋里摸出烟。“她会懂的,Xanxus,她是彭哥列的女儿。”
  “我以为你生了孩子之后会有所改变,结果还是这个样子。”Xanxus摸出打火机为她点燃。
  “我已经改变很多了,现在她比自由重要。”玛利亚吐出一口烟气。“而你,作为父亲你已经非常不错,我们之间的事情对斯贝妮影响不大,你完全不必向她隐瞒你爱着斯夸罗的事。”有一小会儿Xanxus的脸色显得阴暗,但这位夫人不给他打断机会地继续说下去:“斯贝妮完全明白自己的父母不是因为爱而结合在一起,但她也知道我们给她的爱与那些恩爱夫妻并无不同。她也知道结婚的理由不能仅仅是爱情,我很高兴,如果养出了一个小白痴,我会成为彭哥列的罪人。”她端起杯子向Xanxus示意,然后啜了一小口:“但她不能不懂得爱,不懂得爱的女人是愚蠢的东西。”她笑了一下:“我好象说太多了。”
  “我愿意倾听。”Xanxus托起玛利亚的手一吻,那位夫人女王一般笑了,在Xanxus放手之前用力将自己的手指抽出来。Xanxus望着曾经的切贝罗骄傲地站起来,转身,穿过逐渐抬高的叠泉,整形树木还有摹纹花坛,然后又转过头去欣赏那些玫瑰花。
  玛利亚爬上台地,斯贝妮正和贝尔还有路斯利亚玩耍,玛萌给她涂了华丽的妆容,这令她看起来就像是荒野的公主。她吊在路斯利亚背上,像更小一些的时候那样揪着他的头发欢笑。
  “斯贝妮长大了要嫁给路斯利亚!”小公主在路斯利亚脸上一吻。“因为比起王子,一直守护公主的其实是骑士啊!”
  女孩的笑脸灿烂又欢快,玛利亚满意地回到台地顶部的别墅里。
  看见母亲走过的公主在确认母亲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之后停止了与路斯利亚的互相逗弄,转而拉扯贝尔的袖子:“父亲不爱母亲,对吧。”
  “为什么这么说?”贝尔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对吧。父亲爱的是睡美人,母亲是皇后,而我是公主。”女孩点了点头。“幸好父亲爱的是睡美人,无论母亲在不在,他也不会有其他的皇后了,这样我就不会变成野天鹅。”
  “斯贝妮,亲爱的小公主。”贝尔揉了揉女孩的短发。“你又是从哪里听说Xanxus爱着睡美人?”
  “这很简单呀!父亲总是在想着他的玫瑰花。”斯贝妮眨了眨眼睛,微笑。“玫瑰没有开花的时候就叫荆棘,荆棘是睡美人的守护者。不过,父亲还是不能唤醒他吧,因为父亲是国王,而睡美人要等的是王子呀!”
  路斯利亚的表情有些僵硬,贝尔笑起来。“呀哈哈哈,斯贝妮,你真是聪明的公主!”他将女孩举起来,斯贝妮嘻嘻地笑声一浪一浪荡漾开,嫩白的手臂挥舞着,像天使张开了翅膀就要飞到太阳里。

  第三章

   米兰·切贝罗的眼睛
  “听说你捐了条鲨鱼给水族馆?”贝尔提着一包糖果饼干巧克力从楼梯里跑上来看见Xanxus。似乎并不等待回答,他向左转走到第四个房间,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并没有撬动锁舌的负重感,于是抬脚踢踹两下,将门板踹开。
  房间里有一股长时间无人居住的灰尘味,摆设很简单,白纱窗帘后面漏出阳光的堇色纹痕。贝尔向内一步,Xanxus伸手过来提住他的后领。
  “一根蜘蛛网都不许动。”
  “啊,我还想拆点纪念品什么的。”贝尔伸着脖子张望,简洁到连一本床头读物都没有的卧室,唯一能令人产生好奇心的是柜子上扣着的相片框。“那个不错,Xanxus知道是夹的什么吗?”
  “出去。”Xanxus拎着贝尔的领子把他丢到后面,吩咐佣人拆块旁边的门板来换上。
  “噢,不过是想怀念一下同僚。”贝尔理了理衣服,把领子上的皱纹拉平。“还是说,你讨厌斯贝尔比已经到了连他的房门都不想开?没问题,我可以帮你清理干净。”
  “斯贝尔比?你什么时候跟斯夸罗关系那么好。”
  “是你不愿意叫而已。”贝尔摸出一支棒棒糖,拆了糖纸塞进嘴里。“那鲨鱼——叫‘拉库斯’是吧,真的是那条吗。”Xanxus扫他一眼,他笑起来。“哎哎~只要把斯夸罗的字母拆开,再想想鲨鱼的英文单词,要猜它的名字一点都不困难。”
  “你不会自己确认吗。”Xanxus拉开书房的门,进去,嗙一声踢上。
  “噢。”贝尔抽出串棒棒糖的签子,手一扬掷出去。“我还想说,我这里有些斯贝尔比的相片呢。”他耸了耸肩,提着零食转到楼下。天空晴好,下午有大块的时间供他磨蹭玩闹,于是他决定去水族馆看看那条名叫拉库斯的鲨鱼。
  水族馆离彭哥列家族的别墅并不算远,抄小路还要更近一些,贝尔避开同伴,一个人步行到那里,啃着糖果一个水槽一个水槽的看过去,不少水槽里都养着鲨鱼,它们温顺地结成群转来转去,他只扫一眼就知道这些家养的动物甚至没有杀过生。拉库斯不会与同类结伴出没,它会把身边的生物杀光。
  贝尔走到一个安静得异常的角落,几乎是同时明白了这里没有游客的原因。立在这里的水槽里弥漫着一种阴冷的杀气,普通人甚至会觉得头皮发炸。贝尔走近水槽,养在里面的凶猛生物向他直冲过来,他后退一步,那凶悍的鱼类在玻璃槽壁前转了一个弯游走了。
  他勾起嘴唇,一种兴奋和隐约的不安在他身体中传递,每一个细胞都为之颤抖不已。他伸手贴住玻璃槽壁,那暴君在远处回游,只看得见鱼的形体。
  “是你吗,斯贝尔比……——?”贝尔注视着不断变换形状的鱼体,声音细微,被冰冷海水反射的发抖。那暴君在海水中潜游,窥探,沉默至极。
  Xanxus睡醒时看见被风吹动的白纱窗帘,鼓鼓扬扬像有人站在那里,再看时才看清那些白纱后面只有阳光,冷得发青。那是斯夸罗头发的颜色,Xanxus突然想要再看看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寻,斯夸罗的轮廓还很清晰,但当他想要看清一些细节,却像笼着一团雾,那雾气越来越浓,最后连头发的形状也记不真切了,好象是长发,又好象是短发,可是他清楚地记得,斯夸罗死的时候头发已经长过了腰。Xanxus耙了一下头发,他慢慢站起来,将那张窗帘扯下来。阳光从来没有这么冷过,他叫来管家要他把窗帘换成厚实的面料以便遮挡阳光。
  然后他从衬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断了链子并且被磨花的十字架。“找最好的师傅修好它。”他说。管家捧着那十字架,白金上镶着大块的绿宝石,铸花是斯夸罗家家徽的变体。他认得这个,十四年前是他按着这位少爷的吩咐订制了这个十字架。他向Xanxus的背影鞠躬,手中金属上Xanxus的体温让他觉得冷。
  Xanxus拿上钥匙打开斯夸罗的房门,光影的晃动使他产生了一些错觉。他想那些有关古堡鬼魂的传说便来源于这些错觉:他已经不止一次将阳光的影子看成斯夸罗。他掀开扣在床头柜上的相框,然而他已经忘记自己什么时候跟他和迪诺一起照了这张相片。那应该是很旧以前,三个人的脸嫩得像未成熟的青苹果,斯夸罗的头发短短地翘着,一大堆气球的后面露出游乐场的摩天轮,传闻能令人感到幸福的游乐设施。他把那张照片拆出来揣到口袋里,拉开抽屉、柜子,找不到其他的相片。斯夸罗消失得相当干净,或许他只能往记忆中去寻找更多的影象,而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好好看过他。
  最后他想起拉库斯。斯夸罗有一部分被留在它的身体里。
  贝尔在水槽边站了好一会儿,口袋里塞满了拆下来的糖纸,他看见玻璃上Xanxus的影子,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快断气时突然滞住,捏着喉咙开始咳,口袋里的糖纸随着他的抖动掉落一地。“看着它就会觉得斯贝尔比的一部分还在。”他转过身来,靠住冰冷水槽。“是这么想的对吧,Xanxus。所以你把它养在这里。”
  Xanxus沉默地走到水槽边,望着游过面前的巨大海生猛兽。它的眼睛空洞无光,混沌地深黑一片。Xanxus将手贴上玻璃槽壁,冷。
  “很像吧,又暴躁又残酷。”贝尔弯下腰,从头发缝隙里望上去,Xanxus的脸藏在大片的阴影和波光之中。“不过斯贝尔比比它蠢多了。”他借着伸直身体的拉力离开水槽,突然想要拍拍Xanxus的肩膀。于是他拍了,然后盯着映照在地面的波光,蹦跳着走出那一小块阴沉的空间,走到一半转身与旁边看海马的小姐说了几句话,然后站在她身旁同她一起观看那些孵着卵的公海马。
  Xanxus望着游动的拉库斯,这暴君露着牙齿巡视着分配给它的领土,一刻不停息。而他仍然记不起任何有关斯夸罗的事情。它们好象独立存在于他心中,但他始终无法找到。他仍然记不起斯夸罗的脸,浓雾远未散去,只隐约露出眼角眉梢,却始终无法拼合。他记得斯夸罗嘴唇的形状,虹膜的色泽,眼尾的弧度,只是所有的这些细节拼凑起来整合不出斯夸罗的样子。他想他记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这些东西除了斯夸罗本人那里什么地方也找不到。拉库斯并不怎么像斯夸罗,Xanxus的心情好了一点,至少贝尔所了解的斯夸罗并不像他这么多。然后他想起这种庆幸实在很无聊,他甚至想不起斯夸罗的脸,所有对于斯夸罗的不了解加起来都不及着一点打击更重。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忘记了斯夸罗的样子,他甚至记得他的头发缠绕在手指上的勒动感,时间不能冲淡那些冰凉的滑动,却令他忘记了斯夸罗的脸。最后他决定去找一找以前的照片,好让自己偶尔有点无聊事可以做。
  Xanxus回到别墅时贝尔正躺在沙发上聊电话,近于牙酸的甜言蜜语,像他拆下的糖纸洒落一地。玛萌爬上沙发摸走一块杏仁巧克力,他伸出两根手指将糖果夹回来,反手就把那超能力婴儿拍远。受了欺负的玛萌开始碎碎念,Xanxus提起她扔出窗外,转身按下贝尔的电话。
  “妨碍别人谈恋爱是要被马踢的。”贝尔换了个坐姿,仍然霸占着整个沙发。
  Xanxus推动沙发背,把贝尔同他的糖果一起倒在糖纸堆里。“鬼都不信你那是谈恋爱的表情。不如想想怎么处理手上的任务。”
  “Xanxus,要找个人来谈场恋爱非常简单。”贝尔爬起来拍了拍衣服,捡起倒出的糖果。“你要不要试试,有个女人为你哭为你笑可是一中成就。”
  “小孩子的把戏。”Xanxus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捉起遥控板按了几下,时装发布会,明星绯闻,有关青蛙的动物节目,吵吵闹闹,他关了电视,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贝尔又拨了电话,同他的女朋友谈情说爱乱抛玫瑰花,答应她的约会要求,承诺买胸针给她做礼物,只差将头上王冠许给她。Xanxus听得心烦,伸手去按挂断键,贝尔抱起话机翻过沙发躲到角落里继续说那些浸透了蜜糖的语句。聊到最后Xanxus听见贝尔说,不行,亲爱的,我已经把它给了别人,用我的灵魂发了誓。很快在爱河里游了一圈的小王子就上了岸,抖落带出来的水珠。“去找个人谈场恋爱吧,Xanxus。”他拍拍老大的肩膀。“你需要找个人来当作爱人,对她说你知道的所有甜言蜜语,为她买昂贵的礼物,一天一束玫瑰不能有重复的品种,任何要求也满足她,让她觉得自己就是唯一的女王。如果你腻了,就去找另外一个女人来爱,不必绑在谁的身边。”他从Xanxus口袋里摸出那张相片,撕成小块随手扔在糖纸堆中。“不然你永远也忘不掉斯夸罗。”
  Xanxus盯着那些小碎片,他想他的确是想要说些情话给谁听的。早就存在于心的某个人,把心里的话说给他听,给他买礼物,带他去维也纳听新年音乐会,去爱琴海的小岛上晒一整个夏天的太阳。一些似乎已经能够被遗忘的事,他发现自己心中竟然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想要和谁一起做,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地方想要和谁一起去。他想他的确是需要一个人来为他笑为他哭,陪着他过完这辈子。
  十字架的维修工作很快就完成了,Xanxus抚摩着重新抛光的金属面,所有的凹坑和划痕都被修补打磨光滑,断掉的链子也重新接在一起。他忽然想起,当他们都还年少时,有一次在罗马,斯夸罗就是佩着这枚十字架,祈祷着一步一步跪伏着爬上教堂的阶梯。
  如果那时太过年少的他并不懂得斯夸罗如此虔诚的理由,那么现在他已经不能够装作一无所知。
  Xanxus将那枚精美的十字架贴到嘴唇上。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这样一个说法,说只要有人每天为另一个人祈祷,那么那个人死后就不会下地狱,虽然并不知道传言的准确性,他还是愿意试着去相信斯夸罗曾经相信过的东西。只是希望不要太晚,他无法忍受想象斯夸罗的灵魂被地狱的烈火煎熬。
  斯夸罗。Xanxus始终不能明白为什么他会输给了一个小鬼,还搭上了命。他望着厚重的布幔缝隙里透过来的阳光,它们像冰冷的刀子将屋子里的空气割成一小块一小块。它们不再是斯夸罗头发的颜色了。Xanxus心中突然升起些悔意。他需要那些幻觉来让他相信斯夸罗并没有下地狱。
  “少爷。”管家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有客人来访。是加百罗涅家的迪诺少爷。Xanxus将十字架挂到脖子上,从衬衫领口滑进去,管家让迪诺进入书房,然后往门外退。
  迪诺将手里捧着的郁金香递给管家带出去,然后虚掩上门。Xanxus背着光的脸有些发青,于是他拉开窗帘,将布幔捆起来。“你应该多晒晒太阳,Xanxus。别一直闷在屋子里,也出去一下。”他从西服口袋里摸出一张请柬,摊在他的书桌上。“莫莫阿家寄到十代首领那儿的,我刚好要过来,顺便转交。”
  “你来做什么。”Xanxus看着摊在桌子上的请柬,是莫莫阿公子的婚礼。而谁都知道他家里有个令人头疼的女儿。“斯夸罗不在这里。”
  “来看看你的情况。”迪诺绕回书桌边,退到远一些的地方,坐到沙发上。
  “他究竟看中我哪一点,是巴利安,还是彭哥列的可能性。”Xanxus拿起那张请柬,字迹清秀,应该是女子的书写。“还是——铁处女自己挑的。”
  “这个我不清楚,如果她有事,自然会来找你。”迪诺摊了一下手。
  Xanxus拉开抽屉,把请柬放进去。他盯着迪诺微笑的脸,三人当中他的变化最大。“你和斯夸罗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
  迪诺把手指插进头发。“我不能说,Xanxus。”他从手掌和头发的缝隙里望向Xanxus,他并没有在看他,而是盯着房间里的某个虚无的点。他把手移到左肩上。“看来你已经想好了。”他对Xanxus微笑,挥了挥手走出门外。
  “等等。”Xanxus叫住他。“他怎么死的。”
  迪诺的表情突然出现了一个裂纹。他停下来,收拾好微笑转头望向Xanxus,背光的视线令那男人的轮廓碎裂成条状。“我什么都,无可奉告。”他拉上门。贝尔在低楼大厅里塞给他一张小纸片,迪诺捏着纸片回到车上,伸开手,稍微的迟疑之后认出了这是哪张相片的边角。“那孩子真记仇。”
  云雀转过头来扫了一眼,相片碎片上是少年时的迪诺,笑容像个小女孩。
  “不,没什么。”他摸出钱包,将碎片夹在里面。
  贝尔提着糖果糕点巧克力走到水槽边,那里已经摆了一束郁金香,紫色,边缘呈现失水的焦黑,叶子微卷。迪诺果然还是到这里来过了。他抬起脚,将半蔫的花朵踩碎。
  “Xanxus到米兰去了。”他伸手压在水槽上,拉库斯在海水中回游,偶尔将视线扫过他。“我猜我们很快就会有个嫂子。”他呵呵地笑起来,盯着被踩碎的花。他缩回手,看着手心里压着的相片碎片。在他与斯夸罗相遇之前,Xanxus已经与他在一起了,很多年。还有迪诺,虽然他早就与巴利安不是一路。
  斯夸罗从来不跟他说以前的事,关于Xanxus的事,关于迪诺的事,关于他自己的事。甚至是一些关于巴利安的事,那些或许连玛萌都知道的事,他却一无所知。这令他感到焦躁。斯夸罗只把他当成小孩子,有时满足他的任性要求,有时将他用力推走。贝尔讨厌斯夸罗摸他的头,这让他更明显地感觉到两人间的距离。他讨厌这种疏离感,这令他失去追赶的信心。
  贝尔踢了一下水槽,他摸出打火机,拈着碎纸的边角将它点燃,看它一点一点化成灰吹走。
  “我不明白。”他小声说。“Xanxus有哪一点好。”然后他又笑了。这里养着的猛兽不可能让他找到答案。
  Xanxus望着寓所里的现代风格的装饰物,钢铁铸成的巨大梅花被喷成灰白的颜色,从漆成同色的框架里伸出玻璃墙壁之外,伸到茂密的三角槭树丛里。他的对面坐着邀请者,她正拈着一小块蛋糕,一点一点啃食。
  这女子的眼睛呈现一种浅淡的灰绿色,挡在灰暗金发后面,被小麦色的皮肤衬托着显得比它们应该是的样子更鲜亮一些。她穿着少女们喜爱的蕾丝短衫和帆布长裤,赤脚穿着帆布凉鞋。她的袖口上缠着一圈闪亮的银色花纹,那是莫莫阿家族家徽的变体。
  “你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那女子舔了舔手指上的奶油,然后啜了一小口红茶。
  Xanxus望着阴影中的女子,她就像幽灵。他伸手盖住她的额头,撩都手指将金发拨出来。“切贝罗。”
  “啊,果然。”她偏过头,将头发从Xanxus的手指那边挑出来。“但我,并不是监督雨战的那一位。”她笑了一下。“当然你要是恨我们全部,也不是没有道理。”他摊了一下手,又拈起一小块奶油蛋糕。“当然我不要求你马上给我答复,你可以好好考虑,我就在这里。等你。”
  Xanxus皱了一下眉。“这个联姻能带给莫莫阿什么利益。巴利安呢,你能给我们什么。“
  “巴利安?”女子挑了一下眉毛。“不,我什么都不能给巴利安。我只能给你生一个孩子。而莫莫阿,这家族将用一个令人头疼的女儿换回来还算可靠的联盟,或者说准确些,靠山。我则能得到自由——反正你也不会在意我要做什么对不对。”她咬下一口蛋糕,细细品尝。
  Xanxus端起红茶,把杯子的瓷边靠在嘴唇上。如果和这个女人结婚,他将直接处于切贝罗的观察之下,但同时,也可借此向十代首领和里包恩放出一种他要引退的信号。毕竟,切贝罗现在还算是十代首领的间谍部队。
  一步险着。他无法在第一时间决定走还是不走。
  “如果你希望从我这里寻找斯贝尔比·斯夸罗的任何痕迹,你会失望的。“那女子啜吸一口红茶,接着吃她的蛋糕。
  “不会有盛大的婚礼的,小姐。“
  “我又不是想当公主的小女孩。“她笑了起来。
  “莫莫阿家的铁处女。“Xanxus也笑起来。“果然是与其他家族的女人不同的,只爱自由的人。作为女人你会很吃亏,即使这样也要跟巴利安政治联姻?”
  “我是有职业道德的人。”她很认真地点头。“至于你,你完全可以是一个很好的情人。”她放下啃到一半的蛋糕,忽然探过身体捧住Xanxus的脸:“你的眼睛里有一个妖精的森林,住在里面唯一的人类……”她仰起头,亲吻Xanxus的眼睛。“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想你应该有足够的时间来权衡。”
  Xanxus捂住被她吻过的眼睛。“一个月之内,我给你答复。”
  “你可以多考虑几天。”她坐回椅子,继续啃蛋糕。Xanxus离开桌子走向玄关,那女子叫住他:“我的名字是玛利亚。我已经退出切贝罗。”
  坐在房车里Xanxus捂住眼睛。正如玛利亚所说,他的心里有一个妖精的森林,那里每天都是黑夜,妖精们在浓雾里跳舞,而他在那里找到了一朵花。他从车窗望出去,米兰大教堂的尖塔丛在不远的地方被灯光照得像破天的利剑。他让房车在方便的地方停下来,步行去了教堂。
  Xanxus在中间的那几排长椅中找到个位置坐下来,从那里望着前面的十字架。很久以前他和迪诺曾经在这个位置上坐过一小会儿,等待旁边的斯夸罗完成祈祷。Xanxus从衬衫领子里拉出那枚十字架托在手里,金属和宝石在灯光里发亮。他低下头,亲吻精致的铸花和宝石。然后他抬起头来,继续望着巨大的十字架。宗教的神圣感令他感到一丝恐惧。
  如果斯夸罗在这里,他一定会嘲笑他的。如果斯夸罗还在,就是他坐在这里为自己祈祷,直到贝尔找过来,更早一些的时候是迪诺和自己。Xanxus闭上眼睛,他感到恐惧的种子在萌发,生长出细而瘦弱的藤蔓,从心脏里伸进血管,它们越长越密,在他的身体中窜动,直到穿破皮肤生长出来。它们开了很多花,灾难深重的红色,底部有黑色的斑点,像死亡的眼睛在看着他。有人拨开那些花和藤蔓,用没有温度的手抚摩他的额头,眼睛,还有脸,然后他低头吻他,头发慢慢滑过他的脸,像水一样流下去。
  ——斯夸罗——……
  Xanxus猛然睁开眼睛。他抹了抹额头,摸到一手汗,斯夸罗的十字架在他掌中捏得发烫,边缘硌得他的肌肉阵阵涩痛。他握起双手,将额头靠在手上。嘴唇上的感觉,就像真的被亲吻过。Xanxus伸展开手指捂住脸,十字架的铸花紧紧贴在他的脸上,比体温还要更加烫一些。
  半夜里玛利亚被电话铃声吵醒,她提起听筒然后在钢铁梅花巨大的苍白色阴影中微笑。
  她听见Xanxus说,玛利亚,请和我结婚。

  第四章

   并盛·刀的锋芒
  Xanxus开始做一个梦,雨战过后切贝罗放干水,瓦砾堆中那巨大的凶兽不断挣动。他慢慢走上前去,迪诺从后面奔上来,揪住他的衣领拉他面对自己。
  “他死了。”迪诺的蓝眼睛里微微有点泛红。“他死了,Xanxus。斯贝尔比死了。”
  他盯着迪诺逐渐湿润的眼睛,心想为什么他还像原来那个样子。为什么他还能像原来那个样子?
  “你想怎么样。爬到鲨鱼肚子里去把他拖出来?”他用力揍在迪诺脸上,把他打翻在地。他看着迪诺捂着脸抬头看他,挣动中的鲨鱼扫下的石块里掉出一个闪光的小东西,它就落在迪诺的腿边,撞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响。
  他和迪诺同时将目光移到那闪光的金属物品上。它躺在石块与水泥碎渣之间,铸着花的金属面上布满了划痕,还有几个细小的凹坑。他注意到迪诺露出了几乎马上就能哭出来的表情。
  迪诺盯着那枚断了链子的十字架,伸手去拿,他抢先一不踩踏上去。迪诺抬头望向他,他盯着挣扎的鲨鱼,面无表情。
  然后他摸出手机,通知列维尔坦带人来将这虐杀者运走。
  迪诺转头继续盯着从他脚下露出来的一点闪光,像准备随时将那十字架夺出来。
  他弯腰将那圣物从脚底下抽出来,转头回到巴利按的群落中。他听见有人凶狠又安静地喊,站起来,没用的东西,而迪诺的声音干得像沙漠里的空气。他在说,对,我是很没用。
  而他向着贝尔和玛萌那边走过去,手里的十字架慢慢从冰冷变得微温。
  他清楚地记得迪诺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自以为是的可怜虫。这令他感到厌恶与一点刺痛。
  在固定的时间醒来,Xanxus转头看见床头柜上摆着的十字架,他将打着夹板的手伸过去,握住那枚冰冷的金属,慢慢地缩回来。
  他记得斯夸罗死的时候自己的确是有一些高兴的。斯夸罗知道太多有关他的东西,甚至能够明白他的想法和思考方式。这太危险,并不是说他有背叛的可能,但每个家族都有特殊的审讯方式,巴利安树敌太多,不能保证他们不会想方设法从斯夸罗那里套出危险的情报。唯一的办法是在那之前杀了他。斯夸罗在这个时候死实在是再好不过。
  只是他却找不到理由来让自己相信斯夸罗会有任何可能在与一个小鬼的战斗中失败。除了他只有迪朵知道那个人有多强,甚至可以说,只有他知道斯夸罗的真正的力量。他实在没有理由输给山本武。但他的确是输了。Xanxus抚摩着划伤的十字架,不知道斯夸罗心里想的是什么。
  或许他什么都没有想也不一定。
  他沉默地望着天花板,开始思考巴利安将要前往何方。
  迪诺在神社的小庭院里遇见了贝尔,他正带着玛萌,从不同的角度照一盏莲花灯。就像是个来度假的。迪诺想。而贝尔的确像来度假的游人,举着相机将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相片里。而玛萌紧紧跟着他,背着背包,偶尔从包里摸出日式的糕点嚼。
  刚刚失去同伴就有旅游的心情,只有小孩子才会这么没心没肺。迪诺忽然有些羡慕这些小孩子,他早已过了可以装作一无所知的年龄。
  迪诺岔开贝尔停留的那条路,从旁边的小道里走过去。贝尔突然转过身来对他一笑。
  “谈谈。”贝尔跃过一小丛杜鹃球拦住迪诺。
  迪诺叹了口气。“谈什么。”
  “有关斯贝尔比的事。”贝尔向玛萌摆了摆手,小小的女婴在杜鹃丛那边站了一会儿,踩着碎石小路走开。
  “你想知道什么?”迪诺望着那个孩子,他看起来就像是离家出走了。
  “这里不好说话。”他抬起手,抱在一起横在脑后。“去吃饭如何,我请客。”
  “还是我来请吧。”迪诺笑起来。
  “别当我是小孩子,跳马。”贝尔偏过头,几乎是挑衅一般露出半只眼睛盯着他。“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他对我有敌意。迪诺心里想。贝尔笑得越发开心起来,于是他点了头,跟着他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
  贝尔带着迪诺在街上搜寻了一小会儿,挑了一家高档日式餐厅。用餐环境非常好,夹道外面就是枯山水和低矮灌木球的庭院。这个季节里还剩下一些杜鹃花,它们和红叶的植物稀疏地点缀在浓绿树影中,提一些亮色。
  迪诺盯着杯子里面的清酒,它们映着高树的绿色,像从森林里榨出的汁液。贝尔拎起桌子上的酒瓶,迪诺将他的手按住。
  “你还没有成年吧,贝尔菲戈尔。”迪诺把酒瓶从他手中抢出来,放到自己这边的桌下。
  “别当我是小孩子。”贝尔用力把手抽出来。
  “会这么说的人就是小孩子。”迪诺赶紧把杯子里的酒喝了,把杯子也放到矮几下面。“你想问些什么事。”
  “关于斯贝尔比的事。”贝尔放弃了端正的坐姿,改用一种慵懒而放肆的姿势歪在榻榻米上。“太多了该怎么问呢——不如先说说你和他已经认识多久。”
  还不算难以回答。“很久了。”至少表面上迪诺回答得很干脆。“从小学起。”他把手放到桌面上,支起下巴。
  “那么早啊。那Xanxus呢。”
  “他还要更早一些。他们在认识我之前就在一起了。”迪诺望着似乎随口提问的少年,他的兴趣明显不在这些问题上。“所以他们什么时候像遇,我也不清楚。”
  贝尔露出了沮丧的表情。他不熟练地捏起筷子,拈起寿司,又让它掉了下去。重复几次之后他放弃了陌生的餐具,改用手抓起那团盖着生鱼肉的米饭团。吃了一小会儿他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如刀,咄咄逼人。“来日本之前斯贝尔比找过你。我要知道你跟他达成了什么协议。”
  “我不能说。”迪诺摊手。
  “有什么不能说,我又不会告诉Xanxus。”贝尔勾起嘴唇。“我发誓。”
  “发誓我也不能说,因为我也发了誓。”迪诺也勾起嘴唇。“也别问我他怎么会输给山本武。这个我也一并发了誓。”
  这是在暗示雨战有内幕。贝尔切齿。他盯着迪诺那张比起笑更像是哭的脸,心里涌出一些恶毒的想法。“那你爱他吗。”他又提问。“或者说,你曾经爱过他吗。”
  迪诺停止了喝酒的动作,将酒杯放到矮几上。这酒的名字叫做一生之春,颜色轻巧奇妙。他用手指转着杯子,盯着酒液中自己那只变了色的蓝眼睛。如果说不爱,最先跳出来反对的恐怕就是自己;但若要承认爱,那感觉又嫌不够纯粹。不仅仅是爱,那甚至包含着恐惧与痛苦的意味。
  贝尔看见迪诺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去盯着酒杯中的液体,然后在极短的时间里将瓶中的酒一杯接着一杯地灌下肚。
  迪诺将空了的杯子和酒瓶推到一边。他转头望了一会儿庭院里的杜鹃花,它们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月。“我不清楚。”迪诺坦白。“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爱。”他又补充说:“不过现在他跟我的确只是普通的好朋友”并非如此。他想。但最好不要将这些告诉那个孩子。
  但是我爱他。贝尔埋下头,然后又抬起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只是盯着迪诺,迪诺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里包含着巨大的能量,击打在自己身上,像直接置身于风暴之中。贝尔捏着他拈在手中的寿司,将它捏成散开的肉块和饭粒。但是我爱他。“那跟我讲讲你们之间发生的事。斯贝尔比很少跟我说他以前的事——几乎是只字未提。”
  “那你想听些什么。”迪诺也放弃了端正的坐姿,歪在榻榻米上。
  “跟我说说他还在上学时的事情。”贝尔向前伸了一下手臂,传统的日式席桌让他觉得非常不习惯。过低的桌面令他觉得压抑,连同着外面那些修剪整齐的小灌木也令他感到郁郁不得志。倒的确是符合他现在的心境。他忽然想要尝一尝那种叫做一生之春的酒。“比如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最喜欢什么最讨厌什么。”
  “他小的时候喜欢打架。”迪诺几乎是无奈地笑着埋头下去。“他脸上总是贴着胶布,跟他打过架的人都不敢再挑战他。”迪诺抬头望着对面的贝尔,这少年期待地将手肘支在矮几面上,托着下巴。或许可以借此怀念一下跟斯夸罗玩在一起的那些时候,迪诺用手指敲着几面,稍微进行了些思考。“有的时候Xanxus也会一起打,但是他下手没轻重,只有斯夸罗敢过去劝他。”
  “彭哥列首领的儿子也要去学校?”
  “黑手党是一个群居组织,我们需要经历许多事,遇见许多人。”迪诺昂起头,天花板被夹道边的草本植物反射成灰暗的绿色。“与人接触能训练我们与其他家族的领导者接触和操纵部下的能力。你大概从来没有去过学校。”
  “我有最好的老师来做家庭教师。”贝尔耸了耸肩。“而且我们几乎不接触太多的人。我家是养在城堡里的一群金丝雀,我飞出来了。”他打了个呵欠。“操纵,跳马,号称最爱护部下的你,竟然也会用操纵这个词。”
  “我毕竟也是加百罗涅家的首领。”迪诺微笑。加百罗涅,原来他已经能够轻松说出这个名字。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孩子,因为这个名字其他的孩子们都羞于与他为友。
  我家也没落,你看他们谁敢欺负我!他记得斯夸罗一边这样说一边用手使劲拍他的背让他挺起胸膛。他还记得那时候斯夸罗的脸上还是贴着胶布,一说话就带裂受伤的嘴角绷出血来。
  虽然现在他知道斯夸罗之所以能够在黑手党的世界里活下来完全是因为彭哥列的庇护,但他也明白自己永远都学不会斯夸罗的洒脱。
  “斯夸罗从小就很强,而且勇敢。”迪诺转头望向院子里的枯山水,它们安静地淌在深绿的树影之下。“我猜那时候九代首领就有意识地在培养他成为巴利安的首领。他跟Xanxus的关系很特殊,有一段时间他们是住在一起的。而且巴利安这个组织,你知道,也很特殊。它是半独立的一个团体,但是它的首领与彭哥列的首领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所以要挑选最值得信任的人来作为巴利安的首领。”贝尔偏了一下头。
  “而且这个人最好从小培养。”迪诺也偏了一下头,以与贝尔相同的方向。“用各种手段加以训练,用各种方式加以限制,使他成为永远不会背叛的保护者。”他突然盯住贝尔:“你知不知道斯夸罗家犯了什么事?”
  “没兴趣。”贝尔扭动脖子,拉紧一边肩膀的肌肉,停留几秒之后又拉紧另一边。
  “不知道最好。你只需要知道,斯夸罗不能离开彭哥列。而在九代首领和Xanxus之间,不用想也知道他会选择谁。”迪诺晃着空了的酒瓶,观察对面的少年。贝尔的脸色并没有改变,但目光的确是向他这边聚集过来了。“彭哥列保护斯夸罗是想要一个绝对不会背叛的助手,但九代首领或许没有想到,斯夸罗对Xanxus的忠诚远在彭哥列之上。”
  “为什么。”
  迪诺笑而不答,注视着贝尔的表情逐渐暗淡。他探过身体,拍了一下贝尔的肩膀。“他走得太远,你追不上。”
  贝尔把头埋到肩膀中间。“连追的信心也让你给打散了,跳马。”他慢慢地把下巴放到桌面上。“那么Xanxus呢。他有什么看法——斯贝尔比是不是拜托你照顾他?”
  “这是你家Boss的事,我不好随便评论。”迪诺的表情看起来简直是悲伤的,像被迫离开故乡。“而斯夸罗,有的时候他会思考自己能做什么,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他叹了口气。“他很少考虑自己想做什么,自从九代首领要他代理巴利安首领之后。”
  这算是偷偷地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告诉我了?贝尔掀起眼皮,看见迪诺放在桌子上的手肘。他安静地把头放到横在桌边的手上,拉下挂在头上的王冠,转动着看那上面镶嵌的钻石在阳光下反射出光芒。我发了誓,等我得到暴君的王冠,就要把这头冠给你。只是你现在要我把它送到哪里去。
  迪诺转过身体,面向那些精心布置的树与石。它们被修剪被压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不被允许生长到它们能够生长到的高度与冠幅。虽然理由不同,但结果却和他是一样的。
  Xanxus望着躺在床上的列维尔坦和坐着的路斯利亚,突然冷笑了一声。曾经有个时候巴利安比现在更艰难,如果不能支持过去,就等于说他的才能不如那个死了的斯夸罗。这简直是不能允许的,Xanxus握紧拳,硬物硌碰的感觉让他记起手中还握着那枚十字架。
  至今为止他回忆过很多次是什么样的情绪迫使他在斯夸罗死的时候笑出来,无数次的探寻之后他发现那是一种悲伤,它或许并没有自己感觉到的那么强烈,或许斯夸罗死得正是时候这一事实所带来的喜悦比这悲伤要强烈得多,以至于在那一瞬间自己能够笑出来。从此以后再没有谁像斯夸罗那样了解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是一个仰头所代表的他的想法。这实在很棒,没有人了解他的行为模式,这让他更加安全。他甚至要感谢山本武在这个时候击败了斯夸罗。唯一的遗憾是没有能够亲手杀了他。他竟然不是死在自己手上,这个结果令他不快,甚至是愤怒。如果能够亲自掐灭他的灵魂之火,那自己心中的空虚或许能够得到满足。
  Xanxus听见自己心中有一个细小而遥远的声音在说,这不是我想要的。那微弱的声音逐渐清晰,他只能不断向自己强调斯夸罗死得非常及时,甚至还给了他亲手杀死他的机会与理由,为了巴利安他必须要死。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思想又一次被斯垮罗占据了。这已经是多少次?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考虑的是怎样从十代首领那里得到宽恕,以保住巴利安。
  他想起摇篮事件终结之时,那个时候斯夸罗是怎么做的?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回到西西里,然后被带到九代首领面前,在所有彭哥列家族的高层人员的注视中亲吻那老朽的左手宣誓效忠。
  Xanxus伸开左手,斯夸罗的嘴唇印在手指上的感觉慢慢地浮现出来。数不清有多少次,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昏暗房间里,斯夸罗跪下来,亲吻他的左手。
  他亲吻九代首领的时候,被亲吻的那捧枯骨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和同样被亲吻的自己一样,觉得那种略微冷凉的绵软触感从手指上一直流到灵魂中?
  他屈起左手,用嘴唇触动斯夸罗亲吻过的地方。
  然后他取出印着巴利安纹章的信签,开始挑选词语给泽田冈吉写一封信。
  迪诺从里包恩那里得到消息就去了巴利安的落脚处,来开门的是路斯利亚,他看见迪诺之后迟疑了一下,迪诺用力将门连同他一起推开。Xanxus拄着拐,但他仍然挺直着腰背。那一瞬间迪诺窒住呼吸,斯夸罗的描述里Xanxus的样子终于在他面前呈现出来,令他感到一中压迫。如果不是九代首领执意要传位给泽田冈吉,没有任何人有理由认为Xanxus不适合拥有彭哥列。
  迪诺慢慢地走到Xanxus身边,有一段时间Xanxus比他和斯夸罗更高,而现在他又成了他们当中最矮的一人。他伸手去拥抱这个不习惯妥协的男人,像很多年前他们三个人给彼此的。
  Xanxus斜睨着咬紧牙发抖的迪诺的金发,小声说:“你哭出来没人会笑。”
  “Xanxus。”迪诺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颤抖。“斯夸罗死了。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Xanxus抬起手来拍了一下迪诺的背,然后把他推开,拄着拐杖慢慢走过通往门口的路。迪诺很快跟上去,贝尔双手拉住他的衣服。
  “让他自己去。”贝尔的声音压得很低。
  迪诺挥开贝尔的手追着Xanxus出去,将贝尔、玛萌、路斯利亚和列维尔坦甩在后面。他拉开Xanxus将要乘坐的房车车门,Xanxus望他一眼,沉默地钻进去,迪诺跟着他钻进去,关上车门将巴利安的其他人拦到下一辆车上。
  “我送你去。”他靠住车门,留给Xanxus足够的空间。
  Xanxus盯着车窗外的流光溢彩,突然转过头来问:“他被老鬼叫过去的时候你有没有陪着。”
  “我只做得了这些。”迪诺也转过头望着Xanxus。Xanxus的脸随着路灯的光照一明一暗,迪诺的脸也随着这光亮进行着光与影的变换。
  Xanxus将头转回去,揉了一下太阳穴。
  “谢谢。”
  迪诺听见Xanxus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Xanxus推开门的时候泽田冈吉的确是抖了一下的,里包恩站在他的身边,表情像所有婴儿那样柔软。迪诺听见贝尔哼了一声,他微微转动眼球,看见金发的小王子弯腰抱起脚边的玛萌。山本武意外地缺了席,迪诺忽然想为此邀请那少年到最昂贵的饭店进餐。
  Xanxus的目光令人恐惧,当他正色望着什么的时候那神情令人不自觉想要臣服。他本来是是要成为意大利的地下君主的。如果不是九代首领执意要选择泽田冈吉。
  Xanxus放开拐杖,控制着骨折的腿慢慢走到泽田冈吉的面前。那少年的表情有少许的惶恐,因为Xanxus毫不犹豫地跪下来,亲吻戴在他左手上的大空指环。
  迪诺慢慢闭上眼睛。玛萌、贝尔、路斯利亚还有列维尔坦,他们沉默地站立在他背后,面无表情,像最庄严的雕塑。
  “我们要换Boss了吗。”迪诺听见玛萌轻声询问,而贝尔立刻回答了她:
  “闭嘴。”
  回程的路上Xanxus一言不发,迪诺像来的时候一样坐在他旁边。这通常是斯夸罗的位置,而以后将没有人能够坐在这里。他望着那离王位一步之遥的失败者像真正的帝王一般维持着他的庄重与威严,想要知道如果斯夸罗还在那现在会是什么样的状况。他的眼睛还是泛着薄红的棕色,只是更明亮了些。
  迪诺将手掌搭在Xanxus的肩膀上。“Xanxus,你终于睡醒了。”
  Xanxus耸了一下肩蹭掉了他的手。大空指环的温度冷得像冰,他回忆着那种感觉,想知道斯夸罗亲吻九代首领时,是不是也被那冰冻得颤抖。

  第五章

   西西里·来自天上的光
  接到斯夸罗的电话时迪诺非常吃惊。他已经很久没有跟斯夸罗有来往了,特别是Xanxus醒过来以后。迪诺听着斯夸罗的邀请,思考着是赴约还是推脱。
  “是一些私事。”斯夸罗在电话那边说。“能帮忙的只有你。”
  “有什么事情是只有我能做的。”只要扯上了斯夸罗,什么事情都会变得很麻烦。迪诺一再告戒自己,千万不要去挑战Xanxus的独占欲。
  “下午三点,向日葵咖啡馆。”斯夸罗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这引起了迪诺的好奇。“请你。”
  不等迪诺回答斯夸罗就挂断了电话。迪诺揉着太阳穴,摸出记事本,为下午的会面预留时间。尽管同样一再告戒自己不能轻易跟斯夸罗见面,但他仍然不能拒绝他的大多数请求。迪诺有的时候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没用。
  斯夸罗要了一杯咖啡,在向阳的位置坐下来。来往的人群里不断有美丽的少女或是眼睛漂亮的绅士向他投来目光,他假装没看见,眯起眼睛享受阳光落在脸上的温暖。有侍者托着托盘将蛋糕连同便签条一起递到他面前,他看了纸条,打发侍者将这些东西端回去。
  “很受欢迎嘛。”迪诺从他背后绕上来,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与个性不符的,斯夸罗有一张清秀的脸,没有被刻意扭曲的时候会令人联想起甜美的玫瑰。
  “你迟到了。”斯夸罗咧嘴。
  “你要留给我安排工作的时间。”迪诺端起斯夸罗面前一口未动的咖啡,有些凉了,他啜吸一口,皱了一下眉。“你该放些方糖的,而且放到这么凉味道太苦了。”他拈了咖啡碟里的方糖放到嘴里抿。“太苦了。”
  “有什么关系。”斯夸罗拎起杯子,喝了一口,仔细品尝之后让那微酸的苦涩饮料咽进喉中。
  “我毕竟不是喜欢苦味的人。”迪诺耸了耸肩,叫来侍者点了一杯奶茶。“你找我要说什么事。”他停顿了一小会儿,接着说:“如果和巴利安有关,我拒绝提供帮助。”
  “私事。不过也不能说和巴利按完全没有关系。”斯夸罗挑了一下眉毛。“毕竟我就是巴利安的人。”他满意地看到迪诺露出无奈的表情,很快喝完咖啡,四周望了望。“这里不好说话,到那里去。”他将钱压在咖啡碟底下,拉开椅子站起来。
  “嘿,你不能让我白点一杯红茶。”迪诺望了一眼走向这里的侍者,斯夸罗没有要等他的意思,于是他追过去,跟着斯夸罗拐进一条巷子。
  这巷子他们再熟悉不过。地面的条石间裂着又深又宽的灰浆缝,墙面是不规则的石块,叶子花从屋顶上伸出来,艳红一片。少年时他们无数次从这条巷子里穿过,头顶上是斜斜切进来的阳光。多么美好。
  斯夸罗抬头望着墙上的阴影。在过去的无数天里的某一天阳光也以这个角度切入小巷,墙顶上同样开着茂盛的叶子花,像阳光点燃了火。他听见迪诺追过来的声音,转身望着已经来到身后的男人。现在他已经比他高了,而最初的时候他是三人中最高的一个。那是当然,他们改变太大,早已分道扬镳。真奇怪,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我竟然还是最先想到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坚定又缓慢,他在说,我要死在日本。
  迪诺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眼睛。“开什么玩笑!”他揪住斯夸罗的衣领,用力拉扯,冲动得自己都感到奇怪。“想想Xanxus——你和他有约定!你是为了什么才失去了左手?”他努力告诉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为以前的朋友所做的决定感到愤怒的时候。斯夸罗已经不是他的朋友,不再是了。他闭了一下眼睛。我不能——但他马上感到自己无能为力。这个人在他的心中远比他认识到的重要,他逐渐意识到,习惯和感情有的时候比理智更加有力量。“好吧。说说看。”他的声音缓和下来,放开他的领子,拍了拍斯夸罗的胸口让被拉变形的衣服又贴回到身上。
  斯夸罗勾起了一边的嘴唇。“你也知道我家族里的那些混帐东西做了什么事。如果彭哥列现在把我扔出去,那我就完了。”他拍了一下迪诺的肩膀,伸出食指指着夹克与T恤下面被肌肉和骨头包裹的心脏。“很多人都想要我的命,无论是警察,还是黑手党家族。”
  迪诺低头看了一下斯夸罗的手。“我好象有点明白了。”他小声说。“不过我并不认为九代首领会这么做。”
  “这很难说。”斯夸罗哼了一声。“既然手上抓着他的弱点,为什么不能用呢。”他将目光从指尖移到迪诺的脖子。“我敢说如果你死了比活着能带给彭哥列更大的利益,那老尤猪一定要我们动手扭断你的脖子。”
  “Xanxus不会允许。”迪诺微笑,猛然发现那就是问题的根源。
  斯夸罗也微笑了。“这正是我担心的。”他咬住嘴唇,收回手捂住右边的眼睛。“我会成为——或者说已经成了——Xanxus的弱点。别忘了巴利安还属于彭哥列,而老尤猪根本不想传位给Xanxus。”
  “你完全有其他的办法来消除他的弱点。”
  “假装背叛吗?假装离开巴利安为那头老尤猪卖命?”斯夸罗露出狰狞的表情。“想都别想。”他用力地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比我更狡诈,而且经验丰富,我不知道他会要利用我对Xanxus做出什么事。我不能那么做,不能变成老家伙的卒子,那样我就很可能变成最终毁掉Xanxus的人。在所有我能够做到的那些事情里,只有死在日本是最合适的——在战斗中输掉,被对手或者他本人杀死。”他苦笑,埋下头让额发把表情挡起来。“我希望他能亲自动手。我要确认他将我划归到没有价值的失败者。”
  “你何必呢。”迪诺的心在多年以后再次被斯夸罗扯疼了。他想起以前曾经郑重其事地向那少年发了誓要保护他,只是现在看来自己要食言了。“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有没有对你好一点。”
  “这不关你的事。”斯夸罗后退一步,身后就是直立的高墙,他把背贴在墙上。“我怎样和他怎样都不关你事。”他埋头盯着脚下的石块缝隙,它深得像一直陷到地狱里。“不过,我想请你照顾Xanxus。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得到彭哥列,九代首领的意志是最大的问题。”
  “斯贝尔比,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迪诺摇头。“你这是在要求我支持巴利安。”
  “只是要他活着而已。”斯夸罗伸手稳住他的头。“巴利安怎样都无所谓,我只要他活着。”
  “他活着就是巴利安的主宰者。”
  “你可以要求将他同巴利安隔离,”斯夸罗抓紧迪诺的头发,强迫他面对自己的眼睛。“甚至是再执行一次深睡之刑。我的要求很简单,我只要他不死。”
  迪诺垂下眼皮,用一种温柔得像泉水的眼神望着斯夸罗。斯夸罗的表情逐渐柔和下来,迪诺慢慢埋下头,在斯夸罗的嘴唇上啄了一口。斯夸罗瞪起眼睛,迪诺伸手揪住他的头发,将头转开一个角度,继续吻下去。斯夸罗回应了他的亲吻,轻轻合上眼睛。迪诺突然想要微笑。很久以前他们张牙舞爪,互相撕咬,像搏斗,谁能想象现在他竟然能够温柔地亲吻斯夸罗。
  “我不知道能不能满足你的要求。”迪诺轻轻蹭动斯夸罗的脸,呼吸吹在他的耳边。“我会尽力。”他将手移到斯夸罗的后颈,伸进衣服和十字架的链子里,将掌心贴在皮肤上。
  “发誓。”斯夸罗用同样的方式回应迪诺,将手指插在金发里捋动。
  斯夸罗的回应令迪诺感到心情舒畅。温暖指尖在阳光之前触动头皮的感觉令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舒适。很久以前他们寻找到了令彼此都快乐的相处方式,他们小心翼翼,不靠近不远离。不一定相爱,但拥抱与亲吻却是可以的。迪诺再次亲吻斯夸罗,将他按在挺立的墙面上,抚摩他的脸。
  “我发誓。”迪诺慢慢仰起头,舌尖的湿热从斯夸罗的嘴唇滑过脸颊与眼睑,最后收在额头的银发下面。“在需要的时候,照顾他。”
  “谢谢。”斯夸罗终于安静地微笑了。
  斯夸罗的眼睛,很久以前曾经有人形容它们的颜色像白玫瑰的花蕊。迪诺相信那个人看到过斯夸罗的微笑,就像现在这样的。真有趣。他想。明明可以这样微笑,他却总是喜欢将脸扭曲成斗鬼的面目。迪诺更加紧地拥抱了斯夸罗,昂起头将下巴到脖子的那一段皮肤贴在斯夸罗的头上。从这个角度望上去可以看见斜切进巷子里的阳光和阳光后面的明净天空,还有紫红色的叶子花在墙头开得如火如荼。这令他想起他的少年时光,和斯夸罗还有Xanxus在一起追逐闲逛,一抬头就可以看见阳光与天空。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迪诺想。是什么让他变成这个样子的,竟然绝望得像一条搁浅的白鲨。
  斯夸罗抬起手来抓住迪诺的夹可。他的右手有轻微的颤抖,迪诺马上就觉察到了。
  “你在害怕吗。”他小声问,感觉到斯夸罗的头发勒在下巴的皮肤上。斯夸罗没有说话,于是迪诺撩起他的额发,亲吻他的眼睛。
  “是的。”斯夸罗轻轻回答。对迪诺他没有必要撒谎,事实上这个男人如此了解他,他根本不可能使迪诺相信自己的谎言。“但是我不能。”他放开迪诺的外套,用不会颤抖的左手握住右手。“我需要你再发一个誓。”
  “我发誓。反正也拦不住你。”迪诺从斯夸罗的左手中拉出右手,亲吻他的手背。“今天你我所说的一切,我决不告诉任何人。永远。”
  “很好。”斯夸罗拉开迪诺的夹克,隔着T恤一口咬在他肩膀上。“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仰头轻触迪诺的嘴唇,轻轻舔过柔软的皮肤。然后他离开小巷,回到大街上。
  迪诺捂住被咬伤的左肩。他的嘴唇上有血的味道,他懒得去舔。以前他没少咬过斯夸罗,这令他差点忘记了鲨鱼是最会咬人的生物。他转向与斯夸罗相反的方向,回到向日葵咖啡馆,向侍者点了一杯咖啡,放在桌子上等到变凉。
  斯夸罗在街道上逛了一小会儿,不断有少女向他抛来媚眼,有时也有眼睛深邃的男子向他投来目光。他对此视而不见,慢慢踱过种着花,立着橱窗的街道。他转了几个弯,故意拉长了回去的距离,好让自己做好面对Xanxus的准备。他走进路边的小教堂,坐到长椅上看那些信徒来来往往。他按住胸口,十字架的轮廓烙在手指上。祈祷之后终于感到了平静,慢慢步行回到巴利安的别墅。
  斯夸罗推开门,贝尔抱着玛萌,玛萌抱着爆米花,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绕过沙发,贝尔反手拉住他的头发。
  “谈得怎么样?”那少年往口中丢了几粒零食,然后同玛萌一起被电视节目逗得哈哈大笑。
  “什么怎么样。”斯夸罗扳开贝尔的手指,把头发解救出来。
  “你约见了跳马。”小王子抱着玛萌转过身伏在沙发背上,看不成电视的小女婴爬出王子的怀抱,坐到沙发上接着笑。“你们说了什么。”贝尔把手伸到纸杯里,抓了一大把爆米花。
  “跟你没有关系。”斯夸罗转身要走,贝尔又抓住了他的头发。
  “老大错过了晚餐。”贝尔天真地微笑,趴在沙发背上像个真正的小孩。“你看是不是叫杰琳给他煮点什么。”
  斯夸罗哦了一声,从贝尔手里拽出头发。他在走廊里转了一圈,折回厨房。他拉开冰箱,还剩下一些材料,于是他烧了一锅水,取出意大利面放在旁边。他从冰箱里拿出洋葱,鱿鱼,南瓜,胡萝卜和鹅肝酱,开始做一盘简单的,大杂煮式的意大利面。
  贝尔摸到厨房,看见斯夸罗耸在一起的肩膀。他悄悄走进去,在斯夸罗旁边“哟”了一声。
  “呜哇哇!!”受害者几乎惊跳起来,手中的刀顺势横在了贝尔的脖子旁边。他立刻感到了不妥,连忙将刀放回菜板上。
  贝尔惊奇地睁大眼睛。他伸出手指,顺着斯夸罗眼角的潮湿反光滑下。“斯夸罗你——”
  “我在切洋葱!”斯夸罗把刀插到菜板上。顺着声音望过去贝尔果然看见了薄薄的洋葱片,还有其他的各种食材。
  “在做意大利面?我也要!”贝尔拽住斯夸罗的头发,“我一次都没有吃过你煮的东西!”
  “放手!”斯夸罗拉住被拽疼的头发,把贝尔推走。“乖乖坐着!不许过来!”他理了理被拉乱的头发,继续切剩下来的洋葱。
  贝尔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把头枕在手臂上看斯夸罗继续被洋葱呛得满脸泪水。他有的时候微笑,有的时候皱眉,玛萌也悄悄摸进厨房,贝尔把她捞起来,放在腿上抱着。他真漂亮。恋爱中的小王子对自己说,玛萌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脸。
  “别笑得像个白痴。”小女婴小声说,被忽然飘过来的香味吸引住:“好象很好吃的样子。”她兴致勃勃地顺着贝尔的腿往下爬,贝尔抓住她的腰带将她拉回来仍然抱着。
  斯夸罗煮好一大锅蔬菜,鱿鱼圈,还有另一锅面条,拉开柜子取出两个盘子,将面条和蔬菜,鱿鱼圈捞起来装到盘子里,淋上鹅肝酱。“过来拿你的。”斯夸罗招了招手,于是贝尔将玛萌放到桌子上,欢天喜地地跑过去,伸手去端那盘大的。斯夸罗拉走成为目标的盘子,取出小叉放在里面。“小孩子别吃那么多。”他取出另一支小叉递给贝尔。
  “我也要!”玛萌拍打桌面。
  “自己和贝尔去分。”斯夸罗扫了一遍两个盘子,挑了一些面条放在贝尔盘子里。
  贝尔捧着盘子回到桌边,坏心地不给玛萌拿叉子。玛萌一边碎碎念一边滑下桌子去寻找自己的叉子,贝尔叉起一片洋葱片,不吃,只是转头望着斯夸罗端着盘子走出去。
  “他好象不太对劲。”贝尔吹了吹洋葱片,揉进嘴里嚼。
  “不对劲的是你。”玛萌找到了叉子,爬上桌面,于是贝尔开始迅速争夺面条,玛萌一边念着不公平一边也开始将尽可能多的面条往小嘴里塞。“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洋葱了。”
  “斯贝尔比被这东西呛哭的时候。”他嚼着洋葱片,同时绞起几根面条。“哎,那个鱿鱼圈是我的!吐出来!”
  Xanxus的书房里总是灯光阴暗,斯夸罗端着盘子,小心地踏进去,轻轻关上门。Xanxus安静地仰在椅背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斯夸罗静静地走过去,看见昏黄灯光的阴影中Xanxus闭上的眼睛和隐约可见的,藏起来的旧伤痕。他揪住头发,拉到后面,小心地伏下身体将嘴唇在Xanxus的眼皮上掠过。
  Xanxus的睫毛扇动起来,斯夸罗后退两步,退回到书桌的边缘。他把盘子放在Xanxus面前,故意让陶瓷与硬木桌面撞出声响。
  “贝尔说你没下去吃晚饭。”他收回手,再退后两步让书桌横在两人之间。
  Xanxus扫了一眼盘子,又扫了一眼斯夸罗。“不是叫你炖土豆炖肉。”他捉起叉子,在盘子里搅来搅去。
  “我也说了我不会。”斯夸罗撑住过于宽大的书桌,伸手去拉盘子。“不想吃就等杰琳给你炖土豆炖肉。”
  “放开。”Xanxus提起叉子往斯夸罗手上戳,斯夸罗闪避不及,被钢制的尖端划开了一点皮。Xanxus抬起眼睛望着斯夸罗揉了一下受伤的手,突然笑出声。“别跟我说这点伤就让你想哭。”他终于叉起一条鱿鱼圈放到嘴里。
  “你没看到洋葱!?”斯夸罗咧了一下嘴。“你切一个试试?”
  “鱿鱼圈煮得太老了。”Xanxus咽下鱿鱼圈,接着又叉起其它的食物:“南瓜太脆,胡萝卜太面,洋葱太生,面条太软。”他绞起被批评了的面条,缓慢地嚼。“鹅肝酱?凭你的水平真是浪费了。”
  “不想吃就别吃,叫杰琳给你煮你想吃的东西。”斯夸罗再次身手去拖那个盘子,Xanxus也再次将叉子刺过来,斯夸罗没有再躲,让那尖锐的钢刺扎进手背。他捏着盘沿将盘子拖走,Xanxus的叉子随着斯夸罗的动作一点一点拔出来,带出一些血滴。“土豆炖肉还有什么?”斯夸罗端着盘子,手有些抖,他屈起左手托住盘底。
  “不必了。”Xanxus转动着小叉,那餐具将灯光反射进弟夸罗的眼睛。“你煮的东西很败胃口。”
  “你该早点说,我也不想到厨房烤火。”斯夸罗挑了一下眉毛,托着盘子往后退。
  这反应不正常。Xanxus盯着斯夸罗转身,皱起眉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但斯夸罗从来没有一次真正拖走还盛着食物的盘子。“你——……”Xanxus闭上嘴,斯夸罗毫不迟疑地退出房间。
  Xanxus将叉子送进嘴里,血的味道与鹅肝酱混在一起,他觉得这味道简直诱人得过分了。
  斯夸罗将剩下来的洋葱片,鱿鱼圈,南瓜胡萝卜还有面条倒进垃圾桶,饭桌上摆着贝尔和玛萌剩下来的盘子,食物的酱汁将那瓷盘和桌面抹得一塌糊涂。斯夸罗没了洗的心情,将两个盘子连同叉子一起扔掉,擦过桌子的抹布也扔了。他磨了一点咖啡豆,为自己煮了杯咖啡。
  斯夸罗双手捧住白瓷杯子,深棕色接近于黑色的饮料散发着一种浓郁的苦味,他将手叠起来,把头枕到手肘上。
  如果刚才Xanxus真的把话全部说出来,自己或许会把跟迪诺说的那些事都告诉他。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他搅动那饮料,对着杯子里小小的深色旋涡皱眉。和迪诺一样他也并不是喜欢苦味的人,但他仍然将那清咖啡含在舌间慢慢品咽。这苦味令他清醒地意识到彭哥列外表光鲜实则处处凶险,他必须走好每一步,计算好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还要为Xanxus和巴利安找好退路,以免再次陷入那种困境。
  Xanxus的计划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仔细想过之后他还是决定跟随。只是Xanxus从来只望向前方,他必须为他消除背后的隐患。或者更严重的,在Xanxus闯进死胡同之前找到可以通行的岔路。
  自作自受。他将手伸进头发,用力拉扯。他有些疲倦,但仍然忍不住想要看看Xanxus要到的地方。
  九代首领的决定很快就下来了。当使者送来一半指环时Xanxus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斯夸罗打发走使者,然后将贝尔他们也撵出去。他锁起门,一个人陪着Xanxus等着他消气。
  这一步是一定要走了。他安静地想。还好提前去见了迪诺。
  Xanxus面对着装指环的盒子慢慢闭上眼睛。他抬手捂在额头上,向斯夸罗伸出手去:“手给我。”
  斯夸罗像往常那样将左手递上去,而Xanxus自己伸手过来抓起他的右手。戳伤的地方已经涂了药,包上纱布,Xanxus用拇指在纱布表面上滑过,然后用力在伤口上按下去。他感觉到斯夸罗的手指猛然收缩了一下,然后僵硬的肌肉不自然地松弛下来。血慢慢从纱布纤维里渗出来,那颜色令Xanxus感到不快。
  “做你该做的事。”Xanxus放开斯夸罗的右手,又把他的左手捉起来。假肢的僵直与冷硬丝毫也没有打搅到他午睡的兴致,他握着斯夸罗的手,像平时那样仰在椅子上睡过去。
  斯夸罗望着Xanxus的睡脸,思考着是等他睡醒了在离开还是马上就把手抽出来。彭哥列的指环在打开的盒子里闪闪发光,这光亮刺痛了斯夸罗的眼睛。他揪住容易滑落的头发,小心地亲吻了Xanxus的眼睛。
  然后他用力把手从Xanxus手中抽出来。
  “去哪儿。”Xanxus的声音清醒得像从未睡着,这令斯夸罗暗暗吃惊。他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没有刻意扭曲的微笑。
  “去把大空的另一半指环拿回来。”
  “说说看,它在哪里。”Xanxus从盒子里拈起指环,随着转动那指环闪现出光芒。
  “别小看巴利安的情报系统——巴吉尔正带着它逃往日本。”
  “哼,那你打算怎么追过去。”
  “他怎么去我怎么去。”斯夸罗转身回来,在Xanxus面前跪下,亲吻他的左手。然后他折回去,用力推开门。
  Xanxus望着外面的阳光从斯夸罗的头顶倾泄而下,将他的轮廓融化在光芒里。他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斯夸罗再也不会回来的预感。思索着是不是要他回来,Xanxus最终望着他走进那光芒里,并未开口挽留他。
  然后那门关过来,将阳光慢慢隔在外面。Xanxus再次抬起手来捂住自己的眼睛。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王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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